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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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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4
穌亞這輩子最痛恨的一件事,除了「失敗」二字,大概就只餘「等人」了。
等人對任何人來講都應當是一種痛苦的經驗和折磨,尤其是你等的那個人明明和你約定了時間,你卻知道當指針符合那刻度時,他的倩影永遠不會現身。更糟的是你根本猜不透他高深莫測的他何時會芳蹤駕臨,教養和情感上的直覺告訴你,你需等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那個死老頭……」
不知道已經換了第幾杯水,茶館裡的人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就只他一人泥塑雕像似的亙古矗立在那裡,而劍傲卻連個影子都還窺不見蹤影。
別說穌亞本身的氣質外貌殊異,又是西地異種,就算他只是不起眼的小草,在同一個地方種久了也會被人矚目的。
茶館的女侍忙進忙出,不時從他身畔掠過,似乎越到晌午,有閒暇喝茶的人便越多,穌亞原先坐直著等,慢慢地不自覺改成趴姿,最後乾脆斜欹在隔間的矮屏風上,輕闔著睫毛,披散的長髮如藤蔓般攀爬半片榻榻米,半掩修長身軀。
他本來是很想履行諾言,遣蛇妖去把這不守承諾的傢伙一口吞死,但是憶及那該死的契約內容,只得懊惱地放過劍傲一條小命。
心中已經用所有耶語可以組織的,西地最惡毒的各種罵詞,上溯劍傲所有祖宗親戚。
感受到從四面八方投過來的好奇目光,穌亞倒是對此態然自若,索性囂張地伸直雙腿,讓人看個夠,嘴角泛起冷笑,把他心中的怨懟毫不保留散布到周圍的空氣中。
或許上天想要慰勞一下穌亞的不耐,因此刻意製造些插曲,就在穌亞就要問候到劍傲未來老婆的當兒,一個身著和服的女侍端著滿盤的杯壺走過穌亞面前,竟似被他那殺人的目光盯得嚇住了心神,腳下一滑,連同漫天飛舞的茶具,在他面前表演四腳朝天的絕技。
穌亞面無表情的接住一個向他疾飛過來的茶壺,好在他因為某種原因,稍微有練些體術,否則八成提早實現他在日出泡溫泉的願望。
只見女侍在地上游魚般掙扎,才剛抬起一半屁股,腳踏茶水又滑回了原地,穌亞本來完全無意理她,見那窘狀不禁搖了搖頭,他這輩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弱者和笨蛋,而眼前這女人顯然是兩者皆犯,忍不住伸出手來,打腰將女侍輕輕扶了起來:
「地板愛用木頭做,喝茶的周邊配套用具又那麼多,偏生妳腳又那麼小,難怪這麼容易跌跤,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日出人在想些什麼。」
毫無顧忌的一拍女侍臀部,他順勢幫她拂平亂成一團的和衣穗帶,再替她把唯一倖存的茶壺置回托盤,在女侍呆然注視之下,提手將她拉起。
「你……你……」
女侍的臉泛起漲紅,看著凝眉清除自己身上茶水的穌亞,語氣竟有些憤怒,不用說穌亞順口溜出的耶語她聽不懂,這人再怎麼看都是個昂藏七尺男兒,這種救援行動在任何人眼中看來,都不會是見義勇為的正義,而是心存不良的調戲。
「先……先生,請,請您放尊重點。」
這回倒換穌亞呆了呆,半晌才似悟到了什麼,瞄了瞄自己赤裸的上身:
「喔,對……我倒忘記了,你們這些人……」
