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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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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2
「討厭的烏鴉!」
穌亞煩躁地揮去身邊黑壓壓的一片干擾,囂張的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是自己鳩佔鵲巢。他實在搞不懂玉藻前為何執意要爬到這周遭最高的一片屋頂,雖說是為了防衛下一波攻擊和觀察敵情,穌亞卻實在千不願萬不願陪著他倆餵蚊子,還有應付那些不祥黑鳥奪回地盤的襲擊:
「你已經在這裡坐多久了?我跟你說過,那女人中了我的蛇吻,一時半刻決無法使用術力,你不覺這時最好的方法就是找間客房,睡上一覺,才有辦法應付接下來的危機?」
由於坐得高,天照城的民間風光在此一覽無遺,門前點上燈籠的,是門庭若市的客店與酒廊;紙門透光的,是一般平民的溫暖窩巢,還有點綴滿路的石製座燈,夜歸路人的提燈,以及遠方樹林的螢火,燈火樓台,一片遙相輝映。
城市的光明繁華從來都是惹人一憂一喜,喜得是這云云眾生的安和樂利,如燈芯般在家家戶戶燃起;憂的是這燈火雖多,卻從無一盞為自己點明。
「我記得我從未要求你保護我們,先生。」
雖然得知穌亞為同族,警戒略為放鬆,但神經質的妖狐卻依然不打算對這怪胎客氣:
「如果你願意,盡可以自己離開,玉藻前絕不攔你。」
穌亞心中老大不爽,在心中罵遍世間所有狐貍,然而為了搭檔的契約條件,他也只有稀罕地壓抑素來如火燄般的脾氣,按捺著坐回屋頂上去。
但他的嘴依舊不饒人,當做是以後和劍傲互刺的練習:
「那麼請問你想在這裡待到何時?在這兒待上兩三天,恐怕不用那女人來殺你,你便自動被蚊子吸成乾屍,骨骸還被烏鴉叼去,死也無葬身之地。」
玉藻前煩燥地瞥過頭去,穌亞的毒舌觸犯他已然不安定的心緒,他握緊付喪的小手,冷冷道:
「不用你操心,若是你被一個人追殺了半月,我想你即使被蚊子咬死,也會想找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我真不懂,那女人好端端的幹嘛要追殺你?」
穌亞的脾氣越來越大,全數悶在肚裡,差點沒漲成氣球,既然妖狐要跟他吵,他也就不客氣:
「莫非你素行不端,對人家閨女始亂終棄,所以惹得對方大了肚子,來找你要贍養金?」
滿擬此言必可讓妖狐氣得跳腳,這樣他就有機會引他離開這餵蚊子的鬼地方,那知玉藻前卻連動都不動,逕自扶住雙膝,望了穌亞一眼,竟似為他的問題嘆了口氣。
「你聽過雪女的故事嗎?」
目光凝視前方,萬家燈火在夜色裡交融,妖狐雙手環抱胸前,答不對問地瞇起了眼睛。
「日出的傳說,我一個也不知道,我穌亞是務實的人,從不聽那些民間傳說,你少跟我打哈哈,回答我的問題。」
「歷經千萬年的傳說,跨越前世崩毀而依舊流傳,她存在於大雪紛飛的季節,存在於空山不見人影的深處,我們叫她白姬。」
枉顧穌亞的反對,玉藻前自顧自地開口,語調充滿古老詩歌的浪漫:
「與冰雪和狼為伍,在風雪最烈的時候,她披著一身雪白的浴衣,散落一地黑色的髮絲,在寒風刺骨裡徘徊,漫天的雪花像是她的淚珠,無情的北風似她的吹氣。然而她的願望,卻只是要尋找一個人,一個從不屬於她的男人。」
