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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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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甩滿頭覆額的長髮,他的神色由慌張而鎮靜,雖然仍是那恭謹過頭的溫柔:
「別哭,小姐先別哭了,只是一顆球而已,哭壞了可怎麼好?請放心,玉藻前會幫您拾回來,好嗎?快別哭了,小姐一哭,僕可擔心的不知怎麼辦才是……」
眨了眨因為水珠堆積過多而酸澀的大眼,女孩從煙雨朦朧中茫視這雙許諾的金色眼眸:
「當真?當真撿得回來?可是這池子好深,手怎麼搆也搆不著……」
溫柔的笑容不欠缺地填滿他的面容,這回又多了點自信:
「放心。僅可交付玉藻前這任務,小姐難道忘記僕是妖狐一族?」
女孩眨了眨眼,試圖眨乾猶未止息的淚,疑惑而著急地確認:「真的?」
大手輕拍女孩肩頭,語聲也同時撫慰:
「僕膽子再大,也不敢說謊欺騙小姐,池子也罷,就算是刀林火山,僕也能為小姐完壁歸來。」
語聲未畢,輕輕放脫付喪呆然頷首的身軀,妖狐以行動代替誇耀。他緩步走近池畔,將雙手合十於前,低調的咒文隨著騰生的氣流而交錯,剎時那高大的身影便被包融在金光燦然中。光芒斂起時,池邊已不見人跡,取而代之的是他身著的和衣委頓在地,和衣蠢動幾下,金色毛髮的狐貍隨之穿窟而出。
九條尾羽在小狐貍身後開屏,柔順的像天上的星河,溫潤而充滿光華。狐眼凝視前方小湖,然後悄步移至湖畔,蹤身沒如平靜的水面下,一絲水花也未濺起。
湖邊的少女惶急地凝視金色狐貍逸入的漣漪,不住地咬著指尖擔心。忠僕果然並沒有令她失望,過不了多時,一泓飛舞的水幕澆濕了遠方的斜陽,金色的曲線破水而出,女孩的笑靨隨之展開。
金狐的姿態如磐龍抱珠,小心呵護懷中色彩斑斕、好不容易浴水重生的一顆繡編小球。在半空中虹似地躬身旋轉,輕輕巧巧點落湖畔,濕淋淋地甩甩身上毛髮,動作優雅似抖落珍珠,妖狐隨即無聲無息地滑進岸旁恭候已久的衣物。金髮濕淋淋地披垂削瘦的肩上,人形的他已重新恭敬地繫緊胸前的寬帶,單膝觸地,將戰利品呈獻效忠的小主人。
歡呼一聲,女孩接過濕淋淋的球狀物,雙腕緊抱,好似深怕再失去一次。隨即腳尖一踮,忘情地將盡職的僕人一把攫起,狂雨似地以童稚的吻落在他的頰上,親膩地像頑皮的女兒重逢久別的慈父:
「謝謝你,謝謝你,玉藻前!付喪就知道你人最好!」
呆然受用著意料之外的封勳,他顯然喜出望外,而且是喜過了頭,衝得他的腦一片空白,只得以最木訥的姿態塑像似地承受主人的恩澤:
「那……那裡……這……那個……那裡……」
「這是付喪媽媽留下來唯一的東西,失掉了它,付喪就再也觸碰不到母親了……」
激情的熱潮微微緩下,小女孩長身玉立,一手挽著失而復得的遺物,神色成熟溫柔的超過年紀所應有,垂頭輕拂已然濕淋淋的繡面:
「父親大人說,媽媽縱有雪女遺落的強大術力,還是貪玩得很,和我是一個模子。就是因為拋球不小心掉進父親大人的宅院裡,她們兩個才會認識。」
「夫人是個美麗又善良的女性,玉藻前一直敬佩她得緊,」
他衷心地表達心意,凝視著懷中少女的雪白肌膚,影像在女孩身上擴充,形塑出一位眼神冰冷、笑容高傲、氣質出眾的白衣少婦,彷彿光是往庭院裡一站,就能憑氣勢將天地凍結:
「雖然僕只見過他一面,但是夫人的氣度和雍容,那是見過一次便終生難忘的。」
「但是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嘆了口氣,她不顧繡球的溼濡,將蒼白的額貼於其上:
「付喪永遠也……永遠也見不著她了。」
