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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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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嗯?不是適才肆裡那男孩麼?」
見凌巽如此反應,醉漢測側首問道。凌巽秀眉凝簇,飛快搖了搖頭:
「我瞧不是,也不太像。那廝從我和師哥出蓬萊山門起便一路跟隨,時而攔路高歌,時而隱沒枝頭,吃飯睡覺都不放過,喝問他是何人,有何目的,那怪人只是笑,要不就風言風語,淨講些聽不懂的混帳話。」
說著又復眼眶泛紅,輕聲咳嗽起來,即使醉漢再怎麼瘋瘋顛顛,也不由得心生憐惜,這少年當真有叫天下母親將他摟在懷裡撫慰一番的衝動:
「幾日下來師哥和我也給追得毛骨悚然,變法兒地擺脫糾纏,但無論我們怎麼躲,他總是能憑空出現在面前。只不過奉凰肆那次,倒是他第一回出手攻擊人。」
「這不就是了,如此窮兇極惡,是非不分,除了那魔頭還會有誰?」
醉漢笑道,不知是否凌巽錯覺,他覺得醉漢在說這句調侃話時,語氣間竟隱隱有股諷刺之意。呆愣著搖了搖頭,凌巽續道:
「我瞧不像。說起前些年朝廷發動的揚子江『獵魔』圍剿,蓬萊山也略盡過綿薄之力,我年紀小又逢病號,沒能去見識見識,但聽師哥們說得繪聲繪影;本來參與行動的門派恆河沙數,幾千人估量著也是有的,可真正見著魔劍的卻半百不到,」
醉漢點了點頭,一副想聽下去的模樣。許是床邊故事聽多了,凌巽天生有說書的才能:
「據說魔劍這人機伶似鬼,算準了這類大會必定先聚而後動,果然公會著各路豪傑在揚子江跨東喜鵲橋上一聚。夜色瀰漫,橋上橋下黑壓壓都是人,公會一宣讀獎金和守則,群雄便轟然叫好,『魔劍伏誅!』、『正義必勝!』震天雷般響徹皇城;怎料魔劍早做好佈置,在喜鵲橋四角埋下炸藥,半數英雄『正義』兩字還未喊完,早給大江沖去做鬼雄了,」
醉漢不知為何笑了一聲,半晌才忙噤聲。嘴上說來輕描淡寫,但一想那情境,竟是何等驚心動魄,凌巽朝他一笑,頷首續道:
「不止如此,魔劍深知那次圍剿乃是倉促成事,各路英雄意見不一,多數獵人甚至不遵敕令,獨斷獨行,門派互相牽制掣肘。本來公會擬了一套包圍計劃,只安排職分就去了半日,這邊質疑危險都他們承擔,那邊抱怨功勞給旁人搶走;魔劍更樂得挑播離間,偽裝各路弟子煽風點火,不用說門派間本有舊隙,這一下更是乾柴烈火,光內鬥便去了七七八八,」
「到頭來當真能濟事的,除了風雲會在內幾個頭腦清醒的門派,倒是那些我行我素的獵人了。那魔劍更加聰明,非到必要絕不打消耗戰,順著揚子江一路往上游竄逃,遇上了奇險地形就往裡鑽;待獵人追累了,他便從林間、從石隙、從水底等死角偷襲;饒是他本領高,單打獨鬥沒人是他對手,據說後來雖掛了彩,到底是給他逃入南疆,從此沒了蹤影。」
「南疆,對北方人而言,可是個遠地方。」醉漢不置可否地頷首,眼神不知為何渺遠起來。想起醉漢適才的話,凌巽以為他是懷念故鄉,點了點頭續道:
「是啊是啊,我聽師哥們說時也自訝異。此人機變之巧、功夫之高是不用說了,難為的是臨危不亂,當斷則斷,視幾千萬性命如草莽,置己身性命於度外,且不論他是正是邪,這樣人物天下豈能多有?」
見假寐的凌震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凌巽微微一笑,雙目一亮續道:
「我有個要好的師弟阿離──便是座下八弟子喚『離』字者,平時最愛胡吹,大家都叫他『小猴兒』,偷著和師兄硬是遠赴揚子江畔。他和我說見著了魔劍,我只是不信,若果見著他那裡還能在這活蹦亂跳?可他杜撰了個故事,我想八分是假,但如今說來聽聽也無妨,」