這句話在旁人耳裡自是大惑不解,穌亞卻弄懂了事情的原委,真是的,有那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就是扶起個跌倒的人,穌亞甚至還沒意識到她是女人。
本想就此放手,但轉眼看那女侍因憤怒而氣紅的臉,心中傲氣登被激起,說我調戲妳?很好。
穌亞以指滑過唇邊,抹起一彎淺笑,扶著茶几緩緩站了起來:
「小姐在怕什麼呢?」
單手插往褲袋,穌亞跳下高起的榻榻米,往女侍的所在地逼近:
「我的樣子,能這樣使你害怕嗎?」
對方還來不及叫救命,修長而有力的褐色手臂早已攬住女侍不算纖細的腰,穌亞以眼光懾住對方,輕巧夾開女侍鬆手墜下的托盤,肆無忌憚地揚起迷人的笑容,有稜有角的五指劃過茶館女侍的和服,食指和中指夾住穗帶,打中心輕柔地一拉。
那女侍驚呼一聲,小臉泛起豔紅,真以為穌亞要輕薄於她,本能地想要掙扎脫開,然而力道卻與意識違和,卻見那靈活的五指微微一抹,雙指併攏抬起,竟不是落下的裙衫,而是一張印有黑桃花樣的紙牌,好似從女侍的和服腰包中憑空變出。
女侍的表情由羞赧變為驚奇,兩隻不算大的桃鳳眼骨溜溜的轉著,似是不明所以。穌亞玩得興起,比了個噤聲手勢,右手不停,靈活的五指再度向她腰間抹去,說也奇怪,原先空無一物的手上,竟又多出了一張紅心圖樣的紙牌。
穌亞將生出的牌置於左手,另一手或輕或重,或點或抹,往女侍的胸、頸、臀,甚至盤起的髮梢翻撫,每觸一次就是一張,剎那間將近五十四張的紙牌,已伴隨穌亞戲謔自信的笑容承扇狀展開左手之上。
「先……先生怎能……」
對眼前這位彷彿有邪法的西地英俊少年感到驚奇,甚至沒意會到穌亞的所做所為,只單純地為那神奇手法所迷惑,正迷茫間,驚覺自己因工作而粗糙的手被執起,對方行起紳士禮儀,竟低下頭來在自己手背上淺薄一吻。
同時間捏牌成扇的左手凌空一轉,一束嬌豔欲滴的玫瑰李代桃僵,落點輕盈地遞送女侍餘溫猶存的掌上。
「鮮花應當搭配美人。」穌亞的眼神盈滿紳士風範,帶著魅力的傲然:
「可惜這朵花仍比不上小姐。」
女侍的臉頰霎地燒紅燙熟,僵硬的手腕一陣酸軟,意識朦朧中接過了穌亞遞過來的玫瑰,就在她手觸碰花莖的同時,穌亞神秘地以掌覆住她的指尖,悄聲數了三下,然後雙掌合攏一拍,鮮花又回到初始穗帶的狀態,彷彿適才的一切均未曾發生。
女侍的表情又驚又嘆,望著穌亞的目光立時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羞赧中挾帶愛慕,臉頰宛如死谷的晚霞,任由穌亞輕握她手,毫不反抗。
穌亞打心底笑了起來。以女性的身體誘惑男人,以男性的魅力勾引女孩,這是他一直以來最自豪的本領,他向來不覺得以自己絕世的美貌英俊去勾引那些有性別生物有何不對,相反的,他穌亞還相當樂在其中。
就像劍客用劍懾服敵人,廚師以美食陶醉饕客,只不過是物盡其用,人類在「性」這方面上的表現總是十分有趣,就好像魔咒一樣,一但入了彀,無人可脫魔掌。
他見過無數本領高強的法願師拜伏在她石榴裙下,也嘗試與許多名流仕女逢場作戲,而他的本錢就是永遠不需動情,也無處去動情,因為對一個無性別的人而言,尋常的男歡女愛於他幾無意義。
雖然出出風頭倒也不壞,穌亞倒也知道時機,見無數眼光掃向已成蒸氣熨斗的女侍,乾脆大方地朝四方鞠躬答禮,在群眾錯異的驚呼聲中重回座位。
剛要將紙牌收回匣藏,穌亞的術力細胞卻忽地在體內澎湃起來,他天生有一種特性,即對各種不同的術者敏感至極。手上熒惑在指間高頻率的共鳴,引帶著穌亞體內的火燄,使他的動作遽然停下,而更令他吃驚的是,那份術力波動,竟跟當初自己以「傀儡戲法」操控忍者攻擊綾女時,那叼走手裡劍的狐貍份屬同源!
