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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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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火燄……」
「沒錯,」沉默良久,穌亞終於驕傲地揚起笑容,火燄在他容色的輝映下更加光亮:
「我是……正火象的法願施術者。」
法願的屬性,自前世某哲人的理論以來,一直由風、火、水、土四種哲思中構成世界的元素為基調,統稱法願四象;雖然在前世末期曾一度遭廢棄,被迷信科學的前世人類鄙夷和懷疑,於歷史的塵煙中退避到無人照應的角落。然而卻被重視傳統、保守的重生人類所重新拾用,成為近代法願理論的原則。
而火象,被大陸上所有施術者譽為「最華麗、最絢爛的法願」,有句笑話,即被火象法願攻擊的敵人,並非因為威力強大而落敗,而是被那過於目炫的幻象所惑。這歌頌火象法願的諺語,與穌亞這樣的人配合,更加添了他的真實性。
「凡法願施術者,都必須要懂得如何向自然借取能量,」
玩弄著五指上躍動如孩童的火苗,穌亞表情異常神聖,充滿著對己身力量的崇敬:
「人生下來,一定就對某樣東西有特殊的吸引,有人天生就會泅水,有些人卻一輩子也學不會打水前進;有些人對熱的忍受度很高,但有些人一接近火燄就哇哇大叫。普通人雖然不懂法願,但是只要是人,就一定會對某種東西自然地迷戀或排斥。」
劍傲不自覺地贊同頷首,邊回望被穌亞卸在一旁的長劍,或許他與劍這樣武具的羈絆就是如此,從名字到靈魂,拆去了劍字,他什麼都不是。
「但是大部份的人對於事物的趨性,卻不是那麼明顯,尤其在元素上,趨性的差異是非常微小的。一般人就算與火較親近,也不會強烈到走到稍熱的地方就自體燃燒。」
「這世上只有非常少數的人,對特定的元素有極強烈的喜好,或水或火、或風力或重力,而在法願學上,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成為真正出色的施術者。」
穌亞的眼神再度泛起驕傲的光芒,手上的火燄在他講述其間,從火苗變為一顆顆豔紅的火球,再由火球化為燦爛的流光火鍊,在穌亞的周身呈圈狀纏繞,就像星球的光環,以仰慕而眷戀的神態親近施術者每一個細胞。
而處在術力中心的穌亞,竟似一點也不在乎能將精鐵融化的高熱燄芒,神色泰然自若,好像回到自己的家鄉。
劍傲注意到,在他施術的修長十指上,戴著十枚如薄如紙張,不細看幾乎無法辨別的指環,色彩與火燄同步,只是帶點複雜的成份點綴。
「然後呢?你的火象資質和合約有什麼關係?」
講了半天,最終目的還是在自誇,劍傲對這人妖的過份自信只有無奈。
「契約必需以神為見證,『宗教法願』不同於公式法願,我是祀奉火的施術者,在神之名下訂約,因此契約,亦需以火為之。」
以專家口吻靜述著,穌亞玩弄似地抬高兩臂,修長的五指在天空鉤劃漫舞,眼神亦隨之染色。劍傲的心神已被漫天跳躍的火畫所吸引,燄的熱度雖然極高,但起碼沒有正常火燄應有的,那種毀滅一切、睥睨萬物的熾炎,顯然受到施術者控制著。
斑斕的色彩在斗室中勾勒出一幅炫目耀眼的鮮紅刻印,紅蓮火燄,在尾端化作千萬條不同色彩的燄芒流星,極盡藝術之美。
「很漂亮罷?」
背著對象,穌亞似乎很不願意將眼光從自己的法願上移開。
「你……不會怕熱嗎?」
感受到室內溫度因為穌亞的表演急速升高,床上榻榻米因高熱捲起,桌上的蠟油融成一團,劍傲渾身汗濕,火燄襲奪了大自然中的氧氣,他的呼吸和心跳同時變得艱難起來。這樣宛如神之怒火的紅色尤物,著實威赫著人類弱小的靈魂。
「我為什麼要怕?」
