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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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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能夠在拍賣體制中超越『流星』的人頭,一定是個窮兇極惡,倒行逆施的傢伙罷?真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劍傲又翻個身,這回面向茶館大門,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你不知道,不可能罷?」
穌亞語帶微訝,目光銳利的望向地上的劍傲,薄唇微啟,彷彿要蘊釀一下情緒,培養氣氛,才能配合他接下來所講的那個字彙:
「在西地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稱呼,不過在東土……我記得,你們叫他『魔劍』。」
難得地,穌亞最後那個皇語名詞發得字正腔圓,顯是聽過無數旁人轉述之後,才能有這樣熟稔的成績。
「喔,我似乎聽過他呢!」
劍傲淡淡頷首,爬起來喝了口清茶,彷彿要藉此緩下自己重蹈覆轍的咳嗽:
「他是個殺人不眨眼、六親不認、任性妄為、危禍世間、喪心病狂的殺人魔。」
考較自己使用成語的能力,還好他的敵人朋友們已然教了他許多。
「就拜他惡貫滿盈之賜,那些吝得脫褲子的『達官貴人』們才肯委下身段來,和公會議定這樣難得的高額獎金,否則要他們出半毛錢追補一個江洋大盜,可都比從西天摘朝陽還難。」
穌亞懊惱而憤恨地雙唇緊抿,從他束成袋狀的百寶箱裙袋裡翻出一疊紙張,劍傲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正中央大部份還有著顯明易見的圖像,心知那必定是穌亞提及,由獎金獵人公會所發的懸賞令無疑。
西地的各種職業都有公會,為了在這樣的封建社會中保護同行,醫者有醫者的公會,商人有商人的商盟,行業的性質越是特殊,就越需要統整的機構來統籌司令。職業殊異如獎金獵人,這樣的機制自然就更加不可少了。
穌亞在一疊懸賞令裡翻翻找找,劍傲看著他把所有缺少圖像的懸賞令先行挑出,然後把桌上的茶盅揮開,將紙張一字攤開,展現在他面前。
「這幾張,是你我將要合作捕獲的對象,」
他瞄了那一排紙子,俐落地挑掉幾張署名不同的懸賞單:
「『流星』的通緝,大都是各國官方函發的,要不就是世界知名的門流首領,因為他素來只殺名利雙收的人頭,尋常老百性的恩怨情仇,『山中闇夜』可是連聞都不聞。」
「而且說實在話,肯發文懸賞的也只有自居清流、不肯顧用殺手暗殺政敵的少數政客。在眾多『Wanted』之中,他也是屬於至今未曾有人見過的神秘人物。」
他將挑出的懸賞令拋掉,然後慎重地把桌上高達三四十張的紙片重新抹平排開,雙目凝視前方,靜靜地端坐著。
「剩下的這些,就是自『那件事』以來便一直高踞懸賞金額榜首的人物,通緝令來自官方組織,各大門流,以及各行各業三教九流的苦主,全都直取一個人的項上人頭──那位至今行跡飄忽、相貌不明、幾成傳說一般的神秘人物。」
劍傲將茶盅裡的茶盡數肅清,再傾壺斟了一杯,他原先不是那麼愛喝茶的,但是沒有好酒,只得望梅止渴。
斜眼瞥向桌上的清單,真是的,西地的人怎麼老愛寫錯他的名字?
「在這之中,目前獎金出示最高的是誰?」
「嗯?你說最高的獎金啊,」
穌亞在一大疊懸賞單裡翻翻找找,細細把每張紙尾附上的金額多寡都翻了個遍:
「喔,有了,好像是……兩億三千萬公會通用幣──真難想像,我穌亞只消奪了這小子的人頭,下輩子大概可以用金子洗澡了。」
「怎麼沒寫罪狀,誰發的通緝令?」
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張懸賞令,劍傲邊又閒適地啜了口茶,心中想著如果他把自己的頭砍下來,去換兩億三千萬,不曉得值不值得?
