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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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嚆矢 番外
◇ ◇ ◇
秋風掃落葉,半天被霞色染黃。
落日跌入城頭,隱沒在大地的彼方,蓬萊山的「八門」在外郊九野的石道上,長拉出一條壟長的影子,浮沙塵塵,郊房野店掩兵息鼓,人獸匆匆返家。上皇朝的首都素有宵禁,酉時一到坊門即闔,若是趕不及時晨,恐怕就只有露宿野店的份。
這種時候,人行的腳步就特別急促,更何況是騎於獸上的騎士。罔顧蓬萊山道的速限,一抹擁有金色鬃毛的靈獸放開四蹄,濺起泥塵飛蓬,紊亂的九道長尾在身後流瀉,與主人束起的長髮輝映;伏低身軀,毋需催趕和鞭擊,獸上的男人顯然騎術極好,靈獸和他直如一體,流星趕月地馳進逐漸逼近北方的幽都之門。
「不該在雨澤會那停留這般晚的,也是雨澤前輩太過熱情……再不回去,霜兒又要囉唆,師範也會擔心……」
騎士的腿輕夾獸腹,在守護幽都門的「相柳」獸前敲了兩下,辨明來人的氣息,守獸放任金色的光芒從微啟大口中溜過,隨即闔攏,回歸原先冰冷的符雕。
邊嘀咕著絮語,靈獸一路往蓬萊山頂輕掠,獸上青年的眼簾浮現一座巨大宅邸,似是六府中最偉昂的建築,主屋『太微星』,看似冷峻嚴肅的唇角竟也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低頭再朝那黑獸輕訴幾句,幾下轉彎,上皇傳統的瓦簷已約略可見。
說起蓬萊的一景一物,他是無任熟悉。甫出生,一個襁褓便遺棄了他認親的權利,就在蓬萊山腳,他那雙黑灰色的小瞳艱難地半張,茫然凝視著人來人往,攤販獸匹的喧囂,婦人孺子的指指點點──他們總以為嬰兒渾事不懂,然而那片段的情景竟如刻印,長長久久烙印在他腦海裡,至今揮之不去。
越過一道屬於蓬萊外層「八紘」的桑野,切進白磚砌成的廣場「八殥」,六府氣勢正式映入眼龐。
淡然一笑,可有雙溫暖的手拾回自己,在那穿流過隙的人群裡發現那雙瞳眸,他那時不明白「師傅」的意義,卻反覆思索那幕光景。如果上天讓他降生,只為一瞥人世的冷漠,那麼他去何處尋求存活的意義?直到四歲,他還不曾開口置一詞,只因聲帶破解不了那問題,所以師傅為他起名為「語」。但名字助不了搜尋,他仍舊在無聲世界裡徘徊,想在人群裡找到一雙眷顧的答案。
轉過玉門,太微園裡山石已在視線範圍之內。
為他帶來聲音的果然是一雙眼睛,但非是屬於他渴求的母親,而是同樣襁褓中的天涯淪落人。他永遠記得師傅如何將那紫色稚髮的嬰孩捧在手心,宛如奉承一尊神龕,也從未見過師尊一向堅定的手顫抖至斯。但那雙與髮同色的眸卻瞅住了他,讓他跌回四年前花花世界的驚鴻,霎然那雙紫影嵌入,侵入他凝視的目光,洗褪一切漠視與孤寂。原來他找尋四年的答案,上天遲至現在方送進他懷裡。
「師尊,語想要照顧她,保護她……這輩子。」
這是他四年來開口第一句話。
思及此,他的唇角泛起笑容,然而那份笑容卻僵在臉上,因為時間越往後退,那答案給他的報償便越來越憂喜參半,上天不只遣來生命的意義,而且是個重大的任務。那雙紫瞳在幼時看來是這樣的甜蜜溫順,豈料年齡之神卻無限制地替她添加精靈古怪,其份量早已超出一向敦實的他能「照顧」,「保顧」的範圍,雖然從未後悔過當初的誓言,附加代價卻往往令他筋疲力盡。