似乎在諷刺劍傲的問題,穌亞冷笑道:
「我從小等於是在火裡出生,火上成長,我的身體早已習慣與高熱為伍。身為火象施術者,為了要創造能攻擊旁人,克敵致勝的法願,通常要忍受到攝氏百度以上的高溫,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的。」
「真了不起。」
劍傲輕道,這回是由衷的讚嘆,他對公式法願雖然略有涉獵,但也僅止於知道的程度。要知法願的博大精深,就算窮其一生也鮮有達到高手境界,其鑽研之辛,與東土武學並無二致。而且別說幾百度了,就是現在這種只能讓蠟油融去的溫度,他也要消受不住:
「那麼,如何以火訂立契印?」
穌亞一語不發,忽地踱步向前,隨腳踹開周圍桌椅,態度踞傲隨便。和田屋的主人鐵定後悔商借房間,如果他知道幾秒鐘內這些家具將有可能全數付之祝融。穌亞卻視若無睹,自負的薄唇傲色微斂,竟是嚴肅起來:
「偉大的吾主阿蒙,創世神阿圖姆,以及吾所崇敬的火之精靈,」
語調深沉,祀奉火的祭司逕自定然仰頭,望穿天花板,望向劍傲所看不見的天空:
「吻你的女兒瑪奧特,將她舉至你額下,以茲真理考驗人心的善惡,審判吾於契約的一言一句,令我不欺於人,亦不受人欺。於阿蒙的庇祐之下,得永生之靈魂。」
看不出如此自尊自傲的孩子,面對自己信仰的時候,竟也能如此的謙卑和嚴肅。奧塞里斯是多神信仰,前頭亂糟糟的神名每每讓他一頭霧水,據說連鱷魚和內臟都有代表神祇,劍傲不禁慶幸,還好他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不然光是搞清楚那個神守護那個東西就足以令他舉白旗投降了。
「第一條規約,」
穌亞自顧自地唸完禱詞,隨即枉顧劍傲意願,自動地進行儀式起來。五指齊張,以火苗在空中刻印,空氣竟似被她憑空燃燒,在劍傲與穌亞之間留下猶冒火星的黑色灰燼;隨著穌亞的手指揮動,黑色的灰燼化作文字,竟是劍傲所看不懂的符號,料想是奧塞里斯的古文字;
「於眾神偉大名下,您的子民在此締結火之契約,此約所及,雙方需確實遵守,互信互助,不可妄自損傷對方性命,惡意毀損契約,違反契約之人,將會墮入冥世,永受罪燄焚燒。」
「真是麻煩,你乾脆直接說『違反契約的人,就死定了』,這樣不是比較快些?」
「這樣太沒藝術美感了。」
瞄了劍傲一眼,穌亞的語氣傲然:
「契約既是以神之名訂立,自然要用神般高貴的語言,像你這種人自然不懂,你還有別的意見?」
劍傲笑著作了個「請」的手勢,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意見,我就繼續下去,別說我沒有詢問過你。還有第二條規約:合作其間,雙方都不得探究對方隱私,逼問彼此的身份,這點我堅持。」
穌亞帶燄的手指飛快舞動,好像怕劍傲反對似的,寫得又快又急,在第一條規約下完成第二行簡短文字。
「正合我意。」
笑容如常,劍傲在心底暗暗叫好。本來這條他想要自己提出,又怕對方起疑,現在由穌亞自己劃下制限,那是再好不過。
「第三個約定,相信對你會很有效用,」
斜眼瞄向仍舊微笑的劍傲,穌亞的臉色明顯餘怒未消,半晌五指凌空橫劃,火燄苗在他英秀的眉間跳動,映著琥珀晶瑩欲滴:
「我們得學習坦承──第三條規約,吾人彼此可以有所隱瞞,然出口所言,必須坦承互信,不得意存欺騙。」
原以為劍傲必定抗議,那知他卻只有輕點下顎,凝視燭與穌亞法願火光中的空隙,沉默半晌道:
「基本上同意。但要加上但書──『如果是對敵所必須,情勢所迫,或因為其他任何善意的理由,而互相欺騙隱瞞者,例外的不算違反契約。』,如何?」
穌亞一呆:「為什麼?」
「『要騙倒敵人之前,先騙過自己人』,不是嗎?」劍傲支頤一笑。
