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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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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 第七章
「活著不一定是件好事,但也不是件壞事,不是嗎?」
◇ ◇ ◇
1
烏鴉在茅屋外的枯樹頂啼了兩聲,惹來一片嘶啞的迴響。
緩緩平復呼吸,劍傲感到整個心一涼,辨別出那音質,他很快便知道自己已被屋子的主人挾持,長眉凝起,疑惑塞滿心頭。
「為什麼……?」
不急不徐,亦不失聲喊叫,原本這樣的經驗,他是身經百戰,因此連引起他驚慌的效力都欠奉。
問題出在人,在背後威脅他的那個聲音,竟是那樣不友善,遠遠大過他的預期:
「風魔小姐……」
「把你的五指張開,不準握任何東西,也不許轉過身,你一動,我就刺穿你心臟。」
冷漠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很難想像她同樣屬於一日前那充滿活力,亂扔東西的那個熱心婦女。身後的岱姬完全無視於劍傲的疑點,逕自持刃一刺,迫使他乖乖就範,高舉雙手投降。
劍傲的腦子迅速輪轉,白癡也聽得出岱姬的語氣不是在開玩笑,即便是最好的演員,也演不出那種深深刻在骨子裡,最瘋狂也最可怕的恨意,宛如岱姬的靈魂被修羅所剝蝕,化作了為子報仇的鬼母,急切地渴求仇人的贖罪之血。
劍傲背脊一寒,心中反而冷靜清明,他殺人如麻,結仇本不奇怪。但是,劍傲卻怎麼也想不出,明明自己和她是首次見面,見面亦不到三天,以往到天照城郊的次數又幾乎是零,這類血海深仇,又該從何結起?
「內袋裡的那把小柄,你從何處得來?」
不等劍傲忖踱適當回話,身後的聲音冷冷的逼問。
「霜霜呢?」
不答反問,劍傲語氣無限平靜。
「回答我的問題!」
「我問──霜霜在那裡?」
絲毫不讓步,劍傲的語氣越來越嚴厲,人說仇恨往往會蒙蔽了理智,他幾乎可以看見岱姬手持利刃,在發現真項之後,朝霜霜胸口刺落。這句話語氣靜得可怕,如劍芒,深入問話者胸口,讓對方猛然感受到他對這個問題的極度認真。
身後的聲音停滯一陣,似是在猶豫著,終於再次開口:
「在隔壁房睡著,我從來沒動到她。現在回答我的問題──那把小柄那來的?還有,這把短劍是你的嗎?」
只覺背心一涼,這觸感劍傲太熟悉了,果然黃金短劍被發現了。
「……什麼短劍?」
明知故問,劍傲疑惑的反而是岱姬前一個問題。小柄?記得那是他從死人身上順手牽羊的事物,不知為何,他始終收在懷裡,東西的原主卻隨時間而模糊。
對了,是曾經有個死在他劍下的男人……
「抵在你身後的這把,這種利度,天下少有,又通體金黃,你應該不會認不出。」
劍傲深吸一口氣,果然沒有將父親的遺物貼身藏好,是會遭到報應,只是這報應來得可真快:
「是……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遺漏在小姐家……是以特地來取回。」
「哼,一把短劍,讓你特地花時間來取?」
背後的身影更冷,微帶諷刺,似乎要套出他話,以確認他的真實身份,堅毅的語氣竟有些顫抖。
劍傲輕漠一哂,他怎不知道對方用意?黑色的雙瞳染上些許深邃:
「因為……那上面有我真正的名字,我怕給人看見了……會認出我是橫行東土,惡名昭彰的……『魔劍』。」
原本憑他語言能力,他儘可以巧言令色一番,就算不讓岱姬完全相信,他也有信心讓她在半信半疑之下,先行棄劍,好讓自己有機會逃脫。
然而他不想,也不屑這樣做。
感覺身後那柄利刃劇烈地上下顫動,彷彿隨時都要深深埋進肉裡,身後靜默的出乎意料,要不是那把劍還隨時威脅著他的性命,劍傲甚至要以為對方在聽見這句話後,是否已經因怒氣而融化殆盡。
然而事實證明他所料有錯,因為接在靜默之後的,是一聲尖銳、痛苦、又夾滿殺意的尖叫聲。
這應當是他聽慣了的,連同那報仇的利刃在內,這已經不知是多少次的複習,然而出於岱姬之口,竟令他不想承認地格外異樣、格外難受。
「你這惡魔,到地獄去承受你罪惡的深淵罷!」
沉重的心臟一揪,任由那痛感逐漸刺破衣物,劍傲竟一時茫然,眼看那短刃就要挖出自己的五臟六腑,身後的兇器卻斗地止住了勢頭,瘋狂的報復者被某樣事物所抑,回過了身去。
「不要……岱姬……岱姬你聽我說,先問清楚……先問清楚好嗎?就算他是那個人,天葉也未必就……你不能亂殺人呀!」
