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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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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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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句話不只適用皇朝的農人,似乎也挺適合形容以勤儉計較著名的天照城商賈。
才五更天,路旁丸子舖已紛紛搭起了竹架,各色商行、旅店,也彷若被天光催醒了似的,伸緊懶腰展開嶄新的一天。
嶄新的一天對任何人來講,應該起碼都是充滿希望而愉悅的。然而有時候也有例外就是了。
「喂喂喂……你臉色蒼白的跟紙一樣,好像快死了似的,沒事罷?」
「我只是沒有睡好罷了……」
「誰叫你這麼疑神疑鬼,真是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疑心病像你這麼重的,我都已經和你訂立契約了,你到底還在防我什麼?」極度質問的語氣。
「我沒理由相信一個用法願把我綁來,還以逼姦的方式迫我就範的人妖,這叫警覺性,不叫疑心……而且我頭好痛……睡不著……」一連串輕咳聲。
「你別在這睡著,喂,快起來!那樣我還要照顧你……」
初冬的清晨越發冷冽,寒風徐徐吹過家家戶戶門扉,促使它們緊閉起來。時近日出的新年,純樸的民眾在門庭懸上了短竹竿、草繩和玉串,向外飄揚入北風的召喚裡,迤邐整條長街,為淒冷的季節,添上幾許節慶將至的歡樂氣息。
但是這股生氣卻一點不適用剛從和田屋溜出來,年齡看似相差懸殊的兩位「男子」身上。擁有古銅色肌膚的英挺少年赤裸上身,扶著一個滿臉陰鬱之色、臉如金紙,一副病入膏肓的「中年大叔」,以近乎掙扎的姿態顛顛倒倒地從屋內跌了出來。
對穌亞來說,時間越往後推,他就越後悔牽扯上這位大叔,昨晚他躺在榻上便即刻呼呼大睡,劍傲卻堅持不肯與他同睡。受制於契約,劍傲既睡不著又不能離開,就這麼在桌邊坐了一夜。
別說他原本就有病在身,現下二度著涼,兼之睡眠不足,身體狀況再次急轉直下。
現在可好了,他堂堂火象法願師穌亞,一夜間變成照顧病人的看護,好處沒得多少,反而麻煩牽扯一堆。不禁開始後悔自己平訂的契印中,或許要以此最為吃虧。
「你這個樣子,我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去探尋你說的『百鬼門』?要把天照城找過一遍,少說也要花點體力,我可不想和一個病入膏肓的傢伙一起行動。」
望著劍傲因為冷風而不住噴嚏咳嗽齊來的模樣,穌亞大搖其頭。
「你可不可以先把上衣穿起來?現在是農曆十二月天……看得我不冷也凍著了……」
一樣沒法妥協穌亞的行為模式,劍傲直起身軀淡淡說道。
「天氣這麼熱,你叫我放棄打赤膊,我不被悶死才怪,這不是重點──我們要從天照城的那裡開始找?」
劍傲聞言一愕,隨即朝他眨了眨眼,眼光中有些許笑意。
「你知道天照城有多大?」
穌亞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瞥過臉道:
「我不過就第一次足履天照城,你期望我多熟悉這鬼地方?」
