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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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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祭臺上火盆的烈燄依舊,映得鐮鼬彎月笑容般的面具更為誇張,劍傲的目光直視那緩緩蠢動的唇瓣:
「原來是你啊,雨降,好久不見了,你過得還好嗎?還在路上問人有沒有掉雨傘啊?」
嘴角勾起優美的弧線,在笑面的面具裡,直似兩把重疊的鐮刀,手仍鉗制著二子不放,反覆撫著他面頰:
「你總是這樣慌慌張張,緊張兮兮,派遣這樣膽子小的你,完成尋找貓又姑娘的危險任務,真是苦了你了。」
雨降的臉呆呆望向鐮鼬投射的目光,似乎一瞬間被那春風所震懾:
「大……大人過獎……小妖……小妖未完成任務,罪該萬死,理應受罰,何苦之有?」
似是被柔和的頻率撫慰了顫抖的字句,雨傘下的身影竟首次不再結巴,鼓起勇氣仰望那與二子成反比的慈容,極盡所能地以眼神搖尾乞憐。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小貓又行事一向『高深莫測』,連我都難以捉摸,那可以怪罪於你?她的天真任性,也不是第一天了,衝著她對百鬼門的功勳彪炳,我們再怎麼都該體諒她的神出鬼沒,我當然不會怪你的,雨降。」
雨降似乎沒注意到,鐮鼬每講一字,便攜著二子緩緩靠近一步,直到自己已被他高大的身影所籠罩,單純的性子還兀自為意外的寬恕而感激涕零。
「謝,謝謝鐮鼬大人的寬宏大量,小妖銘感五內……」
似乎潛意識體察到祭臺已成為一級危險禁地,雨降的目光不時瞄向臺下,腳步微移,渴望退回人群的遮蔽:
「那……小妖可以告退了嗎?」
高大的身影距離雨降已僅一尺,鐮鼬大哥輕撫腕中胞弟的頸,低垂的眼楮看不見神情,只是意蘊深長的柔語:
「當然,你當然可以退下,永遠的退下……」
話未說完,激風捲起了小妖怪周遭兀自呆滯的空氣,也捲起了在場每個人的屏息,扭曲猙獰的颶風呈泫渦狀盤旋而起,離心力的切點利如刀刃,揚起長鐮般的尾,淌著嗜血的風口,吞噬地面上僅見的生命。
雨降弱小的身子從祭壇前消失,只餘那把破傘,在風的吹動下承接主人逝去的生命。
「『鐮風』……」
喃喃吐出妖法願的名稱,雖然已是重覆上演,二子仍詫異地眨了眨眼。
「大……大哥……」
「我說過我很仁慈的,」
祭壇由於離颱風眼最近,首當其衝鮮血的蒼穹,頓時鐮鼬三兄弟的膚色均被紅色血肉所覆蓋,鐮鼬的兄長以姆指蘸起,以赤色的顏料在二弟臉頰上塗鴉:
「找不到小貓又不是他們三個的錯,所以我不處罰垢嘗和鍋貍,我本來也無意懲戒雨降的,那知他太急著走,一腳踏進鐮風的範圍裡。唉!連我也救不了他,真是惋惜。」
再次取出隨身的白帕,鐮鼬邊說邊輕拭手指上的血跡,仔仔細細地擦拭每道指紋間的殘餘,一點也不讓紅色停駐肌膚,好像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給這殺戮的象徵所玷污。
「大……大哥,對,對了,剛剛那賤……不,雨降剛才說……」