或者對方接受分期付款,他可以先剁自己的耳朵換個一百萬,等這筆錢花完,再剁根手指頭……翻找著懸賞令上的罪狀明細,劍傲不禁狂想。
「喔,因為委實太多了一點,正面寫不完,所以寫到背面去了,你把下面的別針拉開,這章懸賞單是折疊式的,」
穌亞也學他啜一口茶,但隨即面色不善地停下了吞嚥的動作,在劍傲注意不到的情況下悄悄吐了回去,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地研究關於魔劍的其他單子:
「那是『悠鐸』家族──也就是斯堪地那維亞的富商貴族,現任悠鐸主人的叔父發出的懸賞令。據說魔劍殺了她女兒的一干侍衛,把那些人肉烤來吃之後還把她女兒姦殺,最後還毀屍滅跡,連塊骨頭也找不著。所以他曾經氣得派出商盟大軍勦殺那位魔劍,但是好像怎麼找也找不著人,那傢伙一向神出鬼沒的很,所以他一氣之下出上重金,務要魔劍的項上人頭。」
他微微皺眉,跟著彷彿十分惋惜的一拍大腿:
「真可惜,只消我的情報網再豐富一點,就算打不過那個殺人鬼,嘿,難道整不死他麼?」
劍傲並無回應,只是依言拉開那張懸賞單,轉到背面,果然見上面面密密麻麻的以耶文寫了大批千奇百怪,連當事人看了自己都覺得,如果他真能幹出這種事,非佩服自己不可的各式惡行。
包括了一夜之間屠殺了從奧丁邊境村到奧塞里斯南方的村鎮,放火燒白了神都「耶和華」的文物博物館「亞伯」,以及一晚之內強姦了小國「素熙地」中一戶大人家的所有婦女,在秦淮河畔鑿沉花船,在羽化鬧區設置香蕉皮讓路人滑倒等種種匪夷所思、異想天開的罪行。
「很有趣。」終於速讀完所有細項,劍傲簡短且誠懇地下了評論:
「我猜這位魔劍先生……或者小姐,不是性能力很強的怪物,就是他可以十幾天不吃不喝,不知道想睡覺這種感官為何物,一心只為幹壞事而幹壞事的變態惡魔加三級。」
「天知道,這種神經不正常的變態,本就沒人能夠憶測他的心中所想。」
穌亞絲毫聽不出劍傲話中的深意,語帶輕諷地喃喃說道:
「照我看,這種人定是對世界不滿,心志懦弱、態度消極、不敢坦然面對自己的情緒,因而以殘害他人生命來掩示自己的空虛,讓鮮血麻痺他欲逃避現實的眼睛。這種人也算可憐,但絕不值得同情。」
語畢,穌亞低下頭來仔細翻找成山成堆的懸賞令,看還有無可以列為考慮之一的漏網之魚,絲毫沒有注意到坐在他對面人的反應。過了好些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談話的對象竟一直沒有出聲,這才不禁疑然抬頭。
卻見劍傲茫然望向前方,原本層次分明的濃稠雙目竟融為一種色彩,好像兩枚黑色圓月,嵌在他削瘦如乾涸凹谷的眼窩裡,手中的茶盞已然墜落,跌了一地熱茶,而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許久許久,眼睛的主人才呼出一口氣,手捧茶盅,卻不飲下,只是任陶瓷的杯壁溫暖冰冷的雙手。
「或許你說的不錯……」黑色的圓月罩上晨霧,劍傲微笑著頷了頷首:
「或許你說的……很對。」
感受到那雙琥珀色瞳夾帶異樣緊緊迫壓著自己,劍傲知道自己失態已激起了對方的疑心,穌亞對他來說是個比岱姬更危險的存在,他完全無法保證自己在合約條件完結之前,能夠保持身份的完璧。
但至少在霜霜康復之前,他不希望再橫生枝節,他的罪應由他自己承擔,不是這顛倒眾生的世界,不是這冷暖無常的社會,更不會是他的朋友。
「你在不安些什麼?」
穌亞問道,難得又掐住了劍傲的心頭,「不安」,這詞用得真好。
「我只是……忽然很想見見你說的那個人,」很快恢復常態,劍傲無忌憚地展開笑容:
「聽你這麼說,該是個很值得挑戰的角色。」
「我也想。依我看哪,哼,這種人絕對是滿頭紅髮、身長九尺、一雙妖異血紅的眼睛……說不定還有對長而尖的門牙。」
穌亞也迅速回到興致勃勃的模樣:
「那天我們一起合作擒下他,我可以考慮和你九一分帳。」
「一言為定。」
劍傲爽快地答應道,心中卻苦笑著。不知自己如果有父母的話,聽見這種話會做何感想?