甩開韁繩,獸蹄濺起石階前土丘,他抬頭環顧園子和居中宅院,三合式的建築允人一種莫名暖意,延超手遊廊點然的香燈更添幾分溫馨,他的「家」,騎士在心底對自己說,他回家了。
家該是安適溫暖的,然而他還未下獸整韁,原本緊鎖的紅扉竟自行霍展,急切地像要伸翼迎接什麼。獸上騎士眼睛一瞇,卻見竹簾細縫中跌跌撞撞滾出一人,朝自己奔來,他看出是自己同門師兄弟。
「語……語大師哥,你可回來了!」
來人一面向獸兒逼近,聲音嘶啞似拉警報,連褲子也不曾穿好,便匆匆接引救世主降臨,他甚至可以在他眼裡看到喜極而泣的淚水:
「你回來了,大夥就有救了!」
被喚作語大師哥的男人悚然一驚,倘若誰聽到自己師弟這麼講,鮮少不會認為家裡生了什麼大事。連獸也未及卸下,神色跟著染上驚急,語氣卻力持鎮定:
「怎麼了?流裡出什麼事了麼,艮?」
毫無猶豫,顯然脫力的師弟只回答了四個字,立時解了他的驚疑:
「霜霜妹妹!」
「原來如此……」
要是有人旁聽,定不懂得這段對話的意義,然而同樣的對話蓬萊風雲全體已複習過千千萬萬次,比任一項武術都來得熟悉,不需言傳即可意會。這四個字可以代表一切──麻煩、搗蛋、精力、遊戲、眼淚、夢靨……還有更多更多的無奈。
「詳細情形?」今晚又不用睡了,凌語揉了揉被風吹得酸澀的眼睛,複習以往無數演習的情形。
「這……這個,從師兄早上離開之後,霜兒妹妹嫌日子無聊,招呼全會的師兄弟聽她唱歌,今早就在圍牆邊開了個演唱會,唱了大約把時的歌罷,總之我一想離開,她臉色就黯下來,我……我實在是……」抱頭咬唇,凌艮極盡描畫之能:
「這非是重點,然後她又在軒轅星院子裡爬樹,從這一棵盪到另一棵,還在樹上翻筋斗,作鬼臉,厲害得緊……不,沒有,我的意思是,後來她又心血來潮,想在灶房作菜給大家吃,差點炸了半壁江山……」
凌震皺起眉頭,死命在憨厚誠實的腦袋裡叫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
「最後又歷經了跳房子(凌震指指屋簷,示意是真的房子),擂臺境技、辦家家酒、拳擊對壘、牆上塗鴉、雙人舞、猜燈謎、跳馬……大家陪著她玩了所有蓬萊風雲裡可玩的遊戲。總之最後,她勸著大家玩捉迷藏,還說道玩完了她便去睡,大家自然樂意得緊。我猜拳輸了當鬼,花了約莫半刻鐘才把眾師兄弟找來。可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霜兒妹子,後來大夥兒協尋也是徒勞……」
他搓柔著雙手,越講越是不安,尤其在這號稱嚴肅公正的大師哥面前,深怕自己講錯一字,被喝斥可不是好玩的事,尤其凌語的臉色這樣山雨欲來:
「最後,大家……大家急了,動員著差點沒翻遍風雲地皮,但霜霜妹妹就像蒸發了似,連根頭髮的影兒也不見,師、師兄,怎麼辦?」
怎麼辦?如果把凌語心中翻攪的苦惱換算成糧食,恐怕可養活全上皇子民三年。無辜的師弟當然不知凌語面色僵硬的原因,不是想懲戒一干師弟的失職,而是更深遠的操心:
「……遮莫她出去了?」
造成蓬萊風雲幾十個堂堂男兒災難當頭的原因,很大一部是加諸於這小師妹身上的「限制」,打從還是嬰兒的霜霜現身凌語面前起,她就被永遠的禁足在這座宅子裡。凌語永遠記得師傅怎麼跟三歲的她約法三章,他的師尊什麼也不堅持,嚴守孔夫子毋必毋固的教誨,卻只在這節骨眼上,他心是鐵打的,一步也不肯妥協。
但他也情知,這精靈古怪的小師妹什麼都幹得出來,可卻還知道分寸,尤其聽信凌風雲的諄諄教導。十六年來她把諾大宅子充份運用,每一個角落都成為她的主題樂園,她熟知每個人的性子,幾乎知道每個人日記藏在那,女友的信物為何;即使一群逾年來過冬的鷺鷥,她也能準確叫出去年取的名字。如果說六府是塊具體而微的重生大陸,那霜霜就是統御一切的神,而且是創世神。
