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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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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
「推古神社?」
穌亞在夜空下疑惑地凝起眉頭。邊交流情報,三人邊在夜空下疾馳,不愧為千年妖狐,即使挾帶一人,速度仍快若鬼魅,玉藻前曾建議攜著穌亞行動,以免拖垮他的速度。穌亞卻毫不賣帳,他對自己的體術還饒有自信,且況就算妖狐的敏捷勝他萬倍,依他自尊也絕不願依附冀尾:
「這是什麼地方?我倒是從未聽見過。」
「推古街,是天照城史上最古老的街道,歷經許多光陰和人為的戰火,始終存在的聖地。」
玉藻前竟還有暇調整姿勢,以修長的身軀,替懷中付喪擋去所有迎面吹來的北風,答不對問地感慨起來:
「亦是九十九陰陽世家組織『百鬼門』,以統御群妖的發源地。古日出的前世人類,曾在那遺留了一座古蹟,名為『一條戾橋』,是推古神社和街道的唯一通聯。」
金色手指描向遠方,妖狐確有講古的特質,語調感傷而懷舊;
「人人都當那是一般神社的玉橋,卻不知他隱匿了自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以來,供其驅使,力量強大的式神『十二神將』,如今他們已沉睡咒縛,歷代繼主用盡陰陽百術,終是無法喚其重生。」
「於是一條戾橋和推古神社,也漸漸成為夜行會的燃燒之地,當妖血沸騰,以火為引的烈燄開天,將會打通神社的另一個空間,百鬼之夜亦將於世人面前揭露。」
穌亞嘖嘖稱奇,東土人熱愛結黨的天性每每叫他驚嘆:
「這麼說來,你們『百鬼門』該是歷史悠久,勢力強大,而且組織嚴密的一個團隊?」
「你要這麼說,其實也沒錯。百鬼門從古日出平安時代便曾經悄悄地存在,歷經許多變故,群妖時盛時衰,掌握賀禮的繼主也良莠不齊。」
「直到九十九家在約莫千年前接掌了百鬼,這才一躍成為眾妖耆首,聲威遠播,幅員廣大,連同東土朝拜的教徒在內,恐怕難有他門可與之抗衡。」
玉藻前在風中輕聲,邊憐惜地以大掌撥去落入付喪眼際的一綹青絲。
「那我可就不懂了,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何不將那小女孩直交送交百鬼本部保護,要攜著她東奔西跑?你把百鬼的頭領帶走,於門內必定造成騷動,萬一除了那女陰陽師,百鬼尚有內賊侵蝕,此舉豈不遂了他們的意?且況以你的能力,和那陰陽師相比直是蟬臂當車,跟著你只是徒增危險,你難道沒有自知之明?」
妖狐冷眼瞥了穌亞一眼,飛來的不是一拳,而是一聲嘆息。
「要是回百鬼門當真安全,我也用不著這般辛苦,作出這種劫主的事情。」
玉藻前挪動身軀,好讓他能看清遠方烈燄竄升的街道,目炫神迷的火光遠映妖狐的臉,不答反問:
「你聽過『鐮鼬』這種妖怪嗎?」
穌亞不甘願地搖首,玉藻前似也不期盼他的答案,臉帶憂色,突地在一座屋頂上佇足,目光再次遙遠了起來:
「相傳『鐮鼬』是一種愛惡作劇的妖怪,街道、山野、城鎮內都有他們的蹤跡,他們從不單獨行動,而是三者結為一隊,為首的那名將路人推倒,次者隨即用鐮刀將之劃傷,然後最小的那鼬便迅速塗上療傷藥,最後揚長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受害者。」
「他們速度極快,來去如風,所以路人常搞不清楚是何物傷害了自己,久而久之,便以『鐮風』來表示這種無由的切割傷。」
「所以?」
穌亞凝起眉,東土的生物當真神奇,連怪物都有這等閒情逸致,他光是想到用以開玩笑的傷藥所耗費的金額,就隱隱一陣肉痛。
「九十九家歷代,為著便於溝通人妖之間的橋樑,順利取信於群妖,都會自千百種日出妖族裡,精挑細選一批能力強,赤膽忠心而又順服人類的高等妖怪,做為服侍繼主的臣子。」
「這在大人的世家,稱作『妖臣』,妖臣非旦是主子隨身的保護者,亦是一輩子的同伴。」
玉藻前緩慢的語調隱隱帶有自豪,稍稍掩蓋掉感慨的基調:
「一旦獻身為妖臣,理應和主人同生共死,前一代繼主死去,妖臣也隨之走入歷史,這是百鬼門無可頑抗的命運,而也將被後人世代傳承下去……」
「喔,我懂了。」
穌亞附手頷首,截斷玉藻前的話頭:
「所以你所提及的鐮鼬,應是前代繼主的『妖臣』,而你則服侍這個小女孩。可你又擔心什麼 ?若照你所說,繼主一但身亡,家臣也應隨之退下,那此刻應是你繼掌大權,鐮鼬云云,何患之有?」
「問題就出在這裡,」
對於穌亞思路之靈活,玉藻前微感訝異,不自覺地深談下去:
「你還記得,適才我與你提起那前主的徒兒,攻擊大人的元兇……」
「原來如此,」
玉藻前再一次省下解說的口水,穌亞以擊掌表示豁然貫通:
「鐮鼬多半和那女陰陽師有所勾結,他們不甘就此退下宰制百鬼的舞臺,因此私下約定互為援奧,以那女人的實力毀滅你所服侍主人的存在,待他順利坐上頭領的寶座,恰與鐮鼬沆瀣一氣,各得所需……」
穌亞撫了撫下顎,又思索似地道:
「說不定……那女陰陽師還可順道將小女孩死因嫁禍於你,旁人可不知你的感情,只知你和她走得最近,如此主人妖臣一道清潔,江山易主,那裡還能有異議?」
玉藻前呆了呆,穌亞的「了解」顯然超過他的預期,還添加了些許意外的訊息:「我……我倒是沒想那般多,」他囁嚅,試圖想抓回一些主導權:
「然而鐮鼬那些人對付喪大人意圖不軌,那是毋庸置疑,若非有他們相助,那女人焉能如此輕易突破我的保護?」
穌亞聞言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凝重中帶有異樣,望得千年的妖狐也不禁忸怩不安,背過了身去,重新安撫闔目的付喪。
「原來狐貍也不是隻隻腦子靈活,奸詐狡猾?」
玉藻前不禁面赭,雖然是非常輕微地。「沒辦法,縱然我活了千年,大部份的歲月裡總是無憂無慮,動物化妖的年紀是從出生時算起,我光得到人形便耗去了數百年光陰,在九十九家像寵物般蟄伏,直到近來才涉入門流的事務。」
輕輕一嘆,妖狐撩了撩及地的金色長髮:
「且況我們妖狐一族,除非人來犯我,否則絕不會有算計他人的念頭。人類總怕我們妖物對其不利,卻不知大自然裡,會因生存以外原因屠毒他人的,只有他們自己而已。」