尋求心安似地,他暗暗摸向了自己懷中那無論遇何危難、始終被他貼身收藏、唯一可以回憶親人的事物,也是那在死谷救了他半條命,差點同他一樣,遭到粉身碎骨命運的黃金短劍。
但是他很快地希望落空,五指空蕩蕩地在懷中摸索三十秒,抽出來時依舊是空無一物。
劍傲顫抖起來,渾身冷汗雨下,雖說鎮定二字是他一直以來的座佑銘,此時卻派不上用場。那把短劍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一向被他貼在內衣裡側,與他形影不離,然而這回不但短劍不見,他隨身揣在懷中的整個小包裹都不見了。
劍傲死命回想從死谷以來的所有細節,從那輛牛車想到岱姬和三郎的茅屋,猛地拍桌而起,震倒桌上一干茶碗同胞:
「糟了……」
穌亞大感愕然,端坐凝眉,看著他異乎尋常的舉動:「你發什麼神經?」
劍傲再不多說,轉身便踏下榻榻米高座,穿起鞋子作勢欲衝。穌亞更是大惑不解,單手扯住他衣袖,厲聲問道:
「你到底想怎樣?你想去那?」
劍傲毅然甩去他的制衡,穌亞從未見過這微笑小子表情凝重如斯:
「我掉了一樣極其重要的事物,我非去取回不可,你在茶館等我,我找著東西立刻回來見你!」
「慢著,你莫忘契約的內容,想逃嗎?我和你同去!」
穌亞大為奎怒,什麼時候這小子才會搞清楚合作的真諦?正想將劍傲拍肩攔下,突地眼前一花,自己頗為自豪的視覺竟斗然失去了目標物的蹤影,來不及移動準心,這回卻換自己肩頭被人一拍,趕忙回頭,一秒鐘前失焦的劍傲早已神奇的移形換位,重新出現在他背後。
「你……」
感覺自己被冒犯,穌亞又怒又驚,罵詞卻被劍傲淡漠地打斷:
「論體術,你再怎麼樣也無法勝過我,帶著妳反而會減慢速度,我拜託你待在這裡,以免礙事。」
不用去強調事情有多麼嚴肅,劍傲的眼睛就有強制別人聽話的特質,穌亞凝視他半晌,忽地重重呼出一口氣,妥協似地向旁退開:
「日落之前回來,否則我必召沙勒蔓德去追殺你,順便還可以試試新購的熒惑。」
連聲謝字也來不及說,劍傲感激地朝穌亞微一頷首,隨即閃身門口,一面在心底咒罵。
該死!
