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九章 1 |
|
百鬼 第九章
「活著不一定是件好事,但也不是件壞事,不是嗎?」
◇ ◇ ◇
1
所以他才不想信神。耶神,拉神,奧塞里斯,奧林帕斯,付喪神……信徒總是織就美好的傳說和英雄事蹟,並依據自己手造的故事描摹信仰,相信那些塑造的英雄會反過來庇祐作者,進而被那些作品所管制操控,限制一生。
這是劍傲看待「信仰」的方式,而現實,則一次又一次證實他的認知。
雨澆濕他半片衣衫,冬雨涼冷,或許是身體喪失熱度,讓他的眼神也相對冰冷起來,立於屋簷陰影面裡,他選擇靜靜窺視這一幕。
「怎麼回事……?」
眾人的語言能力回復極慢,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穌亞,儘管前一分鐘還活蹦亂跳的玉藻前,現在就倒於他身側,但也許是他的理性素來過度發達,讓他能在最短時間內做出反應。
積水越來越多,雷聲也加入重奏,很快把付喪叫喊的尾音蓋過。眾人這才驚醒過來,遽來的暗器、妖狐的傷、還有百鬼門繼主的眼淚,一切都發生在電石光火間,沒有人能加以描述,更遑論去追究暗器的來向。
「苦無……?」鐮鼬直起身子,緩緩退了一步:
「這是苦無……而且這上頭,有我們百鬼門特殊的詛咒……『魂封』……」
穌亞悚然一驚,「魂封」二字,立刻讓他憶起搭檔的難處,原來竟是這種效果!看著眼珠寂然轉動的妖狐,畢竟是共患難了一段時間,警戒的眼一瞥鐮鼬,隨即蹲踞付喪身旁查看情況。妖狐肩頭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血流如注,穌亞伸手於上,卻不敢貿然拔開。
「天下只百鬼門能下『魂封』這種咒縛……而會施此術於苦無上者,似乎千年來,只有一人啊……」
聲音緩慢,鐮鼬的目光逕自轉向火幕間唯一倖免的暗巷。
火光照耀貓又靈動、驚詫而恐懼的雙瞳,百鬼的紅姬揭開雨簾現身。
「這是……」
出現的人是鐮鼬而非劍傲已經夠讓她吃驚,然而更令人震驚的事實卻立時轉移她注意力,因為承受她三枚苦無的,竟不是那可恨的敵人,而是那曾經可欺、可愛又可敬的同伴:
「九十九大人……還有……妖狐?」
然後,她就看見了兇器最終的歸屬之處。
「怎麼會……?」
眼前的情境顯然太過驚人,直到貓又把這副光景和適才的追逐戰聯想在一起,恍然大悟的怒氣這才襲上心頭。雖然還不清楚細節為何,第一反應便是回頭尋找事件的始作俑者,但這回頻頻現身的老鼠卻很機伶,似乎因為任務已大功告成,貓又連一點鼠尾的影都再找不著。
貓又固然是驚怒交迸,這下子更把百鬼群妖弄得一陣迷糊。適才付喪主僕二人突然現身,已讓貓又弒主的謠言不攻自破,現在潛逃的「叛徒」去而復返,又渾沒來由地射傷了妖狐,似乎又加重了貓又的罪衍。
但冥冥之中眾人卻均感事不對頭,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使他們泰半單純的腦子只能呆立一旁,為這驚悚的一幕乖乖作個觀眾。
意外地,本該最有意見的鐮鼬這次卻附手旁觀,面具下的銳眼只是沉默的坐看雲起,任由大雨將自己靜立的水干淋濕。
「我才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該負什麼責任,這玩意看來是你搞的,那麼我只想知道,怎麼讓狐貍恢復原狀?」