不敢再停留在這恐怖的氣氛裡,二子盡力地轉移話題,然而要他改掉深埋骨子裡的汙言穢語,恐怕自殺還比較容易,用詞幾經轉變,好不容易才將字句拼湊:
「貓又那婊……貓又大人之所以找不到人,說不定會是被那……橫行東土的屌……的通緝犯『魔劍』所誤殺……」
鐮鼬的大哥依舊慢吞吞地擦他的手,擦完左手換右手,拭完右手又意猶未盡地抹去頸上的血跡,擦得推古神社前一片寧靜,一片戰慄。劍傲看到角落的貓又屏氣凝神,秀眉皺起,似是對這青年也甚為忌憚,不禁嘖嘖稱奇。
「奇怪……二弟,小貓又和那位用劍的朋友近日無冤,往日無仇,我也不記得我們百鬼門和他有過節,怎地人家這麼清閒,好端端地傷害我們家小貓?」
劍傲真想謨拜他,無論這位善心的鐮鼬是敵是友,衝著這句話就該請他喝杯酒。
「那可不一定,大哥,那傢伙傳說在門流間屌得很……不,我是說,他砍人據說從不看對象,瞧他媽的不爽就殺。對,對不起……我是說,不定貓……貓又大人在路上被他堵到……」
鐮鼬的大哥表情顯然驚訝,而且是過度誇張的訝異,連擦手的白布都自由落體:
「二弟,你這是說我們百鬼門的小貓又不如一個使劍的混混嗎?哎呀哎呀,你怎能這樣說,小貓又聰明睿智,洪福齊天,就算十個殺人魔立於她之前,也會消融於百鬼歷代偉大的力量中,不是嗎?」
劍傲懷疑二子怎有這般無窮盡的汗好流,藍色的水干幾已濕遍,剩餘的一滴滴落到踝邊:
「是,是的,大哥說的是,是……是小弟失言了,貓……貓又還沒有死,只是……只是為何那婊子不回來?」
「小貓又不回家,一定有她的理由啊,二弟,身為下屬,我們就只能遵從,」
鐮鼬面具上的笑容,再度與隱藏的唇角重疊:
「小貓又在百鬼門裡面也夠刻苦了,大大小小任務不說,現下又接掌了輔佐九十九繼主的『妖臣』,小貓又……喔,不,以後該叫貓又『大人』了,她的地位從此尊榮。」
「而我們這些妖僕,都得向她和玉藻前輩致敬呢!貓又大人不想回來,與卑賤的我們同進同退,從事野蠻的夜行,那是大人的矜持啊!」
二子惶恐地鞠下躬去,臉在汗滴掩埋中顯得格外狼狽,差點沒拿鐮刀起來擦汗:
「是,大哥,老子我……不,不對,我知道了。」
「對了,二弟,你記得和大家說說,上回追蹤貓又大人的發現沒有?」
罔顧弟弟的意願,鐮鼬的大哥再次親謔地舐過二子的頸,惹來他一身寒慄,好像光憑舌舔,便可挾帶鐮風將頸動脈割斷:
「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怎不和百鬼的群妖朋友們說說?」
二子聞言倏地直立,缺氧似地不住喘息。
「我,我想起來了,大哥,我正要和你討論……」
側身一閃,假藉宣布事情的契機,鐮鼬二子終是快速脫離兄長的掌握,連忙退避三尺,以免再被拖回去享受「兄弟之誼」:
「上次老子跟蹤那婊子……我跟著她,結果大哥知道嗎?竟看見另一個人也跟隨著那女人!我本來以為是敵人,結果那賤婊……那女人竟然和跟蹤者聊起天來,還笑得他媽的賤!呃,總,總之,我譴小妖去調察清楚了,那個騷貨的對象是男人,還是人類……」
二子的聲音雖不算大,但在這靜如空山的推古神社前也夠清楚了,登時舉眾大嘩。在場崇拜貓又者不在少數,不信、疑惑、憤怒和嫉妒的聲音此起彼落,掩蓋了二子接下來的話聲。
不意外地看見貓又又吐了吐舌頭,那小姑娘似對自己引起的騷動毫不介懷,甚至還有些得意。付喪神定是譴貓又來凌亂人間的,劍傲不禁垂首輕嘆。