劍傲踏前一步,以足劃土,在地上描繪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框,再將那方框粗粗分作幾格,然後隨便從方框的中心剖開一橫,當作奈河,腳尖輕點位於北面的缺口,
「天照城作為日出的首都,那是仿皇朝的皇禁城所建的。我故鄉首都是東土第一大城,長寬約在八ˋ九公里上下,天照又比皇禁城再小上一點,但好說也有五十見方公里,坊數多達五六十個,城郊的範圍更是無遠弗屆,是貧農和非法集團的集散地。」
他足下一移,劃入一條粗製濫造的街道:
「而我們所在的地方,臨近天照的古街『推古』,是城的東北方位。莫說百鬼門是否有固定場域,我並不曉得,就算他只是極普通的一間民宅,光挨家挨戶也要找至白頭。」
「你常過來這裡?」穌亞難得地露出敬佩之色,凝視著那方位甚準的地圖。
「兩次。一次純是路過,另一次因為某種原因,我用這兩條腿跑遍了整個城,竭盡心力地在城內竄高伏低,找一個可以躲藏的角落──假如一個人曾經有過這種經驗,想要不把每一戶人家門前有幾根草數清楚都難。」
劍傲淡然苦笑,突地彎下腰來,咳嗽聲接連,咳得身體微顫。穌亞看得在一旁大力搖頭:
「你仔細點,我怕你這老頭感冒沒好,反倒變成肺癆──這病可不知害死過多少東土的紅顏豪傑,我有許多皇朝朋友都死於這種病,剛開始總以為只是普通感冒。你要是死了,我捉流星時還要多麻煩些。」
穌亞邊說,見他咳得越來越是厲害,微一心軟,伸手便攙。這人真是輕得可怕,他在托他進屋子時就深深這個麼覺得,與他高大的身材全不相符,好像全身除了骨頭還是骨頭,連靈魂的重量也沒有:
「就算想咳死也得咳得美形一點。一顆骷髏頭咳血死了,別說美感,連讓人一灑同情之淚的資格都欠奉。」不因對方生病而收斂,穌亞的話語簡直就像毒蛇的紅舌。
「至少我還是個正常男性的骷髏頭。」劍傲正色輕道。
穌亞瞥過頭不理他,心中忖踱著,若是這種情況再持續個一二月餘,他自尊的利刃,不知還能留在鞘裡幾時?突地神色一凝,露出沉思樣:
「你說的『百鬼門』,既是『陰陽師』的門流,那麼所謂的陰陽師,是否也是專業的施術者之一?」
「你聽過重生大陸上的『五占』……?」
「東土的『魂占』……原來是這樣!」
跟穌亞說明一件命案所花的力氣,大約是跟霜霜解釋貓為什麼要抓老鼠的十分之一,人妖的理解力格外驚人,這也是劍傲為什麼尚能忍受與他合作的原因:
「也非所有的陰陽師都是『魂占』,據我所知,只會些方陣雜術,招搖撞騙的假術士,這世道上所在多有,其中又以陰陽寮裡比例最高。可百鬼門既身為天下邪鬼之首,他的陰陽師必不會是冒牌貨。」
穌亞聞言微微頷首,忽地像想起了什麼,問道:
「你可記得那天麵店前面,在我控制的忍者將要傷到那小姐之時,有隻狐貍樣的生物,壞了我的好事?」
「那隻黃褐色的生物麼?你也覺得那是隻狐貍,那種漂亮到令人炫目的狐貍,應是有人豢養的。」
穌亞搖了搖頭,眼神突地嚴肅起來:
「不,那不是真實的生物,那是由術力所鑄,類似於神都獨有的隨侍獸,非由大自然賦與的生命,而是由術者創造出來的虛擬形象。」
「……莫非是『式』?」
「式?」
「好像是東土一種以術力為基、符文作為召喚手法的方術,所創造出來專為東土術者辦事、探查、或當先鋒打手的玩意兒,就叫作『式』。我曾見少數東方術士使用過。」
其實是拿來攻擊他,不過劍傲沒有點破。卻見穌亞聞言低下了頭,似在沉思。
「所以說……那個操縱狐貍『式』的人,會否跟『百鬼門』有所牽扯?」
「那麼這個人可不是壞人,」劍傲笑了笑:
「要不是他的『式』,恐怕那個『小姑娘』就要傷在你的手下。」
「那個小女孩聒噪的很,微末本領,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不教訓一下怎麼行,」
穌亞橫了他一眼,傲然地一仰首:
「既然那是術力的產物,那就好辦,我可以術感術,探察出那隻礙事狐貍的主人──你說的『百鬼門』看來神通不小,術力也必是不弱的。強大的術力天下找不著幾個,在天照城內範圍就更小,運氣好的話,或可直接尋線找到此門的下落。」
順便報一箭之仇,穌亞在心底暗忖。劍傲微微頷首,當作同意,因為他已咳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無言地看著穌亞緩緩舉起施法兩手,作勢空中:
「使用水神的『塞貝克之鏡』是最好的方法,但因為象限的關係,我被禁止向水神祈禱……不過還是有方法,我可以操縱我的僕人,蛇妖阿波非斯,為我穌亞代勞──Summon my Apophasis,come to my side……」
穌亞的聲音十分好聽,無論男聲或女聲,均帶有一股醇美的吸引力,這聲音融進神秘的術語中,端是醉人,手指的範圍順著他的聲音擴大,在掌間燃起薪火。
劍傲瞇著眼睛,等待下一場火宴的款待,卻見竄燒的火蛇蔓延到半空,突地似遇見了天敵,扼住了頸子而從中斷絕,隨即冉冉漫滅,不禁大感愕然。穌亞對火燄的受挫似也微覺訝異,突地臉色一闇,懊惱地放下手來,臉上的表情寫盡咒罵。
「怎麼了?」
「可惡……我就有預感,這玩意兒撐不了多久,都是你這老頭的錯!就是因為和你締結火契,大量消耗燃媒的結果,才會如此快地能量用罄。否則以他的品質,原來可以再持續個一月兩月的……」
穌亞不滿地狠瞪著他,嘴裡嘟嚷著對劍傲來說是無字天書的抱怨。
「什麼意思?什麼叫『大量消耗燃媒』?」
穌亞橫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懶得理他的欠扁表情,隨口問道:
「你不覺得我和其他的西地法師,有何相異之處?」
「相異之處?」
劍傲微微一愕,將穌亞的施術過程在腦海中輪轉了一遍,再聯繫到他的穿著,,驀地瞥到了穌亞戴著戒指的十指,心中一動,頷首道:
「嗯……喔,對了,你沒有……法師應有的『法杖』。」
他所見過的西地法願師不多,又因為穌亞施法起來是這樣的自然和流暢,好像天生法願就連根地長在身上,使他完全沒感覺到他少了一樣正統施術者必備的事物。
「是的……因為我嫌難看!法杖雖然是很好的術力媒介,但是拿個長杖看起來不是正經八百的,就是一下子老了十多歲,這世上白癡才會持杖,我的施術媒體是這個。」
無視於自己的罵詞已經把世界上大部份的法願師都詬病進去,穌亞邊說邊慢慢舉起五指,在逐漸光華的晨曦裡,手上的十枚薄戒閃動著光澤,複雜如花崗岩的質地夾帶著血漬般碎紋,更增添其神秘的氣息。內壁緊緊貼著主人肌膚,紅色的幽光與膚色相映成趣。
「『熒惑』。」
穌亞喃喃唸道,讓薄指環在指縫間相擊出清響,沒想到那材質看似薄弱,卻十分地堅實:
「在古奧林帕斯語中是『火星』的意思,是所有火象法願的最高媒材──你知道『燃燒』的三個條件嗎?」
劍傲很快地搖了搖頭,就一個東土人來說,他對法願已算知之甚詳,那跟他以往生活的背景略有關係,但是這類專門知識,他還是要舉白旗投降的。
「『空氣』,『溫度』和『燃燒物』,」穌亞道,一面揚起下顎滔滔而談:
「想要施展火燄法願,這三項要素絕缺一不可。他們是火燄的種子,可以培育出術的幼苗。空氣充塞我們存活的空間之內,唾手可得,毋須費心;溫度則是火燄制敵的關鍵,聽憑術力控制,一個火象施術者的術力越強,技法越熟,所能造就的火溫便相對攀高;」
「最後一項,也是火象不同於水象等其他法願中最麻煩的一項──就是火燄這玩意兒無法憑空出現,需得要有承受上述一切的可燃物,法願術語中,稱他作『媒材』。透過媒材,術力才得以實體化。」
劍傲輕輕地嘆了口氣,自己不是法師,那真是他這輩子最值得感謝的一件事。