看著伏於妖狐身上哭得不住抽搐的付喪,穌亞露出不耐煩的神態,輕易抓起茫然貓又的單肩,厲聲逼問。伺立在旁的青年立時踏上一步,矯正將他過於粗暴的詢問方式。
穌亞情急之下的耶語她雖不懂,但是光從那急切的表情任誰都可略窺一二。貓又的神情依舊呆然,半晌才以緩緩的搖頭回答:
「沒有。」
穌亞一呆,「沒有?什麼意思?」
貓又直起身來,一撫身後青年的掌,示意他暫時退開,隨即再次搖了搖頭:
「貓又說過了,『魂封』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密術,本來解術和施術法早在前世崩毀的同時一齊失傳了,是九十九家族的先祖辛辛苦苦,這才偶然找回施術的咒印……」
她咬著下唇,望著玉藻前散落一地的金色長髮:
「而解術的方法……早已永遠永遠消失在這世上了。」
穌亞深吸口氣,這才記起需以生澀的皇語溝通:
「你什麼意思,難道就算自己人中招,也只有等死的份?」
「差不多,」貓又的手臂在顫抖:
「只不過很少很少妖怪會惹上它…『魂封』從九十九繼主手中外流,也是幾年裡的事情呀……」
可以預料,神色僵硬的不只穌亞一人,隨著大雨亂點,伏於牆邊的偷窺者渾身盡溼,面頰被雨水給佔領,已分不清是從那裡淌下。心口灼熱得似要燃燒,劍傲現在唯一抓住的希望只有貓又那張纓唇,話沒有結束,他毋寧相信錯覺,貓又是有些欲言又止。
鐮鼬的神情依舊,彷彿買票進戲院的觀眾,領著一方妖群靜觀這場鬧劇。火燄的力量越趨微弱,只剩最猛烈的幾株猶在生長,紅色的舌在雨霧裡忽吐忽斂,絕望地抽起最後一縷炊煙;墜雨聲,火滅聲,樑柱傾倒聲,間或夾雜遠方民眾的哭聲……但無論是百鬼亦或劍傲,注視的聲音卻只有一個。
「不可能……」穌亞生澀的皇語,說來特別緩慢:
「這樣一來,不只妖狐,連他……不也是……」
絕望隨著大雨越積越厚,貓又從妖狐的頭髮移目至穌亞,似也陷入了沉思中。青年踏上一步,輕攬她纖腰,貓又轉頭望了望那寬厚而布滿傷疤的手掌,剎然觸及那紅線,眼神突地亮了起來,像想起了什麼,目光迅速轉移:
「等一下……說不定……」
安靜許久地焦雷突地捲土重來,嚇醒眾人意識,也打斷了貓又接續的話。
閃光頓時覆蓋整個城池,將天照的夜景劈成二半,四下宛如白晝,眼睛受不了黑暗與光明的劇烈轉換,眾人無不眨了眨眼,以致於誰也沒看見那瞬間的變化。
忽斂忽驟的雨幕下,始終無人理會的付喪,竟已在妖狐身畔肅立,雙手平舉,眼神望向遠方。雷電從她身受劈下,好似直接流過她嬌小的軀體,與她的靈魂融為一體。
「九十九大人……」
而隨著閃電而來的是風,狂亂的風嗚咽空洞的民戶,在付喪周圍捲起漩渦,似乎全日出的神風都在這刻傾巢,受就九十九繼主的感召一呼百諾。強大的風如巨龍朝天,雖不致銳利如鐮風,也逼得原先在玉藻前附近,連同穌亞在內的妖群四下走避,清出一片三尺見方的空間在街心。風壓的中心,付喪蒼白的面容,一步步走近地上瞠大了的金色眼眸。
「喂,這到底……」
穌亞對這變故大惑不解,為防有失,雖冒著風象相剋的危險,仍是勇闖核心,欲帶出身陷風牢的二人。那知還未及行動,便驀地被人一拉向後,連叫都來不及叫就被迫退入暗巷之中,穌亞回頭正要怒斥,卻發現又是那惱人的、神出鬼沒的怪胎搭檔。
「你每次出現都是專門來阻止我的?」忍住抽鞭的衝動,穌亞質問。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阻止,讓那小女孩……做他想做的。」
黑瞳的主人毫無悔意,仍舊微笑應對。