「會是誰……?」
訝然間銳目向術力源望去,果見茶館不起眼的角落,悄立了兩個適才所沒有的身影。一個身材修長且高大,角落太過陰暗,看不清面貌,只依稀有一頭狐貍毛般的金髮。
卻見那頭金髮不綁不束,自然流瀉於後,他的膚色殊異,竟如上了層金箔,通體金黃光亮。似乎由於過於醒目,金膚的男子身著一身寬敞的日出式狩衣,覆蓋住他大部份的身體,只餘金黃色的臉龐,在昏暗的角落反射金芒。
更令人驚奇的卻是在那金髮金膚的男子身側,竟端端正正的坐著一個身著白色和服的女孩,長長的袖子蓋過手臂和嬌小的幾乎消逝於衣物內的身軀,穌亞竟分不出女孩的皮膚與服裝顏色有何差別,蒼白如粉的事物佈滿女孩尚且稚嫩的肌膚,即使相隔甚遠,穌亞還是覺得自己看到的並非一個人,而是一個塗滿白蠟的日出娃娃。
「這女孩……是真人嗎?」
沒有生命氣息,沒有表情和動作,至少現在沒有。金褐色長髮的男子不住低頭向她說話,臉上的表情充滿著呵護之意,像是父親在哄小孩,卻又不盡其然,因為那份呵護之中,卻也帶著少許保持距離的尊敬。
除了那熟悉的術力波動之外,穌亞按按捏了自己胸口,還有另一個原因,叫他不由得不注意這對怪異至極的組合。
對穌亞來說,誰膽敢妨礙他的所作所為,即自動視為對他的挑戰,見愁見義勇為,但只因為妨害了他的陰謀。穌亞即使明知他是善意,凌駕於一切的自尊卻讓他非要懲戒一下冒犯者,不是因為真的仇恨見愁和綾女,而是對他自己個人原則與人格的堅持。
不打會失敗的仗,不談會吃虧的判,穌亞的字典裡永遠只有Confident與Victory。
他持牌的手凝在那兒,心中輪轉過無數計畫,如果這些惡毒的報復行為全都付諸實行的話,恐怕那狐貍毛的男子已入土為安不只一次。
正想發難試探,眼睛突地望見手中那燃燒如欲望般的紅心皇后,穌亞的嘴角邪氣地泛起笑容,算盤旋即打定。
於是他長身而起,以脫帽行禮姿朝四方大力地一鞠躬,重新持起那些顏色鮮豔的紙牌,暗自清了清微顯乾澀的喉嚨,竟是躍到那雅座的桌面,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揭幕般地攤開雙手,聲音響遏行雲:
「Ladies and Gentlemen!」
不用說穌亞的所作所為天生就有一股吸引人的性質,這樣目無旁人的行為即便是最遲鈍的人也難忽略,頓時全茶館的茶具一齊失了品茗者目光的眷寵,而將焦點置放於那如冬日火燄般大膽、怪異,卻又叫人移不開目光的表演者上。
望著眾人吃驚的神情,穌亞揚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跟著兩手一轉,兩副紙牌再次孔雀開屏似地重現掌上,刻意地朝兩面雀屏各吹一口氣,只聽「轟」地一聲,兩柱燦然的火燄開幕似地竄高,引來更大的呼聲。
「謝謝各位的捧場,」
穌亞笑著將手上的一整副牌遽然鬆手,讓光滑的牌面滑成一線,再迅速以左手撈起將要落地的尾牌,輕輕一抖,竟是役牌如龍,五十四張牌在手中倏忽來去,令人目不暇給:
「我是旅遊各地的表演藝人,行到日出,旅費用盡,可容我在貴茶館表演一齣?只佔空間,賞錢憑由觀眾,決不叨擾各位分毫。」
穌亞說的是極不標準的皇語,這茶舖裡許多人聽不甚懂,但是他的語調強烈,彷彿吸人目光的磁石,就算無法了解符號的表意,語言的表態功能卻已充份發揮無遺。