「假如你的能耐只是這樣,我勸你還是趁早攜著小女孩浪跡天涯,否則就準備擁著她曝屍荒野,」
對於妖狐的辯解毫不領情,穌亞沉著臉警告:
「你明知自己的性子,為何還要去淌這種渾水?半獸人與人類有太多交集本就不妥,此等忘恩負義的種族,涉入太深只有自食惡果。」
「你不懂,你不懂的……因為我有承諾。」
雙手交攬前胸,金色的面頰與蒼白的雪膚相貼,不知是否錯覺,穌亞竟覺得那聲音有些哽咽:
「年輕的族人,我告訴你,假如你的生命裡有樣真正重要的事物──一個無論如何你都想守護,緊緊抓住的事物,你會了解,人不一定永遠挑選順遂的道路前進。」
穌亞的眉揚起,似在思考對玉藻前此番論點的接受度:
「或許罷,這種事情對我來講太複雜。但是我討厭人們拿感情作為失去理智的藉口,就算是用情極深也犯不著尋死覓活。犯了錯卻拿『情緒失控』來搏得同情,好像拿著悲傷當擋箭牌,就可解釋一切暴行;」
「因為自己悲慘,便害苦旁人和你一般悲慘。就像你明知一人之力不足以撼樹,仍是愚昧地飛蛾撲火,很抱歉,這種行逕我不能接受。」
玉藻前沉默下來,似也反思穌亞的論點,吸了吸鼻子,將湧上的酸浪壓抑。
「你說的沒錯,但是說實在話……如果人能永遠理性,世間就不會有這麼多遺撼。」
他說得極慢,漸漸沒了聲音,似是又跌入自己情緒的迴圈裡。穌亞只好自行出聲,支頤看著遠方,緩下聲音問道:
「現在你打算怎麼樣?失蹤這般久,就算讓這女孩突然出現在會場上,成功繼承主位,你又何辭其咎?」
玉藻前從沉默中抬起頭,哀傷中帶有痛楚的覺悟:
「我不知道,看情況而定。就算他們要我的命,只要大人能活著接到『賀禮』,我妖狐的生命就是到此為止,也算值回票價……而且付喪大人的『妖臣』,除了我以外,其實還有一位。」
「喔?」
穌亞有些訝異,他隨即見到妖狐又露出那種不安的神情,一如提到那女陰陽師的情緒,只不過這次自身的因素多了些,或許還添加了無奈:
「我不想提她的名字,總之她前些日子為百鬼門去辦事――似乎是滅卻一門不聽話的教徒,這本是小事,我也不清楚,她是門裡紅人,又是九十九家『紅姬』一族……不要問我那是什麼,我不能答你,所以彼此差不多逾年才碰得上一次面。」
「我不信任她,那傢伙從不表明立場,她究竟效忠於誰,沒有人知道。以貓那種奇詭善變的個性,我不能讓大人的安危交付小人之手。」
穌亞在心底暗忖,那必是劍傲所提及的「貓又」無疑,亦是讓他的搭檔千里迢迢遠赴日出的元兇。心中思慮百轉,正想尋找試當的詞彙追問下去,卻見玉藻前全身驀地一震,竟是就地蹲下,將付喪揣在懷裡,驚叫聲隨之響起:
「九十九大人!」
穌亞訝異地看著那高傲的妖狐完全降下身段,遑急如女兒病榻的父親,卻又不盡其然。再看付喪,只見她蒼白的頰在玉藻前懷間筋攣,四肢顫抖,臉色驚恐,半晌竟喉出怪聲,銳利的小爪突出指尖,竟是不分敵我地攻擊她的庇護者。
「怎麼回事?」
玉藻前咬著牙,聲音雖然細微,卻帶有吼出心底的意味:
「騰蛇咒縛……它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已經七天了,這些天來那咒縛一次又一次地侵蝕付喪大人的心神,把我們倆都弄得身心俱疲。那女人,那女人……就非要把大人逼到崩潰不可……」