「她在無邊的白雪裡找到落難的男人,為著她永遠的宿願,他將飢寒交迫的男子帶回溫暖的窩,讓他恢復意識,男人總是驚恐於雪女的出現,她的表情也總是那樣漠然,白如雪的指尖停在男人的咽喉,在他嚇得渾身發抖那一剎那放過了他。並要他允諾不將密秘告訴任何人,否則她將親自來取男人性命,那是雪女和男人的密秘,也是唯一的秘密。」
玉藻前聲音平板,猛地沒了聲息。
穌亞見他稍停,不禁轉過身來:「然後?」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民間傳說。」
小奸小詐地一笑,玉藻前露出狐貍本色,望著急切的旁聽者,笑得詭異,穌亞這才醒覺,神色不善地狠瞪回去,甩甩麻痺的臂:
「你不說便算,我也不希罕。」
玉藻前低頭看向睡得正酣的付喪,目光流露安詳,撫著那頭黑色長髮,妖狐將眼前的形象再一次轉入傳說:
「雪女走了,往山崖的那一端沒入風雪裡;男人走了,往安和樂利的城鄉遁入塵世裡,他試圖忘卻雪地裡的事情,即使那份恐懼像枚永遠抹滅不掉的烙印。」
「然後過了不久,大雪又來了,白姬的眼淚再次灑落大地,然而這次拜訪男人的卻不是雪女,而是一位黑髮黑瞳的美人,她是這樣憂鬱夾帶美麗,充滿有女人應有的、冰雪般的矜持氣息,於是男人愛上她、佔有她、與她廝守。」
「他們有了孩子,有了溫暖的家,有了幸福的暖爐。日子在甜密裡過去,在年復一年白姬的眼淚裡過去,男人被妻子的愛沖淡了對雪女的擔憂,然而由於那密秘的約定,他心裡總有塊陰影。」
玉藻前的聲調轉低,握緊付喪白如粉蠟的手臂;
「直到有一天,他望著火光中妻子低頭縫衣的俏麗身影,心中湧起安詳的信任,他一直以來總想要人分享那個秘密,即使只有一人他也渴望。於是他握起妻子白皙的手,在她驚恐的目光下,娓娓道出多年以前,那漫天飛雪下的遭遇。」
「這一剎那註定了悲劇的結局,與他雙手緊握的妻子化回了雪女的原形,原來,朝夕相處的枕邊人,亦是他一直以來所害怕的宿敵。白姬的眼淚化為真實,在男人死於她手下的一刻,雪白的身影挽著倖存的嬰兒飄然離去。」
「那窗外,無垠的山頭依舊降下千千萬萬的白雪,宛如白姬的淚光……」
穌亞嘴角佯裝不屑的笑,暗裡卻深深吸了口夜晚的涼氣,古老的傳說總有些動人心弦的魅力,比起左近一些刻意灑狗血的八卦傳說要來得更深遠,而且更能貼近人性。
「你怎麼忽然想跟我說這個?」
「假如這個故事……當真發生過,就在我的身畔,而且那男子,換成了繼承百鬼的某位『陰陽師』……」
玉藻前欲言又止,深深嘆了口氣。
「你是說……這娃娃?」
驚訝地望向熟睡的白蠟女孩,白得嚇人的臉龐猶帶驚嚇的淚,還不時在睡夢中因驚恐而抽慉。
玉藻前沉痛地點頭,握住了臂上猶未消退的刺青:
「九十九大人她……有著一半『雪女』的血統,是半個妖怪,而大人的母親和前代陰陽之主曾短暫相戀,有著一夜恩情,因此大人亦是前主之女,擁有另一半人類血統。」
「按照傳統,大人是前主的嫡系,擁有絕對的繼承權力,因此也該得到百鬼歷代的『賀禮』,在她十三歲生日的這天……」
「賀禮?」
穌亞暗忖原來如此,卻又對玉藻前的用詞感到不解:
「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我們百鬼門的秘密,恕我不能對你說,」
妖狐似感到自己說得太多,尖細的目微微一閃,隨即背過身去:
「總之,每新一代百鬼之主的生日,也就是東土眾妖的齊聚之日,主人必須在萬妖慶典之下,接受歷代以來最隆重的賀禮,在令人目炫而神聖的祭典中,成為統御群妖的共主。」
「所以這小女孩將要繼承這樣的任務?」
穌亞語帶諷刺,搖了搖頭,這女孩的肩纖細的似乎一指頭就可拗斷,實在想像不出她要如何立於群眾之前。
斜眼瞄了瞄憂心忡忡的玉藻前,心想這就是了,這狐貍必是她的貼身保鑣兼輔佐,否則一個十三歲的娃兒,沒被妖怪吃掉就不錯,何來統御群妖之說?