身後傳來衣物磨蹭的聲音,顯是三郎抱住了已失理志的妻,聲音彷如老化了一倍,充滿了哀淒與苦口婆心。
「有什麼好問的?他是『魔劍』,那個沒人性,沒心肝的修羅!還騙得我…騙得我為他擔心一夜……他……反正就是該死!」
幾近瘋狂的叫喊,好似從地獄的深處隨著火燄穿透人間,劍傲聽見扭打的聲響,然後是手掌擊中血肉之軀的聲音,顯是三郎被惡妻認真的一掌丟了出去,抵在自己背心的劍尖晃來晃去,不時深入一寸,似乎也是爭執的結果。
「我無意否認我的身份,既然到此地步,我也不做辯解,我只是想問……」
劍傲在吵雜聲中徐徐插口,如利劍般穿透人心的聲音,止住了岱姬激動莫名的喘息,也迫使被摔在牆上的三郎抬起頭來傾聽。微微嘆息一聲,他仍是背對兩人:
「令郎……那位月山天葉先生,到底是在何時,何地,疑似死在我的手下?」
本來無論誰找他尋仇,他都是不問因為所以的,反正有人想殺他,基於自我保護,管他尋仇還是搶劫,一率無差別格殺,省得麻煩。
只是他對於這一對老夫老妻,竟不知為何的,有著極特殊的感情,致使他不自覺地在心底深處,渴望這件事能是椿誤會──事實上這種事情常發生,進而化解干戈。
此問一出,背後即刻響起岱姬狂亂的笑聲,尖銳刺骨:
「你何需問?反正你本來就該死,乖乖領死就對了!」
劍傲心正一沉,自暴自棄的情感驀地湧上胸懷,他真想就這麼引頸就戮,反正終究有一天會死,與其死在鍥而不捨追殺自己的獵人們手下,倒不如給自己喜歡的人殺。
正胡思亂想間,卻聽被嬌妻摜到牆上的三郎,以蒼白而微弱的聲音開了口:
「天葉……是因為參與三年前……『茱萸樓』的行動,被閣下……被『魔劍』所殺,死得很慘……非常慘,慘到讓人不忍足睹。那把小柄,就是那個時候,從『岱月』上丟失的……」
劍傲的呼吸猛然縮緊,腦中泛起薄霧,一下子回憶全湧上腦海。
那個哭著要見母親的大男人,那把令他妒嫉的劍,那聲淒厲的慘叫,還有那時的他……在身後兩人均未察覺的情況下,原本漆黑的雙眼悄悄染上鮮血的纓紅,以致於三郎接下來的問句,也在他耳內化為血液漫流:
「天葉是……你殺的嗎?」
岱姬猛地吃了一驚,原因是在她劍尖威脅下的俘虜,在聽見這問話後,竟開始輕顫起來,她知道那不是恐懼的戰慄,因為對方散發出的氣勢,竟是如此的紊亂和深沉。
直到她聽到劍傲微弱的笑聲,先是短促的一兩聲輕哂,然後是直率的長笑,最後是撲天蓋地,幾近歇斯底里的狂笑。
岱姬和三郎均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懾住了心神,幾乎在同時間,短劍前笑得彎下腰的被挾持者竟憑空消失,在岱姬的心神反應過來之前,痛感襲上被強制扭向後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緊握短劍的一手被反折而起,兇器給偷襲者夾手奪過,然後貼近自己耳根:
「茱萸樓的人……有不是我殺的嗎?」
感受到持刃的右手骨骼一陣清響,然後是斷裂的疼痛,岱姬的右腕即刻失去作用,她卻不認輸,右手被制,左手卻捏成拳頭,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回擊對手的臉頰。
劍傲神色冷漠地側頭閃避,另一手隨即臨空格下,男女的力道畢竟有所差異,縱然岱姬的體術亦是經過訓練的優異,仍是給他輕輕一拗,連臂帶人整個軟了下去。
「……要找我報仇?」
劍傲的聲音淡然,頭枕在岱姬的肩頭,聽不出半點人類應有的音韻。
「你去死……!」
完全聽不進劍傲的問句,岱姬在他攻守互易的挾制下用盡力氣掙扎,若不是遇上岱姬,劍傲真一輩子也不相信中年婦女能有這般大力氣。岱姬失去理志地狂叫、扭動、悲鳴,劍傲卻異乎平常的冷靜,在她尖叫的聲浪中瑀瑀推聲:
「你可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要我的命……?為了錢,為了名聲,為著各式各樣的原因,我很少睡著,就是受傷了也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休息,我進飯館用餐,總是靠牆而作,卻要提防敵人拆房子偷襲;我在街上走路,得挑中央走,因為每一個陰暗的屋內都有可能藏匿著狙擊手,然而我……卻還活到如今。」
「你去死……然後也殺了我……!」
語無倫次,劍傲簡直像在演獨角戲,說話的對象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和劍傲幾成扭打之局,血紅的眼對上岱姬失心的瞳眸。劍傲也不在乎有否聽眾,只是自顧自地茫然訴說下去:
「你們都要我的命……卻不知道,我其實早已死了,死得徹徹底底……」
餘音微弱,似乎還帶著血滴,劍傲的聲音漸漸縮攏,直至一個字也聽不清。
「你殺了我……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岱姬的唇咬得流下鮮血,雖然手骨已折,但憤怒的母親早已精神狀態超越身體機能,竟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再次罔顧劍傲的囈語,只是用最惡毒,最切齒的語調,中傷劍傲的心靈:
「你殺了天葉,不如再殺了三郎,再殺了我,殺盡天下之人!然後這世間就僅你孤伶伶的一個,這才遂了你的意!」
茫然一咬下唇,劍傲的手無意識地再次縮緊,疼得岱姬原已支離破碎手骨喀啦作響,禁不住慘吟一聲,激動的心緒加上嚴重的創傷,岱姬竟一時背過氣去,兩眼一翻,就地暈迷在劍傲手裡,牙齒卻還嵌在下唇,斟引點點血絲。
卻聽這時,兩人身後一聲高喊,白髮皤皤的老者終於鼓起勇氣,為了妻子的安危,手持碎裂的桌角當作棍棒,漫無章法地朝劍客的頭頂擊落。
連回頭看也無,劍傲的手勢輕描淡寫,岱姬既不是他對手,三郎更連他一點衣角都沾不著,足下一擋一踩,踏住老人持棍棒的手腕,持短劍的右手依然抵住岱姬的脖子不動。左手順勢從腰間一拐,長劍毫無阻力的輕滑出鞘,動作俐落如游魚,三郎連掙扎都來不及,已成劍下之囚。
一時間,劍傲右手持短刃抵住半昏迷的岱姬,左首匍匐著忍痛冷汗的三郎,綿密的喘息聲大過周遭一切音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低沉迴蕩。
「太傻了……明明已經知道我是誰,明明知道敵不過我……還這樣直來直往的找我報仇?」
情緒終於和緩了些,劍傲迷濛地瞇起眼睛,凝望三郎那複雜的眼光,忽地彎下腰來,咳嗽聲一連疊的從靈魂深處迸裂,咳得那乾瘦的身體不住顫抖,也難為他這樣咳法,持劍挾持的雙手竟然動也不動。
三郎靜靜地看著他,劍傲好不容易咳得緩了下來,乾澀的唇微抿,然後喃喃自語:
「如果你們……如果你們在我回來之前,挾持了凌姑娘……要我……我或許已經在你們面前橫刀抹脖子了……或許會,或許不會,但總是個機會……」
照理說以他拿劍的功力,架在獵物身上是絕不會動搖的,但此刻,三郎卻覺自己脖子上的長劍晃動起來,隨著那語聲:
「你們為什麼不那樣做?罪惡,卑鄙的人是我……任何人大可以不擇手段……只要我死。」
三郎望著他,那個明明認識,卻又如此陌生的表情,想了很久很久,然後才發話。
「因為我和岱姬……壓根兒就沒有想過這件事,」
他道,蒼老的聲音沙啞著:
「或許岱姬想要殺你,但對我來說……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任何人,就算是傷害我們的人……」
劍傲笑了,意外的動人心魄:「你是說……你無論如何都不想傷害別人?」
堅定的頷首,三郎很驚訝自己有這樣的勇氣,縱然劍傲的笑,竟讓他莫名地心頭一揪:
「無論如何都不想傷害別人。」
紅色的潮水退落黑曜般的瞳岸,劍傲的眸色終是恢復了原先的深邃晦暗,世間最純粹的黑色,沒有雜染,沒有其他色彩妥協的餘地:
「是啊……在下又何嘗不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傷人』,我有太多我怎麼也不想傷的人,可我,終究還是傷了許許多多人,包括我最不想傷的……朋友。」
一面自言一語,一面卻又自嘲地笑了起來,以額撞擊著牆壁,似是精神極不穩定,就連一向清晰的口齒,說出的句子也已全不符合邏輯:
「所以我才不想要朋友,不想要欠人情……一個都不想。因為世人所謂的朋友,就得互相為對方著想,即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看,月山先生……就因為你對我有恩,所以遇上了這種情況,我若殺了你們,就會被人指為忘恩負義,喪心病狂……所以我必須死,就是這樣……我必須死,毫不抵抗的引頸就戮,以成全一份道義,這就是世人的價值……」
汗水牽在眼角,劍傲的動作依舊,只是虛弱又固執地,像往常一般堅持向上的唇形。
這情境讓被挾的老者完全震懾──好脆弱的感情,雖然沒有人跟他說,三郎還是感覺得到,這人薄如細線的精神狀態,似乎早該死亡的靈魂,卻因為某種原因行屍走肉地生存下去,他的心靈正如他的外表,已經被長久的某種情緒迴圈,折磨到幾乎輕輕碰觸便會斷掉。
他竟不比天葉幸福多少,三郎驀地驚覺,所謂逍遙法外,然而逍遙這說法,對這殺人兇手來說毋寧太奢侈?