穌亞不笨,經劍傲若有若無的一點,已知其意。但隱隱約約總覺得這但書有些破綻,一時卻抓不出來,只得礙然頷首。如麥桿般的褐色雙手柔美地劃動,令人費解的一串火之文字又躍動在原先的黑燼後方。
「還有嗎?」
斜眼望向劍傲,穌亞亦驚訝於他對條約文字的熟悉,而且為了配合自己的破皇語,這個皇朝人類,竟全程用耶語和自己溝通。雖然說小處稍稍聽得出皇朝口音,然而用字,遣詞和流暢的程度,實不輸本土使用者。
這使穌亞越來越後悔自己訂下的第二條規約,比起自己私密曝露的危險,他更好奇這個陌生大叔的過去。
劍傲聞問抬起臉來一笑:
「你要讓我自己說 ?」
「對,反正我也想不出其他的了。」
真不喜歡這小子一副深不可測的笑臉,穌亞凝視火燄逃開。
「無論法律或條約的條文,文末都還會有兩樣東西,一為如何『解釋』、二為如何『修改』,修改就不必了,現在的問題是,假若我們兩個對規約的內容有不同的解釋時,聽誰的?」
穌亞凝起眉來,這問題確實頗難解,他竟一時沒有想到。「猜拳決定?」
「有個更好的作法,」
瞇著眼瞧著自己的五指,穌亞沒發現劍傲隱在嘴角的笑意:
「我們找一個沒有利害關係的第三個人,把我倆的意見都告訴他。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這樣豈不更公平?」
「好是好,可是找誰?」
「找誰無所謂,就爭執發生後見到的第一人,如何?」
穌亞思忖半晌,確定劍傲所言沒有問題,反正就算他再聰明奸險,也無法控制所見到的第一人是誰,於是又一頷首,單指輕劃,在半空中寫下古文字的「四」,然後又是連串流瀉的字句。
「還有嗎?」
寒著臉,穌亞把心中的悶恨全寫在臉上,新仇舊恨混在一起,何況他還是在半脅迫下定平等契約的。
「大致上沒有了。」
還是不要逼得太緊好了,劍傲忽然發覺這位愛耍小聰明的年輕人妖,實際上不如他想像的老練。只不過天資確實驚人,若是一下太打擊他,只怕扼殺民族幼苗。
「沒有是罷?好,我倒還有一個要求,」
出乎意料的沒有結束訂約,穌亞終於泛起惡劣而微帶報復意味的笑容:
「第五條規約,『契約終止之前,訂契約的兩方當事人,必須共同行動,除非必要的暫時分開,在達成雙方解除契約條件之前,都得形影不離,晨昏共處。』怎麼,你同不同意 ?」
「萬一遇到意外,比如說我失足跌落山崖還是怎樣,非分開不可,那要怎麼辦?」
神色如常,劍傲笑著問道。
「……那我也會來找你。」
思忖半晌,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思維確實比自己縝密,只好無奈答道:
「好了,以上是我們『契印』的內容,你同不同意?」
盈滿火燄的指尖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穌亞附手確認對造最後意見。劍傲望著他火山爆發前的臉色,也知道形勢比人強的道理,目下保命要緊,遂一長嘆:
「我同意。」
「算你識相,訂約儀式終止。」
得意的揚起唇邊,穌亞倏轉嚴肅,雙掌如掬起什麼液體似地由下至上撩起,直到舉高過額,方喃喃吐出詩句:
「以你偉大阿蒙之名,在真理與公正之女神瑪奧特羽翼之下,阿蒙神的子民於此訂立永生契約,以火為戒,永矢咸遵。您忠誠的子民……穌亞。」
火燄在已成黑色灰燼,猶帶幾點星火的契約文字下方署名,穌亞轉向大叔:
「換你了,大叔,你叫什麼名字?假名可不行,一個人的真名即是靈魂的標記,在入冥府接受審判時,冥界之王奧塞里斯亦是根據名的言靈,來定奪死者的罪衍。」
「那麼那位冥界之王必定是個閒閒領薪水的官員,只會公事公辦,渾不懂得變通的道理,姓名是後天所給予的,乃身外之物,竟然只看姓名而認不出人格或人心,這不是太本末倒置了點?」
「你再多說一句。」
火燄在身後驀然升高,顯然劍傲汙辱到對方的信仰,穌亞平靜的沉默正代表著深層的憤怒。這無論在那一個宗教裡,都是足以引起戰火的嚴重情事。