凌巽的黑眼熠熠生光,醉漢似乎來了興趣,開口道:「喔?」
「小猴兒說,風雲會最終也給魔劍的跑法迷得失了道,正想索性打道回府,獨他一人聽見山後有打鬥聲──他打小就比人機靈,於是借了尿遁潛去。孰料一入目便嚇壞了他:那是間南疆的黽池佛廟,不知那個門派在山頂纏住了魔劍,正打得如火如荼,忙藏身佛像之後,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立意要把這景象瞧著清楚,」
「魔劍還是只一個人,半身倚靠佛像,渾身給黑斗蓬蓋得看不見頭臉。小猴兒說,他必已受了重傷,呼吸間窒礙濃濁,血順著斗蓬內涓滴如雨,那時圍剿已近尾聲,魔劍也熬了近半月光景,裡裡外外都給折磨盡了。對手約略十五六人,似是城西一帶富有門派,為首七八人已給砍翻在地上,身首異處,開膛剖腹,死得慘不堪言。餘下的不敢靠近,只在一旁靜待,」
「忽聽魔劍輕輕一笑,小猴兒說他聲音很好聽,像磁石似的熨貼──然後垂下長劍,一手搭在佛像臂彎,血把金身都染紅了,他卻一派安然,笑道:『怎麼了,諸位不是來找我打架的麼?怎麼杵在那兒不動?老實說在下肚子有點餓,早飯打了一架還沒吃,你們再不動手的話,我可要去喝酒了。』說罷肚皮還真咕嚕咕嚕叫起來。」
「那群老頭面面相覷,俱都不敢依言進犯,這下倒換魔劍一愣,側著首苦笑道:『呃,莫非在下搞錯了,你們是來觀賞我,而不是來殺我的?』」
這話說的連凌震都忍俊不住,嚴肅的嘴角抽起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但想此人命在旦夕,竟有餘裕如此玩笑,其氣度之迥然非常人可擬,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皆都沉寂下來:
「那些老頭子面面相覷,只因一輩子沒遇過這種敵人,死到臨頭還能插科打諢的。不知是誰發了聲喊道:『諸位弟兄別怕,這惡賊只強弩之末!』,居間似是領袖的老者於是一指魔劍,恨聲道:『魔劍,你惡貫滿盈,人神共棄,今日……』話說一半卻給笑聲打斷了。」
「魔劍累極了似地闔上眼睛,淡笑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還是你要說「今日我是替天行道,懲奸除惡!」,得了,省下這些台詞,半月來那些前輩都說得比你精彩,能不能有點創意?聽得我都快煩了。』」
「這魔劍……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
醉漢側首微笑道,卻給對面的凌震一個白眼。凌巽報以一笑續道:
「那門派首領氣得渾身亂戰,發一聲喊便掄劍攻上。小猴子卻留心魔劍,他初始便覺得魔劍有些怪異,見他驀地抬起頭來,頭臉給陰影遮得模糊,只那雙眼睛──他說,那是他見過最可怕的眼睛,紅得似火一般,像隨時要溢出血來;給那紅眼睛一瞪,小猴子說他突地發起抖來,沒來由地想起世間最可怕的事;那些門派的老頭自也一個樣,半招未完,已給魔劍一劍洞穿腦門,」
「小猴兒全身縮成一團,早怕得不成聲,卻仍強著自己挨佛像做見證。因他見魔劍一步向前,長劍龍吟,對方早給恐懼壓得連拿刀都忘了;小猴子說,那真是藝術,殺人劍術使在他手裡像跳舞一樣,美得令人咋舌,縱魔劍已傷得腳步蹣跚、氣喘如牛,只聽劍舞間慘叫不斷,敵人或斷臂或開膛,或梟首或攔腰斬成兩截,一時間腥風血雨,佛身整個兒給染成了紅色……」
「好狠。」
