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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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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4
轟隆,空雷再次遽降大地,似要擊碎人世間一切澄澈的美夢。
「快要下大雨了……」
立於推古街近處的制高點,妖狐的視線越發清晰。
滿神社的黑影傾巢而出,尾隨三名鐮面的敏捷身影,殘餘的火把連成一道盛開的紅蓮。憂心地掩起長耳,玉藻前將懷中女孩擁得更緊,似乎尚未從適才偶然的夢境裡回溯,表情顯得格外茫然。身後響起足踏屋宇的聲音,雖然來人極力收斂,在天生敏捷的妖狐耳裡,仍是笨拙地讓他一聽知悉:
「你還是跟來了……」
長長嘆了口氣,妖狐沒有回頭,只是凝視那道火燄更緊:
「何苦來踏這場罪惡之燄?這是我們掀起的大火,自該由繫鈴人來將火撲滅。」
雷響如背景音樂,空氣中濕黏意味一次比一次重,將來人的聲音也浸得模糊了。
「這你可就錯了,我穌亞一向是熱愛引火上身的人,」
一面逼近妖狐所立的旗稈,身後的人妖語帶雙關地笑了起來:
「萬一這驟雨將火掩熄,我可就體會不到赴湯蹈火的樂趣。且況我可不是要來干涉你的事情,穌亞一向愛去那就去那,誰也管不了我這團烈燄,我就愛待在這欣賞百鬼夜行的奇景,恰巧和你選中同一個所在,難道你想和我決鬥一場,決定地盤的歸屬?」
玉藻前投給穌亞一個複雜的眼光,兼具有無可奈何和一點點的感激。
「在想心事?」
怎不會察言觀色,他適才以沙勒曼德和劍傲溝通的時候,便持續跟蹤著妖狐的身影,卻見他突然佇足不動,將自己的保護人擁得特別緊,害得穌亞一時還以為他也中了什麼東土的符蠱。
「是在想一些……從前的事情。」
不需要加意強調,穌亞便知道他的回憶必與懷中女孩有關,若非如此,一個人的臉上難有這樣曖昧的迷惘。穌亞望著玉藻前,似乎欲言又止,盡其所能的表現他的滿不在乎。
「我……該跟你……我的意思是,我穌亞收回剛才的話。」
「嗯?」
「縱然這樣下去可結局可能悲慘,你的力量也確實不足以蚍蜉撼樹。我雖不贊成人們依賴情感如畜牲只識食物,但我……但我也明白每段感情都有特例,有時連自己也捉摸不到……」
穌亞的語氣明顯囁嚅,天生與感性的事物無緣,即使本質是歉然,表情仍是冷如月:
「我穌亞雖然獨來獨往,這世上仍有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能讓我傾心信服,所以我……稍微能夠理解。」
玉藻前需要好些時間才能消化穌亞的道歉,詫異地眨了眨眼:
「我沒怪罪你,狐族的智慧沒有承繼給我,這我打出生就明白。遇見付喪殿前我依本能生活,只懂得饑寒飽暖;十三年前我開始循著情感前進,也不過是換一種生存的方式。人活在世上必定有個理由,人類賴以維生的慾望我不懂,只能愚蠢選擇單一的道路,如此而已。」
穌亞有種怪異的感覺,似乎他正浮在泥淖上而不自知,每向前走一步就下陷一寸,於是他再次不自在地瞥過頭。
「你要收拾他們,還是加入他們?」
玉藻前卻似聽不出,臉上寫滿沉思。
「我必須盡快制止這不尋常的程序,血祭是獻與付喪神的牲品,不是百鬼取樂的工具,在『賀禮』的承繼之前如此倒行逆施,神怒必定降禍百鬼,而且……」
他一咬牙,伸手探測濕滑的空氣:
「九百年來,我還未見過夜行之夜下雨,付喪神重生於人類焚燒器物的烈燄中,火是他降臨人間的要途,萬一承繼當下傾盆大雨,禍福將難以逆料……不,或許我們的行逕,已然引起神怒,左右自然也說不一定:繼主脫逃、權傾宵小、蔑視賀禮……」