「我……非殺你們不可,放過了你們,我會有危險,我若活不成了……凌霜霜也活不成,我……非殺了你們不可。」
自不知三郎心中所想,牙齦傳來疼痛溼滑的感覺,劍傲卻沒有察覺唇間的液體竟是鮮紅色的,只是以極微弱的聲音緩緩覆誦這句毫無音調的決定。
茫然間,劍尖一寸一寸逼向三郎的咽喉,比烏龜散步的速度還要緩慢,還要猶疑。
劍下的老者再次凝視劍客那無機的眼瞳半晌,像是認了命似的,顫抖地闔上了眼睛。
「請讓我和岱姬一起死,」
三郎用異常平靜的語氣鋪陳願望,安祥到劍傲近乎嫉妒:
「岱姬嫁給我……一直委屈了她,是很委屈她的,她那麼美,又那樣聰明……總之什麼都是世上最好的。我常在想,我一定會先她而去,到時,她不知該怎麼才好……這樣也好,以後就不必再擔心這件事了……這樣也好……」
從來沒有這麼緊握一柄劍,劍傲的五指捏了又鬆,鬆了又捏,手心盈滿汗水,再推一公釐──或許還不用那樣多,只需要割斷那氣管,眼前這雙唇就無法再多吐一個字了,以往不都是這樣作的?只要一劍刺下去,他和霜霜就永遠安全了。
所以你為什麼不動?該死……就這麼簡單啊,你竟然不會?被多少人稱為「魔劍」的殺人魔,竟然不會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該死的!
「天……」
「咚」地一聲,有樣東西,重重撞上了牆壁。
三郎始終不敢睜開眼睛,要說完全不怕死那是騙人的,他不太有勇氣看著自己的喉嚨濺出鮮血,但出乎他意料,眼前的使劍者帶給他的,竟不是疼痛和永遠的死寂。而是一聲茫然、深沉、卻又失序的呼喊,像沉積了無數情緒的沙粒,幾要不成音調:
「天哪……」
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逼在咽喉的劍竟疑似徹退了。持劍人倒向身旁的牆,以後腦杓無力地緊靠,雙手漸次放鬆下垂,仰頭撞在身後的憑依上,眼簾不受控制地閉緊,兩手五指仍舊緊緊抓著他一向迷戀的兇器,但卻已失了他最原始的功用。
原先給他挾制著的岱姬,也因失了倚靠,昏厥的身體慢慢軟倒下來。三郎瞄了劍傲一眼,確定他的失神,這才趕忙撲爬上前,將妻子緊緊擁住,臉頰靠著臉頰,盡其所能地貼近著,彷彿只要多離了一公分,便會再度失卻他最珍視的寶物。
發覺自己的眼楮竟然濕潤了,三郎詫異地拭去那意料之外的水珠,當下不覺得自己有這樣恐懼,等到危機解除,淚腺竟似潰決,和岱姬未乾的血漬混成一塊,幾要分不清那行是妻子的血,那行是自己的淚。
持劍倚牆的身影依舊不動,只留瘦至肋骨突出的胸膛上下起伏,三郎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幾乎沒有人會再想死去──他現在終於明白,沒有死過的人不畏死亡,甚至嚮往死亡的那份勇氣全然是假的,只有體驗過死亡滋味的人,那油然滋生的怕死之心,進而追求生命的勇氣,才是最真正的難能可貴。
聽不見劍傲在呢喃些什麼,但那劊子手確然閉目向天,口唇微動,似在朗誦著某些字句,又急又模糊,恐怕除了他自己,沒有人懂得他在說些什麼,是在向上天祈禱,是在說服自己,沒有人知道。
汗滴順著男人的額線溜下,撫過那隻竹竿也似的手臂,流下青筋暴起的腕,最後滑下那與主人同名,亦與靈魂同步的武具之上,緩慢,但是剔透晶瑩。
三郎不敢發出一絲聲音,深怕再次觸動這男子脆弱的情緒,然而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心頭那油然而生的感觸──憐憫。不知為何,看見他瘦得見骨的身體、亂成一團的白髮、乾枯起皺的皮膚、深陷的凹頰,還有那彷彿身處迷宮,永遠尋不著出口的眼睛;除了憐憫,他已經找不到第二種心情,要把他當成殺子兇手般恨……他歉然地在岱姬額上一吻,恐怕是永遠辦不到了。