「二弟,你又錯了,貓又殿這麼做,一定自有她的道理啊,你這樣擅自評論她的品格,實在太大逆不道了。」
然而鐮鼬兄長的語聲一出,登時壓住了群妖的喧嘩,瞬間將氣氛凍結回肅靜:
「就算大人她隨人類去了,二弟,那也是她睿智的訣擇。畢竟在這古老的都城,人類怎麼都比妖群高貴,大人在人類那尋得了歸宿,身為下屬該普天同慶!怎可依此在背後毀謗貓又殿?二弟,你太糊塗了。」
「大……大哥的意思是,不去理那婊子,讓她自己尋開心?」
二子對兄長的決定似乎大為困惑,直率的腦子聽不出弦外之音,急切地追問:
「可,可是那是人類耶……且況那婊子她是『紅姬』,再怎麼樣都不該……」
質疑的話還來不及說完,震耳欲聾的火燄卻與話聲同時被截斷,只因有個更大的聲音劃過祭壇下群妖,直達鐮鼬三兄弟所立之處,聲聲震人:
「對不起,小妖斗膽有個疑問,想請問鐮鼬大人!」
包括鐮鼬三兄弟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發聲處望去。好奇地爭看繼雨降壯烈犧牲之後,到底還有那個不知死活的妖怪膽敢與權利爭鋒。
鐮鼬的頭領瞇起眼睛,妖怪的聚會一般不以原形,因為妖物的原形委實太佔空間,但人形又顯不出百鬼的特色,因此規定凡此類祭典,必以原貌的面具代替真身,此刻入眼的竟不是預測中的重量級妖僕,而是一個連他也難以辨認,名不見經傳的面具。
原來那面具的現任擁有者正是劍傲。聽著鐮鼬兩兄弟的對話,他在旁思忖許久,心中隱隱有個構想,雖然此舉頗為冒險,但是除非孤注一擲,否則事情永不會有進境。
但此刻露出人類的真實身份當然不妥,若是給貓又認出,後果更加堪慮,只得順手點倒了一個離他藏身牆角最近的倒楣妖怪,強制商借身份一用。
劍傲透過面具的隙縫瞥向臺上的鐮鼬,這面具有個極長的舌頭,滿頭藍髮,恰巧將他殊異的髮色遮蔽無遺。卻見二子轉向兄長,似是請示他吩咐,鐮鼬的大哥俯首低語幾句,隨即見二子大踏步站出,威風凜凜,厲目望向劍傲的方向,聲音恢復原有的霸道:
「我大哥說了,你有什麼疑問,快說!」
劍傲見過他之前的窘迫,此刻又見他狐假虎威,反而更顯滑稽,忙不迭地歛住溢到唇邊的笑容,將驚慌堆滿面具下的臉,配合恰到好處的肢體語言,以天生的戲劇細胞臨摹雨降的誠惶誠恐,再添加三分小鐮鼬的純真無辜:
「小……小妖只想大膽請問,為何百鬼的大人至今還未現身?」
他不確定百鬼門的頭領究竟以何稱呼,只好用「大人」含糊帶過,好在群妖被他話中含義所吸引,倒沒注意它用詞的不當。
自從貓又處得之百鬼門頭領失蹤的消息,劍傲就留上了心,心知門裡高層有意隱瞞「大人」失蹤的訊息,即是因為他們心知肚明,真項一旦曝光,非旦引來各界猜測,難保不會有人趁此叛起。
他本意就是先炒起騷動的潮水,以此迫得鐮鼬無法繼續隱瞞。要是百鬼頭領當真安然無事便好,如果真出了什麼事,如此從信徒以至於幹部,其信念必定有所動搖,他就有乘勢而起的契機。
此時一問,果見二子的汗水再度淌下,求助地望向身後的大哥。
不知鐮鼬兄長又向二子說了什麼,這次卻很簡短,布滿汗水的鼬面再次回到審問的崗位:
「不是跟大家宣佈過了,九十九殿身體不好,沒法出來受這種風寒,你他媽的還在那囉唆什麼?」
劍傲絲毫不讓,語氣雖然恭敬,態度卻是強硬,一點也不因對方的駁斥而退縮:
「百鬼夜行之夜,乃是我們百鬼門重要的祭典啊……大人就算再怎麼有恙,也該出來看護看護我們……如此避不見面,小妖實在擔心的緊……」
群妖此刻已讓出一條道路,讓他得以緩步接近祭壇,近距離面對鐮鼬三兄弟殊異的氣勢。這當然是十分危險的,然而劍傲除了城府外,卻額外有股不襯於年齡的孩子心性。
與其再被尋求魂封解法的機會所折磨,倒不如自己披荊斬棘去接近機會,最壞的情況不過在群妖包圍下殺出重圍,百鬼門搞得他連日來雞飛狗跳,如今他要反贏一著。
二子再次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正要回頭再請示兄長,劍傲卻一個箭步踏前,身體已觸到祭壇邊緣,打鐵趁熱,阻住鐮鼬再作辯解的契機,他將聲音拉細拉低,讓自己符合一個與世浮沉、忠心耿耿的小妖形象:
「小妖只是擔心,大人如今還沒有現身,貓又殿又同時失了蹤……再,再加上不可信的人類插手,這……這是否有什麼不妥?」
聲音的語調雖然惶恐懦弱,但大小卻異常清晰,騷動的浪潮再次掀起,這次已有幾聲成句的抗議:
「貓又殿才不會幹這種事!」
「你少危言聳聽,你是什麼東西!」
劍傲渾不管翻湧而來的罵詞,不動聲色地瞥眼望向角落的貓又,卻見她再不如初始冷靜旁觀,一步踏前,對劍傲莫須有的發言露出她獨有的媚笑。知道鼓動已見成效,唯須再有人推波助瀾便可大功告成,當即一躬到底:
「鐮……鐮鼬大人,小……小妖是不是閉嘴的好?貓又大人是如此偉大神聖,小妖的猜測必然不準,還是不說了罷!」
隨即用眼凝視著祭壇上唯一具有決定權的正主,鐮鼬兄長的眼閃動著異樣的光芒,即使隔著一層面具,仍可傳達至劍傲的心房。四目交投半晌,劍傲終盼到他開口,彼此似乎都在對方的眼內看到些什麼,雖然他這番話是對著二子所說:
「二弟,不管怎麼說,他都是百鬼的好兄弟啊,他要說什麼,讓他說下去罷!」
看樣子大哥的決定顯然出乎二子意料,鐮刀本來已經舉起,鐮鼬二子只得讓所有罵詞強制吞回肚裡,將話鋒一轉,咳著嗽替兄長遲來的命令代言:
「你都聽見了,你他媽的想問什麼,就快把屁放完!」
劍傲必須持續躬著身,才能掩示面上清淡的笑容:
「其實小妖也不想說什麼,只是小妖太過擔心大人和貓又殿,害大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因此關心之餘,不免斗膽猜測……」
感受到背後有遽烈的拉扯,瞥眼間,貓又的黑影在火光映壁下閃動,臉色越來越是陰雲密佈。心中暗笑,表面卻更為惶恐地一恭到底,顫抖的聲音有模似樣:
「斗膽猜測……」
講到這句時,他唱作俱佳地偷眼瞄向左右,似在顧慮什麼,話哽在喉嚨,就是沒有出口,務要讓那沒耐心的鐮鼬主動開口詢問。
要知這也騙術的重要基礎之一,當你對人透露一項假情報時,即便你是如何急切的想要欺騙對方,也得要裝作愛說不說、有所躊躇的模樣,直到對方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你才能「勉為其難」、「逼不得已」地「告訴他一個秘密」。
順帶一提,若你要那假情報迅速傳播廣布,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訴他「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若那人又恰巧是位中年婦女,你的計畫將會完美無缺。