「行了,我不想聽你那套敬神論,談幾句實際的,勝過你在這回憶一日。」
穌亞一如往常不給餘地:
「如今那些半獸人如此反常,拋棄頭兒又罔顧信仰,就算你說的那群鼬鼠再怎樣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操縱諾大百鬼門盡數倒戈。依我看來,必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足以掀起獸人澎湃的情緒,以致忘卻一切綱舉倫常。」
玉藻前心頭一跳:「什麼大事?」
「我不清楚,但是假若將百鬼門內部分為兩派,一部份堅守古老傳統,執意你的小女孩兒接掌大位,若你們不現身,他們想必不會輕舉妄動;」
「另一邊則叛逆頑強,企求全新的力量,百鬼內部越是暗潮洶湧,就越合他們心意。如此一來,能夠讓兩邊同時有所行動的情況,恐怕就只有……」
「你的意思是……」
金色的眼瞳瞠大,似乎抓到了什麼,卻又模模糊糊:
「但是我們還安在,只是尚未現身……」
「你們是死的還活的,有誰在乎?」
穌亞當頭就是一句狠話,搞得玉藻前臉色一變:
「你懂了罷?我不曉得你們失蹤多少時間,但百鬼門的妖怪你非個個熟識,誰知你們近況如何?戰場上的勝負都可捏造,何況區區兩名失蹤人口的死活?一旦你們的死亡成謠言,支持少主的耆老會恐慌,鐮鼬的黨羽恰可藉機作亂,這把火還怕燒不起來?」
妖狐咬緊了下唇,先是緩緩頷首,隨即又快速搖了搖頭:
「可是鐮鼬一向在門裡聲譽欠佳,邪馬台那女人更無可能。我不相信單憑他們幾句話,便能騙倒百鬼門上下數千信徒與族人。」
「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群眾的集體愚蠢,有時是超乎你想像的,笨狐貍,」
雷聲好吵,穌亞不耐煩地掏掏耳朵:
「不需要騙過全數,假定今天我們面前有一千人,兩百人因為花言巧語而相信太陽會從西邊升起,另兩百人全然不信;餘下的則半信半疑,心存觀望,你猜結果會怎麼著?絕非一對一的拉鋸,因為太多人懼於表達立場,連自己的心意都遊移不定,一但鼓吹的有心人稍加積極,即使以往再怎麼確信旭日東升,還是會跟著群眾舉旗加入西升陣營,這就是可笑的人性。」
眉間閃過一絲陰霾,穌亞不像是在論理,倒像在述說某種親身經驗。
玉藻前啞口無言,習慣性抱緊懷中唯一的憑依,「那我們……該如何是好?」不知不覺間,他將主詞改作「我們」,對這陌生人的依賴與時俱增。
穌亞邪魅地輕舔姆指指甲,挑高長眉不發一語,好半晌才緩緩答話:
「我跟皇語不熟,不過這些日子在東土旅行,聽過一句頗為智慧的話,叫什麼『擒賊先……』」
「『擒賊先擒王』……你說得對。」
難為妖狐分辨得出此等支離破碎的皇語,凝視遠方再次頷首:
「但我們也得先尋出『王』在何處。」
「你說今晚的夜行,人人皆舉火為信?」
穌亞詢問,不等玉藻前點頭便逕自接續:
「依照常理判斷,既然是王,必定有人相隨,而且人數不菲。依著制高點的優勢,憑我對火燄的敏感,找出紅光的聚集處並非不可能……」
纖長過人的手指向前一遞,穌亞瞇著眼掃射天照城一圈:
「趁這場大雨撲滅罪火前,我們得以人為尋出火把的朝聖點,阻止這場逆天的災難。」
妖狐沉默半晌,看得出來他在做最後掙扎。其實口頭反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實力,以往他總是逃入安逸的陰陽寮,以忠僕外殼掩示脆弱的交際能力,說好聽是與世無爭,他的雙臂充其量也只夠為小主人拾起掉落池底的繡球,一旦野火撩原,他連拍掉火燒屁股的能力也沒有。