「艮,你確定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一面急急往宅內走,凌語冷著臉,盈滿威儀地詢問身畔跟隨不及的師弟。
「是…我們找了一上午,茅廁,地板下,屋簷上,軒轅星的每棵樹上,牆壁的每間夾縫裡……甚至還讓風師哥潛到山石湖底去尋,就是沒見半點霜霜妹妹的影兒。」
凌語鐵青著臉點頭答應,兩人已走進了六府長石階梯間的迴廊,每走一步,他的面色就加深一層陰霾,周圍的「殘景」持續刺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不明原因燒毀的後院,據凌震說法是霜霜心血來潮放煙火的結果,慘遭彩繪的庭園山石,不用說是霜霜繼承養父才能,大筆如椽的傑作。
轉過屋角,凌語恰好解救一個倒吊屋簷的師弟,哭哭啼啼地供稱小師妹身手敏捷,屋樑捉迷藏遊戲任誰奉陪都是白旗;天壇上屍橫遍地,一個個體力透支活像行軍千里的師兄弟滿臉愁容,只為剛結束的一場跳獸活動,而原先平坦一片的練武場此刻千瘡百孔,凌風從地上勉力抬頭,臨死前遺言揭露霜霜掘土堆堡的犯罪證據。
然而即使留下的遺跡處處,主謀卻遲遲不現蹤影,凌語相信直來直往的師妹絕非畏罪潛逃的料,必是某種常人難以忖度的原因促使她不能到案說明。從小這師妹就擅長玩捉迷藏一類的遊戲,除了風雲宅院沒人比她更熟外,優越的體術更讓她藏身之處常常匪夷所思,樹顛,灶底,屋頂的兩根橫樑之間,她甚至可以為了小小一場遊戲,懸吊在屋頂上半天。
因此午夜夢迴,凌語常冷汗驚醒,夢見霜霜躲進了廣大的天空,再也捉不住她一片衣角,特別是在成日的尋人行動之後。
「究竟……會去那裡了……?」
托腮苦思,凌語不願意將整座風雲開闔的地皮翻過來,就算需要也是最終備案。霜霜的行蹤一向飄忽,既然不能逃脫這寸許的範圍,她乾脆充份發揮這小天地的一景一物,一廊一角,只要她刻意藏起某樣東西,非從她口中直接套出,就算到白頭你也尋不著。
或許是上天的眷顧罷?正苦惱間,感受到傍晚微風的清涼,凌語的目光不自覺被幕色所召喚,抬頭朝天際線望去,卻意外地發現處於六府東方的「咸池星」,那是蓬萊用以升灶、儲物和備食的地方。後房泥磚砌起的煙囪十里可望,那直聳雲霄的炊煙裡,竟似飄緲著一枚黑影,在煙霧繚繞中舞動。依稀幾絲漫天飛舞的頭髮,更迫使凌語相信那絕處確有名為人的生物存在。
可灶房煙囪雖寬,離地好說也有十多公尺,是整座宅院的制高點。
抱著萬一的希望,要是此著不通,恐怕他真要在蓬萊山上張貼尋人啟事了。苦命的師哥一手攬住牆頭,勉力翻上了咸池星屋頂,憑藉著絕頂腰力,煙囪上的微風很快一無遮蔽地吹向凌語視線,沒料這上頭風光這般好,不由自主朝落日方向挺直身軀,夕陽原來也如此刺目,逼得他瞇起了眼睛。
然後,他就看見了她。
每次看這小師妹的背影,凌語總會有些感慨,黑髮分流,束成兩半流瀉於風中,晚霞將黝黑的色澤添上點憂慮,卻又夾帶點神話傳說的浪漫。若不是那白皙後頸生動的如月光瀑布,凌語會以為眼前不過是一副巧奪天空的畫作,只有彩筆有資格褻瀆打攪。
本來是打定主意一發現嫌犯蹤跡就不由份說拘提回營的,然而此刻,凌語發現自己只是躡手躡腳地,深怕驚動畫裡任一點油彩,卑躬屈膝地游近畫中的人兒。
「語……哥哥嗎?」