他竟然沒有想到以岱姬的熱心,竟然幫他換過衣服,那個包裹自然附驥尾的一齊卸下,留在岱姬家裡。劍傲開始禱告神明,千萬別讓她發現那個內袋,就算發現了,也不要因好奇而把東西倒出來,即便倒了出來,願上天讓她看不見那把短劍上的字跡……
返身便衝出「陸羽」茶舖,劍傲心中焦急,腳步便難免紊亂,才掀起那惱人茶吊布簾,迎面一個人影竟不合時宜地打頭奔來,速度也是快極。劍傲一個煞車不住,一秒之內無從反應,碰地一聲,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好在他體術佳,連忙滑步向後,緩住反作用力道,這才沒有遠被撞飛出去。但那股大力仍是讓他身形微幌,雙方同時一屁股跌了下去。
「啊……對……對不起!」
滿眼冒星,劍傲被撞得意識空白,自己都來不及先實行禮貌,對方可能是對這種情況極富經驗的緣故,竟已先搶著代勞了。一個清脆好聽略帶稚氣的童音傳入劍傲耳內,促使他微訝地擡起頭來,正好對上那一雙著急而歉然的目光:
「我撞傷你了嗎?對……對不起,我太著急,所以沒有看清楚前面,真抱歉,不知道你……」
劍傲已經暫時忘記初衷,雙眼目不轉睛地瞪著眼前那驚慌失措道歉的路人,藍色的眼珠印著天空的顏色,因為慌張而泛上些許薄霧,眼前這人雖然清秀可愛的超乎一般水準,但是卻不如綾女那樣會給人錯認成女性,他的秀雅予人一種靈動純真的感覺。
而且很明顯的,他知道他是個男孩,一個他生平所僅見,尋遍重生大陸也找不到第二個的可愛男孩。
「你……受傷了嗎?」
見劍傲以一種近乎在欣賞藝術品的眼光瞧著自己,唇邊微帶笑意,男孩嚇得以為自己讓對方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差點就要在胸前畫上十字跪下祈禱。
「啊,嗯,你說什麼……?喔……我……沒有受傷,你放心。」
從呆然中驚醒,劍傲很快的調整自己的思緒,泛起一個鄰家大哥哥的微笑,主動伸出手來,一躍而起,作出扶持意願的手勢:
「倒是你,還好罷?」
開玩笑,自己被隕石砸到都不見得死得了,他對自己的體術很有自信,不過剛才一撞之下,他發現對方的體格實在虛弱,所以要擔心受傷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回眼斜乜早就站立一旁良久,一言不發的穌亞,只見他擺著一副平常的傲然笑容,以一種奇特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沒事……嗯,是……有點痛,不……不過你別擔心,我……我能夠自癒,沒事的!」
才剛想證明自己很健康,那知手臂一動,胸口的筋肉便微微一抽,俊秀的臉龐微現痛苦之色,劍傲注意到他胸前有個金色,雕紋細緻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澤,心中不禁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真……真對不起……我本來是在找路,所以就沒有看清楚前面。小生每次都是這樣,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知該說些什麼,見劍傲仍舊癡癡瞪著自己瞧,少年倍感惶恐,連忙貫性地再一頷首。
劍傲朝他微笑著伸出一手,逕自拉緊他因緊張而被汗水溫溼的手掌,將他輕輕巧巧地拉起,讓他能用肢體的鞠躬代替接下來珠炮般接二連三的道歉。素來不受人謝的劍傲竟破例地沒有退開,只是仍用第一眼見到少年時的奇異眼光,嘴角噙笑緊瞅著他。
「沒事便好,恕我冒昧,閣下為何跑得那麼急?可是有什麼急事?」
連避事的慣例都打破,霜霜如果在場,一定會大呼劍傲的反常。
萊翼正要回答,那知他還來不及吐個字,一抹白影忽地以近似自由落體姿降落劍傲頭上,刻意地拍打掙扎,抖落一片雪白的羽祭,將劍傲原本就不怎麼整齊的一頭白髮攪得如戰後般凌亂。
受到攻擊的大叔驚得叫了一聲,本能地伸手拯救自己陷落的頭頂,那知白影卻比人還機靈,察覺到劍傲惡意反擊的手掌,即刻嘯叫著震翅飛離。