「我明白了,族人,我和你合作,先將夜行的紊亂歸於寧靜……」
然而他明白,就算逃了一輩子,一個男人終究有必需回頭正視夢靨的一次。不計代價,無論成敗,賭得是腔子裡的那口氣,與懷裡的那枚希望:
「或許,我們可以分頭……糟,族人,看你後面!」
才下定決心行動,進一步的商討卻被迫打斷,妖狐的眼驀地睜大。火光在身後炸開,宛如節慶時所用的煙火,玉藻前本能性地抱著付喪向左一閃,恰好躲過急劇而來的星芒:
「小心!」
再次高聲警告穌亞祝融即來的危機,卻意外地發現高傲的族人竟一動也不動,任由紅燄在身後爆裂,紅色火珠撒落他赤裸的上身,穌亞卻如沐浴清泉,連回頭的意願也無,只是冷漠地仰首:
「是你那群無法無天的伙伴?」
「不知道,我想該是……反正你快躲開!」
來不及把話說完,只因危機再次以步步近逼的方式威脅一方寸土,這回玉藻前看得清楚了些。流星明亮如陽光,在穌亞周身殞落,逼得最近的一枚囂張從地上揭桿起義,張牙舞爪反噬穌亞一向愛若性命的面容。
要是擊得實了,這輩子恐怕人妖得靠面具過活。
「該死,憑依荼吉尼神,俯請聽允……」
雖然惱怒族人的不識實務,玉藻前多少還有點同胞愛。空下單手捏起印訣,想要以遲來的術法盡其所能減少傷害,那知咒文到半路卻強制咽回,穌亞的行為再一次讓妖狐啞口無言。
穌亞抬手,不動,再垂手,麥色與白燄交融,消逝無蹤。
若非這次莫名的邂逅,他恐怕再如何也不能相信,那看似可以燒盡一面城牆的熾熱,竟如此輕易被隨意舉起的手臂擋回。燄纏入穌亞身上墨黑色的刻紋,親暱地像寵物遇見主人,甚至不必動口氣吹熄,順服的火苗在短短兩秒內人間蒸發,連點渣滓都不剩下。
「這是……?」
玉藻前瞪大眼睛,因為穌亞不止擋下火燄,甚至往下一跳,逕往燃燒漫延的屋簷步去。
火海為之開展,退避兩旁,任由他踞傲的身影自中心穿過,頗有遠古某位神眷者斬紅海救族人的氣勢。大火在他身畔像兒戲,只是小丑臨時起意的餘興節目,如果火苗可化為人形,此時必是卑恭屈膝地匍匐他跟前:
「莫非是……『Nature Power』?你是火象的……」
看著穌亞潔癖似地拍去身上的灰燼,玉藻前推翻了最後一絲將穌亞視為常人的妄念,他實在反應過慢,不如劍傲當機立斷,打頭就把人妖以非人哉觀之。
「嗯?本來就是,你看不出來?」
引起騷動的當事人卻不以為意,輕描淡寫帶過妖狐的問題。兩團火燄透過夜色映入穌亞琥珀色瞳中,將之染為豔紅:
「這不是重點……這傢伙是誰?」
「那該是……「魃」。」
從震驚中稍稍回醒,妖狐不自覺地脫口:
「是鐮鼬那一幫的小妖。在古老的上皇朝,也被人稱為『旱魃』,是導致乾旱與饑餓的罪魁禍首,他能操控日頭的熾熱,蒸乾山湖沼澤,讓大地乾裂,樹木枯盡,讓人民膝觸著地,為焦黃的五穀而悲泣。」
玉藻前看著那興奮的背影,臉色凝重:
「還好……他如今不過是未成熟的小妖,否則一夜功夫,恐怕天照城今後得靠草根樹皮維生。」
隨著玉藻前的註解,一個灰色的身影闖進兩人視線,因為距離還遠,依稀只見一道隨興的長尾,綴滿紅色的星花,一隻死白的單眼在火屏下揭幕。興致高昂地瞪著人妖傲然挺立的身軀,與穌亞的瞳相撞出雷霆。
只聽街道上尖叫聲四起,紅燄中滿是晃動的人影,盈滿熱度的白光效力驚人,一枚就是一幢民房慘遭付之一炬,整條推古街被紅色的惡魔強制喚醒,迎接他們的不是新年將至的美夢,而是熱油沸騰的地獄光景。
「旱魃……是嗎?」
玉藻前的心頭某地一顫,不知是否錯覺,靈力敏銳的他感應到一枚跳動的火苗,就在族人心口。雖然非救苦救難的觀音,穌亞對工作上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卻無法放任無辜的孩子掉落井底,半獸人不似人類將所有非我族類視為低等,那不是自欺欺人的慈善,而是對同為自然生命的一份崇敬:
「得先抓住那傢伙,阻止他繼續破壞街道才行……」
長尾妖怪的速度顯然不快,恰巧是穌亞貧乏體術能夠尾隨的程度,看來牠阻擋常人的方式便是那道綿長的尾巴,熾白色隨著長尾的掃街將夜晚照成白晝。穌亞對高熱無所畏懼,然而瞬間的強光就是他也承受不住,好幾次獵物唾手可得,卻因不合時宜的眨眼而縱虎歸山。
「同時以光和熱來對付人,的確是個萬無一失的能力,即使抵受得了熱度的侵襲,獸人的眼睛多半對光敏感……」
穌亞緩下腳步喘氣,受傷的身體這般奔波,對法師來講確實太吃力,他索性就地緩緩伸直身軀:
「可惜你這傢伙算錯了一件事,在火的領域裡……」
雙掌伸直攤開,玉藻前驚訝地看著穌亞在紅色爪牙環伺的危地裡,大搖大擺闔上眼睛。又一道大雷打下,將四下照得有如白晝。
似在沉思深奧的哲理,火絲燄片從四面八方縮攏,呼應召集前來簇擁他們的王,替代穌亞的視覺重新感受這世界。比開眼時更無猶疑地踏前一步,穌亞似乘熱風破紅浪,出手之處與旱魃長尾的方位無一絲偏差,未感受到事態嚴重,魃的獨眼眨了眨,似對敵方的自尋死路額手稱慶,長尾不避反迎,十數枚白色熾球變本加厲地迎向法師。
玉藻前本能似地閉起眼睛,不忍卒睹紅燒半裸人妖的慘劇。
旱魃興奮地仰天怪叫,滿擬攻擊對象必如以往般抱頭鼠竄,卻忽地察覺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尾巴傳來拉扯的痛楚,直到被提升至與那雙輕闔的眼相同高度,旱魃才驚覺被俘的事實。
雷聲越砸越快,風虎虎吹送,滿天黑雲似已封不住破繭而出的水蝶,差一步便要以雨水攻擊大地。
「你……沒事罷?」
思考遲緩的妖狐不能反應電石光火的戰局,直到穌亞釣魚般將得手的獵物扛肩返回,他才驚覺慰問的義務:
「你果然是『原生力』的擁有者,竟能單靠術力的靈覺測知敵手……」
穌亞毫不保留地展露勝利的笑容,氣勢與美感兼具,那瞬間,妖狐甚至有拜伏的衝動。
「以我現在的狀況,只消一個級數高點的妖怪,不定便可要我性命,但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就是用火燄來對付我,失去視覺算什麼?就是五感全失,憑著這傢伙滿身熱度指引,我穌亞照樣手到擒來。」
一把提起旱魃染滿鮮燄的長尾,輕鬆地像在提白兔的耳,更驗證了他的狂語:
「現在該怎麼處置他,斷尾還是烤熟了吃?」
「算了罷!斷魃的尾好似砍去鐮鼬的刀手,跟要命是同樣的。這傢伙妖力雖強,卻缺乏智能,沒有人化的本領,牠充其量只是鐮鼬手下一枚點火的棋子,為難他沒有意義,還是放他一馬。只不過就因為不懂思考,鐮鼬從不讓牠相隔自己太遠,旱魃既在這裡出沒,那就表示……」
玉藻前的推測確實有幾分道理,剛瞇著眼尋找百鬼之王蹤跡,卻被法師伸出的手給打斷了。
「等一下。」
擋住他話頭,穌亞突地凝視下方,往妖狐看似只有火海的推古街道望去,彷彿盯住了什麼了不得的事物。玉藻前還沒見過他如此認真的神色,不由得詢問:
「又是怎麼了?」
不期盼這目中無人的族人回答,穌亞果然也不理他,推開立於身前的妖狐,穌亞竟反手將瑟縮一團的旱魃丟開,讓玉藻前接手名副其實的燙手山芋。連叫都來不及叫,才來得及聽見一聲:「等我片刻,我去下頭瞧瞧。」纖長的身影早已一躍而下,自行置身推古火窟的淹沒。
「喂,慢、慢著……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往後誰倒八輩子楣,成為他的終生伴侶。妖狐不禁感慨起穌亞的我行我素,正要尾隨而去,驟然倒下的屋瓦卻擋去他泰半視線,洪水般掩向妖狐立身之處,憚於小主人的安全,玉藻前只得從權躍開:
「族人,你去那裡?……下面很危險啊……」
叫喚早已無人回應。再回頭時,恰見那頭狂野的黑髮消逝,在紅浪赤潮之中。
◇ ◇ ◇
伸指彈去髮梢一點星火,穌亞輕輕點地。
紅蓮將他包裹,他旋又破繭而出。下頭的火勢已然無法無天,祝融如霧,熱度瀰漫空氣的爪牙,他咬牙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周圍的民房竟已付之一炬,熊熊烈火如仰天咆哮的鼬,吞噬陸羽茶館那條長街,一路延伸至推古神社。
「現在即使動用『原生力』,似也來不及阻住火勢了……嘖,」
微一闔眼,坐看自己統御的元素在眼前放肆,實在大傷他一向過盛的自尊:
「在我面前,竟膽敢如此濫用火神的恩澤……」
拋去內心傷害,穌亞持續往他躍下的動機奔去,就在一幢類似麵店的倒塌建物下,穌亞清楚瞥見一個瑟縮的身影。
火光並不擾亂他視覺,再走近些,才發現人影竟是一雙。
一名身著和服的婦人往樑柱處死命挪動,為的是保護懷中猶在襁褓的嬰兒,不住低頭哄著啼哭的幼兒,婦人撫著他稚髮,在濕風中顫抖,這情景讓穌亞想起那對多災多難的主僕,正呆然間,卻見殘柱傾倒,激起漫天的灰泥碎土,瞬間將兩張驚惶焦黑的面容沒頂。
沒時間容他思考,手掌一排,烈燄如煙波水畫,千絲萬縷地聚攏穌亞指間,暴戾狂亂的大火甫見穌亞,氣燄陡降,順服地循著他修長指尖的方向轉移陣地。
「快走!」
穌亞低聲輕叱,那對母女似的人物從黑煙中偷眼窺探,想要看看誰是救命恩人,卻驚見火窟中陰影倒下,樑柱受不住火龍的掏空,霎時間一幢木造民房宣告末日。
「嘖,人類就是這麼麻煩……」
雖然本意不想弄髒身體,有嚴重潔癖的穌亞此時也只好勉為其難,赤裸上身與焦黑的火柱親密接觸,就算只是半幢屋宇,重量也夠讓他咬牙,黑色灰燼亂飛如流星,沾濕穌亞滴下的汗水。婦人驚呼一聲,這才明白迫在眉梢的危機:
「快跑,往沒著火的地方跑,我替你們阻住火勢的侵襲,盡快往城外的方向去,別回頭,也別多問,聽見嗎?」
以身軀護住暴起暴落的火屑,推古街道已成名符其實的烤箱。穌亞駕御火燄,同時也最知它的可怕之處。饒是嚇得呆滯,婦人也明白此時並非遲疑時機,四十五度鞠躬,逕行日出標準禮儀:
「多,多謝您,願若葉的新月永遠照耀……」
「別囉唆了,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投回火坑去,快走!」
婦人見他說的兇狠,連忙抱起懷中的稚子,不忘回身點頭,隨即往街尾踉蹌奔去。
穌亞對天照城的政治並不熟悉,否則他應認得在婦人偶然露出的臂上,那代表若葉藩主的倒黑色新月。
正安心瞥過頭,穌亞丟去肩背壓死人的重量,還來不及尋找玉藻前的蹤影,婦人的慘叫聲便先一步劃破長空,焦雷驟響,截斷後半聲尖叫。法師連忙回首,卻見一隻素手自攏袖中垂下,婦人渾身浴血,另一手仍緊抱稚兒,空下的一臂已頹然落地。
「怎麼……?」
莫非是給斷柱壓斷了手臂?穌亞急於看護婦人的災難,那知才一動,銀光夾帶劇風卻阻斷他的前進,胸口一涼,竟是一道血痕。
「你奶奶的,那裡來的屌貨,敢管我鐮鼬二爺的閒事?」
幾乎和罵詞同時,身著深藍色長袍的身影映入眼簾,宛如鼬鼠的面具遮蔽了神情,來人的右手顯示他的種族,並非人類的五指,而是把令人望之生畏的銀色長鐮:
「幹!你回不回答?發什麼愣啊?」
穌亞首次困惑起來,對方使用的皇語過於殊異,讓他無從辨認。一時忘記敵人的傷害罪,耶語吐聲:
「你是誰?」
「媽的,老子問你是什麼東西,你是耳聾了?」
