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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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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穌亞凝起眉,以他對西地的知識,眼前這東土劍客怎麼也不該和這些事物打交道,還未及把詢問完結,劍傲舒緩的語調就已將它打斷:
「嗯,我知道。很久以前,我曾經和沙漠精靈(Desert Elf)有些許淵緣,」
劍傲輕拂過那截脛骨,穌亞實在看不出來那雙乾瘦的掌與骷髏有何分別,他又沉默地補充:
「很久以前。」
穌亞一呆,猜不透距此千里之遙的希拉精靈為何會引起搭檔莫名的沉思,氣氛凍結在鬱悶中,雙方都保持安靜,直到付喪好奇的葉掌再次摸向布包裡另一樣事物。那是個單吋立方,刻有特殊雕紋的松木盒子。
「這個是什麼……?」
布包裡的東西固然都和主人成反比的乾淨整齊,這小盒子卻尤勝一籌,原先深邃的雕刻或許因為慣常的撫摸,盒蓋下方的旋鈕幾乎磨平,但似乎極少真正打開,盒蓋與盒身的細縫夾滿塵灰:
「可以讓付喪看……」
「不要碰那個盒子!」
毫無預警地,劍傲斗然拔高的聲音著實嚇了付喪一跳,連忙把蒼白的手從小盒上拿開,雨聲轟隆,尾音勾勒在空氣中,顯得格外激昂。穌亞大感意外,第一次看見搭檔死寂的情緒激蕩如此,不禁好奇起來,不顧攔阻地代替驚嚇的女孩靠近那緊閉的盒蓋:
「什麼東西?這麼寶貝……」
「我說住手。」
單手搶先一步覆蓋法師的目標物,他的目光驀地和劍傲對上,紅色的,穌亞瞬間呆滯,如果他的視力無誤,原先深邃的黑潭竟閃電般地被紅光映照;不似火燄霸道的紅,那紅色是那樣幽暗,神秘,充滿殺戮的血跡,深深嵌在所有者的靈魂裡,到死也洗褪不去。
「你……」即使是笨蛋也知道此時該停手,那股氣勢足以讓所有生命體退避三舍,而引發海潮的肇始點卻只是那個盒子,那看似渾不起眼、古老而平凡的松木盒子。
穌亞和付喪驚愕相覷的臉很快將劍傲拉回現實世界,好似從一場深邃的惡夢裡驚醒,劍傲瞳孔放大又縮攏,同時將鮮紅汲回黑洞深處,純淨的墨色重新駐紮。
劍傲呼出口氣,無力站穩,學著付喪坐回茅草堆上:
「我……對不起。」
以單掌掩住面頰,劍傲自己顯然也頗為吃驚,「魔劍」的蠢動縱使原因不一,但泰半只在戰鬥中爆發,從未像現在這樣堂而皇之地入侵。好在意識迅速蓋過了本能,他握劍的手充斥冷汗,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付喪小姐,真是很對不起……明明答應了你……」
「沒關係,不用在意。」
意外地,這大小姐竟沒有當場發飆,安慰的葉掌輕拂劍傲汗水淋漓的指尖:
「付喪也有很多東西,是不想給人知道的,以前在陰陽寮的時候,付喪怎麼也不准玉藻前以外的小妖怪去碰那風鈴,誰要膽敢瞥上一眼,付喪就永遠不準他進屋子來。」
執拗的眼神瞪著前方,劍傲相信她這話的真實性,只因她早領教過女孩們在特殊情況下的堅持,足以阻擋一切妖魔鬼怪。
適才的衝擊讓布包滑下茅草,為數不多的事物伴著草堆散落一地,女孩忙幫著劍傲拾將起來,只留那松木盒子待主人收取。驀地一樣事物落入她眼際,彷彿刻意吸引她視覺,這是布包所有事物裡看來最像垃圾的一樣,脫邊的帽沿幾要和草色混成一團,她要小心辨認才能將它拿起。