正想鼓起勇氣開口說話,倚牆的劍傲卻突地離開了視線,三郎緊抱岱姬,詫異地看著他移向臥房,在裡室打橫抱起一無反應的睡美人,無視於屋子的主人,逕自揚長而去。沒有多留一句話,亦沒有多看一眼跪於地的二人。
三郎至今仍不知為何當時會有這樣的勇氣,或許是死裡逃生的經驗讓他終是看清了一些東西,他聽見自己顫抖的唇微開,在劍傲的身影消逝之前,竟顛倒地向前撲去,放聲叫住那佝僂憔悴的背影:
「慢著!」
原以為這樣虛弱的叫法對方決計聽不到,但劍傲環抱霜霜的腳步卻停了下來,可是沒有回頭。
「把那位姑娘留下來,讓我們來照顧她,你去想法子救她的命。」
三郎的聲音相隔甚遠,但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楚,夾纏不清的毛病倏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穩的靜宓,和與生俱來的心慈憐憫。
劍傲深吸一口氣,將霜霜摟得更緊,聲音似在遠方。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不是相信,為我兒的仇恨,我們願和你作一椿……交易。」
商人本色,三郎用了那生冷的名詞,這個皇語詞彙有個好處,可以引之為藉口而排除所有情感關係。
劍傲搖了搖頭,好似想否決三郎的提議,卻又喃喃自語:
「什麼交易?」
「我替你照顧這位姑娘,仇恨不及旁人,如果你帶著這位姑娘去對敵,你怎麼能確保她的安全?沒的害了她的性命。你把她留在這裡,我和岱姬照顧她也保護她,然而你末了一定會回來找她,無論事情成功與否,我們正大光明的再打一次。」
劍傲沉默下來,良久沒有聲音,讓三郎幾乎要以為他突然成了啞巴,再次開口已是一分鐘以後:
「再打幾次都是一樣……要是我會死在這裡,那我之前早該死了。」
「不,我說過這是交易,你將小姑娘留下來,當你再回來時,我和岱姬會全副武裝的等待你,或者有幫手,或許有陷阱,而讓你讓步的代價便是……小姑娘的安危。」
三郎顯然也和劍傲一樣緊張,一手攙著嬌妻,一面抿了抿乾澀的唇,急急道出提議。
劍傲低下頭來,十指霽張霽放,明著在考慮。他終於明白那時為何會留下死者的小柄,他從那把劍裡看見太多的幸福:能幹母親手繪的蒔繪、溫柔父親手鑄的武器……他渴望、同時也嫉妒那些幸福。
藉由剝奪,他想短暫地欺騙自己也曾經擁有同樣的事物。
三郎看見他的眼睛,漆黑的怕人,似是刻意隱藏什麼,卻溢露了某部份的真實──只因那份情緒累積太多,多到無法靠面具遮蔽。
然後,眼睛的主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驀地轉身,單膝跪於三郎之前,將霜霜的身軀小心翼翼地擱於地上,乾瘦如枯枝的五指輕拂過霜霜緊闔的眼眶,最後淡漠地站起。
本擬以為對方定會交待幾句話的,三郎等待那背影再次出聲,可劍傲卻只是單純的,在他能辨認的視覺外,身子一個拔高,隨即消失無蹤。
三郎長長地嘆了口氣,或許不說話才是屬於最好的詮釋。望著平躺於地的霜霜,沉默,早已道盡了一切,何需多作註解?
然而立於枝頭黑鴉卻依舊噪啼,「呀」地一聲,戳破了這意境深遠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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