他露出憂心的神色,看著那顯然因思念而沉寂的小臉蛋。
「見得著的,小姐,見得著的。夫人的靈魂永遠活在這裡,」
金色的身影忽以恭謹的姿態蹲踞於前,然後輕攬起女孩細小的腰身,將她一抱入天,修長的指遞向女孩的胸口:
「活在這裡。」
似乎被他的話所影響,原本憂鬱的臉頰微微放射光芒,女孩抿了抿唇,順勢帶開笑意,頓時將那份憂愁拋開:
「玉藻前,我要坐你腿上。」
命令而非詢問,女孩毋需得到狐貍的應允,早已自己攀附他修長的腿,迫使他坐到和室的深簷下。似乎以往已預習過千千萬萬次,他端坐在他膝上,兩人默契地同時抬首欣賞晴空、欣賞飛燕、欣賞那尚在遠方的一片未來。
萬分心安地仰躺而下,女孩翻了個身,凝望高懸天邊的春陽,少年老成地嘆了口氣:
「春天來了……」
懸掛木造屋頂的風鈴在春風的輕拂下顫動,垂吊的祈福紙籤撞擊白瓷的鈴壁,彷彿在向風訴說願望。女孩一手擎著失而復得的繡球,伸起顯然過短的小手,自不量力地意圖拉扯。
他瞧出她努力的目標,雅然一笑,單手微伸,輕摘風鈴一角,遞到小主人的掌心。
「這是付喪小時候叫玉藻前作的,」
回憶似地笑起,把玩著白瓷光滑的鈴面,女孩的聲音將周遭的生物都帶回童騃時光,彷彿在這庭園裡結起了異次元結界。在此空間的籠罩下,只有天真而無雜染,只餘歡樂而無煩憂:
「付喪想要許願,玉藻前說把竹子上懸著許願籤,在七夕時讓風吹拂,就能讓願望給老天爺知道。」
他聞言也仿效地笑了,只是比起主人,他的笑有些苦澀。
「小姐要玉藻前去找竹子,可是僕找來找去找不著,整個天照城的竹子都像忽然自己藏起來似的,後來還動用百鬼門的探子翻遍城內的綠色生物,但尋來的盡是松木,紅檜,柳條……就是沒有半株竹子找著。結果小姐哭了整夜,說是找不著它,就不睡了。」
他看著她搓揉風鈴卻比素色鈴面還蒼白的五指,不知覺地將大掌輕壓那稚髮:
「後來僕動用妖法願,遣自己蓄養的管狐四散至天照城郊,找了三天,七夕都快過了──或許氣候旱了些,竹子空有心而生不出葉,只好無功而返,小姐難過地關了紙門,任憑玉藻怎麼求,您也不肯探出頭來說句話。」
「玉藻前,你取笑付喪!」
小腳懲罰性地輕踹他膝蓋,女孩的面頰鼓起,唇角卻回憶似地咯咯笑了。
「不敢,小姐如果不愛玉藻前說,僕就住嘴了。」
女孩將昭示著歲月痕跡的泛黃紙片輕輕撈起,撫摸上頭因年月而消逝的字跡,俏皮地揚起眼角,兩枚黑珍珠轉呀轉的,高傲中帶有精靈:
「玉藻前不說,付喪來代他說。後來叔叔看付喪實在哭得不成樣了,連夜作了個替代品給付喪,光滑的白瓷,親自點綴複雜的描金花紋,叔叔把那精緻典雅的風鈴按到付喪手上,說是這可以代替七夕的竹,藉由風的播動,把心願傳達給天上諸神知道。」
「小姐能高興,那就是僕的榮幸了。」
他的臉渲起淡淡紅色,與金光燦然的皮膚混色,顯得特別古怪:
「要是因為玉藻前辦事不力的緣故,讓付喪殿的心願沒法上達天聽,那可真是僕的罪過。」
女孩突地抬起頭來,凝視他誠心道歉的金色秀瞳,眉頭原因不明地凝起,似在疑惑什麼。半晌試探似地緩緩吐聲:
「玉藻前……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付喪在祈願籤上寫些什麼嗎?」
「僕怎會知道?小姐不給看,玉藻前是怎麼也不敢自個兒去看的。」
「玉藻前,你這笨蛋!」
童音與斥責的語調格格不入,女孩嘟著嘴跌坐回他的膝上,好像充作坐墊的狐貍作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狀,蒼白的臉染上一抹怒意的暈紅:
「付喪不讓叔叔看,叔叔不會自己偷看麼?」
「小……小姐……」
「付喪祈福了這麼久……玉藻前卻什麼也不曉得……」
低垂的眼褚泛上薄霧,透明的水珠在白雪地上潺潺流動,隨即泛濫成災,女孩的抽泣聲簡直是他的催命符。臉部表情迅速僵硬,雙手擬在空中,不知該先安慰女孩那一個細胞才是。