「猜什麼,還不快給大哥說!」
果然二子的耐性讓他首先中計,一腳跨出祭壇,一副想揪緊劍傲的衣襟問個清楚。劍傲知道水到渠成,笑意在唇角一閃即沒,忙惶恐地退步:
「小妖只是害怕,萬一貓又被那奸人迷惑了心志,作出……嗯,有悖於天地良心的事情。」
觀察這許久,劍傲雖對百鬼門內部的情況不甚熟悉,但鐮鼬提及貓又時那諷刺與嫉妒的語調,卻令他有所領悟,否則他也不敢如此貿然立於賊窟大放獗詞。
情勢既然順風,毀謗敵人的行為不但不會被同門所駁斥,反倒能得到意外的支援:
「貓又殿雖然偉大,但是若是給卑鄙的人類迷惑了心志,小,小妖不知道……身為大人的妖臣,那必是和大人親密的很了,貓……貓又殿跟人類在一起,百鬼的大人何嘗不會知悉?」
「所以小妖就想……為了給那奸詐的人類好處,百……百鬼大人說不定已經……嗯,否則那能這般剛好,貓又殿和大人同時失蹤……」
隨著劍傲盡情馳逞危言聳聽,推古神社前的情緒越發澎湃,祭壇下的群妖面面相覷,劍傲的說詞縱然難以相信,卻已在平靜無波的崇拜裡投下一枚懷疑的炸彈。原本群妖對於付喪缺席的官方說辭都還接受無誤,但此時一經點醒,炸藥一但迸發,很快便在推古神社前氾濫成災。
要知所謂群眾,就是一群不理性的暴力集合體,就算組成的個體並非人人笨蛋,當情緒的浪潮沖來,再睿智的天才也會是非不分,做出原本不敢做的瘋狂行為。
他看見祭壇上的鐮鼬兄長緩緩走向前,目光若有所思,二子則立於臺前,企圖制止吵鬧的群眾。已有人喧嘩著將貓又強制抓來問個清楚,登時身畔的妖怪齊聲附和,二子就算有通天本領,遇上群眾力量也只得攤手。
劍傲笑睨祭壇上的大哥,不意外的發現他也正微笑著,心知他的目的已然達到:
「事情真項究竟如何,還請鐮鼬大人清楚地告訴大家,也好讓大家安心,若是有人膽敢褻瀆百鬼大人的性命,也好讓小妖們知道敵人在那裡……」
正想繼續馳騁言語,驀地身後風聲襲來,劍傲這才發現自己說到興起,已然太久沒有注意貓又,語言的功力大大超過他預期。回頭一看,憤怒的貓眼竟就在身後燃起,致命的苦無掠過髮際,正是貓又親身降臨!
「貓又殿!」
劍傲的心中為計策的成效而欣喜,表情卻佯作驚慌,忙躲到二子身後避風頭。
貓又卻毫不容情,務要在瞬息間將造謠者格斃,一下利爪從頭頂劃過,割除一片額髮;一下又從側肩滑過,碰破半抹衣衫,壇上的劍傲看似驚險萬狀,抱頭鼠竄,而貓又則挾勝追擊,屢屢與敵人要害擦肩而過。
然而劍傲卻贏了一張唇舌,既然正主兒自動出場,怎容得她輕易退居幕後:
「貓……貓又殿,您……您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該和他……」
推古神社群妖的驚慌顯然半點不亞於劍傲,疑問聲四起,不少妖怪已推擠著湧到臺前,想要一近貓又芳澤。鐮鼬三兄弟迅速聚集,對貓又的現身亦各有神情,二子忠實地表現訝異,張大了口無法反應;鐮鼬的大哥沉默半晌,驚訝再次誇張地佔滿面具下的臉,語氣則異常欣喜:
「貓又大人!這可真是驚喜,怎麼到這時才現身?哎呀,怎麼一上來就攻擊人,我們兄弟犯了什麼錯,讓大人這樣大動肝火?」
劍傲微微一笑,知道風勢已成。貓又雙頰緋紅,只顧攻擊劍傲喬裝的妖物,務求速戰速決,好杜絕這危險聳聽的妖怪悠悠之口,還回自己清白,因此出手更見狠辣。