「而這個,就是最佳的燃燒材質,世易的媒材還有『祝融』、『阿戚尼』等等,但都不若『熒惑』質輕和持久。他的雜紋即是火燄的種子,當術力引動時,會脫離戒指而逸出,與空氣揉和,達成火象法願的條件,進而創造火燄的神蹟。」
穌亞感嘆地仰起了頭,竟似被自己的話感動,越講越是慷慨激昂,半晌目光觸及黯然失色的熒惑,神色很快地便隨著媒材一起暗下,重重一跺地面:
「嘖,討厭,這麼一來,就又要跟『那些傢伙』打交道了……」
將失去光澤的指環一一褪了下來,重重一灑,讓它們在地上做彈跳訓練,穌亞孩子似地嘟起了唇。
「那些傢伙?」
穌亞斜睨了他一眼,卻不回答問題,一甩背上束袋,轉身道:
「我們得找個地方坐下,最好是人煙稀少,不受人干擾的所在,否則在大街上,我沒法和『那些人』進行交易。」
還來不及問清楚,以穌亞雷厲風行的個性,不由份說地便拖著劍傲進到離兩人最近的一家茶店裡,穌亞認不得皇文,只見吊簾上寫著的店名「陸羽」二字,門口十分窄小,竟要高大的他彎下腰才能順利挺進。
吊簾後是一家饒有禪意的茶館,在當時代的日出隨處可見。館內茶香瀰漫濃郁,足以讓不習慣的穌亞嗆得皺起眉頭,茶館的四壁是六角型的洞窗,以不對稱的方式散見竹牆四下,添加室內的陽光,每一道陽光均指向一座以榻榻米隔開的私人雅座,碎花的坐墊散落其上,圍住中央小巧雅緻的一方茶几。
「好好一杯茶水,日出人就愛把它左轉右轉,攪東倒西,搞得人頭昏,還好只有茶道,沒有酒道,否則連喝個酒也要這般麻煩,我可消受不了。」
兩人揀了個偏僻的位置坐定,替不熟東方茶具的搭檔斟了茶水,劍傲一面不動聲色地觀查店內狀況,一面笑著打趣道。
「早知道這是茶館,我就不進來了,茶這種東西,在西地是閒來無事的貴族仕女才有癖好玩弄的事物,這東西會消磨人的心志,還不如一杯伏特加百分之八十的雞尾酒。」
「你半句話也不說的把我拉進這裡,到底想做什麼?」
先不去質疑酒精比例那麼高的調酒到底還算不算調酒,劍傲傾身問道:
「在下現在可沒有時間在這裡慢慢的喝茶、聊天,你說的『那些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
穌亞半閉著眼,語氣中充滿挑釁意味:
「有一種民族,生於庫姆蘭森林,遊動的首都名為『猶大』。自稱神的選民,民族流離顛沛,因而無法務農,所以其中成員多半營商,或者從事金融行業維生,被西地人稱為『勢利狡詐的民族』。因而處處受到迫害追趕,其首領必須是一對夫妻,通稱『迦南之王』……」
劍傲微帶苦意地笑了笑:
「得了,你也不需用地理知識來考倒我,『約宗』妖精(Fairy)的事情,好歹我和西地有些淵緣,不可能不知道他們。原來如此,你是說約宗的商人。」
提到妖精,劍傲心頭不禁一凜,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床上公主的身影。想起那一頭紫雲,如今仍深陷在囚籠裡,心中不自覺一揪。
雖說是庫姆蘭森林的妖精,其實族裔也有許多種。被穌亞稱作「約宗」的妖精,原形格外嬌小,因此便於在各類交易場所穿梭,因此深受特殊行業的地下市場喜愛,有些人稱呼他們為野妖精。
而霜霜的母親顯屬另一支,體型和人類並無差別,追隨森林的妖精女王,信奉庫姆蘭傳統的泛神信仰,人數較少,屬於妖精的統治階級。一面想著妖精的種種,穌亞的抱怨聲已連疊而來:
「如果你真『認識』他們,你就不會用這麼平靜,這麼淡然的語調來述說他們的名!」
穌亞的杏眼射出惱怒的紅光,聞言英氣的臉上微微顫抖:
「約宗那些混蛋商人!身子小小的,挖錢卻比什麼都厲害,欺負異地的法願師尤為囂張,明知道『熒惑』是火象法願師必備的施法材質,卻故意哄抬物價,導致我履行一次工作的所得,大約只夠用來購買十枚『熒惑』。下次那個非法願商的約宗精靈被我逮到,我一定要讓他們好好嘗嘗欺壓我穌亞的下場……」
劍傲笑道:
「可惜他們身子既小,人又機伶聰明,一聞危險迫近之聲,即刻集體遷移,長年以來流離失所,養成他們機動應變的個性,尋常人想要逮到他們可不容易。」
「而唯一肯接近旁種族的約宗商人,卻因法願師的世界公約,享有絕對人身安全,只消動他們一根手指頭,你這輩子休想再取得任何法願材質。若非如此,那裡逃得出我穌亞的手掌心?」
聽著那尖削刻薄的語氣,劍傲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不言語。輕輕撥弄茶盅裡的一扁葉舟,讓他在許多茶葉中沉浮掙扎。
「罷了,該做的還是得做,懦弱的人才會永遠自怨自哀。」
穌亞忙不迭抬高眼楮,凝然望向茶館的天花板。一串費解的字句從法師形狀姣好的唇中逸出,這似乎並非法願的咒語,而是類似禱詞的詩歌,但劍傲卻無比陌生;流淌的字句間隱藏著大河民族般的軔性,彷彿從那柔美的文字結構裡,可以窺見某種信仰所構築起來的辛酸。
「這是古約宗文字『希伯來文』,」
不等劍傲詢問,穌亞自行望著遠方加注道:
「憑此咒文,散落世界各地經商的約宗精靈,將會獲得召喚而前來此地,與我進行交易。」
劍傲點了點頭,還來不及回話,一抹微弱的光暈忽地在兩人之間綻放,像是畏怯著什麼似的,那光暈放了又縮,縮了再放,探測似地閃動著。直到穌亞的手掌警告似地重重一敲桌面,那光芒才驀地點落几上,然後從光芒孕育之花的中心,騰浮出一個嬌小的身形:
「謹遵您的召喚,尊貴的法師大人,請問您高姓大名?」
禮貌而試探的聲音隨光芒的漫滅而擴大,籠罩住穌亞不耐的目光。
劍傲興味昂然地看著眼前身高不到十公分的小生物,看來是個男性的妖精,拍動一雙近似透明的翅翼,以視線所難以捕捉的頻率上下掀動著,態度恭恭敬敬,臉色閃爍機靈,與穌亞憤怒沉恨的臉色恰成對比,促使他在一旁露出了隔岸觀虎鬥的淡雅微笑。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我要向你交易一樣事物,即火象法願的媒材『熒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毋需廢話。」穌亞鐵青著臉,黃瞳染上寒冰。
「喔……那您必是威震西地、本領無雙、盜賊聞風喪膽的獎金獵人穌亞大人,您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久仰大名。」
對方又恭敬地朝穌亞彎腰而下,這樣小巧的身體在半空中鞠躬,模樣逗趣而引人發嚎,又見那商人如此形容穌亞,劍傲心中更感有趣,不禁噗嗤出聲。
穌亞抽空以餘光橫了他一眼,正眼卻絲毫不離那妖精左右,沒好氣地道:
「你既然認得我,那該知道我要什麼,十枚『熒惑』指環,五千通用幣,我只要你一句話。」
妖精露出了極為誇張的訝色,顯為穌亞的報價:
「哎呀,莫非穌亞大人最近功成身退,貴人多忘事?熒惑的行情現在水漲船高,十枚起碼需到一萬通用幣,大人難道不知?」
「為什麼!?」雖然早有預感,穌亞的嗓音還是充滿質問的厲色。
「因為大漠東郊的小型戰事頻仍,迫使該地的精靈部落封鎖了商路,提高了媒材從西地運來的難度,若是大人在西地交易,還有降價餘地,但是身處東土,價格不能再低。這是我們看在穌亞大人是老主顧的份上,加意調低價錢的結果,請大人萬勿再危難在下。」
劍傲望著那小型生物再次鞠躬的妙姿,對這老練的小妖精微感有趣。這樣講法,旁人實在很難加以反駁,加上那恭謙有禮的態度,叫人想對他發脾氣也嫌魯莽。