還未伸出指尖試探,聽力絕佳的少女早已發現了笨手笨腳的師哥,聲音淡淡地,不如意料中調皮搗蛋的求饒,倒像是兩人早已相約在高處看晚霞,凌語只是遲來的陪伴。原先想好的一番叱責,凌語嚥了口涎沫,竟似也被那奇妙的語氣沖淡了。
長長一嘆,怒氣沖沖的興師問罪在短短五秒內化為感慨萬千的循循善誘,凌語不知道該在臉上放那一副面具,只好用最自然的表情,輕觸霜霜孅細的肩,柔語輕聲:
「為什麼自己跑來這?你讓大家都擔心得緊,找了你一整天。」
「啊,是嗎?真是對不起,」有些訝然地微側過頭,目光似還不能從某處移開,霜霜一如往常為過錯誠心表示歉意,雖然這歉意的效力很難延續到明天太陽升起:
「我一時入迷……就忘記時間了。」
凌語不禁愕然。順著搭肩的手往小師妹的眼神看去,卻見那雙眼閃動著,黑中帶紫的殊異瞳色急切地像在捕捉這天地,卻釋放不出心靈裡某種桎梏。
「你爬得這樣高,看些什麼?」凌語發覺自己竟開了口,不是為了詢問,比詢問的意境更遠。
霜霜仍是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斂了斂乾澀的唇,把嬌小的頭顱埋入雙膝間,再用纖細的臂將他們一把環抱:
「因為……這裡可以把皇禁城,看得最遠,最清楚。」
感受到語調的變異,凌語不由得也將目光移離,從灶房的尖頂往朱雀街方向看去,果然可以將大街的繁榮熱鬧一覽無遺。人群,屋舍,飛禽走獸……人世間熙來攘往的縮影,尺寸千里,盡數涵容於眼角範圍,甚至還觸及城外,那色彩繽紛,危機四伏的花花世界。
「你喜歡看外頭?」隱隱知道霜霜的涵意,嚴肅的大師哥不自覺地語調放柔,連他都沒察覺那撫慰的本意。
「不喜歡。」背著搖首,凌語看不見她表情,只知道那頻率很慢。
「不喜歡?這……又為什麼想看得遠?」遲鈍而缺乏浪漫區域的腦細胞無從判斷師妹欠缺邏輯的對話,凌語不禁感嘆,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似乎並不需要血緣關係。
「我……不只喜歡看……」那聲音卻沒有回答,或者等於沒有回答:「我不只喜歡看……而已。」
凌語頓時凝咽,他就算在某些面相上老實,卻也決不是笨蛋;雖在一般情況下遲鈍,卻也並非木頭,霜霜的弦外餘音他聽得懂,但也僅止於聽得懂,他還能作些什麼?
「上面涼……跟語師哥下去,以免著涼了,好嗎?」
微微俯身,凌語只好用語言把尷尬的氣氛轉開,先解決當前的問題。雖然知道那藉口說服力極低,因為打從出娘胎開始,他還未看過這健壯如蟑螂的師妹受病魔侵擾過,即使全大陸的種族都病倒,凌語還懷疑霜霜會不會打個噴嚏。
「再等一下好嗎?」霜霜側頭朝他笑笑,開始半帶哀求:
「我想等到天色暗了,什麼都看不到了,這才下去,好不好嘛?」
以這師妹絕佳的夜視力,要「什麼都看不見」,恐怕得等到烏雲蔽日,下令全城不許點燈後才可能實現。但理性的勸說才到口邊,霜霜的紫眸卻瞬間注入感性反擊,理性兵敗如山倒,凌語再次骨鯁在喉,雖然不吐不快,他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吞了回去。
被歸類為不善辭令的一群,他索性將言語化作行動。厚實溫存的感覺壓上霜霜肩頭,訝然間勉強將目光由晚霞上移置身後的大師兄,披衣不如手掌的慰藉感,卻格外有種體諒的暖流,她扯緊了它,以世間最開朗的笑靨作為回報。
「別著涼了,我會給師尊罵的……記得下來吃晚飯,還有,下次要到這種地方來,給師兄們說一聲,知道麼?」覺得自己快變成老媽子,凌語的心底苦意與甜意交戰著。
「知道了!」精神飽滿,她煞有其事地作了個舉手禮,這諾言的效力大約也只從手舉起到手放下罷?凌語太了解這小師妹的定性。