付喪尖銳的五指抓破了妖狐攬著她的手,血與玉藻前因緊張而出的汗漿交融,但雙方都感受不到痛。
穌亞沉靜半晌,望著那宛如命運相繫的兩個同族遠親,突地傲然一仰首,攤手伸向玉藻前:
「讓開。」
「什麼?」
「那女人膽敢與我穌亞為敵,還傷了我的顏臉,凡與她有關的事物,就是對我的挑戰。好歹我也是個正格的法願師,東土的陰陽法願,我倒想領教領教。」
玉藻前自碰到穌亞,還未聽過他說話的速率如此之快,像是在解釋什麼,連字句也相對繁瑣。被那氣勢震懾,玉藻前不自覺地側開身子,讓穌亞俯身察看付喪抽慉的蒼頰,還有那雙失了神的黑瞳。
以修長的指輕觸付喪的額,穌亞強大的術力水漲船高,以指尖為漣漪中心匯聚,在妖狐驚懼的目光下,熟練地輕喃繁雜的咒語。
重生大陸上,除卻各文化的宗教法願,公式法願的咒言多半沒有可辨化,仍是維持自然真言的狀態,因此施術者除了術力上的天資外,多半都是些擅長記憶的天才。否則這類大悲咒的無意義音節,尋常人唸個十遍都不見得能背誦。
「等一等,你想要……做什麼?」
「我總得先讓深植於靈體中的咒縛揭露,才能進行洗滌的法願,這樣你明白嗎?」
受到穌亞的認真所感染,妖狐眷戀地再瞥付喪一眼,隨即讓步地退到一旁,眼睛仍是不離穌亞雙手和掌下的主人,關心之情見於顏色。
穌亞卻再不理他,專注於自己施法的十指。隨著咒文的行進,縛文宛如藏匿於膚下的藝術品,在術力的摧動下,化成赤赭的烈燄盤旋付喪全身,紅與白交雜的複雜經緯佔領付喪每一寸肌膚,刻紋深深地陷入雪女蒼百纖細的身子,瞧來令人既心驚又心疼。
額角微汗,異族的法師微帶詫異地皺了皺眉,不敢分心,持續點燃擁體的火燄,讓刻紋的線條越趨明顯。玉藻前瞪大眼睛,臉上寫滿難以致信的訊息。
「這就是『咒縛』的原形?」
穌亞無暇分神回答,只是若有似無地頷首,妖狐不禁一愣:
「我費盡心思,還去翻研了多篇古書,耗費了數月時間,還是找不到隱匿的騰蛇,你真是……」
欣喜之情難以掩示,這類詛咒術法,之所以難以為人所破解,就在於他捉迷藏的功夫,一般法願師對於他人下的蠱,由於源系不同,本就難以察覺,再加上對方有意暗植,任憑玉藻前用盡心思,也難尋得蛛絲馬跡:
「真是厲害……」
「那是因為你太爛了。」
無視於玉藻前尷尬漲紅的頰,穌亞毫不留情的給予批評,看也不看啞口無言的妖狐,穌亞緩緩徹開指尖,挺直腰身,凝視著雕於女孩身上的咒文,眉頭一點一滴地凝起,玉藻前從未見他表情如此凝重,像是遇見了什麼難解的數學習題:
「看來也只有……這樣了。」
凝望付喪,穌亞語焉不詳地喃喃吐聲。玉藻前不解地凝眉,還來不及進一步發問,已給穌亞修長的手臂擋開一旁。
「給我退後,」
穌亞雙臂揚起,兩枚琥珀在夜空下閃動魅人的光澤:
「這個咒縛不簡單,單憑解咒法願,恐怕會傷了這小女孩,萬一失敗,可丟大了臉。我得結陣施法,這樣對我們都是一層屏障。如果因為你的礙事導致法陣錯誤,到時你自己可得全權負責,還要賠償我穌亞的名譽損失。」
感受到理智線在體內崩斷,玉藻前差點祭出妖法願將這口沒遮攔的狂妄小子殲滅,但眼見付喪治癒的良機便在眼前,只好用情感的黏著劑將斷裂的自制力悄悄復原。
穌亞凝神前視,雙手十指一轉,銀光乍現,兩把粗製的銀幣已充盈其手:
「我現在手邊沒有結陣的媒介,銀這金屬在通說裡有趨吉避邪的功用,可以代替蠟燭或銀針鑄成法陣。」
一語未畢,穌亞目光銳利,指尖如撥動豎琴般輕彈,說也奇怪,那些銀幣竟如箭矢,落點完美地散布付喪周圍的土地,竟無一絲偏離,半晌已隱隱形成一副圖形。
「你的手指好靈活,」
玉藻前緊盯著穌亞播動銀幣的五指,如蝶翻飛花間般俏皮,形狀姣好而移動迅速:
「我在茶館裡看你表演那些紙片,神奇得很,妖狐的視力較人類為佳,但你的手指動作跳脫得令我無從定睛,好似三百六十度皆可彎曲,我就是這樣對你留上了心。」
「喔,我的身體天生就是這樣,」
穌亞用左手輕推右手四指,玉藻前驚訝地望著那看似強健的指關節,竟如蒲柳般向後形成九十度弧形:
「除了手指,他處的骨架也可彎折自如,所以我學舞蹈,習練表演藝術,自比常人容易許多。」
他邊說邊示範似地向後一個板橋,修長的身軀打腰對折,頭部幾與腳踝貼齊,雙手猶有伸前抱膝的餘裕,這絕非單純的長手長腳可以觸及,好似全身骨頭給人抽去,玉藻前瞪大眼睛望著這神蹟。
「這是否和你的『原形』有關?」
對族人有長足的觀察經驗,看著顯然有表演慾的穌亞兀自在眼前作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人體折疊藝術,玉藻前立即聯想。
穌亞遲疑半晌,以瞥眼代替點頭:「是的。」隨即閉口不談。
玉藻前也不再追問,他深知半獸人的原形一向秘密,獸血帶給他們力量,同時也成為弱點之所在。一但原身為敵人所知悉,如蛇的七寸給人制服,除非同族之人或極為親近的伴侶,此等洩露的愚行一向為半獸人所不取。就算高傲如穌亞,也不敢悖棄千年來祖先諄諄告誡的傳統。
停止對談,穌亞再不分心,銀幣佈成的速成法陣意外簡單,酷似十字架的形貌,頂端卻呈水滴倒反狀橢圓,十字交錯的中心置放痛苦掙扎的付喪。法師的神色越趨嚴肅,十指空中翻飛,烈燄再次將嬌小的女孩團團包裹,這回卻是深邃詭異的藍燄,玉藻前擔心地踏前一步,卻被穌亞嚴厲警告的目光逼回。
「古奧塞里斯人相信,生命是一沒有盡頭的迴圈,死者遁入冥世,只是永恆來生的序曲,因此從不埋葬屍體,只以特殊的方式保存,以待來世使用。」
提到信仰,穌亞的語氣有一股傲然的矜持:
「這個法陣便是古祭司用以洗滌靈魂,祈求靈魂甦生的圖騰,透過這儀式,我將替這女孩袪除不詳的詛咒,使之得到新生。」
穌亞的雙手交疊,結印胸前,例行向所信仰的神祇祈禱,然後緩步陣前,踏入十字尖段的倒水滴圖形,付喪身上的咒紋順著他手勢驀然騰起,與包裹法師的烈燄如水入油中般激烈交融。
玉藻前連呼吸都不敢,生怕吹走了一絲主人活命的契機。
藍燄溫柔地交纏付桑的四肢百骸,將咒印的紋路一點一滴自戰場上剔去,隨著雪白肌膚的漸次揭露,妖狐的心中暗自放下一口氣,想到困擾自己主僕良久的詛咒即可卸除,玉藻前簡直感動得想大哭一場。
那知一聲慘叫突地打碎了玉藻前的美夢,聲音的來源竟是身為法師的穌亞!驚懼地看著另一個陌生的咒紋在付喪嬌小的身軀上纏繞,反撲藍燄的救護,不但阻斷原先咒文的解除,更變本加厲的攫奪穌亞施術的雙手。
玉藻前看見穌亞的表情痛楚,單腳橫掃,緊急將銀幣踢散四周,強制拆除法陣,還無暇收回法願,便顢跚地撲倒而出。
「怎……怎麼回事?」