「這個是……帽子嗎……?」
有了前車之鑑,付喪再不敢貿然,先以眼神詢問所有人。卻見他微笑起來,夾手奪過那頂破舊不堪的斗笠,一撫女孩的額髮,將它戴了上去:
「這是斗笠,在下前來天照之前,和附近樵家借來避雨的。」
「好好玩喔,付喪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
輕點斗笠的邊緣,付喪沒把它摘下來,只是在陰暗的遮蔽下露出好奇的笑靨。劍傲不自覺地一呆,那笑容竟在他面前轉換,那個刁蠻、清麗又爽朗的笑重疊上來,將女孩的微笑蓋過,刺得他心底一痛,輕輕揉了揉眼睛,這才讓現實回溯。
「在下……和她一起前來時,也是這樣親手戴到她額上,」
劍傲望著付喪撥弄毛邊的模樣,神情似在回憶,又似在慨嘆:
「那時候也下著雨,地面一片泥濘,寸步難行,在下負著她,走過好長好遠的路……」
「她?」付喪奇問。
「嗯,她是個女孩,一個很漂亮,很……直率的女孩子,約莫比你大三歲,在這之前,我們都是一道旅行的。」劍傲輕道。
「那麼你和那位姊姊,感情很好麼?」
仰起蒼白的臉頰,付喪懼怕的神情被更多好奇取代,兩隻大眼水汪汪地凝視劍傲的憂愁,臉上寫滿聽故事的興致。
「算不上什麼感情……只是很單純的……羈絆罷?」
垂下散亂的髮,穌亞覺得他一定識錯了人,何時這個無賴變得如此氣質與深度兼具?那微笑簡直像外力加裝,變得威力十足,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未必能漠視,何況多愁善感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好像你叔叔現在一樣,差一腳便進鬼門關。」
「我從來不信任誰,這世界上敵人總多於朋友,背叛和欺騙充斥這個世界,大人剛剛體驗過的不過是鳳毛麟角。我以為我的末日到了,雖然以往好幾次這麼以為,但是從未如此強烈──肉體的痛楚、心裡的落寞、絕望的想法……每一樣都深深抓住了我,我見到她的時候,就好像溺水似地,整個人已被自己放逐……」
穌亞也留上了心,劍傲的語言技巧素來引人入勝,更何況往後還要和小倆口相處,依據言語認識素昧平生的姑娘不啻也是個選擇:
「但是她……救了我。」
他攤開手,似乎要從掌心中窺見什麼,是那條捆綁失敗的白帕、是那雙冰涼安心的手臂,又或許是其他無形的事物,將他們的命運緊緊牽制在一起,怎麼揣,也分不開。
「你喜歡那位姊姊麼?」
「喜歡?不,我……很怕她。」
嘴角揚起苦笑,劍傲忘不了那段日子與她相處的驚悚片段,被強制壓倒包紮,一拳正中鼻樑,去而復返後的火山爆發,死谷精采冒險……與其說是美好的回憶,倒不如說是一場冗長的夢,至於是美夢抑或惡夢,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望著付喪詢問的目光,劍傲直了直身軀,把答案化作故事,大雨將他們與世界隔絕,茅屋滑入語言所創造的空間裡,穌亞和付喪不自覺地聚精會神,從雲渡山到皇禁城,又從皇禁城到邊疆,穌亞得承認他是比妖狐更出色的說書人,這傳說由旁人來講必定只是個傳說,卻被當事人的詮釋轉化為感動,彷彿那個紫髮白衣的少女就立於他身側,與他心手相握,共同闡述這段歷程。
