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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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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好……很好。」
穩住顫抖的聲音,對方的不知悔改顯讓岱姬的怒氣升至頂點,思路集成一線,全數對準那顆鮮紅的、代表生命的心臟:
「既然你這麼硬氣……老娘就成全了你!」
不知道這句話已然邏輯顛倒,盛怒的腦子無從思考,岱姬的右手猛然舉高,短刃瞄向地上已然氣力全失,毫無反擊之力的劍傲:
「下地獄去罷!」
再次閉上眼睛,劍傲開始明白以往許多死於他劍下的人這麼做的原因,這世界太過美好,若是不將視覺隔絕,那份決心又會消失殆盡。因劇痛而僵直的肌肉瞬間鬆懈,劍傲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輕喃:
「這樣……就結束了……罷?」
問句的答案是否定的。或許他早該知道,以老天爺處處和他作對的脾性,是不可能如此輕易令他得到解脫。就在冰涼的劍尖幾乎沒入心腔那刻,一樣事物臨空劃破萬根雨絲,準確地挨中岱月的劍身,力道大至將刀鋒彈至一邊。
兩人的情緒都處在某種崩決的臨界點,一但有任何外力干擾,都足以使人潰堤。思緒無法接續,劍傲和岱姬不禁相望愕然,一齊往干擾物看去。
那是一隻鞋子,一隻極為普通,上皇朝處處可見的女用鞋。
大雨掃尾,深埋於水窪中的他覺得視線模糊了。或許是因為失血過多的關係,劍傲的腦子一陣暈眩,唇瓣乾澀,他喊不出聲,只好以雙眼代替聲音,將全身的力氣都賭在那若有似無的叫喚上:
「凌姑娘……」
喜悅、安慰外加些許苦澀,他終於知道何謂發自靈魂的呼喊,那該是世間最響亮的聲音,無關肺部的重創,他的氣喘來自內心的激動。這瞬間,自己的性命、尊嚴再也無關緊要,只有大雨中那翩然逼近的身影,才是真的。
赤著右腳,雙手打橫抱著付喪,紫髮白衣在風中蕩漾,風雲會的千金、麻煩的根源、以及這段故事的開啟者,霜霜於是乎重生。
「李……哥哥?」
然而鞋子主人的反應卻絕非喜悅,大雨蹁躚,霜霜被大雨淋溼得睜不開眼,只在朦朧中瞥見那片鮮紅,然後才在血湖裡驚見劍傲受長劍洞穿、氣若游絲的身軀。
即使重傷,劍傲竟似仍對自己微笑著,霜霜驚呼一聲,推開大雨、推開岱姬,她在泥濘裡近乎滑倒,無法將眼前的形象與那鎮定如恆的大哥哥相合,她用指尖撫摸輪闊作確認,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顫抖著。
「……妳還好嗎?」
沒有霜霜的震驚,對方早已先她而表達關心。霜霜愣了愣,彷彿忘記如何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劍傲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發抖的手指輕觸幾縷落下的髮絲:
「那就好了,能夠再見到活蹦亂跳的妳……咳,咳……那很好……」
「李哥哥……你這是……?」
一手托著付喪的身體,霜霜的視線下移,用左手撫過那宛如紅色湧泉的傷口,卻不敢去觸碰,印象中從未看過這樣的重傷,好像再多流任何一滴血,這條生命就會遁入冥域。茫然間她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岱姬瞠目欲裂,染滿殷紅的身影:
「大娘……妳是誰?是妳把李哥哥傷成這樣的麼?這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
一般從驚訝中醒來,面對霜霜的問題,岱姬大聲嘲笑起來,捏著武器的掌掐出血來,已然完全失去理智:
「真是太可笑了……妳問我為何要殺他?為何要殺他?蒼天哪!你聽一聽,殺子仇人就在我眼前,竟有人問我為何要殺他!」
「李哥哥……殺了大娘的兒子?」霜霜一呆。
「殺了,哈,殺?何止是手刃,你問問他,你問問那惡魔!他是怎麼樣對待無辜的獵物?他是怎麼樣讓人在地獄的煎熬裡死去,他……」
