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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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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五分鐘前才射出一把無功的苦無,貓又倚著暗處的牆喘起氣來,罔顧遠處青年的指路。透明的水珠撲撲簌簌,融入貓又蒼白的肌膚,所幸有秋雨的救援,稍稍滅去點煩燥的怒火,還未及捲土重來,耳邊竟又傳來令她既恨又懼的語聲:
「怎麼,貓又姑娘累了,想休息一下麼?」
連考慮都無,貓又咬牙將新捏一把暗器朝屋頂上一閃即滅的笑容投去,看似瞄都不瞄,準頭竟絲毫不差。那知目光移處,原先的目標物竟已消失無蹤,幾枚苦無寂寥地飛向天際,再無力地墜落釘入木造屋頂。
「狡猾的老鼠……」
腳尖輕點屋簷,貓又敏捷地翻上適才敵手佇足之處,黑影朝細雨裡逸去。彷彿故意讓她瞧清楚行蹤,劍傲的身法不急不徐,不時回眸一笑,除了怒意以外,更讓她心生疑竇。
「這隻老鼠在打什麼主意……?」
若說是暗設埋伏,適才自己與誠暗贈紅線時便可痛下殺手,何需故意自置險地,還以言語相激加速自己死亡?
正思忖間,誠已躍至貓又身側,手指一遞牆角暗處,示意敵方已然匿到屋簷之下。貓又微一頷首,右手緩緩摸至腰際,再抽出時又是一把苦無。
雖然臉上微笑,貓又心知這是最後一批存貨,若是再次失手,她就永遠失去的封印靈魂的能力。縱使還有誠的相助和貓爪的威力,在那怪大叔的劍法下恐怕都得豎白旗,她驀然驚覺對方的陰謀──定是等她彈盡糧絕,再來反將一軍。
低身躲過一柱傾倒下來的橫樑,火燄的劈啪聲吸引她的注意,貓又這才發現追逐之間,自己竟已漸次逼近推古街燃燒的核心,雨水與烈火,映得她嬌麗的面容一片慘白:
「誠,你繞到上面,守住屋簷,這周圍都起了火,這傢伙沒其他路好走。不是倒退而出吃我的苦無,便是給你的手甲鉤身首異處。」
雨滴墜下。火光在木牆上映出貓又纖瘦的身形,她的神色難得溫柔起來。鬆下一切防衛,她很少抬頭看星星,這回卻不得不看,連同誠一塊映入眼簾,夜色竟是這樣動人,只是她以往從未發覺。
她不禁開心地笑了,對著阿誠聽命躍上屋頂遠去的背影:
「你要好好保重啊……阿誠。」
雨水滑過屋簷。她清楚看見可惡的老鼠閃入唯一不被大火吞噬的巷道,確定誠已移動到視線範圍外,貓又神色斗然堅毅起來,似是下了某種決心。
雨匯聚在瓦片下。雷聲好大,震得她什麼也聽不清,間或飄落的雨珠更讓她變成驚弓之貓,冰涼的雨點打在膚上,打在周遭屋舍慘遭祝融的簷上,冷與熱激烈廝殺,劈哩啪啦的金鐵交擊是戰鼓,這場戰爭還在持續,直到一方舉起白煙投降。
雨滑過簷溝,往前流動。貓又看見劍傲在狹窄的屋宇間張望,似在尋找下一個躲藏地點。
暗自咬咬櫻唇,她默數出手的時機,三秒、、兩秒、一秒……啪答,一滴雨水滑落慘白臂上,化成散花瀉落,她盯著跳珠般的白雨落地、反激,然後一道黑影遮蔽了水珠的反光,距離近得伸手即可觸摸。
「給我抓著了……!」
貓又的聲音明快,然而貓爪卻比聲速更快。唰唰數聲,雨滴被苦無尖端戳破,朝敵手的方向義無反顧地馳去。
◇ ◇ ◇
水珠從天空墜下,如仙女織就的長絹,絲絲縷縷,卻不經意漏了一匹,下垂到人間來,蓋熄了部份火燄。熾火肆虐的範圍斗然縮小,只集中在核心火源,推古街的形制本來方正,此時萬黑叢中一點紅,更顯醒目。