「那麼……語哥哥就先走了。」
再次冒著生命危險步下咸池星煙囪,凌語回望一點高處飄緲的黑影,十多年前的回憶湧上心頭,讓他嚴肅的臉再次扭曲。
「師尊,語想要照顧她,保護她……這輩子。」
對著晚霞嘆了口氣,凌語現在才猛然了解,所謂一失言成千古恨的道理。
◇ ◇ ◇
滿室寂然,凌語在六府最深的寢室前佇足。
「徒兒凌語,向師尊請安。」
室內許久沒有答應。凌語不禁喟然,他情知那位親愛的師尊一定存在,因為整年只有類似天塌下來這樣的大事才可能將之喚出閣來,號稱全上皇第一大門流的蓬萊風雲,恐怕誰也不能相信其頭領的懶散──雖然外界稱之為「穩重內斂」,但即使知道批評師傅並非弟子應盡的義務,凌風雲這皇帝坐看泰山崩於前而不改一色的「鎮定」,卻往往讓身為太監的他活活急死。
於是他決定自便。輕掀起弔簾,一陣桂花的茶香便撲鼻而來,凌語一直覺得他親愛的師傅活得像個隱士,或許再貼切點,是個與世隔絕的藝術家。不如一般武學者的急功好義,他如風般恬淡,如雲般自在,天地彷彿為他而設,若他執起丹青,則天地都將入他的作品裡。
「……語嗎?」聲音稍慢桂花香一步,平和而溫順的音質,帶點末世紀頹廢的風格,似茶葉在水上浮動,尋不著根。碧紗櫥內的人影隱約傭懶而起,在影壁上投射漆黑的陰影。
「是,師尊……徒兒在外面喚了幾次,不見你答應,便擅自進來,還請師傅見諒。」垂首闔目,凌語極盡恭僅之能。
抬起首來,那斗室也如處於其中的人一般氣質,那是太微星偏室的暖閣,嬝嬝煙霧起自貴妃椅把手上一座龍雕薰香,千絲萬縷的煙霧透過雕紋細孔,繚繞這素雅的小房,叫人宛然有置身仙境之慨。一隻隻白蠟燭是房裡最醒目的裝飾,似乎連燭都不願妝點,素色的白與鮮紅的燄產生強烈對比,桌上地下竟有幾十隻,將斗室照得燈火通明,連角落的景物也一覽無遺。
幾卷藍皮韋編隨意散落,連毛筆也學著不規矩,漫無章法地點綴几上,地上;素色的屏橫越長椅之後,依稀刻畫著朱雀長街熙來攘往的素描,幾處墨漬未乾,竟似室主的隨興之作。幾座盆景,幾張掛軸,房裡的事物沒一樣按常理擺設,似乎他們愛到那裡,便隨時可以自己長腳走去。
「得了,語,真是的,堅持了二十多年,全蓬萊風雲只你一個人還在乎那些繁文褥節。」
與桂花一樣淡雅的笑容泛上貴妃椅上的「師傅」。在凌語眼裡看來,凌風雲永遠都是那樣年輕,不隨年紀起波瀾的皮膚,堅守黑色領地的頂上,他甚至覺得,或許多年以後自己垂垂老矣,髮禿齒搖時,師傅可能還如西地的雕像般,恆久保持歲月的均衡:
「霜兒那一次不是連吊簾都沒掀,人就先撲進來,又是勒脖子又是親的。我總盼你那一天也學著,進來給我撒撒嬌,可你這孩子總不愛驚喜。」
「師、師尊……」雖然知道師傅終不免在開玩笑,他老實的思路還是無法接受,霎時泛起潮紅。
「哎呀,語,你就一定要師傅說『開玩笑的』,你才不會那麼緊張麼?同樣四個字說了二十多年,師傅縱使耐心得很,也是會煩的……好了,好了,為師是開玩笑的。」
與往常一樣斜欹躺椅上,凌風雲無奈地整了整散落的襯衣──他經常這樣開襟而眠,任由薰香環繞斗室,為了讓凌語安心,他只好加意悠哉地從炭爐上捧起茶盅,緩緩掀蓋而飲:「你每次來,都必有正務,向來不單是請安,這回又是什麼麻煩事了?你臉色看來不大好。」
「是……確有件事想稟報師尊。」
他當然不能提造成他臉色欠善的真實原因,一直將照顧霜霜視為畢生最大任務,一但這小師妹有何微恙,理所當然應歸責於他。久而久之,會裡師兄弟似乎也習慣這模式,一切「霜霜式災難」皆不上報朝廷,凌語有先斬後奏之全權。且況即使上報,凌風雲也會以「本性使然」四字,輕描淡寫洗去一切麻煩。