「這是當然的!九十九大人她……無論如何,除了她以外,誰來承繼我都不應允。」
玉藻前顯然心情煩燥,不住調整他的坐姿:
「就是今天……我要護送大人前往『推古神社』,也是夜之祭典的會場,在午夜十二點時分,親自消受『賀禮』。得到那時候,就再也沒人能阻著她。」
「喔?這麼說來,除了付喪以外,其實還有其他人有資格繼承『賀禮』?」
穌亞那裡聽不出妖狐的話裡有鬼,抓準了便單刀直入。玉藻前顯是想不到他有此一問,望著那緊迫盯人的黃瞳,忸怩不安地囁嚅起來:
「前主除了大人這嫡親女兒外,還有……一個弟子,同時也是他收養的女兒。」
穌亞的腦子動得快,心中已略見整件事的端倪:
「喔,想必那位小姐,就是沿路鍥而不捨地追殺你們,個性惡劣、愛玩紙鶴的那個陰陽師了?」
「就是她!這個傢伙,在前主生前,相當受到溺愛。前主他……對於付喪總有一種芥蒂,因為她的母親畢竟是個妖怪,是在人類傳說中冷酷無情的雪女……」
妖狐眉頭輕皺,嘆了口氣:
「那女人打三歲多便和她姊姊離異,孤身一人地潦倒街頭,前主看她可憐,收為徒弟,令她學習陰陽之術;那知她天資實在太好,不到數年,就盡得前主真傳,雖是女子,卻操陰陽於掌中,御靈魂於無形,人人都說她的力量,直逼前世一位偉大始祖安倍靖明……」
穌亞卻在心中警戒起來,要知得到朋友稱讚並不稀奇,連身為敵人的玉藻前都能誠心誇獎那女陰陽師的實力,可見該人必當不凡。
「總之,她對於大人的存在,也是十分介意,但前主似乎承諾過她,要將百鬼的『賀禮』以她為承繼,所以前主生前倒也相安無事。」
玉藻前鬱悶地埋頭膝間,九道狐尾在身後擺蕩,這是他情緒失控的象徵:
「但是半月前主人病死,卻發現他囑意九十九大人為下一代共主──我早知前主沒這般薄情寡義。這下那女人心生不忿,原先她就是偏激孤僻、嫉世憤俗的性子,否則以她實力,焉不得人擁護?她明的取不到位置,於是就從半月前起,開始發瘋似地追殺我們,務求九十九大人一死,她好取而代之。」
玉藻前的語調轉為頹喪,眼瞳中卻閃著憤怒的光:
「前些日子我一個不注意,讓那女人有機可乘,竟對無辜的九十九大人下了陰陽師用以限制妖魔的咒縛之一──『騰蛇咒』。騰蛇是掌驚恐的神將,大人的心神很快變的脆弱,什麼都能嚇得她痛哭流涕,沒過幾日……她就成了現在這樣子……我……我實在很不忍心見她……」
穌亞恍然大悟,暗忖原來如此,這小女孩既有十三歲,本就不該如此行為言語,卻原來是被饜住了心神,心中對那女陰陽師的狠毒手段也不禁駭然。這是多麼深的怨懟,才能讓一個人對著孩子做下這等暴行?