「嘖……」
冷眼望著委頓在地的二子,穌亞還沒看過玉藻前這般嚴肅,或許是被遷怒的自己誤打一頓,現在正在嘔氣。邊確認著鐮鼬的呼吸和脈膊,妖狐從頭到尾都彷彿天塌下來般凝著眉,好半晌才附手一嘆:
「你把他弄成這副模樣的?」
妖狐輕問,揉了揉適才被穌亞踹傷的小腿。
「不是……也算是,這樣還算便宜他了,我本來想殺了他。怎麼,臉色這麼難看,你這麼不爽我虐待你同伴,想找我報仇?」
「當然不可能……」
妖狐白了他一眼:
「而且沒有人會在莫名其妙被秒殺一頓後,還容光煥發罷?更何況妖狐和鐮鼬一族,在門裡的關係素來欠佳,幾代恩恩怨怨,血都流盡了,也不差這一次。我擔心的是……」
玉藻前接過穌亞代抱的付喪,卻見懷中人兒嘟嚷一聲,揉了揉眼睛,小眼惺忪半開,夢囈似地詢問:
「叔叔……叔叔……我們到……到雪山……了……?」
妖狐連忙轉移注意,一撫她稚髮,輕聲安撫:
「很快便到了,小姐,您先安睡……很快便到了。」
付喪抿了抿唇,似乎為火光而刺眼,抓著玉藻前衣襟翻了個身,再度陷入夢的國度。妖狐噓了口氣,面色慈祥地拍了拍小主人的背脊,邊拍邊續道:
「我擔心的是,鐮鼬三子自古以來秤不離錘,恐怕『鐮風』的承繼者──鐮鼬家族當真令人忌憚的人物,不可能感應不到胞弟的受創,萬一他就在左近,我實在不想和他對上……」
「妖狐兄……沒想到你這麼不想見我,真是太出小弟意料之外了。」
斗然的插嘴嚇得妖狐一顫,雨滴亂飄,在燄的映照下,似點點流星殞落人間,又像夏季廟會時隨風飛舞的螢火。
風虎虎地吹,吹得來人衣袂獵獵,在風與火間取得一個最佳的平衡點。穌亞發現玉藻前退了一步,擁著付喪的臂竟微微顫抖,心中不禁大奇,跟著他一起將目光移向那聲音來向。
戴著和二子相同的面具,自屋宇和大火間步出的顯然也是個妖怪,然而比起二子,來人氣勢凝穩、目光深邃,似乎往那裡一站,那兒便是他的王國:
「許久不見啊,妖狐……不,如今該稱你玉藻前『大人』?」
帶著鼬面的鐮鼬大哥如往常般慢條斯理,緩緩彈了彈身上的塵灰。
「那是誰?」
毫不客氣地以手肘叫醒呆住的妖狐,穌亞挑眉:
「剛才來了一隻小的,吃得苦頭還不夠,想再來一次嗎?」
「不要輕舉妄動!族人……他不是個簡單人物。」
伸手拉住穌亞的魯莽,妖狐的手心盡是汗水,帶著他退後一步,這才淡淡開口:
「好久不見,鐮鼬。」
修長的身影未及答話,卻見來人的水干下襬一動,一個同樣戴鼬面的小妖怪躲躲藏藏在身後,手挽一罐黃漿,臉上似乎無時無刻不涕泗縱橫,正是鐮鼬三子中最小的幼弟。
「您還是像以往一般惜字如金啊,玉藻前兄,」
取出帕巾,輕輕拭了拭受星火濺黑的面頰,鐮鼬驀地向兩旁一揮手,笑道:
「我們這麼久沒見面,小弟想你的緊,你卻如此冷淡,這叫小弟情何以堪?各位說,是麼?」
卻聽笑聲四起,竟是從街頭巷尾向玉藻前所立之處聚攏,穌亞凝起了眉,只怪兩人都非熟習體術,竟沒發覺在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被火把所包圍。玉藻前再退一步,卻意外地觸及兩隻冰冷的長腿,還回原形的不明妖怪伸直覆毛的八爪,虎視眈眈地擋住妖狐去路。
濃郁的血腥氣與火煤味混雜,來源是每一個被鮮紅覆蓋的群妖,連純淨的雨水似乎也洗刷不去。玉藻前臉色霎白,穌亞倒是異常安靜,自信的眉微微一挑,只是附手不語。
「哎呀,天哪,玉藻前兄樣,在你懷裡的是誰?莫不會是九十九大人罷?」