岱姬的語調一句比一句淒厲,彷彿杜鵑啼血,母猿哀鳴,似乎連站立的力道都用盡,僅存的心神支撐不住腹部傷口,岱姬腰一彎,也跟著疾咳起來:
「咳,你問問他……!」
「李哥哥……這是真的麼?」
令他訝異地,掉過頭來,霜霜的聲音竟是這麼平靜,照著岱姬的指令凝望著他。張口吸進得來不易的空氣,劍傲輕輕呻吟,微笑起來:
「讓她殺了我吧…凌姑娘……」
「你真的殺了這位大娘的兒子麼?」
不理劍傲的想法,霜霜只是一個勁兒地確認。被他斗然急切的語調所震,他終於緩緩頷首:
「我殺的人,很多,咳,咳……很多……」
雙眼似乎有些失焦,他奮力將他聚集:
「我早該死了……只是時間問題,咳,罷了……」
「那是真的了……」
呼出一口氣,霜霜跟著闔上眼簾,好像要藉著這個動作平靜心緒。本以為少女接下來必是跳起來倒戈,在他的記憶裡,她是那樣的嫉惡如仇,然而他再怎麼千猜萬猜,霜霜的一切所作所為,卻永遠在世俗可計算的定理之外。
「這位大娘……」
聽見叫喚,劍傲睜開一絲眼簾,然後便再也無法闔上。水花飛濺,霜霜將懷中的付喪輕輕放下,隨即雙膝一屈,竟是跪進了水窪當中。
「李哥哥殺了妳的兒子,我聽了很是傷心,也為大娘難過;」
霜霜的聲音清且柔,好像天使,來自遙遠的一方:
「但是霜兒這條命,也是李哥哥救回來的,如果沒有他,我到現在還躺在床上,永遠永遠起不來……」
「凌姑娘……」
首次感到有些黯然,劍傲試圖阻止她往下說。霜霜卻突地挪前一步,在岱姬錯愕的目光中,雙手按地,竟是叩下頭來:
「所以求求你,大娘,霜兒求妳放過李哥哥,我願意為李哥哥還債一生一世,作大娘的女兒也好,僕人也無所謂。大娘……就算殺的是壞人,霜兒的爸爸說過,殺人總是不好,你殺了多少人,心裡就不快活多少;」
「李哥哥曾經做錯過一次,大娘今天又要再做一樣的錯事,以後李哥哥的親人不定還要再錯一次,與其這樣一錯再錯,大娘,不如現在就讓它結束罷!」
霜霜的聲音動聽,詞句任真而誠懇,卻又隱隱有股道理,不單是完全的一廂情願。岱姬聽得一愣,大雨隨風擺蕩,她看見霜霜緊摟著幾近昏迷的劍傲,渾身為雨和血所浸濡,神色哀懇地凝望著她;而自己面容猙獰,步步朝這對男女進逼。
心中不禁忐忑起來,難道她當真錯了、難道她不知不覺間,無論最初的理由為何,已變成一隻罔顧人性,拆散姻緣的野獸?
岱姬甩開髮上的雨珠,重新握緊了黃金短刃。
「不!」她大喊,彷彿要憑藉音量從迷惘中站起:
「我沒有錯!這惡魔殺了天葉,是他錯了!就算殺人是錯的,他的罪業也比我多得太多!」
「李哥哥錯了,大娘如果下手,那麼大娘也錯了。」
霜霜的眼神與話語一樣執拗,一樣堅定:
「大娘,我很笨,什麼也不懂。但我卻覺得,每一個人活著都是同樣重要的,大娘的兒子也是、霜兒也是、當然李哥哥也是……爸爸常告訴霜兒,報仇的方法有很多種,報仇沒有錯,但最笨的方法就是以牙還牙。」
「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報過仇,他說,當他盼了好久的仇人在自己面前變成屍體時,他哭了,不是因為高興,而是痛苦……」
「夠了!」
霜霜果然依言噤聲,只因遽然逼近的黃金短劍,已逼近她咽喉一寸,她驚於那雙鬼魅般的火眸,是什麼樣的情感,能讓一個女人如此執著?霜霜試著想像手染父親鮮血的兇手站在眼前,雖然每個人的痛苦無法感同,但卻能夠將心比心。
「你懂什麼?你什麼也不懂!你失去過親人麼?你知道那種痛苦麼?給我讓開!」
岱姬提高短劍,利刃就在霜霜的白頸劃下一道傷痕:
「就算今天需得踩過妳的屍體,我也要手刃這惡魔!」
「不,我不讓開。」輕輕將劍傲放下,霜霜在大雨中長身而立:
「但霜兒也不會讓大娘殺了我。大娘如果定是要殺李哥哥,霜兒會阻止你的,因為等大娘冷靜下來後,一定會為了殺掉我而內疚,一輩子不開心。與其這樣,霜兒寧可先對不起大娘。」
兩雙眼睛就這麼在廣場上彼此相視,一方是野火燎原,一邊是靜如止水,卻見那火苗斗然竄起,岱姬狂吼一聲,右手高舉,竟是不顧一切,就要往霜霜頭上砸落。
「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雙方即將鳴金交兵的前刻,一聲強勢、充滿霸道的聲音突地切斷一切。劍傲無力轉頭去看,但從那石破天驚的氣勢,他虛弱地一笑,不是那可愛的搭檔又是誰?