「所以你就把百鬼門的頭領從門裡劫走,好單獨的保護她,不受門裡鬥爭威脅,等到時機成熟,再現身承繼?」
「是的……」
玉藻前輕輕嘆息,語聲中帶有無奈:
「雖然得讓大人暫時失蹤,但也總必坐以待弊的好……因為我……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九十九大人。我是從小被九十九家豢養的妖怪,也是唯一肯照顧她,陪伴她的生物──她的雪女體質,每到一段時間就要離群索居,到寒冷的山中,憑靠雪地汲取能量以維繫生命,因此和前主周遭的人類都處不大來,能傾聽她說話、能擦拭她淚水、能保護她的,就只有我而已……」
穌亞望著玉藻前複雜的瞳,這樣的神色,他在千千萬萬的男女眼中也曾見過,那必定是某種特定的情感,才能使一樣生物如此。
不去點破,穌亞對玉藻前的話又有疑問:
「你說你從小就被她家豢養著,我知道東土有些半獸的命很長……但你到底幾歲了?」
玉藻前露出笑容,那一瞬間是極富智慧的:
「今年寒冬過後,就該過九百六十三歲壽誕了,我是冰天雪地裡出生的雪狐,千年前被九十九家的始祖從奄奄一息中拾回……我已經不太記得那時的事了。」
穌亞搖了搖頭,他真想叫劍傲也來學學,所謂青春永駐是怎麼保養:
「但是那娃娃……也活了幾百歲嗎?」
提到付喪,玉藻前極其溫柔地笑了:
「她有人類的血統,壽命本就受限,就算比一般人長久,她也是個新生的半妖,她就活了這麼十三年。然而這十三年,比起我之前所生活的千千萬萬年,以往的日子都像是從沒活過,我的生命始自遇見她之後。」
穌亞看著他的笑容,彷彿從中看見了陽光溫煦的和室中,一隻金毛的狐貍貪玩地滾進女孩的搖籃畔,以靈活的爪觸碰白蠟般緻嫩的面龐,逗得女嬰格格笑著。也彷彿看見一片蒼茫覆蓋的雪壑裡,一個金髮金膚的男子緊擁懷中臉色蒼白的白衣少女,以世間最溫柔的語調,呵護鼓勵著她張開眼睛,迎接屬於她的冰天雪地。
道盡了這複雜的來龍去脈,玉藻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留下穌亞一個人支頤沉思,劍傲的危機他沒有忘記,但此時又被更為複雜的情緒打亂。付喪、玉藻前、百鬼前主、那女陰陽師……他要怎麼做,才能既符合他穌亞的處世格調,又能達成契約目的?
於是他稀有地嘆了口氣,拍掌處死企圖從他手臂上偷取瓊漿的第一百六十五隻蚊子。
正思索間,許久沒動作的玉藻前突地長身而起,立於屋瓦之上,遙望天照城外的某個方向,目光變得迷濛:
「開始了……」
「什麼?」
穌亞被他嚇了一跳,受到他緊張神色的感染,遂也跟著站起。
玉藻前的金色手指往東方一遞,指向燈火格外通明的一處,穌亞看見那地方烈燄沖天,竟是異常熱鬧,充滿著不合時宜的狂歡氣息,不禁疑惑地望向妖狐。
卻聽他頓了半晌,這才語氣神秘地喃喃吐聲:
「開始了……日出的古老傳說,我族偉大的慶典──『百鬼夜行』揭幕了……」
伊耶那岐的鐘,不知覺已敲響第十二下,夜,越發深沉。
◇ ◇ ◇
「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神社沉重而肅穆的鐘聲,直至終止的第十二下,才驚醒了倚著一戶民家,闔眼緩和情緒的少年。
自從岱姬家離開,劍傲才知道適才那情境給他的震憾有如是之大,幾要讓他踏不穩腳步,只得隨意揀了戶農家,欹牆而立,讓氣流轉遍周身,藉以平靜四處亂竄的血氣。
否則以他現在狀況,疾奔回天照城內,只怕今晚又有倒楣的路人要遭殃。
「失常到這種地步……自從那次之後,好像已經很久不曾這樣了。」
稍稍恢復點血色,他試圖微笑,只要他能笑,一切就不成問題:
「竟然會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真是早上撞著那男孩的關係麼?」
不可否認的,自遇到霜霜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並不是他的觀念、價值或者情感有何巨大動搖,而是他最怕的一樣事物,已經悄悄纏上了他,連帶讓他整個心境都隨之變異。
羈絆,是的。
從一個人呱呱墜地,總只看得見自己,為自己的肌寒飽暖而活,以自己的眼光去看世界,得到慢慢長大了,他開始對周遭的人事物有了感情,和父母有親情,於是他和雙親有了羈絆,得要晨昏定省;和朋友有了友情,於是他有了同伴的牽掛,隨時準備兩勒插刀。
而當他逐漸長大,終是和特定的某個人,有了最深最刻骨的羈絆時,一個人的身體自此便再不是自己的,他被切成了諸多碎片,一片分給親人,一片分給朋友,再把大半都給了情人。
於是他才終於了解,一個人在這世上的羈絆越多,剩給自己的,就越少。
而這千千萬萬的羈絆,就像操縱傀儡的線,連接起單一個人和這個世界,使你每走一步都牽一髮動全局,使你如履薄冰,寸步難行。
所以他才那麼害怕它。
他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企圖作一個沒有線的傀儡,為此他不惜以劍逆天,斬去一切。
但他早該知道老天爺總跟他的實驗作對,無論他如何將心放逐到天涯海角,祂還是千方百計找個人將它喚了回來。
仰望星空,何時冬季的大三角已經悄悄物換星移,取代秋天的星晨籠罩凡間?天狼星醒目的刺眼,在光害略為嚴重的城市裡仍是一星獨秀,偏紅的熒光閃閃爍爍,被七仙女也似的銀白色星點簇擁,就是最擅畫的彩筆也繪不出這等星圖。
劍傲想起風雲覆滅的初夜,那個麻煩的姑娘和他一塊兒仰望星空,那時候,他承認自己也有某方面失常了,無論是行為上,感情上。
霜霜對冬夜的星空一定也很有興趣的,等她醒來,他一定要找個光害最少的荒郊野地,教她觀賞冬夜最精彩的大橢圓形,和她分享獵戶的星雲,還有……許許多多的回憶。
因此他不能繼續在這裡仰望星空下去,為再次釋放另一個靈魂禮贊夜色的權利,他得回茶館和穌亞會合──對了,穌亞,混亂一團的腦海終於浮現那位可愛的「搭檔」。他無力地笑了笑,以那人妖的個性,現在一定是氣炸了,他可以想像穌亞怎樣邊摔杯子邊罵他的失信。
揮去那無聊的想法,正要騰身而行,卻驚覺他注視夜空的視線竟被遮住──一個,不,一雙黑影在他額上畫過。
黑影幾乎同步而馳,速度快極,顯也是純武術的箇中強手。
然而,更令劍傲震憾的,卻不是那二人的敏捷,而是來者的身份。
似乎是一男一女,男的渾身黑衣,身材挺拔,一雙松木色的眼睛倏忽劃過劍傲的視覺,那還不打緊。卻見那女人身材玲瓏,一身緊身武衣包裹曼妙身軀,更襯得那卵型臉蛋水靈出眾,黑暗中看不清楚女子的眼眸,但劍傲幾乎可以肯定它必和貓咪一般精靈。
貓又!
全身警戒都湧了上來,劍傲舔舔乾澀的雙唇,如豹子般的血液襲進腦海,岱姬的事情傾刻被他拋諸腦後。
盡可能地使視覺敏銳,他向老鷹祈導,暫時賜他追蹤的天賦,將茶館和穌亞悉數忘得乾淨,全心全意置放心神於黑影的移動路線裡。
卻見那兩抹黑影只掠了兩,三戶人家,竟忽地棲身而下。劍傲悚然一驚,以為他們瞧見了自己,是以隱匿行藏,好釣他上鉤,當下不敢少動。
月光泠泠下,劍傲的影子若有若無的拉長,盡全力地壓抑呼吸。待了好半晌,對方竟也沒有反應,不禁略感疑慮,正考慮著是否行動,屋簷下竟傳出了談話聲。
劍傲大感詫異,聽那語聲,絲毫沒有刻意壓低聲量的意味,顯是完全地放鬆,連隔了兩幢房屋的他都可略為知悉。以貓又的機伶警惕,若是知道有人,絕不會如此大膽無忌。