鐮鼬的口氣驚訝得誇張,那是此語卻讓整個著火的街道更加沸騰起來,群妖爭先恐後的擠向前排,為的是一睹付喪的存在,一時驚愕嘆息聲四起,穌亞看見部份妖怪竟席地而跪,向那小女孩行日出最隆重的大禮;部份卻往鐮鼬處靠攏,眼神警戒,全指向街心的妖狐,但大多數人只是臉露詫異之色,退開妖狐和鐮鼬對峙的核心,袖手旁觀這場狐爭鼬鬥。
「原來九十九大人還好好的活著,真是付喪神護祐!」
鐮鼬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情勢,神色由驚轉喜,誇張得讓人不舒服:
「玉藻前大人,您忒也太彆扭了些,怎麼好端端把大人帶離陰陽寮這般久,也不通知大家一聲?可知我們這些妖僕為了『賀禮』的事焦頭爛額,以為九十九大人有了什麼不測……小妖並無詛咒大人之意,付喪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自是安然無恙。不過妖狐大人,不是弟造次,您是否該解釋解釋?」
說著轉向圈外的群妖,高聲問道:
「各位說是麼?」
「喂,妖狐,你幹什麼把大人帶走?」
「不定付喪大人被他挾著,你沒看她昏迷著嗎?」
「要是惹怒了付喪神,該怎麼是好,唉,百鬼的末日近了……」
不用鐮鼬提醒,底下早已議論紛紛起來,無論是故意或真心,玉藻前的個性本就柔軟,加上帶走付喪此舉他本就有些不安,面對眾妖的指控,妖狐更加不知所措。只得無意識地抱緊了付喪,囁嚅道:
「我……我只是……」
小鐮鼬抽咽一聲,混雜在嗚咽的火光裡,為氣氛添加一份陰森。但他不辯解,受不了的卻另有其人,一直附手在旁的穌亞突地一步踏前,推開了僵直當場的妖狐:
「有沒有搞錯啊?狐貍笨蛋,你給我走開。」
實在看不下去,本來不想介入旁人的戰爭,穌亞瞪視著鐮鼬的眼睛,聲音凝穩中帶有慣用的諷刺:
「我不管你是誰,不過你還真是了不起啊!路上遇到老同事,看見他抱著你們的小女孩,就可以馬上斷定是狐貍帶著小女孩遠走高飛。這倒奇怪了,你這鼬鼠怎麼不猜是小女孩被人害了,被敵人擄走了,狐貍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回來參加夜行?否則他和小女孩私奔得順利,幹嘛找死跑回來?狐貍,你說句話。」
穌亞一撞妖狐手肘,狠狠瞪了他一眼,玉藻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連忙頷首。穌亞冷冷接續道:
「你這樣說,簡直就像你本來就知道小女孩被這笨蛋帶走似的,嗯?」
「閣下是誰?」
甩甩帕巾上的髒污,鐮鼬連抬頭都沒有,逕自擦起另一手的髒污:
「恕小弟記性不好,怎不記得百鬼門裡有閣下這號人物,還是玉藻前大人的朋友?」
「我是誰不重要,你們尋小女孩尋了這般久,是不是應該趕緊迎接她?還是你這鼬鼠比較希望延誤到太陽升起,讓你們的什麼玩意神生氣,一把火殺了你們全部?」
穌亞的話顯然有某種實質功效,不少旁觀的妖怪暗自點頭。
「閣下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提及小女孩,狐貍什麼的,不知閣下在說什麼人?哎呀,莫非閣下是這樣稱呼九十九大人……」
徐緩的音調,鐮鼬絲毫不為穌亞的反諷所動。
「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穌亞是阿蒙的信奉者,又不是百鬼門信徒,要不是可憐這笨蛋,我才懶得理你,」
穌亞比他更無視禮儀,附手後退,冷然朝玉藻前道:
「喂,狐貍,你自己倒是說說話,我不想理你了。」