講到正經事,凌語盡可能斂起肅容,湊身近步,壓低了聲音:「徒兒是來報給師尊,有關於蘭丸流的事情。上回中秋,他們已經遣了好幾次使者,來威脅……詢問咱們對於這事的處理方式,」
這事困擾他已久,今早會遠赴皇禁城郊的雨澤流,也是為這件麻煩事作公關,希望他多加關照蓬萊安危。若非火燒眉頭,凌語總以攬責為原則。
忖度著用詞的驚駭程度,既要讓這處變不驚的皇帝感到事態嚴重性,又得盡徒弟職責保護師尊的心臟,凌語的腦簡直像天平,時時得比較衡量;他當然不能說蘭丸流把整座仙山搞的雞犬不寧人心惶惶,連六府都敢褻瀆破壞,留戔當堂威脅要將蓬萊風雲全體先姦後殺,完全沒注意到除了霜霜以外,其他人幾乎無一不是昂藏男兒:
「那日他們發下最後通碟,表示若我們再不定下雲渡山談判的確定日期,那就是誠意欠佳,他們將不顧門流道義,將蓬萊風雲……唔,總之,他們會很不客氣。」
「喔……是這件事。」終於拋卻那虛無飄緲的神情,凌風雲首度專心傾聽,捧茶盅的手停滯半空,臉上忽地憂鬱轉深,化作幽幽長嘆。
「說起蘭丸兄弟,風雲也惋惜的緊,我和他……有很深很深的淵緣,只是因為某些緣故,我們注定不能朝夕與共。本來以為即使以思念為引,就算相隔天涯也能傳遞感情的烈火,然而死神卻凌空切斷了導線,使得這份憑依只餘仰望天堂時乍現。如果交握的雙手分離時那一眼,能夠多留住他的情誼片時,那麼風雲就是畢生將目光奉獻,也是心甘情願。」
凌風雲長長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捧起茶盅,淺淺啜了一口,似在憑弔逝去的靈魂,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語,縱使奪去老友呼吸的命運非我所指引,血債仍是我簽下的字據,除死無大事,蘭丸兄高潔的品德是天神所賜與,一縷美好的生魂消逝必定有眼淚陪葬,我可以理解蘭丸流相隨的怒意,也無懼對等的報復。如果穿過胸口的匕首能洗清我與生俱來的罪孽,就請他們勿吝於磨利的刀鋒罷!」
這位蓬萊風雲掌門的血液裡似乎有自我感動的因子,越講越是激昂,不自覺地直起身軀,臉上泛著紅光,好像為某種情感而折磨著。那肇始點比蘭丸流的事情更遠,遠到凌語即使用盡全部年歲,也無法去捕捉的回憶,白蠟的燄在他身軀晃動下忽閃忽滅,滿室曳影搖撼。他從沒見過師傅這樣。
「可,可是師傅……」盡可能緩和語調,凌語雖看慣了師父的多愁善感,仍不免暗自緊張。外表看來年輕,雖然全蓬萊風雲沒一人肯信,他好歹也是四十進五十的中年人,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凌語可擔當不起這間接弒師的罪名。
「我知道……語,我都明白。」
揮手阻去凌語到口邊的勸阻,把頭斜靠於臂上,風雲的眼神忽地深遠,激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緋紅如潮水遽退,臉色霎然蒼白如紙,纖細的五指竟捧碗不住,「唰」地一聲,茶盞落地,一片碎瓷響聲,桂花漫流過地面,順勢灑了凌語一身。
「師尊!」不顧熱水燙身,凌語忙一步搶前,對於師傅的失態大感驚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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