劇烈的聲響加上蒙蔽他所有視線的亂羽,劍傲初步推定,那應是隻名為鳥類的生物無疑。
「艾……艾瑞爾!」
少年的驚呼道出了侵犯者的真名,他對這隻鳥的熟悉似乎還不及日出道路,這一聲叫喚中充滿著錯異和驚惶,連忙幫忙劍傲趕走那魯莽的自家朋友:
「你……你幹什麼?不可以對這位長輩無禮!」
「不……不要緊……」
望著少年簡直快哭出來的表情,還有和小鳥左支右絀的搏鬥情形,劍傲連忙把自己的一頭亂髮拂平,恢復最初狀態,藉以安慰凡事過度緊張的男孩。
那知他才伸出一隻手,名喚艾瑞爾的白鳥卻忽地迴過翼來──如果鳥類也有眼神的話,劍傲可以確定他在瞪著自己。身子在空中俯衝向前,以蒼鷹也未必辦得到的高速攻擊方式,用所有同屬同種生物共有的武器,那尖如匕首、堅木可穿的長喙,無差別地試圖破壞劍傲臉部的每一個器官。
就是千軍萬馬在前,劍傲仍能泰然自若,不皺一點眉頭。但是面對這隻不知是正義凜然,還是純粹挑剔姿色的白鎧騎士,劍傲首次望之怯步,他與少年已經保持距離到接近十公尺,那有翼動物卻似還不肯放過他,淡紅色如瑪瑙的眼瞳掃描自己的一舉一動。
劍傲不甘示弱的回望過去,雙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敵意的星火,直到確定他已經棄甲投降,白鳥才高傲的一震兩用型羽翼,轉身棲回屋頂。
他聽到背後有笑聲,冷然而諷刺的笑聲,劍傲試圖去忽略人妖幸災樂禍的無情。
「真……真是對不起,艾……我的隨侍……我的鳥牠……」
留下無辜的主人拼命地道歉,白鳥絲毫沒有歉疚的表示,只是用那幼小的鷹眼檢察劍傲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準備在他再動一根手指頭時重新出動擾敵。
劍傲當然不會自尋死路,他學乖了,保持十公尺的宣誓安全距離,安慰著那除了道歉還是道歉的可憐替死鬼:
「沒關係──既然你的騎士對我頗有些微詞,那我們就這樣站著說話,別鞠躬了,你我均非日出人,再鞠下去我頭會暈的……」
「我……我一向管不好艾……管不好那隻鳥,是,是因為我的能力不夠,所以才……」
對方已經陷入個人的自責狀態中,對劍傲的安慰無所聞問,頭越垂越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委下身來,劍傲試圖讓他看見自己柔和的微笑,他真怕這男孩在他面前落淚:
「冷靜下來,你再不停止道歉,我就不原諒你了,索性拿你的人身來抵債,把你賣掉喔?」
少年驀地深吸口氣,好像有點被嚇到似的,連眼淚也停在半頰。顯是分不清劍傲此語是開玩笑還是真的,穌亞在一旁無良地悶笑起來,直到劍傲柔和的嗓音打斷:
「你為什麼慌慌張張的跑進這裡?有什麼急事,需要什麼幫忙,可否說給我聽?」
重述一次被攻擊前的問句,劍傲這次將語氣放慢放柔,極盡安撫之能,以免再腐蝕少年如貓般敏感纖細的感情。
被劍傲的語調所撫,少年似乎漸漸平靜下來,意識到劍傲的關心,連忙再慣性地一躬到底,然後雙手互絞,彷彿對於自己的行為難以啟齒,白皙的臉上泛起潮紅,神色羞赧:
「啊……其實,真是非常抱歉,因為……因為我……從出雲山下來之後,道路對我來說,又全不相同了,我實在應該循著原路飛下去的……不,我是說,我迷了路,所以,才想要到這間茶館來問問看,那知心裡一急,就撞上了先生……」
「你找什麼地方?」
少年見問,眼中放出希望光芒,連忙踏前一步。
「那……那麼,在下就冒昧請問了,您知道日出有名的遺跡『東大寺』座落何方嗎?那……那是個前世的古蹟,我問一般的人,似乎都不怎麼清楚……」
劍傲一呆,沒想到此地竟有同道中人,對沒落的古蹟探尋如此熱中,隨即思索地答道:
「東大寺遺址嗎?你走的路偏北了,這裡是東北城郊,而它座落在天照城正東方,城門內六十里,離這裡有點距離,你可以考慮雇輛馬車,否則等你徒步走到那裡,大概天就要黑了。不然你也可以在奈河上租渡船,順著河流向東,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畫張地圖給你……」