「你就算這樣對我也沒用。」
然而要說劍傲最不怕的,就是威脅,表情一無所變的玩著指甲:
「我沒有信仰,也不打算有信仰,眾神對我來講只是個屁。且況規約第二條,是不可打探對方的隱私,我的姓名就是我最大的隱私之一,你一開頭就不遵守,這約要怎麼訂?」
穌亞凝視著劍傲不露一點感情的黑色瞳眸,似乎未從他適才的調侃中平復過來,半晌長長一嘆:
「你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彼此彼此。」恢復了笑容,劍傲回敬表情已逐漸和緩的人妖。
「那好,劃押這種東西,也有對付不會寫字之人的辦法,」
不著痕跡地輕諷劍傲,穌亞恢復了點自信的笑容:
「你手給我。」
劍傲依言伸手,對穌亞的諷刺毫不介懷,已略略知道他的用意,伸手搭入穌亞手心。法師抓著他手,將他細長而乾瘦的五指貼近火之契約末尾之處,霎時蒼黃的指節燃起烈燄,於穌亞花俏的簽名灰燼旁留下了一行清晰的烙印。
火燄旋起旋滅,檢視被火掠過的手指頭,竟毫無燒傷痕跡,劍傲不禁大感有趣。
「儀式完成,雙方領收契印。」
還未回過神來,穌亞用來揮灑火燄的單手一揮,黑色文字消融,飄散在空中凝成無數星火,聚結成難解的圖騰文字,逐漸淡化後同時化作兩道紅流。在劍傲瞠目結舌之下,各自鑽入兩人體內,消失無蹤。
「火之契約是很嚴苛的,」
穌亞舉高手臂,前臂上手環似地鐫刻了一道明顯的黑色烙痕,而劍傲亦同。想起吼在手背上留下的月桂葉,大叔不禁苦笑,在這樣被人強迫締約下去,下次契印可能要刻到臀部去吧?
「以神之名立誓所訂的契約,將會和你融為一體,如果有朝一日你背棄契約,無論程度,藉口為何,必受冥界之火焚燒而死。]
深知穌亞此言絕非兒戲,自己和人的羈絆又多了一椿,年輕的劍客不禁深深嘆息。
「既然這樣,我可以離開了?」
心中記掛霜霜的事情,他已經在這裡耗下半日,決定不眠不休的打探百鬼門的消息。
「你該說『我們』,」穌亞強調似地道:
「才剛訂了契約就忘了,若是你蓄意逃走,這個約定的法願效力比你想像中的還強,你可不要當作兒戲。」
語調雖然仍是盛氣凌人,但劍傲發現,威脅之中竟不乏關心的意味。似乎怕自己一不小給火燄吞噬了,不禁心中一動。
「是的,『我們』,」
不動聲色地捏住胸口,劍傲很快止住異樣的感受,淡然一笑:
「我的事情越早辦成,越能早點強迫我去為你辦事,不是嗎?」
「慢著,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似乎頗為懊惱自己竟會輸在這種地方,穌亞的口氣既焦燥又沮喪,劍傲訂約前那一著,看來打擊他過份自信的自尊心甚大:
「約也已經簽訂完了,而且每一條都是在你同意之下,根據兩造平等原則簽下的。既然如此,你可以把那東西還給我了罷?」
「這世上比我聰明的人還多的是,只要有這種想法,就算被你智擒,我也不怎麼傷心,」
善於察言觀色,劍傲立時看透他心中想法,似乎安慰他的心情,不自覺的脫口而出。跟著嘴角泛起一個淡雅、戲謔、如微風一般的笑容:
「你現在摸摸你丟在一旁的襯衣口袋,那樣你說的『印璽』應當在裡頭。」
他笑著,欣賞人妖驚怒交迸卻又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只是襯撕裂你裙子的當下,見到那樣東西收藏方式特別,臨時起意幫你換了個地方而已。既然我自己身上藏不了東西,當然是借君處一用了,你難道沒想過我一昏迷便被你縛住,那有時間找別的地方藏?」
穌亞真想立刻殺了這奸詐內斂的小子。
─百鬼˙第五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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