玉藻前深吸口氣,輕輕將懷中女孩高舉。付喪蒼白稚嫩的面容在火光下更顯嬌弱,似乎被火光喚醒,眨了眨眼睛,微雨之下,兩人的身影顯得更加飄忽,彷彿風一吹便要御風而去:
「九十九家的嫡傳親系在此,鐮鼬之首,身為妖僕,你不跪下迎接麼?」
語末修眉一凜,穌亞看見他的背脊微微顫抖,似是強自鎮定,心不禁微訝,想不到妖狐對這鼬鼠如此忌憚,再看一眼群妖,顯然也是對於鐮鼬的敬畏大於玉藻前。除了少數已跪伏的妖群,大多數的百鬼門妖怪神色飄忽,似是不知該靠去付喪身畔,亦或在鐮風下望風披靡。
「迎接付喪大人,那當然是需要的,小妖對百鬼門忠心耿耿,一向不擅離職守。付喪小姐失蹤,小妖費盡千辛萬苦,尋遍天照城郊,妖狐大人可曾知道?」
鐮鼬的聲音尖銳而緩慢,刺得玉藻前一痛:
「如今您帶著大人現身,像個沒事人一般,付喪小姐還不知是受挾或如何,卻要百鬼群妖向您致意。玉藻前大人,在確認九十九大人旨意之前,您是否太過急躁了些?」
連續兩個問句,弄得玉藻前緊咬下唇,心知鐮鼬明知付喪身中咒縛,無法神志清醒為自己辯解,心中大感憤慨。
鐮鼬的淫威在門裡向來如日當中,除了少數接近作古的耆老,群妖大都聽信於他,只消他濫用眾意,將誘拐首領的罪名隨意安插,他就是百死也難辭其咎。
穌亞的預言果真不錯,因為門裡的危機而攜主出走,這決定一開始就不明智。待著是死,逃走也是百口莫辯之局──或許對方還更希望他逃走,如此就可名正言順駁斥他的忠心。
他從頭到尾,都落入了少女和鐮鼬聯手的陷阱中。
回首看看穌亞,卻見他目光凝重,雙手置於腰際,似乎隨時準備在必要時刻武力相抗,心中不禁感激。再回首瞥眼懷中掙扎的付喪,假若自己受到懲處,勢必再不能保護付喪,大雨淋濕了他金色的面頰,落下眼角,他深深吸了口氣,本來犧牲的念頭消失殆盡,他要頑抗到底。
「鐮鼬!」
他的聲音很穩,宛如當初撫慰繡球落入池底的付喪:
「我再說一次,以後再不多說──九十九家的嫡傳親系在此,鐮鼬一族之首,身為妖僕,你不跪下迎接麼?」
滿擬此令一出,接下來不是翻臉的大戰,便是一方的屈服,那知此時一直侍於鐮鼬左近的紅衣女子般若卻忽然奔跑而上,向鐮鼬恭恭敬敬席地而福:
「鐮鼬大人,我們尋到二子了,他滿身浴血,無法起身,恐怕傷得不輕。」
穌亞看見鐮鼬面具下的表情微微一抽,立即拋下玉藻前的宣示,向妖群湧去。二子死魚般的傷軀被抬至眾妖核心,紅蓮的襯托下,失去面具的長面一片慘白,嘴角淌血,身上的燙傷、割傷與穌亞長鞭的綑傷星羅棋布,無論那一塊肌膚均精彩絕倫,在雨水洗褪下,痛苦地不時皺眉。
鐮鼬兄長在小鐮鼬哭著撲上後蹲下查看,輕輕扶起胞弟,他將手掌撫過二子胸腹,偵測傷勢,神色間竟憂心異常:
「看來你找到了武術高手的伙伴哪……玉藻前大人。」
正不明白鐮鼬所指為何,卻聽二子呻吟一聲,微開眼簾,似乎認不出親人,骨折的痛楚磨得他死去活來,連最得意的語言都不成章法:
「幹……這是怎麼……他媽的……」
未斷的手臂揮向身畔淚如雨下的小鐮鼬,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無功而返,雨水砸落他失控的鐮刀,反彈力太強,四濺老遠,製造出更多漣漪。
「你從小就是笨得可以,才會每次都這般下場……」
鐮鼬的聲音十分冷酷,似乎不願讓旁人聽見那異樣語調,穌亞遙見他向小鐮鼬瞥了一眼,溫柔的語調,這回卻與平時的毛骨悚然全不相同:
「小弟,二哥需要你,你懂嗎?」
小鐮鼬甩甩頭,拋去面具下盈滿淚珠的眼睛,大力地點了點頭。跪於二子身側,以小掌按著二哥斷成碎片的臂骨,他擔心地舐了舐上頭殷然的鞭痕,然後捧起身畔幾乎與他同高的藥罐子,輕攪幾下,隨即以舌相就,將沾滿黃漿的舌尖如母牛舐犢般,柔和地布滿二子斷去的一臂。