茶館不比酒店,東土作生意人家總是比較保守些,西地的各色酒吧一般同時提供了旅行藝人,吟遊詩人等無根的職業賺取金錢的舞臺。
在一些古老的史詩故事裡,多少美若天仙的精靈少女披散著金色秀髮,手挽沉重豎琴,撥彈輕靈樂曲,以舌尖的顫動沁出甘露般的聲子;內容是歌詠英雄的佚事,是惋惜一段無果的戀情,是讚誦諸神的榮耀,大陸上有多少酒店,故事就能流傳得多遠。
但若那些精靈姑娘們見到此情此景,恐怕也要大嘆時代不同了。
金髮精靈換成了奧塞里斯人妖,騙人的藝術取代了樸實的音符,場景搬上了茶香瀰漫的陸羽。然而,即使一切都物換星移,此等傳唱允人「開啟傳說」的感受卻依舊生生不息。
穌亞刻意地闔起雙眼,仰頭攤開兩手,以修長的食指與中指輕輕夾住兩張紙牌,手勢優雅劃過半圈,彷彿在展示那牌上圖樣,猛地雙指上拋,宛如灑花的童子將一朵向日葵拋入空中,在眾人驚呼聲中,紙牌竟在空氣中憑空消失。
穌亞手勢不停,雙手空中回抓,順勢一轉,再攤開時,兩枚顏色鮮豔地木球已代替紙牌重現他靈活無比的指隙中。他噙笑甩了甩手,作勢想擺脫手上的彩球,卻反而越甩越多,轉眼之間,八個指縫停駐八枚顏色各異的木球,煞是亮麗。
「好!」
「再來一次!」
有人開始鼓起掌來,鼓噪聲此起彼落,而這就彷如連鎖反應,原先那些不熟悉,帶些恐懼在觀賞的人們,漸漸忘卻了現實的疑慮,被穌亞的手,那雙似花精般詭譎卻又迷人的十指,一起攜進了他所營造出來那脫離現實,綺麗奇幻的樂園中。
穌亞的笑容如漣漪般蕩開臉上,天性使然,只要站於眾人之前,他就會忘我的興奮起來。五指輕彈,以他天生靈活兼之後天苦練的手腕秀了一段球戲。
八枚彩色木球彷彿用線相繫,在穌亞雙手所締造的織布機間輪轉成目炫的彩色花圈,木球的數目隨著輪轉的圈數成正比增加,半盞茶未過,表演者的身軀幾已被球海所包圍,而他的雙手卻依然靈活,依然從容。
眾人齊聲喝采,已經忘卻了穌亞的特異,只單純為那神奇的技巧而禮讚,穌亞將數不清的木球轉手左掌,以單手輕鬆拋玩著,右手卻神秘地以指按唇,示意觀眾安靜,然後吐出氣音般的皇語:
「大家幫我個忙……一起從一數到三,好嗎?」
他的語氣漸漸激昂,充滿了飽滿的戲劇張力,手中彩球跟著眾人越數越大的聲音騰高,好似從人到心靈,全數雀躍地浮於空中:
「一……二……三!」
宛如狂放的歌聲,張開雙手,穌亞順勢五指霽放,彩色木球在他手中竟突地化為碎碎片片,好似日出冬季的雪花,卻無寒霜的冰冷,而是一張張能化作萬事萬物的紙牌。
穌亞示意各人截下,紙牌的花色沒有別的,全是清一色的紅心,一人一張,也不知穌亞是如何計算,竟正好符合在場的人數。豔紅的心形花色在紙牌上跳動著,熱情地像要躍出牌面,將熱度雪中送炭地遞給每一位觀賞者。
圍觀的群眾愣了一陣,這才爆出前所未有的掌聲,熱烈的簡直要將茶室的屋頂掀掉,以澎湃的情緒,融化外頭越吹越烈的北風。
或許這就是穌亞著迷這種表演的原因,雖然身為法願的施術者,他依然迷戀不靠力量就能創造的奇蹟,在這樣的領域裡,他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舞臺,毋需向任何神祇借力。
它們瘋狂、迷人而又充滿智慧,深深牽動觀賞者的情緒,點燃槁木死灰的平凡天空,將人已被磨蝕的幻想重新牽起,重回兒時的不切實際,貼近那份人人皆潛藏著的童心。