同樣聽不懂耶語,面具下的眼因為對方的嘟嚷而燃起怒火。
「你到底是誰?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媽的,呼嚕呼嚕的,你是在放屁啊?」
「你說什麼?」
「聽不懂啦!」
經過簡短的自我介紹,雙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他們永遠無法以文明的方式彼此溝通。若不是一方的鐮刀還停在獵物上頭,一方又暫且失去了法師的能力,兩團烈火可能早已廝咬得遍體鱗傷:
「媽的騷貨,老子的獵物你也敢搶?沒這般容易,凡事老子相中的,就給我乖乖獻給付喪神當祭品罷!」
來不及阻止,二子不甘勢弱地又唾罵一句,鐮刀先一步斬向婦人頭頂,深邃的鼬眼預見血光的興奮。轟隆!響雷在極近處劈下,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只依稀見著致命的金屬光澤凌空一閃。
鐮刀自背脊將婦人剖成兩半,鮮血如烈燄,同時焚燒著穌亞的視覺和心口。
「停手!」
本能地伸出長指,咒語自口裡流洩。然而熒惑卻對法師的急切毫不領情,閒適地抽起一縷輕煙,連星火都未曾製造便歸於沉寂。
感受到體內空蕩蕩一片,這才猛然醒覺「咒縛」的傷害。鐮刀早已再次揚於火光下,持續殘害早已嚇傻,放聲大哭的幼小生命。
「可惡……」
側頭唾去一口鮮紅,穌亞毅然伸手挽髮,將一頭華麗的黑雲盤旋腦後,然後一揮纏滿熒惑的右手。黑色的長影順著他優美的手勢劃過熱氣,一條通體烏黑的長鞭突地往夜空撕開一道裂縫──穌亞御鞭仍如御火,盈滿撲天蓋地的氣勢。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子,一瞬間竟也望之卻步。
「即使暫失神的護持,我族沸騰的獸血,仍能護祐他的子民,」
不知是否二子的錯覺,明該是死物的長鞭,在穌亞手中竟似成了吞吐自如的蛇信。驚恐間暫時拋棄了鼬族引以為傲的尊嚴,欲待見好就收,卻發現鞭的距離隨著他的撤步而逼近,鞭尾霎時間已近至幾可觸摸:
「不需動用火燄的制裁,毒牙足可將你送上永無輪迴的天平……」
「媽的,你再靠近一步……老子就一刀斃了你!」
穌亞的臉上寫著自己末日已近,二子不會讀不出來,持續著言語的恫赫,眼角已在掃描供作脫逃的契機。
「……褻瀆火燄者,無可饒恕,」
全然忽略二子自以威脅的問候,長鞭指天劃地,祈禱上天交與審判的權柄。雷聲隆隆,似在呼應穌亞怒濤翻騰的禱祝:
「冒犯我奧塞里斯的信奉者,無可饒恕。」
感受到對方異於常人的氣勢,二子克制不住心中自然湧生的恐懼。他與兄長雄霸百鬼一方以來,只消滿足大哥稍嫌嚴厲的「管教」,大道還不任他的銳鐮望風披靡?
他總夢想有日能殺盡城內的人類,遺忘返樸歸真的人類不配擁有自然賜與的恩澤,這片文明的樂土是建築在半獸人的塚中枯骨上,再滂沱的大雨也洗不去曾自族人身上流瀉的鮮血。
瘋狂又怎樣?既然天照城其本質已是瘋狂,何妨讓自己抹上最終一筆鮮紅?
「……輕視生命的代價者,無可饒恕。」
然而如今他忽然發現了人外有人,宛如青蛙爬出了深邃的井底,將他從自以為中心的世界裡拖出,給他當頭一鞭,熱辣辣的痛感襲上鼬面,面具應聲而落,裂縫自中間分開,底下是二子瞠目結舌的眼瞳。
「這些,無一不足以讓審判只導向一種結果──吾將代替吾神,吞噬罪人的心臟。」
「幹!他媽的……你……你竟敢……你竟敢毀老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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