故事停在皇朝邊疆那座小佛寺裡,穌亞注意到,劍傲對於「魂封」的事支字未提,好像刻意留存的謎團,等待詢問引帶出話題。
「那麼現在這位姊姊呢?你們已經分開了麼?」
「現在沒有……但是,也快了。」明亮的黑曜闇淡下來,劍傲笑著垂下了首:
「她……活不久了。」
聞言整個人跳將起來,付喪訝異地杏眼圓睜,抓住了劍傲的手臂,宛如聽到自己的親人杳逝:
「怎麼會?伯伯不是開玩笑的罷!她是生了什麼病,還是受了傷麼?如果是受傷,不定付喪可以……」
劍傲以一種欲言又止的目光,望了付喪一眼,隨即低下了頭來。
「我們在邊疆的廢寺裡,遇見了貓又大人……」
「紅姬姊姊?」女孩一時改不了口,以最慣常的稱呼發出驚叫:
「啊……是在上皇邊疆的古老遺跡『白馬寺』麼?那是百鬼門在上皇少數幾個據點之一,我們的老祖先曾在那些地方佈下術力,藉以保護千萬年後的百鬼子孫。」
她頓了頓,又疑惑地凝起眉頭:
「可那又怎麼會……?伯伯要知道,百鬼門不管作什麼事情,都是不准別人──尤其是人類在旁邊看的。」
「是啊……因為一點小事。」
顯然付喪對百鬼門的殘酷手段一無所知,才會將貓又屠戮整個烏鴉門的慘事一言以蔽之,劍傲也不細說,只是淡淡笑了笑。但穌亞知道,這種狀況代表他在快速思考。
故事繼續著,劍傲將霜霜被烏鴉門所擒的事描繪得一面倒,本來烏鴉門首領還給小姑娘摔上幾跤,這才惹得他惱羞成怒,如今在他口裡,黑烏鴉卻彷彿成了江洋大盜,隨地擄掠幼女以茲逞慾;而且若非霜霜投懷送抱,黑烏鴉當時也萬不敢再動她嬌軀,然而敘事方式一變,敵人像設了十面埋伏,她失手被擒,他哀痛欲絕,黑烏鴉升格為無惡不作的大魔頭。
語言的魔力是天下法願所無從匹敵,劍傲從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這非是說謊,純粹是種換句話說的文字藝術。
越聽越是緊張,付喪在故事尾聲中抬起頭來,她並不笨,所以說故事的人可以引導她發問:
「那位姊姊既然遇上了紅姬姊姊,伯伯又說她快死了,那麼該不會是……」
劍傲再一次頷首,重重落下後便沒再抬起:「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怎麼會,那可糟糕了,那位姊姊中術多久了?」付喪急問。
「連同死谷的行程在內,該已超過十多天了。」
十天零六時辰,白馬寺以來劍傲每分每秒都在倒數,只是他不願點破。
「這樣不行……」
拙劣的字彙表達不了女孩的焦急,她早已從茅草堆上站了起來:
「這樣不行,雖然付喪對『魂封』這種古老的秘術並非全部明白,但也知道中術的人類撐不了多久,就會永遠陷入睡眠;明天日出之前,如果那位大姊姊解不了術,恐怕……」
「多謝九十九大人關心,」對方積極,劍傲懂得以退為進,相對消極起來:
「但是我們試了許多方法,均無從將這等惡術解開,就算知道了期限,也是無能為力,現在只能聽天……」
「我去救她!」
不等劍傲自暴自棄地表演結束,付喪義憤填贗的聲音已然插口,似要表示意志的堅定,小小的身子立於劍傲之前,抓緊了他乾癟的手指:
「請讓付喪來救那位姊姊罷,既然她當初救了你,你也應該報答她的,不是嗎?」
「但是小姐如此重複消耗精神,恐怕……」
「沒有關係,」
付喪習慣性揮手阻住他說話,穌亞看見她眷戀的眼神,對象當然是掙扎榻上的玉藻前,然而那眷戀隨即轉化成信念,似乎要藉由救贖他人來彌補一項祈願,再轉回去的女孩眉宇間充滿勇往直前的氣勢:
「沒有關係,『魂占』的力量遠比伯伯想像的強……付喪可以的。」
「多謝妳……」
似乎心情激蕩,劍傲粗厚的雙手猛地一把攫住誓言的付喪,讓她嚇了一跳,隨即體會到對方的真情流露,她以瘦小的手臂回應,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洗刷無蹤。雖然成敗無從預期,但她小小的心靈也確信,自己的保護人必不反對這樣的成人之美。
原本該是一片感人肺腑的景象,一直旁觀這幕的法師卻斗然心口一震,霍然站起身來。從推古街以來的怪異想法突地浮上腦海,所有的疑惑整理成清晰的脈絡,並且藉由這副景象催化,迅速茁壯成形。
穌亞打從心底毛骨悚然起來,回思劍傲從以沙勒曼德通話後一切作為,所有怪異的言行舉止和要求,焦雷震下,他的身體也跟著顫抖,目光凝向那笑容依舊的臉龐,付喪眼中的他如此蒼涼,無助和充滿感激,穌亞的眼睛卻斗然戳破那層假象,震驚發酵成憤怒,憤怒更蒸發成行動。
「你跟我過來一下。」
總算是還留有些許理性,穌亞也知道避開付喪耳目,不顧當事人錯愕,麥色手臂一扯劍傲肩頭,將他扯離付喪疼惜的懷抱;猛地動手一投,枯瘦的身軀撞入泥牆,在起身之前便被法師攫住衣襟,壓抵壁前。琥珀色瞳眸逼近,在零星的雨滴裡熊熊燃燒:
「你這個人……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回看一臉疑問的付喪,劍傲的微笑越過穌亞安撫:「先照顧妳的妖狐叔叔,我和大哥哥有事要說。」等到女孩的戒心放下,劍傲這才將黑眸回過招來,刻意茫然地詢問:
「怎麼了?我做了什麼嗎?」
「你還敢問?」
「呃…是為了你家寵物的事情麼?我確實不該傷害牠,可是你知道那傢伙咬得我多痛,我一時掙扎……誰知道一條蛇這麼脆弱嘛,好啦,是我的錯,跟你賠罪便是了……」
「不是,雖然這也是我要算的帳之一……不過現在我不是說這個!」
「咦……那會是什麼?我不記得我有偷吃你的午餐啊,難道是晚餐……」
「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再受不了搭檔的打哈哈,穌亞可以確定,這幾天的憤怒量一定抵得上一年,本來要他自首減罪的想法完全凐滅:
「苦無射中笨蛋狐貍絕非巧合,而是你引來那隻小貓的攻擊!」
他穩下顫抖的聲音,將他的衣襟扯得更高:
「你讓狐貍冒著生命危險的原因不為別的,就是要他預作實驗品,讓他和你那位姑娘一樣中招倒地,如此一來,百鬼門拿得出解術方法也就罷,你好依著救狐貍的辦法喚醒你那位小姐,這是兩全其美的情況。可萬一找不到……萬一找不到解術方法……」
牙關打顫,穌亞無法接續狐貍的下場。劍傲卻抬起頭來,墨黑色的瞳不再逃避,百無聊賴地望了他一眼,突地唇角勾起,露出了茶館時那抹疲憊、淡漠至極的笑容:
「萬一找不到解術方法,妖狐就得陪葬……是嗎?」
「嚓」地一聲,麥色的手刀向上,恰巧擊在劍傲目標明顯的下顎上,雖然法師的拳頭不懂蘊氣,顎骨不致碎裂,但光靠肌肉的一擊也夠瞧了,劍傲仰頭躺回牆上,半晌才笑著輕輕抹掉淌落唇邊的血跡。
「很漂亮的一拳,法師。」
「你設個圈套也就罷了,」
本來對方老實接他一掌,穌亞還頗為訝異,但一看見那漫不經心的微笑,胸中的怨氣再次狂湧如潮:
「除此之外,你還怕笨狐貍不答應小女孩幫忙,確定魂占能夠助你之後,你便刻意攔阻我救人,目的是要借刀殺人,最好狐貍給人殺了還是躺個十天半月,這個監護人就算廢了;到時候她和你一個天真善良、一個奸詐狡猾,你只需巧言幾句,那笨女孩還不任你玩弄掌心?我說的對不對!」
劍傲淡淡笑了起來,毫不迴避地望向他燃燒的黃瞳,輕聲道:
「你還滿聰明的嘛,穌亞。」
被他的笑容給扼住,穌亞頓時如跌入冥獄,一股浪潮在胃中翻攪,難受的感覺充斥全身。不等他回話,劍傲的聲音更柔:
「除此之外,如果百鬼門當真沒有解術方法,貓又既在眾目睽睽下親手葬送妖狐的性命,一般狀況下,百鬼門再如何寬宏大量也無從饒恕她,如此一來不用弄髒自己的手,便可樂觀敵人自相殘殺;同時,失去妖臣和紅姬對夜行是否影響我並不知道,但是諾大的妖群想來必為此重大變故而動搖,甚至叛亂……」
他又笑了起來,緩緩湊進穌亞,壓低了語氣:
「法師,到時陪葬的不只是妖狐,我期望的,是整個百鬼門哪……」
穌亞緩緩地搖了搖頭,舉起右掌,不是追加一拳,而是審視起那些簽下火之契的熒惑。劍傲被迫訂約的那幕猶在眼際,他忽然顫抖起來,不只是身體,而是湧自心底的戰慄: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的搭檔,不是嗎,法師?」他退抵牆上,臉上又恢復那傭懶平易的笑容。
「我不認識你!」
穌亞再次搖了搖頭,聲音驀然拔高,惹來付喪的觀望,法師卻不自覺,越說越是激昂:
「我不認識一個為了自己目的,可以恣意輕視生命,犧牲無辜的藐神者!」
「的確是這樣沒錯。」
涼冷至極的一句話卻斗然沖熄他的火燄,很難相信有人可以將這句話講得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
「我從很早以前,就不知道什麼叫生命,什麼叫無辜。」
「你瘋了!」
「我是瘋了,親愛的『搭檔』,你到現在才知道麼?」
截住他的罵詞,劍傲的笑聲再次低沉,朦朧中,穌亞彷彿當真窺見了一隻野獸,蟄伏在他靈魂深處,隨時等待著衝破這層軀殼。
「你在期望什麼?法師,告訴我,你期望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什麼?」
笑聲遂止,劍傲的語氣仍然很平靜,甚至還有些平素沒有的諷刺意味:
「你會貿然和我定下契約,便是對我的人格存有定見的幻想,我在你眼中是廢人,英雄,還是聖人?尊敬的法師,是我該遵從你的幻想改變我的人格,或是你該放棄你自始便錯誤的期望?」
穌亞被逼得語塞,論伶牙利齒,恐怕鮮有人能敵得過他的搭檔,所以他只能靜聽他的導論:「我和你所想的相差極遠,法師……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該和你所要求一樣。」輕拂微腫的下巴,劍傲的微笑顯得些許僵硬,他背過身去,一字一句:
「我絕不是什麼值得你信任的『好人』……」
穌亞依舊凝視著他的眼,一般迷惑,但這次卻多添了冰冷和疏離,劍傲卻再不理搭檔反應,只是輕輕將他推開,這動作代表著一種單純的宣示,宣示合作的終結,信任的末日。
「付喪小姐,承蒙大人盛情,救人之事不宜遲,那位姑娘已經拖了一禮拜有餘,在下恐怕……」
「那位姊姊人在那裡?」
聽見對方的急切,付喪很快便忘記了疑慮,起身詢問道。劍傲往茅屋外一指:
「在下將她寄在附近的農家裡,離這裡路程不遠,冒著大雨,約莫只要一盞茶時間。」
穌亞恍然,這才明白劍傲特意要挑農家樵房的原因,想起適才冠冕堂皇的解釋,法師對自己剎那的讚許懊惱不已。來不及表現出怒容,付喪卻作個了暫辭的手勢,背過身去,再一次走向榻身金色的修長身影。
「玉藻前……」
輕喚那千百次咀嚼過的名字,付喪將金色的大掌貼緊頰心,眼神複雜的超越年齡,捨棄這雙手獨自站立似乎需要勇氣,女孩的五指鬆鬆緊緊,仍是踏不出一步。半晌纓唇微啟,竟似唱起歌來:
「歲月流兮長期待,願作白梅待冬雪,冬已屆兮冰漸盈,池面澄清似明鏡,倩倩嬌影兮映其中;池面澄澈兮似明鏡,並肩映照影長雙,祈福千歲兮誠可慶,永為守護兮勿疏怠……」
歌聲很微弱,穌亞和劍傲甚至無法在近處聽清歌詞,但光是意境便已足夠,古老的和歌自有一股蒼涼的魅力,雖只是付喪一人獨唱,旁觀者卻彷彿聽見了和音的熱流,溫厚的男聲和嬌細的女聲,透過那雙緊握的手響徹大雨滂沱的天空。
「這是叔叔最喜歡的一首和歌,」女孩終於放下了手,眼神卻還滯留。
「付喪不大懂它,也沒法唱出全部的歌詞……但是付喪知道,歌詞的大意,是發誓保護一個人的意思……」
她轉過身,蒼白的掌仍是牽著人,不過已由妖狐換作劍傲:
「以往都是叔叔唱這首歌給付喪……如今付喪要唱還給他;付喪要變得更堅強,更獨立……從今以後,由付喪來保護玉藻前,保護大家。」
劍傲望著他,不知是否亦是某種偽裝,這次那雙黑眸卻相當澄靜。
「你長大了,小姑娘,」大掌從後方輕拂她頭髮,他垂下了目:「以前有人跟在下說,當一個人開始保護一樣東西時,那就是他要長大了……」他笑著,下句的聲量很低,似在自言自語:
「……而有一天,當你放得下一切想保護的事物時,就表示死之將至了。」
對劍傲言語中的深意似懂非懂,付喪只是朝他笑了笑:
「玩紙牌的大哥哥,麻煩你……照顧玉藻前叔叔,還有鐮鼬的族人,好麼?」
看見穌亞僵硬地點下頭來,付喪欣慰地一拂胸口,隨即捏緊了對方的枯瘦的掌,不再回頭望一眼妖狐,似乎是怕目所牽沾,那份決心又會動搖,她轉身,義無反顧地:
「叔叔,我們快些走罷!」
劍傲頷了頷首,神色似乎自某種漩渦中恢復,拉著女孩的手,在破舊的門扉前停下腳步。
「對了,法師,」
本來不想再理他,穌亞卻再次被他特殊的語氣吸引。卻見劍傲倚著門柱,朝他微笑著,以風雨雷電為背景,他看不清搭檔的神情,只知道那語聲輕鬆,像是玩笑:
「現在說這些很無聊,不過我還是得說……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是……很高興認識你。」
「什麼……?」穌亞第一反應是呆滯,特別是他說完就跑的背影。
「喂,等一下!」
回過神來,他決定這次再不讓他畏罪潛逃,差點就要拔鞭攔阻:
「你給我站住!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作很高興認識我?火之契約至死方休,難道你還搞不清楚?你到底……」
終究是來不及,或許這輩子註定追逐他的背影,等他邊叫邊追出屋去,那狡猾的搭檔早已如以往一般,攜著小女孩,消失在大雨的彼方。
─百鬼˙第九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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