霜霜透過大雨往聲源望去,卻見來者有三人,全是她所陌生的:修長的黑髮男人居中,一手拎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而另一邊,金髮金膚的美麗男子倚著他肩頭,似乎精神極差,不住喘氣著,優雅的金瞳眼神渙散,卻勉強往自己腳邊的少女集中。黑髮少年在遠處舉手招呼,似乎要說些什麼。
「九十九大人!」
那知還來不及開口,一旁金髮男子著急而憤怒的聲音已搶出,不顧一切地掙脫穌亞的攙伏,踏出兩步,隨即因體力不支跌倒在雨窪裡。然而付喪暈迷的模樣卻賦予他莫名的力量,讓他得以踉蹌站起,以近乎半爬半跑的姿態滑水逼近,才到伸手可即的位置,玉藻前便將女孩一把搶過,大掌拂上付喪安詳的額,倉皇不知所措:
「小姐……小姐怎麼了?你們究竟對她做了什麼?她……她還活著麼?」
「你是這個小姑娘的親人麼?」
玉藻前的模樣叫路人不同情他都難,何況霜霜:
「我聽見她喚醒我,從一場很長的夢中把霜兒叫醒了……然後我醒來的時候,她就倒在我身邊,像現在這模樣……」
「什麼意思?從夢中把你喚醒?你到底……」妖狐錯愕,可憐他大病未癒,腦子一團混亂。
「我中了『魂封』,是這小姑娘用自己的力量,把我救回來的。」
霜霜的語氣充滿感激,然而聽在玉藻前耳裡卻全然是另一回事,他搖了搖頭,潮濕的掌撫過付喪一無反應的額。
「笨小姐……」他咬牙,神情有欣慰有憐惜:
「明知道救我已經耗盡了大量的精神力,為了救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寧可冒著生命危險?妳真是好傻……」
相對於妖狐的激動,臥於地上的劍傲倒是相當平靜,望了穌亞一眼,似在詢問。法師攤了攤手,冷哼道:
「你別怪我,這隻笨狐貍突然驚醒,一看見那小女孩不在身邊,一哭二鬧三上吊地硬要我帶他來找,我那裡知道你去什麼地方?」他聳聳肩,隨即關心地一望劍傲:
「好在聽見這裡有打鬥聲,這才過來一觀,那知卻見到你們這副模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孱弱的唇來不及開口回答,穌亞的注意卻被另一個濁重的氣息吸引去,一驚之下回頭,恰見那蒼髮散亂、目如瞳鈴的婦人,正齜牙咧嘴地立於自己身後,他趕忙一驚跳開。
「你是誰?」警戒地望向狀若瘋癲的岱姬,穌亞一手已觸在鞭上。
「……我是誰?」問的對象卻仰天長笑一聲,似乎認為這問題是世間最可笑的笑話,手指向地上染滿鮮血的劍傲一遞:
「問我是誰?你為什麼不先問問他是誰?」
「他是誰?他是……」穌亞不禁語塞,這才斗然發現自己對這「搭檔」的認識是如此微薄,除了陰險的個性,他連姓名也不知,只得囁嚅道:
「先不管他是誰,是你傷了他的?」
「我傷害他?」岱姬髮眥俱裂,又是那淒厲的笑聲:
「我不只要傷害他,我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將他送入世間最深遂的地獄!」
「你要殺他?」
穌亞愣了愣,本以為只是齟齬下的失手,沒想到對方的恨有如是之深:
「但……理由呢?這傢伙好歹是我朋友,你若要奪他性命,也得先經過我同意。」
雖然經過妖狐一事的洗禮,法師覺得有重新考慮搭檔的必要,然而情況危急,先保住這什麼也沒講清楚的混蛋性命再說。
「哈,朋友?」岱姬又是尖聲笑了幾下,彷彿在嘲笑穌亞的徬徨,
「你們果然都被這惡魔給騙了,我、你、還有這小姑娘……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的腳步蹣跚,但指控的語調卻歷歷,幾乎要蓋過不斷斬下巨斧的雷電:
「這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就是橫行天下,殺人無數,全世界都恨不得剁之而後快的『魔劍』!」
轟隆,轟隆,巨大的焦雷分作四股,在穌亞周遭擊成漩渦,首次感到站不穩,法師的瞳孔瞬間黯瘂。劍傲、岱姬、還有地獄般滿地鮮血的景象,盡數從他無神的眼中消失,大雨撲面而來,驚人的訊息將他雕為塑像,穌亞不能思考,不能動作,只能選擇靜靜呆視岱姬再無旁騖,憤然舉高的復仇之手。
「你們全部給我讓開!你,還有妳!小姑娘,妳再不讓開……我…我打不過妳,就死在妳面前!」
再不理穌亞如何,岱姬對上霜霜始終堅定的目光。說著當真反轉勾刃,尖銳的金屬因憤怒而顫動,已然劃破岱姬黝黑的肌膚:
「我數到三,你再不讓開,就讓我的鮮血……替天葉的靈魂安葬罷……」眼眶紅了一圈,年邁的母親已然崩潰,數十年的怨恨,長久的執念在雨中融化為血液,淌下岱姬細長的頸。
「大娘!」
霜霜的面色溫柔,那不是自私的勸阻,任誰都能從那雙紫眸中,感受到將心比心的傷痛:
「就算殺了李哥哥,妳的兒子也再不會回來了……」她再一次下拜,眼眶亦漫上鮮紅;
「但大娘若放下這段仇恨,他卻能夠重生……重生在寬恕裡,重生在一景一物裡,重生每一個新的生命裡……還有大娘的心中。你明白麼?大娘……」
雨絲如刃,一刀刀劃進劍傲大血泛濫的傷口,霜霜的眼睛彷彿也被雨刀舐過,酸澀的淚腺穿不透層層雨幕,少女無法確定那是否眼淚,或許是血淚。淚水與大雨牽連,呼喚北風引來思念的精靈,岱姬驀然一驚,她覺得那風像擁抱,像她那薄命兒子的擁抱,自後頸到充滿殺意的手腕,輕柔的彷彿在耳語:母親,放手罷!
「天葉!」
岱姬回首,急切地想要抓住那一刻的重逢,即使只是短短數秒。卻發現身後的雨幕穿透了意識,渴望的母親向前伸手,抓到的卻不是形體,而是四面八方湧來的細語:
『多桑,我被燙傷了,好痛!吉桑他都笨手笨腳的啦,越弄越痛……』
『媽,我想要一柄劍,像爸作出來的那種又高、又強的劍……』
『你很煩耶!老媽,不過就是教訓幾個不聽話的鄰居,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妳這女人可不可以不要管我?這次我一定要走,妳總不能一輩子管著我罷?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未來,就算我死了,也不干妳的事……』
『母親……我想活著見我母親……』
「天葉……」
鏘哴一聲,短劍終於落地,沒入大雨的包裹裡,狂掩而來的浪潮將之淹沒,也將岱姬的哭聲淹沒。霜霜整個人軟倒下來,目光卻不敢離開岱姬,像一下子老了數十歲,決堤的哭聲是這樣蒼涼,斷斷續續,似在控訴,又似在詢問。她素來對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關心,此時不禁大感惻然。在雨窪中爬行,想要前去安慰傷心的母親,卻被那特殊的叫喊嚇退了腳步:
「嗚啊──!」
跪地的岱姬驀地瞪大眼睛,驚蟄的雷電、風雨的帷幕全被那揮動的手給推開,等到眾人驚覺婦人的身影遠去,天地間早已只剩那長遠、悲愴的嘆息。
「岱姬,妳要去那裡?」
比起死去的人,三郎更關心還活著的存在。急切的腳步踩破雨窪,女忍者竟似成了聾子,幾聲叫喚無用,擔心的丈夫只得循著眼淚,與岱姬一同消逝在大雨的另一方。
啪答幾聲,短劍的震動止息。
四下寂然,風雨毫無阻礙地佔領劍傲四周的空氣,簷下的烏鴉再次搶破寧靜,嘎嘎數聲,盤桓在眾人頭頂,再瀟灑地往城內掠去。
深吸口氣,劍傲終於有氣力仰頭目送那群不祥之鳥。
「又見面了,搭檔,」
首先劃開沉默,他望著依舊呆滯的穌亞,笑聲很微弱:
「別在大雨裡……呆站太久,咳,咳……這樣子,會感冒的……」
「……什麼意思?」被劍傲的玩笑喚醒,呆然而恍然,恍然又憤然,不顧對方的傷重,穌亞俯身扯住他衣襟,就是重重一搖:
「剛剛那個女人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說你是……該死,你快給我說清楚!」
從迷霧中勉強撐開眼線,穌亞一愣,又是那種笑容:
「就是這個意思……我以為你皇語聽力不錯的,咳,穌亞……」
「你……這麼說來你當真是…是……」
混亂的真實太多,穌亞深深凝視著他,那個臉色蒼白、形容枯槁、渾身染滿鮮血,似乎隨時都要閉過氣的男子,還有那被自己神情嚇傻的姑娘,一向麻利的唇舌竟爾魘住。然而被欺騙的憤怒卻蓋過那層異樣,穌亞仍是怒吼出聲:
「你……你這傢伙,你刻意隱瞞你的真實身份,那還罷了……我拿懸賞令出來的時候,你竟然還……你竟然還……去你的!你當我是笨蛋!」
終於導出結論,看著劍傲的笑容,穌亞弄明白他如此不爽的真正原因。
「我只是遵循契約的內容……咳,咳,你不是也同意了麼,搭擋?」
刻意強調最後的稱呼,劍傲到死也要調侃人:
「條約……第三條有言道:『如果是對敵所必須,情勢所迫,或因為其他任何善意的理由,而互相欺騙隱瞞者,例外的不算違反契約。』是你自己……同意的,可不是?」
驚於大叔的記憶力,竟然把他隨口唸過的契約細節如此一字不漏地銘記。
「但那只包括那小姑娘和那隻狐貍的事,無法解釋你隱瞞身份的惡行!」
「凌姑娘,你說,這位先生是獎金獵人……咳,咳,他當著我的面說要抓我,偏又強迫我訂下合作契約。萬一…萬一我讓他知曉身份,這合作關係便再也無法繼續,在這種情況下,我是…是不是應該…應該稍微……咳,隱瞞一下身份……?」
肺部的傷勢一點一滴侵蝕著劍傲的生命,然而笑容卻掩示了死之將至的恐懼,在穌亞看來,他的搭檔仍是那副奸詐到死的欠扁樣。
突然見問,霜霜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這個,如果是這位先生明明知道,卻還是強迫李哥哥訂下契約,強迫人就是不好,所以也不可以怪你騙人……但是……」
替劍傲辯護完,霜霜本擬也幫這陌生的法師說幾句話,申訴「騙人也不對」的道德觀,劍傲卻一伸顫抖的手,阻住她說下去。
「法師……你…聽見了,凌姑娘說不可以怪我,咳,咳,嘿…契約的最後……若雙方對契約的內容……有所歧義,咳,以爭執後所見第一人…咳,為依歸,白紙黑字……你可不能…反悔……」
聲音顫抖,劍傲的臉色在鮮血映襯下越發蒼白怕人,腰一彎,竟是一串紅白血沫,染得他滿唇殷然,霜霜一驚俯身,卻被他的微笑安撫。穌亞又氣又恨,打死也想不到當初不經意的第四條規約,竟是這狡猾搭檔的預留伏筆,想把他一把火燒成灰的願望宣告破滅。
似乎看穿他的挫敗,劍傲自霜霜懷中伸出手來,歉然與調侃兼具的笑在唇邊蕩開:「穌亞,你別操心……咳,呵…就算你那…大火……沒法把我燒成骨灰,我也……咳,咳……」
下面的話竟是連不成語句,聲帶承受不住遽然阻塞的空氣,劍傲痛苦地抓緊霜霜衣衫,咳得背過身去。霜霜慌張不已,對方的傷勢之重,並不亞於雲渡山初次邂逅的死亡臨界,從重逢的喜悅中醒覺,她趕忙尋找救命良方。
「你……該死,你先少說兩句,肺穿孔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
望著霜霜急救的情景,穌亞瞥過頭去掩示同情的目光,隨即將受騙的事暫拋腦後,蹲下身來一同察看情況。卻見岱月深深沒入胸口,赤紅色源源不絕,沒有太多療傷經驗的霜霜一陣慌亂,就要伸手去拔。
「不能拔!」
一聲陌生的叫喊卻驀地阻住霜霜的行動,她回過頭來,這才發現妖狐攙著始終昏迷的女孩,已然靠近身後:
「小姑娘……這刀絕不能拔。還好這刀下得很猛、很快,傷口和刀鋒幾乎沒有漏縫,這才暫時保住了他性命。一拔刀的話,不但血會噴得止不住,空氣也會進入肺部,到時就非是療傷術這般簡單而已……」
「那該怎麼辦?」面對岱姬時,她可以依著執著侃侃而談,然而如今面對這奪命的傷勢,霜霜完全地茫然了:
「可也不能一直讓刀子插在李哥哥肺裡啊,這樣流血下去,可怎麼得了……」
「先按著他穴道,這可以讓血流得緩一點,但要拔刀的話……」
玉藻前的臉色蒼白,反觀他懷中的付喪,卻已陷入熟睡,顯然是這忠心的僕人已做了某種急救措施:
「但要拔刀的話,否則有個術力、速度都高絕的治癒者,在短時內封住他傷口,否則……」
看著霜霜手忙腳亂地在劍傲胸口認穴,天性良善的他也不禁語塞,「否則就沒救了」這句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得以一雙悲憫的目光,凝望這對多災多難的男女。
「凌姑娘,沒關係的……」
正忙亂間,置於眾人焦點的傷者卻私毫沒有同等的緊張,霜霜觸穴的手被對方冰涼的掌壓下,肺部因劇痛而抽動,卻蓋不掉笑容下的寧靜致遠:
「你放心,咳,咳……我這人和旁人不同……身體裡的肺太多,如果不壞掉幾個的話,反而對身體有害……」
面對這似曾相識的俏皮話,霜霜不禁愕然停下急救的手續,回憶剎地湧上心頭。百感交集,顫抖的指節輕點他額頭,輕怒薄嗔染上蒼唇:
「你這人也真是不乖,人的肺都一般多,那有肺多肺少的,快別跟我開玩笑了……」
一句對白,將兩人的記憶同時帶向雲渡山的初邂逅,那浪漫談不上,愉快也未必的相逢,然而四目交投那剎那,雙方都頓了一下,隨即默契十足地笑了起來。由於肺部受傷,劍傲沒笑幾下便劇痛難耐,壓住胸口倒回霜霜懷中,雖然再笑不出聲來,唇角的那抹微笑卻已然不同。
這世界是如此奇妙,有些人一輩子在塵世擦肩,卻不曾正眼相瞧;但總有那麼兩個人,因為一點風吹葉落的偶然,在茫茫人海中尋著那片燈火闌珊。霜霜望著他,不自覺地雙臂收緊,好像要珍惜一縷即將消逝的輕煙,將未完的對白補充,這回語調深遠的多:
「人家真的很擔心你……」
束緊的懷抱代替不了體內澎湃的情緒,霎那間,千言萬語湧出心臟,湧出胸口,湧出現在與未來,湧遍兩人身上每一道血液,每一股熱流。代替失去力量的劍傲,霜霜用盡靈魂的力量將他緊擁,再用餘力闔上眼睛,情緒化作滑落臉頰的成串水珠,撲面而來的雨滴又將之洗刷,那是淚腺的潰決,也是情感的潰決。
一般無力的闔上眼簾,劍傲倚在霜霜肩頭,讓淋得遍頰的雨水滑下,這是他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依著自主意識將自己完全交付一個人手中:
「謝謝……」
當初在雲渡山上沒有回答,如此簡單的兩字禮貌用語,或許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那意義有多麼深遠,多麼千辛萬苦。
「好了,別再說話了……」似乎害怕某種情緒的決堤,穌亞飛快打斷這幕,將劍傲殘破的身軀夾手奪過,動作急切得驚人,他自己卻似乎沒發覺:
「你快躺平,這般動來動去,血會流得更急,我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傷藥,至少先……」
話才講到一半,穌亞便被迫停下翻找的動作,原因是手腕突地被那冰涼、顫抖的五指緊緊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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