朝所述方向指去,他只是憑自己上次憑悼遺跡的經驗如實道出,卻不知對這位男孩來講,清楚的路向簡直是比耶穌復活還大的恩典,只見那藍色的清目盈滿誠摯的感激,在男孩再次鞠躬道謝之前,劍傲甚至懷疑是否在他眼內看到淚光:
「非常謝謝你!閣下的大恩大德,小生來世再報,結草銜環,在所不惜,多謝指點,後會有期!」
「呃……不客氣。」
雖然覺得面對如此深邃的謝詞,應該有更為正式的回應,劍傲還是以簡代繁。目送那白色披風的矮小身影慌慌張張地消失在道路的那一頭,竟不想移開視線,只是感嘆地凝望已然空了的街道。
冬天的風捲過,穌亞的聲音才遽然在身後響起。
「真是巧合啊……」
他附手胸前,緩步踱到劍傲身側,與他一起望向男孩消失的方向:
「這傢伙好像一天到晚在迷路,我初到日出那天,他在奈河旁的櫻樹下,也試圖向我問路,我還和他玩了一下,用了點特別的方法回答他……只不過我那時候是女人的模樣,所以他認不得我。」
他當然不會提他用了多麼特別的方法,其特別的程度,足以讓一個沒見過多少女人的神都祭司終生銘記在心。
「他是不是跟……神都『耶和華』……那個耶宗的『天空都市』,有什麼關係?」
劍傲似乎沒有聽到穌亞所言,只是逕自朝著遠方呢喃。
「嗯?」
「我說,你看這個孩子胸前,有否掛著一個金色的十字架?」
「誰會注意這麼仔細的地方?你也只不過撞了那麼一下,能看清楚他的穿著和臉就很不錯了。」
穌亞不解地凝起眉,輕描淡寫:
「粗看他的衣著,倒也挺體面,面貌還過得去,起碼清秀不惹人厭,看樣子是個世家子弟也未必。」
他聳聳肩,又裝作滿不在乎地補充一句:
「而且,他身上有挺強的水象術力,足以讓我感到不適。」
劍傲灑然一笑,似乎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
「可能是這孩子,讓我聯想到一位……我在意的人,所以才會對他特意留上了心。」
聲音感慨而輕柔,劍傲隨即以笑意的眼斜視穌亞:
「不過身為時時刻刻與危險作伴的獎金獵人,不懂得隨時觀察,很容易錯失掉天賜良機,甚至死於非命的,不是嗎?」
「哼,了不起,橫豎你又『觀察』多少了,不如說來聽聽?」
「除了從那金色十字架,可看出他是神都的來者外,他的話語和他的舉動,同時也透露了不少線索喔。」
「喔?怎麼說?」
「剛剛你也在旁,他說『我能夠自癒』而不說『我能夠自己療傷』,代表他指得並非療傷術法或者醫術,而是自癒系統,如果我的認知沒錯,大陸上能有自癒系統的職業只有一種,那就是以祀奉神為業的人們,各宗教的祭司是也。」
劍傲眼望前方,侃侃而談;
「再者,他的手既脆弱且白皙,光滑無一點傷痕,顯然平時毫無勞動經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剛才撞到我的時候,雖然禮貌性的頻頻道歉,竟沒有主動伸手扶我的念頭,而是等到我去伸手攙他;所以我想他應該不止是普通的祭司,或許在神都居住過一段時間,而且地位崇高,從小受到疼愛,極有可能是神都的王室。」
他回望穌亞一眼,唇角露出笑意。穌亞呆了呆,半晌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跟你相處越久,我就越覺得你聰明過份。」
劍傲聞言一愣,隨即笑了。
「我不聰明,我是傻子,你若再認識我久一些,你也會這麼說的。」
聲音輕柔,不知怎麼的,穌亞竟覺得他的笑容裡,忽地染上了許多複雜,像一鍋濃稠的雜菜湯,混雜著許多的酸甜苦辣:
「我只是個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
雖然劍傲在三秒鐘後,會驚恐地想起他在撞擊之前那十萬火急的目的,而確認自己真的是傻瓜這件事。但是此刻,他卻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那已消失成黑點的身影,喃喃囈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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