這就是魔術,魔術以操作者的魅力欺騙天下人,但被欺騙的人,卻永遠甘之如貽。
穌亞的心神雖專注在表演上,但他始終未忘記最終目標,眼楮朝角落的兩人望去,果然小孩子對於這類視覺系表演均無法倖免於難,那白衣女孩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早已被穌亞噬了魂去。
而那金髮男子顯然也在觀看,卻無女孩的崇拜,相反的是更多的戒懼,好似在他周圍的一切生物,都是會危害自身的敵人似的。
茶館無一人有心情再端坐品茗,縮在以穌亞為中心的圓圈裡,「再來一次!」、「再表演多些!」的呼聲此起彼落,幾要把茶館倒翻過來。然而那金髮神秘男子似乎仍舊無動於衷,場面再如何熱略,男子也只是輕縴女孩的衣袖,限制她的蠢蠢欲動。
然後,一如他對茶館裡任何人一般,如刺的目光毫不保留地射向立於几上的穌亞。
穌亞暗地裡冷哼幾聲,心中暗忖果然是狐貍心性,倒與某位與他締結契約的骷髏頭不相上下。他就不相信,以自己吸引觀眾的能力,能不擊破狐貍的心防?
笑容拈著得意,他突地將一張紙牌夾於指尖,然後輕輕向上一拋,讓他隨著滿屋子掌聲騰於空中,倏乎化為白鴿的模樣,顫翅遨向几旁的少女。
白鴿在萬眾矚目下盤旋茶館一陣,便選擇在少女的肩上停滯,畢竟小孩子心性,她立刻回身去抓,那知指尖尚未沾著,身旁的男子卻快上一步,金色的手掌一握,就將白鴿手到擒來。同時只聽「砰」地一聲,白鴿在男子手上冒出白煙,然後幻化成整束嬌豔的玫瑰。
眾人自不知穌亞陰謀,見奇蹟再現,不由得大聲喝采起來。穌亞只得大方地鞠躬答禮,心中卻大感挫敗,挫敗之中又有憤恨,男子的阻嬈已激起他的好勝心。
既然獵物不肯望風景從,那自然是獵人自行追捕了,誰叫狐狸不肯束手就擒?
望著眾人沸騰的情緒,穌亞帶著神秘的笑容作勢噤聲,然後躍下桌來,眼神掃射一圈:
「現在,我要進行最後一向表演,請大家保持安靜,那將會是一場令人終生難忘的幻術之旅,但在這之前……我要找個幫手。」
穌亞遊目四望,再次偷眼望向那對怪異的組合,那白蠟也似的女孩早已引頸仰望,彷彿要靠眼神將穌亞給憑空吸來自己身側,無奈受金髮男子挾制,不能遂其心願。雖然目標早已選定,穌亞還是假意的以一雙琥珀掃過茶館各個角落,最後才凝定在那一對目標男女身上。
「那邊那位小姑娘,」
他以艱難的皇語叫道,佯裝狂傲地一勾指頭:
「可否過來一下,當個幫手?」
小女孩的反應即快,一見魔術師親身相邀,雙手伸向穌亞,急切的口已作勢欲答。那金髮男子卻不領情,他一直注意著穌亞的一舉一動,此時見他竟爾主動親近,毅然一擋女孩的視線,警戒毫不保留地表露臉上:
「我們不參與這種邪法,請你離開。」
出口竟是章法完整的耶語,雖然語調生澀,但是穌亞久在東土,對各種口音早已適應無遺。
「嘖嘖,先生,這樣的表情可不太好喔,只是和小姐玩個遊戲,何必斷人活路?」
穌亞的眼神如電,悄悄掃入金髮男子狐貍般的丹鳳眼中,挑釁的火燄異常明顯,然而回望那小女孩時,卻又是那一副天生自然的紳士風範:
「你說是嗎,小朋友?」
「玉藻前,別管我,我要玩!」
小女孩執拗的聲音出口,竟是平板冰冷,毫無一點陰陽頓挫,叫人聽了都要從心底寒上汗毛來。一貫的語調重覆著不合文法的簡單詞句,穌亞不禁皺起眉頭,難到他所料有錯,這女孩只是個普通的白癡?