看著穌亞伏地疾嗆的胸口,玉藻前大驚失色,雖然他對這狂妄的小鬼一向並無好感,卻也知法願出錯對施術者造成的傷害。不明白適才究竟發生何事,伸向穌亞的手卻被付喪的呻吟吸引,不顧一切地突破銀幣鑄成的陣仗,滿臉擔心地環抱起陣中的女孩。
拭去唇角的血跡,穌亞稍稍鎮定,隻手撐起傷後虛弱的身體,兀自不住喘氣。玉藻前驚怖地望著他俊秀的顏臉,此刻實在猙獰的可怕,好像要將世間的一切,活活用眼神焚毀。
「這個『咒縛』竟有兩層!」
穌亞緊咬牙齦,似要靠此發洩內心的怒懟,一句話解了妖狐的疑問:
「她讓法願師找出植於表面的詛咒,卻將反制解咒的印法藏匿於下,一但有法師試圖解咒,勢必受到此印的反噬而落敗。若非我撒手得快,依那印法的惡毒,恐怕已經魂歸西天……好陰險的女人!」
「對不起……若不是讓你插手,也不致害你如此……」
玉藻前的表情歉然,仍是不敢放脫付喪,只是微微朝他一低首:
「你傷得重嗎?」
「這輩子不向那始作俑者報仇,我穌亞就不算法願師!」
穌亞的臉色陰霾一片,完全無視於妖狐的關心:
「你知道害了我便好……我這個身體,一時半刻不能再施法,好在我的獸血本身有某種限制,稍微有點體術的根基……」
「某種限制?」
穌亞不想費唇舌去解釋,更多的原因是他此刻也沒這力氣。蒼白著臉色,穌亞遙望前方,正想從束成百寶袋的群布裡翻找什麼事物,數聲怪異的狂嘯突地劃破都城夜空的寧靜,傳到穌亞和玉藻前耳裡。
「發生什麼事?」
穌亞煩燥地擦去再次淌下的鮮血,第一次感到驚恐,此時若是來了敵人,那可真是太不湊巧。玉藻前微揚的狐耳微微抽動,望向推古街火燄沖天的方向,喧囂、狂笑和尖叫混成一團,促使他驀地全身一顫,連攬著付喪的雙手都微微顫抖:
「怎麼可能……」
「到底是什麼情況,別婆婆媽媽!」
「他們竟然沒有等到大人承繼的大典,便擅自開始『夜行』,這是為什麼……?」
疑惑似乎襲奪了玉藻前所有外部聽覺,無視於穌亞的喝罵,只是自顧自地喃喃自語:
「莫非是……可是這又怎麼可能……」
「『夜行』?」
穌亞試圖從玉藻前的囈語中搜尋端倪,卻越思考越不知所以:
「百鬼夜行不是早啟動了,什麼叫作他們擅自開始?」
「不,不是的。」
終是從自言自語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身畔憤怒的人妖,玉藻前喃喃答道:
「所謂百鬼夜行,燃燒烈燄的推古神社只是起點,然後接下來,才是真正屬於妖怪們的,血腥、瘋狂的一夜,一百年來就只有這麼一次,他們不受陰陽師的契約支配而恢復到本性……」
「你的意思是──」穌亞的氣息驀然屏住,隱隱猜到玉藻前接下來的陳述。
「你猜得不錯,」
妖狐嘆了口氣,充滿複雜的情緒:
「『夜行』的祭典,群妖起先在一條戾橋前狂歡、喧鬧、宣誓效忠新一代的九十九繼主,並讓繼主承繼來自付喪神的賀禮,還有不成文的『紅姬』獻舞──然後才是祭典的高潮,禁錮多年的百鬼,將傾潮而出,攫奪夜歸的路人、啃食他們的靈魂……以鮮血為這場瘋狂的聚會拉下序幕……」
穌亞深呼吸以接續之前的斷續,莫怪古日出有這樣的傳說,凡是走夜路的人類,若是不慎見著了百鬼夜行,包括自己在內,親朋好友都將受咒而死去。如今看來倒非鬼物的詛咒,而是現代的妖怪越發積極,不再靠著遙控的妖力咒人死去,而是直接狩獵,親自享受活體血液的饗宴。