「做她想做的?你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劍傲截斷他話,緩緩道:
「所以才要你不要輕舉妄動……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穌亞呆了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見那雙一向靜得異常的黑潭,竟似出現漣漪。心臟不知為何地重重一頓,一種恐怖的想法湧上腦海,然而這一切變故實在太亂,他無從整理,也不想在這時候整理。
於是他決定暫時聽話,若再不搞清楚這怪異的搭檔葫蘆裡賣什麼藥,穌亞很確定自己會精神失常。
少了人妖的阻攔,付喪在街心雙膝下跪,白色式服跪入泥濘的積雨裡,濺起漫天污水,她卻似不在乎,只是闔起雙眼,雙手食指和中指相對合掌,似乎刻意藉大雨淨身,透明的水珠滾落付喪額髮,流淌蠟般肌膚,儼然仿效古老時代裡齋戒沐浴的祖先:
「掌陰陽之口,控生魂之門,泰山府君之名下,侍奉者九十九付喪獻都狀……」
聲音是如此稚氣嬌嫩,與嚴肅的咒詞不成正比,將食指顫抖地靠近蒼白的唇,引帶繁複而壟長的咒文自口中流瀉,付喪的神色漸漸不再驚惶,彷彿被遙久的歷史和靈魂引帶,素風盈袖,吹得她垂於兩旁的稚髮亂成一團,解構於風中。
在場的妖怪俱都一呆,不知是否火海造成的海市蜃樓,依稀竟有成千上百的透明形體,受到超乎陰陽的召喚,朝付喪單薄的軀殼聚攏。
「我想起來了……那是『魂占』的能力……」
穌亞再不理劍傲,眼神亦被那奇景襲奪了去。重生大陸上恐怕無人不曉所謂「五占」意義,付喪舉動印證了他與劍傲的猜測,生而具有支配生魂的權利,大多數的魂占一經發現,不是轉而為暗處服務,就是終生軟禁。跨通陰陽的力量太過強大,足以擾亂自然衡平,而律法號稱等值報償,過份力量在人類當道的世代終是不被允許。
因此,魂占的事蹟縱使被好事的吟遊詩人傳得繪聲繪影,確實的力量卻從未有人目睹,就連以溝通陰陽,掌握生魂為業的九十九家族,千年來也少有人在大庭廣眾下使用能力。
一時間街道上靜宓一片,焦距只縮幅在那雙似連蒲柳也執不起的細小手臂上,貓又將身軀挺直,似乎比誰都還要緊張。
「在古老的上皇,人們也相信,泰山府君具有掌握生贄靈魂的力量。而在日出這個國度裡,『魂占』似乎接掌了這個責任;只不過前世人類不這麼稱呼他們,而以『陰陽師』代之……」
劍傲像在喃喃自語,目光如被綁縛,一刻也不敢移離付喪:
「然而這類來去生魂的法術,一向是各教的禁忌,常常以施術者的性命或活人的氣血為價,只不過這並非完整的起死回生,而是單純的解咒……」
「『魂占』的力量……可以化去魂封?」穌亞奇問。
「不知道……」
劍傲的黑瞳異常深邃,聲音低沉:
「我們現在該做的事,就是靜靜的……等待奇蹟。」
食指淡漠,點進妖狐金色的額,付喪和妖狐的眼神同時陷入冥荒,似乎因為北風的呼喊,單薄的身子站立不穩,微晃了一下。穌亞驀然一顫,他對術力和能量極為敏感,如今他深切地感受到,一股跨越千年的力量,自小女孩的腳尖至天靈,佔據她全身。如鬼嚎般淒厲的尖叫聲在穌亞身畔響起,而且越累越多,促使他難受地掩起了耳。
「好痛……」
劇烈的共鳴洗過腦門,他不自覺地閉起眼睛,光影晃動中,他彷彿看見了某種身著東方服飾的形象,手摶一方團扇,立於付喪之側,如守護神般侍奉。同時間,付喪不著鞋襪的小腳向水窪踏出,大雨滑落蒼白的足部,淋濕她陶醉的臉頰,沐浴她提起的素色長裾。