穌亞呆然看著這一幕,對一個畢生修習法願的法師來講,治癒術法一向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賦,古往今來多少名震重生大陸的法師,用盡機關也無法突破自然限定的法則,任何法師如果兼習治癒,恐怕將是天下無敵。
大自然遵循弱肉強食的定律,在循環裡同時也教導萬物一個真理──即永遠沒有十全十美的力量。
然而眼前的小鐮鼬竟像是完全忽略法願,只是單純的以不起眼的黃漿沾舌相就,黃漿所過之處,二子的臂竟如時空倒流,皮膚宛如新製,血污盡失,斷骨接續,鐮刀手又可活動自如。
這不是施術者的天賦,而是神給予半獸人彌補的本能,穌亞感嘆,鐮鼬三子的傳說果真不假。
「多謝你……小弟……」
虛弱的回應,穌亞這才注意到二子從頭到尾都半醒著,監護小鐮鼬的治療。這或許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帶髒字的發言,一向暴戾的眼充滿溫柔,凝視自己唯一的胞弟,然而小鐮鼬的傷藥雖對外傷有奇效,卻治不了劍傲重創的內臟。
來不及一撫幼弟的稚髮,二子呻吟一聲,鐮手一垂,再次陷入昏迷。
「沒有妖怪是甘心傷害人類,過著躲避世人的生活。百鬼就像是綿花裡藏針,一向安然與人類共處,只有當人用力觸碰時,針才會反彈,用得力越大,反彈也越大……」
在小鐮鼬繼起的哭聲中,自二子身畔站起,鐮鼬大哥的臉顯得特別平靜,一瞬間,穌亞在他眼瞳中瞥見一絲無奈,然後就如他那悶騷的搭檔,真實的情感總是一閃即逝;
「玉藻前大人,鐮鼬一族三千年來為九十九家服務,向來與狐族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如今你擄走眾兄弟一向效忠的繼主不說,卻伸手觸碰一向戇直的舍弟……大人您說,小弟的針能不發嗎?」
似乎早有演練,隨著鐮鼬的進逼,聚在他一方的小妖們竟也紛紛圍攏。大火昭然,穌亞看見他面具裡一閃即滅的笑容:
「眾位兄弟們!付喪大神忠誠的信仰者,神的旨意,要救回受青睞的承繼者,除掉不潔的叛徒,是也不是?」
不用預測,就可以知道答應轟聲雷動,縱使還有站在妖狐一方的人,早被大雨和群眾所淹沒。
玉藻前渾身淌汗,慣性地摟緊付喪,腦中輪轉的念頭只有唯一,那就是緊握懷中女孩的每一寸肌膚,保護她每一次呼吸,沒有人可從中介入。這願望是如此微薄,難道祂也吝於成全?付喪神啊!妖狐在心底呼喊。
穌亞掃描戰局,他一向沒有自怨自艾的惡習,四面楚歌不等於烏江自刎,法師字典裡向來找不到絕望。凝視面具裡深思熟慮的臉,鐮鼬顯然早有預謀,二子的乍現並非偶然,只怪兩人的弱點統一,就算受人跟蹤也無從發現,竟好死不死在這死胡同中受困。
那該死的搭檔!穌亞憶起他的叮嚀,不知是否要以死守住那份約定,但他很快推翻這種想法,這種愚行非西地半獸人所該為,守信也得守住性命,他開始尋求毀約的良機。
「什麼地方有出口……」
蛇般銳利的眼掃描街道間的漏洞,穌亞卻忽地抿了抿眼,因為一道黑影,竟離奇從妖狐和付喪身後閃過,雖然動作快極,然而這幾日來朝夕相處,穌亞仍是認得出黑影的身分:
「死老頭……你……」
還來不及叫住搭檔,更驚人的事實卻在後頭。劍傲在妖狐主僕身後一點即離,隨即躍上了屋頂。然而黑影來處,被雨幕所遮蔽,一道,不,將近十道的銀光,正以百米賽跑的速度,恰巧遞向主僕二人所立之處!