「你們瘋了!」
穌亞無可遏制自己的情緒,體內翻攪不已的術力更加深他的迷亂,縱然知道這是非常時期,還是忍不住忠實表達自己的怒氣:
「為著一個繼承禮,竟然要擅自犧牲都城成千上萬的生命,就算半獸人一族對於生命本就輕視,此等逆天的行逕也將引起神怒,為種族召來災禍!」
「這我們都知道,」
玉藻前凝視那燄似的眼神,毫無畏懼,千年來累積的智慧沉澱蘊釀,竟似反將穌亞一軍:
「但是你該也知道,擁有妖血的祖先們,走過多少悲慘的歲月?屬於他們的歷史書頁,始終是被鮮血浸盈著。以我的族人為例,古藉中記載,妖狐狡猾、多詐且喜奪人頭骨,就因為這些傳說所織就的恐懼,人類無視於自己燒殺擄掠的罪惡,將首都的動蕩歸咎於群妖亂舞,拿起殘酷的符紙和禁錮工具。」
「於是無辜的妖狐家庭一個個被拆散,尊敬的長者逐年被人類剝皮蝕骨,妖狐的族群一度在平安京消聲匿跡,只剩祭神的狐皮供後人憑弔。」
穌亞默然,北風將他的長髮掀得魅影般舞動,玉藻前的每一字都像刀刻,隨著風起而越趨激烈。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在冰天雪地裡承受九十九家的救命之恩?無疑是親眼目睹親人在禁咒中掙扎死去,從那一刻起,我就篤定決心,除了九十九家外,再不相信旁的人類……」
金色的顏臉揚起,感慨地望向天,像在向某種神靈祈願:
「你看起來很年輕,體會不到千年來我是怎樣看著同樣的軌跡重蹈覆轍,命運的巨輪碾碎了我僅存的憐憫,使我能夠冷靜地看著非我族類死於非命,因為他們大都不值得同情。」
穌亞緊盯著他,好像現在才與他初次認識,究竟要將他們視為敵人亦或朋友?連穌亞自己也迷惘起來。卻見玉藻前早已背過身去,甚至不願回看一眼怒目的法師,只是逕自低語。
「害你受傷,我很抱歉。」
金色手臂再次攬起嬌小的雪女,玉藻前的語氣很複雜,冰冷與溫暖交融:
「但是我有我要做的事,我必須要去取回我應得的東西,那是我和付喪的宿命。但是你不必,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年輕的族人,你也有你自己的宿命。後會有期。」
望著玉藻前毫無回頭意願的身影竄入夜空,穌亞咬著牙良久,動了動適才受法願反噬的臂和腿,確定他們都移動無誤,然後才鮮有地抬首凝視月亮,像將他當成某樣事物的替代品。
「對不起了,搭檔,看來你公主的甦醒很可能延期……我沒法不遵從自己的主義。」
移動於月影下,穌亞的聲音悄悄,僅管劍傲無從知悉,他還是為了自己的衝動任性,生平第一次折下自尊道歉。
低身親吻纏於右臂的黑色小蛇,似乎知道主人傷後隱忍的痛苦,安慰似地紅舌輕舐穌亞的臉頰:
「還有,拉神保祐,沙勒蔓德能和你早點聯繫上。」
尾隨玉藻前捕捉百鬼移動的方向,或許除了月亮外,誰也沒發現,纏繞於穌亞臂上的黑蛇,竟已不再成雙。
─百鬼˙第七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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