「莫非是……詭計?」
劍傲咬牙暗忖。但他對判斷人話的真實性有十分長足的經驗,從一個人的語調頻率高低、字與句間停頓的節拍、甚至咬字,均可作為測謊的依據。卻聽屋簷下語聲自然,黏膩間帶有鬆軟,竟似自顧自地聊了起來,這情狀再如何觀察,都不可能是個騙局。
確定那賴以為生命的武具攜在身畔,幾下滑步,劍傲於是悄然無息地匿於屋宇的陰暗面,月光沐浴窺視者,更添緊張氣息。
這回距離拉近,劍傲著實看清了兩人的面容。貓又的笑無論那一次看都如此燦然,那雙彷若笑出聲來的水靈大眼,無論何時都充滿促狹的活力,笑聲如百靈,一笑起來四周都彷彿入了春。體態則永遠似貓的優雅,把一切視為盈繞她身畔的毛線球,以貓爪輕蔑地觸碰、滾動、玩弄,然後在纏住自己之前輕喵一聲從容脫身。
劍傲得承認,若不是自然的律則裡為生物設定了敵人與朋友,規範人類必須在合作和戰爭間掘起洪溝,一如伊耶那岐神社裡那位曾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少女,他與貓又該是某個面相上的知音。
「我得走了,放我走罷,好嘛,我非回去不可啊……」
一聲撒嬌打斷劍傲紛亂散行的思緒,貓又對那木然的背影,好似小女孩向父親央求買糖的執拗,卻又明知對方最後定會應允地自信:
「還是,誠,嘻嘻,你捨不得我啊?」
那嬌膩黏人的聲音再次喚醒劍傲懊悔的回憶,就是白馬寺的那一剎那,導致他這場綠野仙蹤般的日出之行,他以為自己已經太過了解命運。但自從一枚苦無紮進霜霜肩頭的那刻起,他才明瞭一顆石子也能改變河流流向的道理。
命運就是這種東西,當你自以為知之甚詳,事實上你只在井底窺天。
由於安全起見,劍傲和貓又隔著點距離,只能見著那藍衣男子的背影。
果然是那時在白馬舊寺裡劫走貓又的忍者,不如當初照面的偉昂,他從他微彎的脊椎裡竊見到歲月的痕跡,除非他與自己同屬少年早衰的類型,劍傲判斷他比岱姬還略小五六年頭。無可挑剔的結實體格與細長有力的四肢,將他伊賀住民的身份透露給旁觀者知悉。
劍傲是聽說過日出伊賀的那群夜行使者的,曾在古老歷史的洪流中為無數偉人梟雄賣命,騰挪於城池和戰火間,忍著痛苦將秘密藏與心底以傳遞消息,為竊取情報不吃不喝地徹夜伏樑,隨時準備以靈魂向忠誠獻祭。
而不同於武士的冠冕,除了少數受人崇拜的特例,泰半都如這擁有松木眼睛的男子一般,即使拯救了傾國的性命,仍將榮耀與聲名渡讓給效忠的主公或將軍。
貓又的嬌嗔並未激起青年的回語,彷彿天生服膺職業應有的特性,結實的背影只是默默俯低,劍傲看著他將大掌置於貓又纖細的肩頭,保持禮貌的距離,五指鬆鬆放放,似不知該抓緊還是放手。心中不禁微訝,隱隱猜出兩人的關係。
俏皮的姑娘似乎習於這樣的相處模式,對於青年的啞巴再次報以笑語:
「你怕什麼呀,怕我一走了之,尋不回你那伊賀姑娘的父親,喚不回她的芳心,是麼?你放心,你既救貓又一命,貓又是最善良,最感恩的人了,定會幫你到底。」
劍傲凝神細聽,那日在寺院樓上傾聽貓又整治黑烏鴉,她那充滿自信與任性的一言一語,每每讓他刻骨銘心,似乎舉手投足皆充滿活力。
那個如貓般傭懶,魅惑,智勇兼備的姑娘,此刻的聲音聽在劍傲耳裡,卻竟似只剩高傲的貓皮,貓骨下的卻是被某種情感日削月竣,瘦弱無力的心靈:
「且況你追了我十年,十年裡貓又到那裡出任務,你就跟到那裡,連去附近玩兒,你也跟蹤不停,再怎麼說,貓又都該投降啦!要不是百鬼繼主新死,我早也冒死帶你去見他,替你向他求情。」
貓又轉過身來,眼眸大大的,明亮如星:
「而且你又救了我,除了九十九家的主子,貓又從未給別人救過性命,總是倚賴自己活存,阿誠是第一個救貓又的外人。」
空氣被封印在靜默裡,雖然劍傲亦服從沉默是金的道理,卻也不禁詬病藍衣忍者的不解風情;要知男人什麼時候都有權利保持緘默,只除女人向你表露情緒,要是膽敢敷衍過去,到時逼得你呈堂供證的將是眼淚而非愛情。
「你還是不說話,從你第一天追蹤我,到現在我們這樣熟,你從沒開過口。」
「在找到你伊賀的姑娘前,不開口和別的女孩兒說話,這是你的誓言,貓又看過許許多多立誓的少年,他們在情人面前挖心掏肺,指天劃地,但是過了昨天就紙上談兵,隨時可以揉成一團丟棄。嘻,那有像你這樣……死心眼。」
然而貓又接續的自言自語卻解答了他的疑惑,劍傲不禁思考起她數次提及的「伊賀姑娘」,似乎和某位阿姨的身份有所連繫,但是冤家路窄的原罪他可以相信,卻不信連情人的際會亦可如此巧合神奇。
「但是誠,你知道嗎?就算你救了我,卻也不代表我要報答你,我不是白鶴或者海龜……誠,我是妖怪,一生祀奉九十九家的妖怪,我不是完整的人類,妖血深植於我的血脈,你知道麼?」
劍傲不得不承認他敬佩貓又,即使出口是多麼嚴肅的話語,聲音始終可以如此甜膩,叫人光是陶醉在她語聲裡,便足以忽略其中的意義。
然而青年似乎對那蜜糖免疫,只在意貓又本質的語意,以符合話中深意的態度沉沉頷首。
「那,貓又是百鬼門的聖女,在日出古語裡,稱作『紅姬』,你知道那意思嗎?」
貓又尖長的指甲輕點青年的前胸,看著自己的指尖陷入對方的肉裡。青年貫性的閉緊雙唇,只是重覆動作地點下頭去,貓又無視於是非題的解答,逕自將提問接續:
「紅姬的意思,就是貓又永遠永遠都不能嫁人,要乖乖地待在歷代九十九在繼主身畔,如果繼主成功的接受付喪神的祝福,得以承繼『賀禮』,那麼貓又就可以繼續做主子家豢養的小貓,無憂無慮。」
「然而倘若有一天付喪神生氣啦,不肯接受主子的話,就是貓又變成祭品,『獻身』以平息神怒的時候……」
劍傲的心跳微微加快,貓又仍舊輕點青年的胸膛,語聲的頻率和心臟同步:
「貓又的媽媽,媽媽的媽媽,還有百鬼家許許多多的紅姬,都是這樣回去貓族的天堂。誠,你知道嗎?傳說小貓咪在家裡養久了,就會變成貓又的族人,貓又可以活得很長很長,比人類還長壽的多,或許只比狐貍差一點罷?」
貓又俏皮地咯咯一笑,好像覺得這是戲謔之語,企圖要讓對方也笑:
「貓又活得越久,尾巴也會與日俱增,法力也隨之變強。但是傳說都說,貓是最不知道報恩的動物──他們說得沒錯,誠,人家待我好,我總不會記在心上,只有人家待我不好時,我才會千方百計地報仇,就像那拿劍的壞人一樣。」
「傳說中,貓又會吃掉家裡年邁的老人,並且取而代之,你說,是不是很過份?」
「所以啊,在那個群妖亂舞的時代,統御陰陽妖界的九十九家,為了懲戒貓又一族的忘恩負義,就定下了我們的命運,誠,你說,這是不是罪有應得?我們貓,就是這種狡獪,虛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妖物,就算誠對貓又有救命之恩,貓又也不會報答你。相反的,惹上我們族人的話……」
或許是星子過於燦然的關係,相形之下,貓又的笑容竟意外黯淡,纖細的手臂蛇似地緊攬青年的頸,往他的耳根子呼氣,那氣聲如蘭:
「……惹上貓又的族人,下場可是會很慘的……你明白麼?」
劍傲不禁苦笑頷首,在心底向那藍衣忍者傳送電波,這裡就有一尊活生生血淋淋的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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