「你看,看我上面寫了什麼!」
一手仍固執拭去淚珠,女孩迅速將那張紙籤方位不準地遞到他面前,身子還不住抽咽:
「你快看,唸出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小主人的指示,誠惶誠恐間接過那已被積年累月的風摩蝕得薄如蟬翼的紙條,讓陽光幫助他閱讀上頭年代久遠的文字。
「唔……」
然而他辨識良久,妖狐的視力原本極好,然而要從那歪歪扭扭、褪色泛黃的字跡中辨認出真實的意義,男子的表情異常艱難。
只覺紙籤上的文字陌生,竟不是他倆應熟習的文字,依悉只有一兩個類似「願」的皇文穿插其間,其餘都如孩子的鬼畫符,充滿著高深莫測的彎曲筆劃:
「這……小妖請問小姐,小姐寫得是什麼?」
女孩愕然從哭聲中抬頭,聽見他的問話,突地像想到什麼似地得意起來。拭乾眼淚,她俯身紙籤之旁,仰起卵圓臉蛋,像是老師指導不懂事的學生,老氣橫秋地哼了一聲,細小的指頭循著文字的軌跡:
「這是古日出文『瀛文』,我查家裡的古書找著的,聽說古文字具有神奇的魔力,可以讓人的願望成真。這句話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就是……」
話才要出口,女孩的粉臉竟突地一紅,瞥開了頭,低聲囁嚅:
「這句話的意思,我才不告訴你。」
不知所措的神情再次泛上他面容,對於小主人變幻莫測的回答,每每令他難以招架,他只能以發呆代替回應,就像現在這樣。
好在女孩似乎也熟知他習性,不等這呆鵝忖度出對話,她已悄悄拉住他相對粗大的手掌,右手指逡巡於上。
「玉藻前,」
捏緊手中的掌紋,確定他確實存在,小女孩滿足地嘆了口氣: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我。」
「嗯?」
他輕輕俯下身來,湊耳傾聽。
「為什麼爸爸不喜歡付喪?」
「九十九大人……?」
他有些訝異,為女孩與年齡不成比例的成熟語氣:
「大人他……沒有不喜歡付喪小姐啊!」
女孩沉默下來,踢踏的足遽緩。「可爸爸都不願意看付喪。」咬了咬下唇,女孩靠著繡球支住頹落的下頤:
「他怕付喪。爸爸對付喪很好,但是他不喜歡我,這付喪都知道。我也知道很多人不願意我繼承爸爸的位子,邪馬台姊姊、鐮鼬們、還有很多很多的小妖怪,付喪知道自己不受歡迎。」
童音的邏輯顛顛倒倒,然而植入的憂心卻深沉,試圖用貧乏的詞句組織出欲表達的語意,女孩的眉頭透露著與年齡不成比例的老成世故,悄悄地將春光的歡愉封鎖於外。
「小姐別想太多,大家都愛你,不管發生什麼,您總是九十九家唯一的繼承人,也是大人唯一的女兒……沒有人會不歡喜你的。」
金色手臂不自覺收緊,想用擁抱安慰懷中人欠安的情緒:
「大家都愛你。」
捏緊手中繡球,女孩的眉並未因妖臣的公式安慰而稍霽,只是將那份憂心轉入語氣。看見那雙月似的黑眸轉過臉來,他才發現自己已與她四目交投,移不開目光的連繫,他只能選擇呆滯。
「玉藻前,那,你喜歡付喪嗎?」
耳裡傳來這樣的問題,讓他從茫然中驚醒:
「你最喜歡付喪嗎?」
回語卻凝噎,忠心的妖僕對於小主人的問句啞然失聲。
「這……這個……」
「你怎麼不說話,玉藻前,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天真的童音著急地追問,到後來竟似已夾帶若有似無的哭聲,一如六年前妖狐將手中風鈴的最後一根銀鈸黏於白瓷內壁的清響:
「你說嘛,玉藻前!」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小,小姐……」
他一緊張,竟連慣用的敬詞也拋諸腦後,只是輕扶詢問者的肩頭,企圖尋找皇語中任一個可用的詞彙。他可以從容為主擊退成千上百的侵犯者,可以將她擁在懷裡,抵擋即使來自天的罪罰。除卻神,沒有生物可以阻擋那雙擋在蒼白前金光燦然的手;除卻主人本人,沒有一雙眼可以逼退匍匐於五尺不到的嬌小身軀前、忠心而溫柔的問候。