古日出那四海平安的年代,偉大的陰陽先祖亦曾為泰山府君獻舞,但即使將時光挪移,也未必觸及她如今萬分之一的動人。超脫年齡的稚氣,那雙眼吸引在場所有妖怪的敬意,舞步徐緩,姿態悠然,莊嚴似神社樂舞,又神秘如百鬼集京;
那是一場只餘靈魂的舞蹈,肉體早隨雨水消融,祭舞中付喪與身畔能量融為一體,衫袍自然褪下,蒼白的身軀僅以單褂庇護,任由饑渴的生魂索求血氣:
「掌陰陽之口,控……生魂之門,泰山府君……之名下,侍奉者九十九付喪……獻都狀……」
汗滴自舞者額角滴下,稚氣的聲音重覆禱詞,力道越趨虛弱。付喪神情痛苦,拼著餘力再次捏印唇前,能量的共鳴不再刺耳,穌亞放脫了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和蘊藉的力量,盡數匯聚於魂占胸口:
「請藉余之軀,奉還生魂……」
能量自指尖轉移唇畔,還不解付喪如此做的原因,嬌小的臉龐俯身湊進妖狐,純淨的眼睛不帶半絲雜念。光線被遮,玉藻前的眼迅速睜大,然後,在漫天細雨下緩緩闔上。
輕淡而雋永的吻,如祝福,意義卻又比祝福更深。
「這還真是另類的『睡美人』啊……」劍傲倚著牆輕聲調侃,為這肅穆的一幕加上旁白:
「『公主』的一吻,喚醒了沉睡的『王子』……」
雨擊周簷,王子的金色手臂橫越大雨,接住了公主因能量耗損過大而倒下的身軀。
似乎還不太能習慣恢復自由的唇,玉藻前藉由雨水的濕潤舔舐,然後才有辦法以空下的一手,摸向半暈迷的魂占身畔,第一句話不是對女孩的撫慰,關心的對象是殘破的裝飾品:
「風鈴……」
初復原的手臂軟弱無力,他得微微扳動五指,才能握住光滑的表面,裂痕自中央剖開,好不明顯:「風鈴壞了……」他用生澀的語言輕嘆,彷彿從來不曾學會說話。
動了動一般蒼白的唇,付喪從短暫的暈眩中清醒,魂占的能力一如所有超能力者,消耗的並非術力,而是大量的精神體。她眨眨眼,微笑看向身畔的憑依,彷彿這一切從來不曾發生,他們仍在陰陽寮為她特設的小宅裡,互枕著晒春日暖陽,她自然接口:
「風鈴壞了,是付喪摔壞的。」
「那要怎麼辦才好……風鈴壞了,就沒法許願了。」他輕輕回話。
「有玉藻前在,就是摔壞了十幾個,叔叔也有辦法修好的。」
「是啊,就怕我修不好……」
「修得好的……如果連叔叔也修不好,付喪可不會修,」
終於忍俊不住,付喪是孩子,地道的孩子,她仰身摟住了他:
「你一定得修好,不管壞了幾次,玉藻前都得把它修好……聽到了嗎?這是你作給付喪的,是你的東西,你要一次又一次保護它,永遠不讓他受半點傷害,這是我的命令,玉藻前,你聽到了嗎?聽到了嗎……」
大雨織成城牆,將付喪稚氣的童音擋回街心,回音飄蕩在靜肅的空氣裡,一次又一次,正如百鬼繼主的命令。聽到了嗎?雨如是問,聽到了嗎?大火如是問,聽到了嗎?推古街如是問,聽到了嗎?整個天照城如是回應……
「玉藻前……領命。」他輕輕作答,似乎為這交響作最後的終結。
大雨沒有停止的跡象,穌亞以眨眼彈掉落入瞳邊的水珠,這時他才記得呼出口氣,還未意識到「魂封」的解咒,他只單純地想與重生的妖狐廝見。如今他才猛然發覺,即使只是時間極短的相處,人與人之間不可思議的線,竟也能讓他們緊緊相連。
那知他才踏出一步,一個尖銳而淡破漠的聲音,很快地把他探親的興致全數澆熄:
「很抱歉哪,打擾到九十九大人的重逢之喜。」
從妖群中緩步而出,鐮鼬一族似乎在任何場合都一樣,從聲音到動作,無一不是慢得令人心焦:
「玉藻前大人大難不死,付喪小姐如今看來也安然無恙,小妖實在不勝欣悅。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請大人盡快處理才是,例如像叛出百鬼門的叛徒,若不盡早懲戒,恐怕難安眾心,大人您說是麼?」他邊說邊緩緩移目,目光瞥向身後兀自呆立的貓又。
一般是怔然觀賞魂占的泰山府君祭,貓又聽出鐮鼬的話中之意,這才驚醒過來。對於鐮鼬冰冷的目光毫不在意,事已至此,貓又倒是泰然,只是逕自走向坐倒於地的付喪和玉藻前,驀地身後一陣拉扯,卻是青年阻住了她的去路,回頭看時,那松木色眼睛蕩漾著,竟似在懇求自己什麼。
「別這樣……阿誠,貓又說過了,我有非效忠九十九家的理由。」
笑著搖首,她無言地拂過誠粗糙的面頰,那動作讓拉扯的手不自覺軟化,帶著痛苦的眼神目送貓又離開自己懷抱,離開人與妖共處的世界,回到她原應存在的群體裡。
「九十九大人安然無恙,小貓又不勝欣喜之至。」
劍傲大出意料之外,只因貓又的聲音是如此恭敬,沒有絲毫平素的頑皮,只是語氣掩不住內質的嬌嗔。單膝下跪,貓又的柔軟的身子伏得比付喪還低,手掌朝上,輕輕抵住地面:
「貓又誤傷九十九大人,實在不知道付喪小姐失蹤那般久,竟然會突然出現於此,又遭奸佞所害……」
貓又語氣停頓,眼神微一飄搖,似在尋找罪魁禍首的方向,劍傲忙拉著穌亞向內一退。
「貓又大人真是說笑了,小妖素知大人聰明伶俐,深思熟慮,不知是那個人能夠害得貓又大人親自跟監失蹤的九十九大人,然後還自己伸手掏暗器,瞄準付喪小姐?」
鐮鼬輕輕笑了起來,彷彿真覺得十分好笑,笑聲竟然不停,迴蕩在靜悄悄的街心,顯得格外詭異。其實他說得不錯,這事從頭到尾本就匪夷所思,是由許多佼倖與巧合的相遇,外加某人異想天開的催化,才造成如今這種結果。
「鐮鼬,你閉嘴,紅姬姊姊是在和付喪說話,又不是你。」
掙扎從玉藻前懷中撐起,穌亞第一次聽見女孩正常的聲音,嬌嗔中帶有蠻橫,不禁讓他大感意外:
「姊姊,你說你的,付喪不會讓鐮鼬欺負你的。」言語之中,竟對貓又甚是維護,讓人猜不透關係。玉藻前的身體虛弱,雖是恢復行動力,四肢百駭仍是提不起力,卻見他欲言又止,只是侍坐一旁,靜觀付喪與貓又的談話。
見此光景,群妖更不敢稍息,生怕錯呼了任何一口氣,都會使大燄漫延的方向逆轉。
「苦無傷到了玉藻前叔叔,貓又很是抱歉。不過貓又可以保證,雖然暗器是貓又的,也只有貓又才能掌控他的方向,但傷害妖狐的罪魁禍首,決非貓又一人。」
或許打從出生到現在,貓又的語氣從沒這樣冷過,怒火從喉嚨焚燒到心口,對象正是屋簷上純看好戲的老鼠:
「只不過這件事說來話長,恐怕貓又再怎樣辯解,也沒有人會相信,但是付喪小姐,妖狐叔叔,貓又是真心誠意,為自己疏忽道歉。貓又一族效忠九十九家族之心,永生永世都不會改變。」
平時雖是靈活詭詐,貓又說這句話時輕輕闔眼,彷彿喚醒什麼久遠的記憶,語氣將時空拉回遙久,或許是某個凐滅的傳說,陰陽師與遺棄的小貓在橋下相遇……那之後,便是跨越時代、綿亙命運軸線的羈絆。
「……我相信紅姬姊姊,」付喪看著她,半晌輕輕道:「這件事,不是紅姬姊姊的錯。玉藻前叔叔,付喪相信她,你也相信麼?」
玉藻前輕輕淡淡地笑了,望著懷中失而復得的小主人。
「小姐相信,玉藻前就決沒有懷疑的理由。」
「叔叔願意原諒她?」
他抬起頭來,半帶積怨半帶無奈地瞪了貓又一眼:「我要是不原諒她,十多年前掉入她陷阱時就該殺了她,還會等到現在?更何況……」
玉藻前嚇了一跳,原因是他的抱怨才到一半,懷中的女孩竟一躍而起,抱起他頰就是一親。「謝謝叔叔,付喪就知道玉藻前人最好了!」驚慌失措的生理反應即刻泛起潮紅,語言能力也跟著失效,他吶吶地看著她笑意昂然的臉,心中突地感觸萬千。