臺下群妖看了一片驚嘆,有為貓又曼妙的身法而陶醉的,有因她不襯於外表的殘酷而吃驚的,一下子本就沸騰的推古神社,霎時更加失控地騷動起來。
二子終是從貓又突然出現中驚醒,腦子直的他聽見大哥問話,以為貓又確實想攻擊自己,眼神一怒,罔顧一攻一躲鬥得正酣,鐮刀已搶在劍傲面前,直襲貓又胸口,和前爪的精鐵激起清亮的樂聲,污言穢語已隨之掺入:
「媽的,賤婊子,你是來參加夜行祭還是來造反的?這麼晚才現身,還把付喪大人幹掉不夠,連我大哥都想做掉啊?」
貓又鐵青著臉,二子無心的一句,無疑是更加遽貓又「弒主叛上」的謊言,於是她更不打話,只是以更猛烈的攻勢證明她的心意,招式盡數遞向劍傲,招招狠辣。那知她攻擊的對象微微一閃,竟是移動到二子身前,口中驚慌亂叫:
「貓又殿,使不得啊,您殺了小妖事小,但是鐮鼬大人乃百鬼門的棟樑,眾之所仰望,您若下手錯殺了他,後果不堪設想。您殺了百鬼大人,又殺了最重要的鐮鼬大人,群妖恐無所憑依,要是釀成百鬼門大亂,大人可成了千古罪人!」
其實貓又選擇不作辯解,在這情況下是十分聰明,因為既已在怒意下出手,倘若劍傲只是個單純造謠的小妖,最好的方法就是使用武力將之制服,再迫他把話講清楚。否則她再多費唇舌,以對方機變之巧,必有辦法陰陽顛倒,搬弄是非。
但饒是她判斷之巧,仍是算錯了一著,她作夢也想不著自己無心的一記苦無,竟會讓敵人甘冒風險越過死谷,在短短幾日內帶著傷者迫至眉梢尋仇。
加之她情人在畔,心神紊亂,火光閃動中辨識不清,終是棋錯一籌。
劍傲死守鐮鼬三兄弟之前,巧妙的引動貓又的招數,這情境看來倒像是貓又欲傷鐮鼬性命,而劍傲拚了命在護主,不帶劍的他固然無法拾奪敵手,但要閃避貓又的狠招卻是游刃有餘。
且況交手時間拉長,更讓他有一逞唇舌的契機,一個侃侃而談,一方沉默咬牙,登時貓又更像是腦羞成怒,欲殺證人遮羞,本來祭臺下信劍傲話的不多,此時懷疑者又多了七八成。
卻見眼前風影閃動,刮骨熬人,卻是適才屠戮雨降小僧的鐮風,此時以更盛大姿態,驀然現身劍傲與貓又激鬥的空檔間。
「貓又殿,何需如此激動?我們兄弟如果真犯了什麼錯,您可以好生訓誡,這樣不明不白的殺我們滅口,我們鐮鼬一族可不能服氣啊!」
特地強調「滅口」二字,鐮鼬兄長靜立戰火之外,遠距離操縱致命的鐮風,在祭壇眾人間穿梭,貓又要攻擊劍傲本已困難,加上疾風的攪局,更險左支右絀,一個不僅慎,鐮風劃過她白晰的手指,竟將代表貓爪的滿把苦無遠遠帶開。
貓又緊急捏印胸前,想以妖法願止風,然而鐮風素來以快著名,那裡還來得及變招?
卻見眼前藍光一閃,鐮風捲過祭壇,刮去大片地皮,卻沒有預見的血肉膜糊,反而又多吹來一人。藍衣忍者攬著貓又,不顧她眼神的怨懟和責怪,傲然挺立百鬼之間,神色無一點後悔,再見二子,卻見他撫肩頹地,肩頭一點血流如注,竟是已給不明暗器所傷。
「你作什麼出來,我不是告訴過你──真是的……你……你害慘了貓又啦!」
由於近距離,劍傲聽得見她們的細語,怨恨中帶有淡淡甜意,貓又輕擂身畔的救命恩人。顯然她曾諄諄告誡過對方絕不可現身,然而世事難料,青年仍是救護心切,不顧一切地現身而出。
無視於兩人的對話,祭壇上下已一篇驚聲四起,光是此等秘密的聚會有人類窺視就已夠讓群妖驚奇,何況那不速之客尚攬著百鬼門共同的情人。藍衣忍者的現身,無疑給劍傲和鐮鼬的合作謊言安派一個最好的證明。