凝起長眉,這回是凌震發得話,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師弟說此故事,本來不以為然,聽到最後也認真起來。或許是玩笑和殘酷的場面落差太大,本來對魔劍殺人早有預見,此時竟莫名不是滋味起來,凌巽在師兄評論聲中續道:
「小猴兒淋著鮮血發顫,正想悄悄溜出廟裡給師兄報信,見魔劍彎著腰喘息稍定,突地支膝抬起首來,猴兒看不見他神情,只聽他微帶笑意的嗓音:『都躲到這地步了,還不現身麼?以你的功力,想偷襲我是沒可能的。』這下子猴兒給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僵在那兒動彈不得,好容易挪出步來,眼前黑影一晃,卻是魔劍伏著樑攔在前頭,落紅的劍尖已指在他咽喉,」
「小猴兒自分必死,瞪大了眼軟跪在地上,連求饒都省了。他見魔劍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斷斷續續,指在他喉頭的劍也抖得厲害;猴兒向來懶帶兵器,只靠那雙猴腿逃命,魔劍見他一身孑然,又是十二三歲的孩子,大約心中也自訝異,招便沒遞下去;半晌忽地大咳起來,掩著瞥過臉去,扶樑就是一陣嘔血,點點紅光濺了猴兒一身,」
卻聽凌震「唔」的一聲,故事說到這地步,竟也讓他心下惻然。倒是醉漢越到故事後頭,漸漸不發一語,火堆旁越發靜了:
「猴兒看出他油燈枯盡,離死期不遠,但要殺他仍屬可能。正猶豫著是否拼死一搏,卻聽他咯咯一笑,驀地抬首看了他一眼,猴兒整個人呆了,他說,那雙眼豔紅盡去,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黑、這麼深沉,卻又如此清徹的眸子,乾淨無半點雜質。劍尖逼著劃破了皮,血在頸子上爬過,魔劍瞅著他淡然一笑,柔聲開口:」
「『誰料我……機關算盡,用盡心力逃了這半月,多少門流耆老死在我劍下……到頭來,卻……卻便宜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猴兒正自怔愣,卻聽磅鐺一聲,指在喉上的劍鏗然落地,魔劍單膝跪下,頹然倒落他身上,就此不醒人事。」
雙手交握膝前,他和師兄一起呼出口氣,後者是緊繃後的放心,凌巽卻是嘆息:
「猴兒常和我說,至今他仍不知道,魔劍有意饒了他呢,還是單純力盡失手。」
醉漢不置可否地笑笑,問道:
「那麼你那師弟捉了魔劍麼?還是又讓他給跑了?」凌巽搖首道:
「小猴兒說,他身上肋骨盡半斷了,內臟肺腑都受傷不輕,大小外傷更是不計其數,就算放著不理,不多時也會一命嗚呼,且況他也嚇得一時沒了主意,下山會了師哥便了。這事他始終只有跟我說,我嫌這太過離奇,但細節處倒也還生動活潑,至今仍不知真假。魔劍留他個謎,他也留我個謎。」吞下早已冷掉的餡餅,凌巽總算恢復笑容。
「原來如此。」醉漢微一頷首,算是為凌巽的說書段子做總結。低頭又沉思道:
「不過奉凰肆裡的既不是魔劍,有會是什麼人?」
「誰知道!我們蓬萊風雲行得正坐得端,偏就惹上這些混帳事,何況這裡是京城,上皇腳下,竟也有人如此荒唐,官爺們怎地都不管管。」嘟著嘴附手一坐,一提到那男孩,凌巽又是滿臉不忿。醉漢淡淡一笑,語氣又添上幾分諷意:
「官爺管得了麼?皇朝大亂剛過,只怕那些達官貴人自顧尚且不暇罷?上皇腳下又怎麼樣,上皇什麼時候關心過平民百姓的死活?」凌巽似乎愣了一下,脫口道:
「不至於罷,我在蓬萊山住了十多年,師尊說現在的媧羲上皇是個好上皇,羽化亂平後才正式登基六年,就把朝廷三十多年藏污納垢一概都蠲了,這會子還盤算著興水利辦學呢!」
「媧羲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他老子丟了三十年的爛攤子,皇朝早腐蝕到骨子裡,他想救也迴天乏數,」甩了甩手臂,醉漢忽地在火堆旁仰躺而下,凝視漆黑一片的天空:
「可憐先武王一輩子都在打仗……卻不知最大的敵人,其實便在自己胳肢窩下;李王朝駕御人類命運近千年,如今也該日暮西山了。」
這話說得沉重,凌巽不由得也噤聲,火星啪噠一聲從灰燼裡彈出,一時各人想各人心事,只餘風林沙沙地交頭接耳。醉漢低下頭來,竟似乎打起盹來,瞥眼身後沉睡正酣的凌震,凌巽臉上孺慕之情油然,俯身為他蓋緊頭氈:
「震師哥……對不起……」
雙目如水,凌巽強抑住咳聲以免吵醒師兄,眼望他空蕩蕩一隻斷臂,不覺又悔又氣。忍不住嘆了口氣,握緊他僅存的一臂:
「都是我,要不是我執意要下山來,也不至於遇上這些事情,留在蓬萊山上多好,也犯不著受這種氣。」邊說邊要起身緩息,猛聽一陣樂聲穿林而來,哽在喉頭的氣便再也下不去了:
「這是……」
醉漢忽地抬首,如潭一般深遂的黑眸望向林間。凌巽從殘木上躍起,渾身站得僵直,寒毛全豎了起來,因為這是他最不想聽見、幾日來最害怕的聲音。
小提琴聲悠揚,營火剎地滅了。
「又是你……」
凌巽白著臉往四下看去,琴聲一聲高似一聲,似失怙嬰孩在夜裡抽泣,聲聲淒切,聞之令人不忍卒聽;驀一抬首,熟悉的紅唇在頭頂隨旋律拉起微笑,在營火上頭的橫枝交並著腿,奉凰肆的男孩映入眼簾,凌巽大驚倒退。
「竟然完全沒查覺……」醉漢說道,加入凌巽的驚訝,男孩的神出鬼沒委實可怖可懼。
男孩拉得入迷,渾沒注意周遭圍觀的群眾,凌巽唇下抖顫,下意識地抱緊委頓在地的大漢,凌震似也被那樂聲驚醒,掙扎地用剩餘的臂拾起劍柄,越過懷裡恐懼的目光瞪向小提琴手;似要說些什麼,初開口卻散不成聲,凌巽細心地貼耳細聽,卻被凌震重整旗鼓的音量嚇著:
「逃!」
「什麼?」無法反應師哥的命令,凌巽手腳冰冷,反身又咳個沒完,只覺提琴的聲音越發刺耳,不自覺地摀起了耳朵:
「別拉了……別拉了!好好的重陽佳節,拉這種悲傷的音樂做什麼?」
未料此言一出,入耳卻是一串笑聲,刺耳尖銳,和提琴的優美對比鮮明,幾乎要讓她重新捏起耳來。凌巽似是再受不住,枉顧師兄的勸告,唰地一聲長劍出鞘,不逃反迎,男孩卻笑得更響,在劍尖威脅下好整以暇,唇角直拉至魚尾,瞳孔幾和眼眶等大:
「嘻,嘻嘻,兔子不乖可不行喔,好端端地逃到這麼遠的地方,讓我找得好辛苦!」
「你到底為什麼……還跟著我們?師兄……震師哥給你害得還不夠嗎?」
已經放棄聽懂男孩的瘋話,凌巽單方面舉旗抗議,探手一摸凌震斷臂,禁不住又撲簌淚下。男孩側了側頭,似對他的指控頗為不解,半晌舉弓架琴,忽地恍然大笑:
「啊,對了,對了!只顧著我的琴,卻忘記兔子們,兔子啊兔子,快回籠子裡……」
雖然男孩的話凌巽一句不懂,但奉凰肆裡的前車之鑑在此,誰都知道小提琴手的心狠手辣。凌震聞言更急,殘餘的眼瞪視敵人,知道師弟絕不肯棄己而去,乾脆摟著凌巽退向樹林。
「小兔子乖乖,快回籠子裡……」
對方動作卻更快,隨著提琴樂音唱出低沉共鳴,轉把位時弓弦已然逼到眼前,動作自然,彷彿接續下一段樂曲,卻讓凌巽二人抽了口涼氣。與張開的瞳孔四目交投,凌巽瞬間被提琴手震懾,舉高了劍卻動彈不得,眼看著弓弦迎向心口,沉醉歌聲的聽覺卻驀地被雷吼敲醒:
「躲開!」
一如往常惜字如金,情勢的緊急也不容凌震再多說半個字。這一推力道非同小可,凌巽單薄的身子那裡承受得住,登時往後倒飛,凌震跟著往反方向一讓;誰知男孩的弓弦彷彿生了眼睛,追不上凌巽,兇器聰明地選擇替代方案。凌巽在地上翻了個滾,還未及從頭昏眼花中醒覺,眼前景象卻讓他再恢復不了,世界旋轉起來──
小提琴手的弓,有力而優美地穿透凌震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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