有多久沒讓女孩這樣又摟又親了?自從下定決心離開陰陽寮,一個騰蛇咒縛攪得他六神無主,最重要的事物自手中流失,世間再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現在想起來他仍會恐懼,同樣的事情若是再來一次──甚至更嚴重一點,他的精神必定斷絕。
緊緊抓住那蒼白的葉掌,不知不覺地,腦海竟有股念頭在澎漲,只是玉藻前還抓不出他確切的輪闊。
或許,他終究許願太大。
「九十九大人能夠諒解,真是太好了,貓又先謝謝小姐,」
終於恢復笑靨,貓又不管鐮鼬銳利掃射的目光,提起裙裾又是一拜到底:
「還有一件事情,貓又要再向九十九大人道歉……雖然對不起九十九家族,但是貓又大膽,要和小姐和百鬼門賭一次。」
「賭一次?」
「是的,付喪大人,貓又一族素來放浪形骸,不過從來也沒背棄過百鬼門,這是誰都知道的。但是貓又……卻要於今打破這傳統了。」
貓又咯咯笑了起來,一如以往:
「大人請給貓又一句話罷!讓『紅姬』隨著人類而去,永遠離開百鬼門;否則就讓貓又的血於今夜獻祭付喪神,永遠離開這世界。這是貓又的賭局,賭注是紅姬微薄的性命,也是貓又唯一能回報九十九家族的方法。」
她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拜到底,隨即斂了聲息。
此語一出,整個街心的情緒登時沸騰,幾乎勝過了逐漸黯淡的火燄。無論是站在那一方的妖群,甚而鐮鼬亦加入了這場驚異的風潮,付喪的臉色再次翻入慘白,全場仍不動聲色的似乎永遠只有那一人,即忍不住打個喝欠,一臉作壁上觀樣的劍客。
外人或許不知,但百鬼門裡沒有人不了解「紅姬」的意義,就算是初生的稚妖,必定在床邊聽過幾次紅姬壯烈的歷史。在歷代獻祭承禮的儀式裡,需要紅姬獻身的機會極少,然而每一次都極為重要。只有紅姬能夠平息神怒──雖然在場的妖怪大多年輕的無從目睹前一位聖女成為付喪神糧食的盛景,但這份信仰隨著各種故事和謠言深植心底,從來沒有人膽敢懷疑。
「但……但是,」付喪驚覺自己似乎要說幾句話,舌頭卻不受她控制:
「貓又姊姊是百鬼門……是我們很重要的人物,雖然…雖然不見得……但是紅姬,紅姬……」
「那麼,就請各位殺了貓又罷!」
毫無猶豫,貓又忽地長身而立,挺直了優美的身段,胸口在大雨下起伏,濕透的長髮半遮酥胸,五指瀟灑地插入髮絲,她將一片水幕撥上夜空,細雨朦朧,劍傲突地覺得她身影模糊,似乎早已羽化登仙,不屬凡物。
「不可以!」付喪即刻喊了出來,妖狐敢緊撫住她顯些奪門而出的身軀:
「貓又姊姊絕不能死……不止是因為姊姊是『紅姬』,付喪……付喪很喜歡貓又,不想要貓又消失……」
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詞,付喪以童稚的眼神補充言語未足的部份,把貓又堅定的雙眸逼得又是一愣。於是她笑了,一如往常,笑聲如銀鈴般響亮,笑容如貓咪般甜美:
「付喪小姐,貓又也很喜歡妳啊,小姐一向是個好孩子。但是……或許大人現在不能了解,但貓又向來有自己的宿命,大人也有,每個人都有,只是好多人不敢、不肯、不能遵循那條路……」
她的呼吸紊亂,聲音也變得輕了:
「所以付喪小姐,請讓貓又選擇自己的路。」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