鐮鼬兄長正要發話,二子的鐮刀已挾帶怒氣再次開啟微戰端,反擊外來的異族,對藍衣人適才的暗器偷襲無任憤怒,鐮鼬的二子連兄長都沒請示,逕自為肩上的傷血債血還:
「媽的,你這人類敢傷害我!我操你人類祖宗十八代……」
剩下的罵詞已被鐮刀的風聲所掩蓋,二子雖然行為粗俗,身為百鬼門領頭的妖僕,手上功夫可不含糊。鐮影在火光陰翳下舞動,似無數銳利的飛蛾,欲以翅膀毀滅褻瀆火燄的異教徒。
藍衣青年卻異常冷靜,動作迅捷,一手攬過貓又,空手已疾遞向前,一道銀光自袖口遞出,鐵鍊伴隨著清泠的撞擊飛捲二子的鐮刀,末端繫的短刀森冷地捲住鐮鼬的咽喉,迫使他驚懼地退後一步。
鎖練刀更不稍停,充份體現忍者倏來往去的本領,呼吸之間鍊頭變向,緊縛鎌鼬唯一具攻擊力的刀手。
「幹!格老子的,敢攻擊你爺爺的鐮刀手,活膩了你!」
鎖鍊刀制得住二子的手,卻綁不住他的口。燦爛罵詞代替攻擊毫不保留地奉送,青年的俊目微微凝起,顯然民風純僕的伊賀並沒有教他如何對抗這類污言穢語,只得反掌抓住鐮鼬的空拳。
大小懸殊的體型和力量使然,二子的身軀瞬間飛過群妖頭頂,又因鎖鍊的反作用力落回原地,碰地一聲,屁股差點沒裂成兩半。
「貓又殿,百鬼門待你不薄,你怎忍心夥同外人背叛我們,小妖一向崇拜你的緊,您現在懸崖勒馬,浪子回頭,早些殺了那男人替九十九大人報仇,別再執迷不悟,您仍是咱們最尊敬的貓又大人呀!」
見戰況有稍停的跡象,劍傲更加語重心長得誇張,夾雜在戰況中,竟是已將自己方才的猜測直接當事實陳述。沒人注意為何他的音量可以如是之大,連最角落的妖怪都可辨認無誤:
「貓又殿,小妖求求你快些停手罷!」
貓又肚裡氣得面紅耳斥,表面卻不動聲色,瞥了一眼角落始終靜立的鐮鼬大哥,見他一時並無出手的意思,於是她一手抵住藍衣青年的前胸,笑容轉媚,眼神如絲,纏得餘光範圍內的男人皆盡一顫,對象卻是劍傲的面具:
「你是什麼人?貓又對你好奇的很啊,你過來,我們倆好好談談,這樣可好?」
劍傲的眼神似是被貓又所迷,一步步踏向前去,群妖均屏息觀之,連鐮鼬的大哥都止息鐮風,不知心裡打什麼主意,只是陪著小鐮鼬靜望一旁。
「對,你過來,貓又有話跟你講啊,有什麼誤會,我都聽見了,你來跟我說清楚,好嗎?」
劍傲看見她一手埋在青年的大掌裡,抓得汗水沁出,另一手卻捏著四枚苦無,如當初在寺內一樣,閃動著致命而危險的光芒。
劍傲在她面前一步站定,眼睛不離她兇器左右,唇角蕩起笑容。
「怎麼了,過來啊,貓又想和你談談,你勇敢得很啊,小妖怪。」
貓又的眼瞳閃動,恰對上劍傲隱在面具裡的笑,貓眼微微一驚,似是被那笑容觸動了某部份的思考,原本接下來一連串的邀請詞驀地咽回口中,只餘驚訝與急促的喘息。
「貓又『大人』還是這般急躁……」
逐步湊進,以眼神制住貓又第一時間的行動,雖然尚不能動用武力,光是氣勢亦足以壓敵。聲音轉小,劍傲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輕扣她隱於衫下的兇器,就連近在咫尺的藍衣忍者也沒有察覺:
「當初這樣急躁的走,如今又急躁的邀我過來,如此善變的女人,在下還是第一次見識……」
感覺到對方的態度有異,貓又終於迷惘地抬頭正視面具間隙裡閃動的黑瞳,如此深邃、淡漠而笑意如潮,僅在劍尖脅迫下窺見一次,已足令她終生難忘。