然而如今這年將逾千歲的奴僕卻首次退縮,不因前頭的刀鋸鼎鑊,單單只為女孩一對期待的瞳眸:
「小姐若是性命有了虞慮,玉藻前即便是犧牲了靈魂,也要護得小姐周全,這是不用說的了;假如小姐心裡有什麼不爽快,肯賞光讓玉藻前知曉,僕就是變遍了把戲也要喚回您的莞爾,您怒了,累了,倦了,僕膝雖不暖,仍願悉數奉獻充作撫慰的搖籃。」
「但是……但是……九十九殿若是問我……」
聲音越趨越小,妖狐已低下了額角,渾不敢交接小主人一絲目光。
「我不管,你一定要回答付喪,玉藻前,這是命令!」
她卻完全不給妥協的餘地,只是一如往常的堅持己意:
「你說!」
「這……這個……」
妖僕對於命令絕對的遵從,這點他是知之甚深,然而這敕令的性質未免特異,竟讓一向以忠誠自信的他亦無所適從。
「除了付喪以外,你還做不做旁人的僕人?」
目光咄咄,小臉逼近而充滿威脅,絲毫不肯放鬆。
「自,自然不會。僕這一輩子,就只服侍九十九小姐一個人,直到僕的生命中止的一日……」
「除了付喪之外,你還給不給別的女孩兒作風鈴兒?」
穩下因突來的逼問而躍動的心臟,他輕扶女孩肩頭。眼楮低垂,再睜開時,已是盈滿某種決心的溫柔:
「小姐請放心,玉藻前這輩子──或許極長,或許極短,然而僕所侍奉的主人,永遠也只有九十九殿您一位;還有,僕的手藝拙得很,風鈴這樣精巧的玩意兒,要做去給旁人獻醜,這是萬萬不捨得的。」
黑色的眸再次凝望,似要確定這些話的真實性,女孩考慮半晌,像是對這回答終於滿意了,稚氣的臻首輕輕伏了下來,貼於他的膝頭。
手中繡球咕咚一聲落至地上,她卻無心去拾起它,雙目微帶困倦地輕闔上:
「天氣又暖起來了,玉藻前,付喪今天早上看見後院裡,去年雙雙跑掉的那對大燕子,今年又一道回來了。」
「因為春天來了啊,小姐,過不多時,這園子裡的夕顏,桔梗都會朵朵綻放,可惜小姐恐怕等不著茴香和菖蒲開花……夏天時,我們已經不在這兒了。」
狐貍溫言回覆女孩的夢囈,目光卻移向了她無意間提及的鳥群,藍天下黑質白章的柔羽彼此交錯,燕翅在空中宛如黝黑的十字,在向天禱祝某種永恆。
金髮下的金眸瞇起,他不確定那份祈願究是什麼,卻驚覺他對自由的渴求竟是強烈得超乎想像。多想摘下燕兒們賴以逸入廣大世界的羽翼,與懷中最珍視的寶物翱向彼方,去尋求一個沒有殺戮和權力鬥爭、能讓人與妖共存的烏托邦。
「今年夏天,還是要到山上去?」
女孩抱怨的囈語卻驀地喚醒他近似於夢的幻想,嬌小的口執拗地嘟了起來,彷彿對這訊息不滿至極:
「付喪討厭雪山,討厭那些白茫茫的東西,看來好寂寞,難受得緊。」
「請放心,僕一定隨侍著小姐,即便像能山那樣的酷寒之地。」
他以坐姿微一鞠躬,隨即溫言輕問:
「小姐喜歡待在家裡?」
女孩想了想,飛快地搖首。「也不喜歡……付喪那都不喜歡,只喜歡這裡。」
「那裡?」他愕然不解。
「這裡,叔叔的膝蓋上,」
細小手指一遞正坐著的長腿,女孩的聲音到末尾已轉成撒驕的意味,安心地伏下身去,將小小的頭顱輕倚金髮飄散的胸膛,語聲已然微帶睏意:
「付喪要……永遠永遠待在這裡……」
驚覺到自己守護的主人語氣裡自然流露出的煩燥,他突然意會到她再不是那個三言兩語、幾枝糖葫蘆就可撫慰的純真孩童。
她開始成長,尤在心靈層面上,然而她稚弱的臂卻不及同步茁壯,強壯到足夠去抵抗她所體覺現實的驚滔駭浪,於是她只好盲目地索求安全的港灣,讓那顆徬徨的心可以暫時停泊。
然而那畢竟非久長之計。眉心露出憂色,身在沸湯之中,他對自家門內的動亂再清楚不過,對於繼承人的覬覦,導致內部分裂的隱憂,而身居高位的嫡系,更是反對者殺之而後快的目標。
自己雖有千年道行,算是門裡數一數二的妖僕,然而同門傾軋間的暗潮洶湧,又豈是素來恬淡的他可以參悟得透?