「大人,這個人來路不明,還是……」
「先生未也太過多疑,我不過是個表演藝人,想請小妹妹作我助手,再締一項奇蹟,大家都等著看呢,我看這小朋友也躍躍欲試,可不是嗎?」
穌亞笑著握了握小女孩如白漆般的手腕,卻被金髮男子一掌拍掉,此舉著實喚起了琥珀色眼瞳中暗藏的怒火,表面卻依然不動聲色:
「先生如此堅持,我倒是不在乎,但只怕拂了眾人的興,各位,你們說是嗎?」
轉身站起,善於運用群眾力量的穌亞用皇語強調似地大聲宣傳,果然激起一片支持聲浪,「讓大家盡興」、「別拖拖拉拉」的呼聲不斷,穌亞傲然看著金髮男子額出汗漿,同時應付著小女孩的嬌嗔和群眾的壓力。前者雖然只有一人,但卻比什麼都令那男子難堪:
「如……如果大人堅持的話,就這麼一次,一次我們就走,好嗎?」
「不要玉藻前管,你走開。」
女孩卻依舊固執,嗓音卻格外沙啞和僵硬,好像第一天學會說話一般。
穌亞索性自行坐到女孩身邊,將那金髮男子排除在外,感受到對方眼光中傳來強大敵意的術力,而且略帶邪氣,穌亞更加堅定他就是操縱狐貍妨礙自己的敵人。爭鬥之心登起,於是不待對方反應,逕自從手中憑空抹出五張紙牌,朝女孩一笑。
「小朋友乖乖的,不要管那傢伙,大哥哥來跟你玩個遊戲,好不好?這是個簡單又容易的遊戲,你一定會喜歡──你信不信我能靠這五張牌,猜出你心中的想法?」
女孩的眼睛很漂亮,杏子般的形狀,瞳孔廣漠的不見底,似有瑞雪飄飛,倏忽凝霜於內,竟讓穌亞不自覺得打了個冷顫。衣飾也蒼白,膚色也蒼白,連眼神也是這樣空泠素樸,穌亞一瞬間竟要以為,這女孩是雪的化身了。
「不信,我不信。」
小女孩大力地搖著頭,幾乎要把自己的頭搖掉,然後杏眼睜大,深深吸了口氣,彷彿連發聲也十分艱難,嘴型異常:
「我──不──信──」
穌亞偷眼望向金髮男子,卻見他望著女孩的目光中,竟意外的充滿憐憫,以及隱藏在眼角的,那一絲對於某樣事物的恨意。
「不信嗎?那我們來玩個遊戲,現在看好了──」
雖然討厭笨小孩,穌亞還是決定,要在這神秘二人身上下功夫,五指優雅地在女孩面前將五張紙牌一字攤開,以他獨有的懾人眼神指示女孩的動作,聲音越發低沉:
「來,看著我,跟著我的命令,看著我的……眼睛。」
女孩的眼睛顯得有些恐懼,起先逃避著穌亞的目光,猶疑半晌,聽見穌亞刻意放柔的聲音,不禁偷眼瞧了那琥珀色瞳孔一下,害怕的神色隨即被空茫所掩蓋,女孩的杏眼變得單調而空洞,嘴角竟爾露出笑容。
那金髮男子驚得撲向前來,穌亞的眼神不離女孩左右,充滿壓力地聲音發出命令:
「叫那個人走開。」
「玉藻前,你走,不要煩我,不要煩我!」
女孩的眼睛像是和穌亞融為一體,望著穌亞癡癡地笑了起來,一邊無意識地揮手,如趕蒼蠅般意圖毀滅與穌亞眼神接觸的一切障礙,然後重回那黃瞳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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