「是你……?」
帶著笑意的眼終是喚醒貓又數日前的記憶,劍傲的陰謀頓時在她腦海中澄清,詢問的尾音已變成悔恨,深怨自己竟為了感情被侮辱,親手毀棄多年來建築的冷靜和睿智,竟挾怒上臺攻擊,從此被敵人牽制,陷入百口莫辯之局。
再加上誠這麼一攪,現在她就算有十張嘴也洗不清背叛的罪衍。
「親愛的貓又姑娘,別來無恙,」
近似氣音的調侃在貓又耳根響起,感受到自己纖細的手臂似被枯枝纏上,冰冷的體溫更顯對手骨子裡的冷酷,佛寺裡令人打慄的回憶無可抑制地湧上心頭,促使她下意識退後掙離,卻發現手臂已不受自主意識使喚,禁錮在對方惡意的挾制中。
劍傲貼近他頰,淡然謔然:
「上次的事情還沒辦完,怎地妳就走了,好生無情,什麼時候尋個方便時間,讓我倆繼續?」
他雖聲量放低,刻意不讓祭臺上鐮鼬知悉,卻故意讓身畔的青年字字聽清,俊秀的臉雖然被布遮去一半,仍是可窺見眼瞳裡的怒意。
揮手將劍傲排開,青年飛快將貓又的身軀再次奪回。
貓又深深吸了口氣,意外地,劍傲竟在她眼眸中看到了漣漪,淡淡的哀愁猶豫,渾不襯其原有的目無旁人與俏皮,不禁心中一黯,首次為折磨敵人而感到內疚。心知此刻並非心軟的時候,面具下的眼神一瀲,為了不重蹈覆轍,鷹般的眼嚴密地監視貓又的一舉一動。
貓又也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手,整理情緒的時間不比他長,卻見她尋求庇護地捏緊身畔青年的手,瞥了一眼推古神社前的群妖,又瞥了眼鐮鼬,再次轉頭面對那青年時,已是最義無反顧的笑靨:
「走!」
短短一個字,劍傲聽得出這之中有多麼大的決心,示意貓又放棄一切,承認大勢已去,寧可背負背叛的罪名,也要向世人宣告自己的感情。
茫然間,兩道黑影再次雙雙越起,在無人來得及阻擋前,竟已逸入夜的懷抱裡。
劍傲當機立斷,心知此處絕非久留之地,假意驚叫一聲,佯作追回貓又,隨即飛快地附尾而去,留下推古神社前一片喧嘩驚異,竟是無人有膽去追。其實就算如今有人有這膽子,以貓又和那忍者的身法,天下少有人能匹敵,又怎能親易補捉貓的身影?
「大哥,怎……怎麼辦?」
鐮鼬的大哥以一貫的微笑代替回話,似是對貓又的逃竄、劍傲的攪局毫不介懷。攏袖胸前,萬眾矚目的鼬面青年緩步踏入祭檀中央,巨大的松明在身後熊熊歡慶,用盡僅剩的紅燄舔舐夜色,似乎渴求著將大地也染成紅色:
「偉大的妖族們!」
張開手臂,溫柔的語調並不妨害音量的震撼,祭臺下群妖的眼睛如點燃般一個個亮起,似乎預測到鐮鼬的說詞,數百枝火把重新被舉起:
「各位,我們該出發了!真正的『夜行祭』將要展開了!」
雙目放出光華,鐮風在紅蓮燎繞的松明旁再次捲起,彷彿預告著即將到來的血腥:
「而那褻瀆九十九聖主的叛徒啊,讓她的鮮血灑落付喪神支配的都市,使她的哀號替我族的榮耀奏樂,成為今夜第一項祭品罷!」
千百隻松明被拋進天際,轟天的應答刺入黑雲翻浪的夜空:
「殺了叛徒!毀了人類的城市!」
滿月被鮮紅的火舌吞噬殆盡,無數的黑影自推古神社前掠起,替這天照城最漫長的一夜,擲落騷動與死亡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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