「狐貍笨蛋,快退開!」
根本沒時間警告,由於自己也在銀光波及範圍內,穌亞只得先救性命。剛來得及著地滾開,玉藻前才反應過來,銀光如流星,劃破雨幕,劃破空氣,劃破粼粼火光,紅心竟是玉藻前懷中的小主人。
『永為守護兮勿疏怠……』
當年的歌聲霎時閃過玉藻前的聽覺,將時間凍結當下,也將他的腦子凍得一片空白。
燕子北還,茴香滿園,那叮叮噹噹的風鈴……當一切充闐於腦海,玉藻前的意識只能支配身體作一件事,那就是遵循著歌詞──所以他看見自己前躍,盡量以背脊承受銀光,像單純為小主人遮擋夏日陽光……
「九十九大人……」
妖狐驀地沒了聲息。「碰」地一聲,水花濺起,收納頹然倒下的高大身軀,懷中的女孩頓失憑依,被遠遠甩將出去,在積水面畫出一道曲線,滑落細雨初降的石子地,寂然無息。
然後,是雨滴上血肉之軀的聲音。
妖狐的肩頭,一道鮮血似烈陽。
◇ ◇ ◇
火紅似血的嬌陽。
木造深簷之下,白衣女孩輕輕擁緊懷中風鈴,從他膝上抬眼偷瞧,金色的髮絲掉落她額前。唇角泛起精靈的笑容,她看見安心於自己熟睡的他,竟也在春陽的撫慰下,與她一起跌入夢鄉。
「玉藻前……你是個笨蛋。」
望著他難得一見的睡相,抿著唇扼住笑聲,女孩的聲音有些嬌嗔,再一次重覆適才怒氣充闐的罵詞,然而這回的語氣卻窘異。
低下頭來再次審視著風鈴,她吻了吻褪色的許願籤,滿足似地嘆了口氣:
「才不告訴你我寫了什麼,誰叫你那麼笨,都不懂我……總以為我是個小女孩兒。」
捏起眼前掉落的金髮,女孩用蒼白的手指纏繞,讓風鈴的白和髮色的金黃輝映,然後盯著紙籤,重新伏下身來,笑了:
「『但願玉藻前和付喪能夠永遠平平安安,永遠在一起』……」
◇ ◇ ◇
「玉藻前……?」
火燄和細雨彷彿暫時停止了呼吸,一道細微的血絲緩緩爬過眾人腳下逐漸匯聚的水窪,渲染、擴張,彷彿也將凍結的時間解開,風沙沙地吹,帶走眾人的嘈雜,四下一片安靜。
雷聲混雜微雨瀟瀟,現場再沒有一個人的視力清晰,或許只除一個人。自街道上緩緩爬起,白衣下蠟般的肌膚看不分明,那雙茫然的黑瞳成為辨認她的唯一指標,冰冷中有高傲、澄澈中有精靈,舉手投足彷若風雪降臨,付喪首次沒有妖狐引帶地直起身來。
「玉……藻前?」
密雨如帷幕,輕點在場每一個人的目光,卻無一人想移開付喪緩緩移動的腳步。靠近,蹲下,俯身,不同於身受咒縛的驚懼犯傻,雪女的黑瞳突然染色起來。
細雨轉遽,澆落屋簷上的大火,冒出嘶嘶白煙,竄出一道道零星燄芒,火紅似血。
「玉……藻前?叔叔?」
嬌小的身子呆立,女孩的表情顫抖起來,似乎還無法將眼前的情境和大腦結合。原本以為白蠟似的臉龐已不可能再蒼白,然而此刻,心底的空白漫延至表面,連唯一有色彩的黑瞳都斂了光芒:
「叔叔……叔叔!叔叔!」
鮮紅的血如潮水,醒目的黑色兇器與鮮血交融,一枚、兩枚、三枚,日出民族暗器「苦無」,竟遺落了三子,示威似地立於妖狐肩頭。
付喪的蠟手抓緊了妖狐身軀,先是輕輕晃動,然後隨著瀟瀟雨勢,雪女的手越來越快,到最後近似瘋狂。穌亞呆立一旁,發現整得他死去活來的陰陽咒縛,竟似被雨水洗褪,從付喪身上一層層剝落:
「玉藻前叔叔……我、我是付喪……我是你的小女孩兒付喪啊……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水滑落她眼角,不知性質為何:
「你……你快醒來,快醒來看看我……玉藻前,這是我的命令!你快點醒過來……」
「命令」二字似乎稍稍喚回千年忠僕的意識,唇因失血而急速泛白,聲帶也跟著沙啞。
「小姐……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一輩子都那模樣……」
玉藻前的意志力驚人,金色的眼竟猶能眨動,以無比溫柔的眼神望著康復的小主人。然而苦無的力量實在太強,這句話到最後只剩嘴型。「樣」字一落,妖狐連動嘴也未能,渾身化為黃金雕像,如霜霜一樣,靈魂被封印,與軀殼徹底分離。
「不要……」
燕子北還,茴香滿園,那叮叮噹噹的風鈴……付喪卻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要……!」
「啪」地一聲,是瓷器落地的脆響,一個看似年代久遠,卻保存得宛如新製的白瓷風鈴,自付喪緊攏的袖口滾了出來,摔在地上,裂了。
「不要!玉藻前────!」
─百鬼˙第八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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