果然穌亞氣息一窒,優美的雙眉爆怒地凝起:
「我沒有那麼高的金額!如果那真是你的最底線,我只好放棄交易,最好讓我遇上敵人,又因缺乏媒材而陣亡,我倒想看看還有怎樣的火象法師,願意向你族人購買這種吃人的媒材!」
說罷將錢袋往桌上一丟,兩手攤開,似是叫那約宗妖精自己數數,以確認他話中的真實性。
劍傲瞄了一眼穌亞,卻見他黃瞳之中,雖然那份怒氣是真,但卻隱藏了些許陰謀在其中,於是他端起茶盅,微笑著啜了一口。
妖精盯了一眼穌亞扔出的東西,鈴鐺似的大眼眨呀眨的,似在考慮穌亞所言。
「既然如此……這樣罷,久仰穌亞大人的威名,基於景仰的緣故,在下再讓一步,八千。這真的是最底線了,若在消減下去,只怕在下的同伴,以後難再和閣下作生意了。」
妖精的舌頭熟練而恭謹,眼睛無時無刻觀察顧客的神情,既然穌亞抬出了交易中斷的威脅,商人也有樣學樣起來。果見穌亞煩燥的眼神凝定下來,顯是正思考著。
「隨便你,我認了。」重重的一拍桌子,茶具又是隨波顫動,好似穌亞捏著錢袋的雙手:
「我們成交。」
劍傲看著那妖精將熒惑一個個運交穌亞手上,再看著他滿臉慍怒地交出西地製造技巧拙劣的攙金通用幣,約宗的商人還點了好一會兒,這才恭敬的再一鞠躬,身子宛如來時一樣,在半空中如花朵凋謝般,遽然隱沒。
雅座又回復原來的亮度,還有散落一桌的指環,豔得難以形容的紅色裝點穌亞五指,劍傲這才知道,原來熒惑的色彩,是會隨著能量的消融而暗淡的。
「看不出來你也懂些交易的技巧,」
送走了那約宗妖精,穌亞甩了甩重戴環戒的雙手,確定固定無誤,謹慎地收好所剩不多的錢袋,劍傲支頤看著他的動作:
「只可惜那小妖精機靈的很,把偽價提得那麼高,結果到最後妥協的價錢,也相對提高。還好我對法願一無所知,純武術的花費,看起來是單純多了。」
「法師本就不如世人想的那樣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每一種職業都有他的限制在,而尤以向神借力的我們為最──而且現在世道亂起來,不只法師難為,盜賊相對變得兇狠,獎金獵人的工作亦一天比一天難做,」
餘怒未消地翹起一隻腿,穌亞傲慢地坐在原本應該恭恭敬敬跪坐的碎花坐墊上,樣子活像個古代的浪人:
「吃癟、受傷、甚至死亡的同行層出不窮,盜賊漸漸不再堅持個人主義,人數漸長而素質相高,個個團結一心,專和捕盜的官家和私家的獵人做殊死抗爭。任務難度提高,官家獎金反而因為內部貪汙納賄而減少,這行飯,於是一天比一天難吃。」
「那麼你還不改行?」
「沒辦法,做習慣了,」
穌亞揚起一抹野性的笑,燃起滿臉火燄:
「雖然危險,但是這類刺激卻不是尋常工作可有的,能同時兼顧賺錢和『玩樂』的職業,獎金獵人是唯一的選擇。」
「即使因為『玩樂』而喪命?」劍傲笑笑。
「拜託,人能夠活得多長?與其像隻烏龜活在汙泥裡千歲百歲而枯燥乏味,我寧可像流星似地在夜空中燃燒,縱然只有幾秒的生命,但卻萬眾矚目。」
穌亞嘲笑似地發表他的豪語:
「所以我的原則一向是──既然要釣魚,就要釣來大魚,與其抓一、二十個伸根手指就能手到擒來的小笨賊,倒不如處心機慮地計畫幾個月,抓那些懸賞單上排行前幾名的人頭,既露臉,投資報酬率也高。」
「聽起來是個很合理的打算。」
榻榻米上的懶骨頭轉了個身,一手舉起來擋將太陽,讓穌亞看不見他的臉。
「所以了……我常常就在想,若能抓到世界獎金獵人懸賞單上賞款排名第一的那個人……」
薄唇露出笑容,穌亞玩了玩自己的手指,神秘地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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