他想起了九十九家為付喪預定的另一位妖臣,才觸及那精靈古怪的面容,他的臉便迅速陰沉下來。死也不要找她幫忙──他在心底暗忖,一個在同事食物裡下瀉藥還額手稱慶的妖貓,他就是本性再單純也難與她握手言和,遑論將他愛若性命的寶物交由她保護。
既無法獨立維護小主人的安全,又無人夠格伸出援手,金色的眉悄悄凝起,他望著膝上把玩風鈴的蒼白面容,頭一次徬徨了。漫無焦聚的眼楮再次望向碧空如洗的藍天,他企圖向天祈願,然而召喚來的卻非神恩,而是依舊盤旋的成雙羽燕。
真好,他在心中想。如果他和女孩只是如此單純的生物,而未有人類這一半血統,沒有智慧、沒有細密的情感,只以翱翔天際作為終生的職志,那該有多麼幸福。
可惜他們是妖,是半獸,徘徊於獸性的單純與人性的險惡間,比人類還要來得進退不得。
他為這無稽的想法惘然笑了笑,正想低下頭來,電石光火的想法卻猛地閃過他心底,促使他重新抬頭,望向燕子遠去的天空。金髮下的面容因興奮而顫動,一時忘情,自己也不明所以,竟反掌抓住了小主人白蠟也似的手:
「如果僕和小姐遠遠的離開這兒,躲開家裡的人,躲開所有旁的妖怪,小姐仍願意繼續睡在玉藻前的膝上麼?」
不解的眉凝起,眼前的她畢竟太過年輕,聽不懂他蘊涵深意語帶雙關的暗示。揉揉盈滿睡意的小眼,將頭顱埋入他懷裡:
「什麼……?躲……?玉藻前,爸爸他不會和付喪玩捉迷藏的……妖僕們也不可能……」
「不,小姐,僕的意思是……」
知道女孩會錯意,他又急又憐,輕捧她稚嫩的臉蛋,望著她澄澈無雜染的黑眸,試圖將暗示改為通俗的邀請:
「僕的意思是……」
「玉藻前,我想睡午覺了……」
埋著的頭並未抬起,懷中女孩嘟嚷著含糊不清的要求,翻身又鑽入溫暖的懷抱裡。
「小姐……哎,算了。」
不忍去驚動安詳的睡臉,他靜靜地溺視漸入夢鄉的天使,泛起了一個莫可奈何的微笑。隨即再次抬起頭來,金眸看穿遠方的雲層,聲音輕輕慢慢,音符卻柔和而綿長:
「歲月流兮長期待,願作白梅待冬雪……」
女孩的呼吸聲平穩,好像已在夢境中,預見總有一日到來的平安。也似乎感受到,只要自己待在這雙臂間,這輩子便再無驚恐的必要:
「冬已屆兮冰漸盈,池面澄清似明鏡,倩倩嬌影兮映其中。池面澄澈兮似明鏡,並肩映照影長雙,祈福千歲兮誠可慶……」
而他的呼吸由急促而平復,被她的呵欠所中和,歌聲越至末尾越弱,他將那些字句在口裡咀嚼,邊品嘗著歌辭的餘韻邊撫摸著女孩的長髮:
「永為守護兮勿疏怠……」
低頭看女孩時,嬌小的眼簾輕闔,早已在春天暖陽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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