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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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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穌亞,不用了……我說不用了,咳、咳……已經……已經來不及了……」
聲音越來越微弱,劍傲的嘴角勾起新月,血沫順著斷續的氣狂湧,更襯得臉色慘白:
「那劍是透左胸而入,就算能夠填住傷口,也阻止不了空氣進入…我能…咳,能講話,能活著…全憑我的意志支撐,已經沒必要了……咳,咳,凌姑娘,穌亞小姐……」
從那不住抽慉的手掌,穌亞意識到那有多麼痛楚,足以將一個人的神經撕裂,這傢伙的痛感神經顯非常人,而他竟然忘了這點。
「你這個笨蛋!」即使知道無用,穌亞還是不顧攔阻地翻找起兩用式長裙,企圖從百寶箱似的袋中翻出可供治療的物品:
「你以為……你以為可以隨便丟兩句話,連道歉也沒有,交代也不清不楚,就想帶著侮辱我的罪離開?……你……你……你別鬧了,獎金獵人公會要捉活的啊!」
「咳,也有……死活不論的……不是麼?我記得托爾商盟的告示就是……」
完全模糊焦點的笑話,劍傲連開眼皮的力氣也失去。穌亞簡直快瘋了,因為似乎越瀕臨死亡,他就越是輕鬆愉快。
「你開什麼玩笑!」
他跪下雨窪,雙手端起他的面頰,若不是憐恤他重傷,法師定會揍他個飽:
「我們訂的契約,是互相為對方完成心願,如今我替你救回了你的姑娘,那麼你呢?我的獵物要怎麼辦?你以為可以拋下所有責任,就這麼選擇輕鬆?你……」
「對不起……」
那知對方的回答卻斗然扼住法師的罵詞,劍傲笑著閉上眼睛,似乎再沒意願打開:
「對不起……是我騙了你……」
「你……你道什麼歉啊!」法師茫然起來,少女的放聲大哭更讓他心煩意亂:
「我講這些話,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我是……總之……該死,你不要道歉,你不準道歉……」
從濡濕的睫毛裡打開一絲眼線,那已是劍傲體力的最大限度。「穌亞……」聲音微弱,字與字的間隔像是永遠:
「你……在哭嗎?」
「該死,誰會為你哭?」聲音模糊不清,法師急急背過身子,麥色手臂胡亂一拭面頰:
「都是這雨,下得這麼大,淋得我滿頭滿臉都濕了……」
「那就好……咳,因為你的聲音……有些哽咽……」再次安心地闔上眼,劍傲的笑容輕如薄雨,淡若微風:
「很抱歉……我這沒美感的……咳,骷髏頭……就算咳死了……咳,咳,連讓人一灑同情之淚的資格……都欠奉罷……」
雨,似乎有收斂的跡象,雨絲風片,像母親溫柔的手,輕拂傷者安然闔上的眼簾。霜霜顫抖地打開手掌,才發覺從脖頸到裙裾已盡數為鮮血所染溼,而血流的源頭卻放下了始終緊抓的五指,掌背點落雨窪,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蕩開的漣漪中,散了。
「李哥哥……?」
近乎哭聲,霜霜的聲音已然嘶啞,對方的重量在手中驀然一沉,顯已放棄最後掙扎。穌亞在少女的哽咽中搶上一步,發抖的手竟抓不住傷者的脈膊,從手臂抓到側頸,再從側頸到口鼻,穌亞索性直接探測生命躍動最強烈的心臟,雙手死命交疊下壓,不放棄任何一絲微弱的跡象。
「還有心跳……」
感應兩秒,心音總算回應穌亞的急切,鬆了一口氣,法師這才發覺自己是如斯緊繃:
「只是很微弱,這笨蛋失血太多,又硬撐著講話,導致咳血和遽烈咳嗽,他的肺部本來就已很脆弱,再加上劇痛和虛弱……嘖。」
「這位大哥,你們可有辦法救救李哥哥?」霜霜強制拭乾淚水,轉向身後的玉藻前,早已不管對方是誰,像是溺水的人緊抓一根稻草:
「求求你們,想想辦法!」
「恐怕沒有辦法……」依舊不敢放開付喪,玉藻前輕答:
「如果僕沒受傷,以妖狐的力量,倒是有點治癒能力,但是魂封加上卜巫,奪去僕太多的精神力,僕實在沒辦法……」他低下了頭,雖然惱劍傲擅自將付喪帶走,然而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劍傲的死法又是這樣令人觸目驚心,任誰都難以忽視:
「小姐若是醒著,就算不憑魂占資質,也該有些療傷的陰陽術;然而為了救妳,小姐自己也在精神崩潰邊緣,別說立時施法,就是將息個十天半月,僕都不知她是凶是吉……」妖狐越說越是擔憂,心神又轉回懷中的女孩身上。
「大哥哥,你說你是李哥哥的朋友,求求你救救他好麼?」抬頭望著始終背向的穌亞,霜霜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我是法師,不是祭司,西地法師通常缺少治癒能力,」穌亞的皇語悶悶的,霜霜可以看見他是緊抿著唇的:
「且況我是火象法師,火象專司破壞,我……救不了他的。」
「怎麼會……」
或許是錯覺,雨水的冰冷讓霜霜感到掌下的肉體逐漸失溫,她急忙緊緊捏住,彷彿要憑藉這個動作,帶回一個即將逝去的靈魂。本以為長夢後醒來就是愉悅的重逢,意識空間中的「她」是這麼跟她許諾的,如果夢醒的代價就是生離死別,那麼她寧可永遠沉睡。霜霜嗚咽地抱緊了無力的雙肩。
眾人正怔忡間,妖狐卻忽地想到什麼似的,回頭朝一直靜立一旁,以恐懼與憐憫交雜的目光觀望的鐮鼬幼弟。
「對了……」玉藻前瞪大眼睛,彷彿知道他的意思,小鐮鼬竟怯懦地,一寸寸地挪近眾人所在之處,先是向暈在妖狐懷中付喪嗚嗚叫了幾聲,明白自己無力救治,他頹喪地低下頭來,改望向劍傲胸口那血如奔流的傷口。
「鐮鼬一族的幼子……能夠療傷!」妖狐跳了起來,對於這絕處逢生的發現大為興奮:
「族人,你讓幼弟接近他,以舌舐傷藥,無論多麼嚴重的外傷,他都有痊癒的力量……」
「好極了,最好鐮鼬一族都是笨蛋,或者跟你一樣,都是不世出的天使。」白了玉藻前一眼,穌亞對他的天真澆以冷水:
「就算鐮鼬的幼弟再笨,也不會笨到會救一個綁架他的敵……」
正攤手諷刺,穌亞到唇邊的尖刻卻驀地盡數倒吞。只因他看見,鐮鼬的幼弟縱然恐懼,顫抖的身軀仍是悄悄靠近了劍傲蒼白的頰。小舌輕舐上頭密布的鮮血,臉頰的擦傷剎時填補,連舊有的疤痕都洗刷殆盡,霜霜以雙手遮臉,顫抖地看著鐮鼬幼弟將紅舌下移,然後,似桑田填補蒼海,胸口重生的肌膚往血液簇擁的中心漫延。
「拔刀……」
或許是看慣鐮鼬幼弟療傷的奇效,見他專心舔舐傷口的神情,玉藻前趕忙向霜霜下令。眼角猶掛淚痕,霜霜極快醒覺,雙手奮力交握刀柄,好在她生來怪力,刀刃和血肉發出刺耳的擠兌聲,少女猛然一站,岱月終是不甘願地滑出傷口。
劍傲抽動一下,鐮鼬的舌尖很快地代替武士刀覆蓋創傷。霜霜屏息細聽,傷者雜亂的呼吸竟有平復的跡象,在饒有節奏的風雨裡,冰冷的空氣重新滑入維繫生命的肺腔,眾人的呼吸卻停止,隨著舌尖下的傷口一同縮小,一同束緊,法師瞪大眼睛,這是他第二次見證這項奇蹟。
小鐮鼬最先仰天吐氣,面對那片已然平坦無暇的胸口。卻聽病人呻吟一聲,霜霜的目光呆然,眼睜睜地看著原先垂落水窪的五指微微地、索求攙扶似地抬高,還來不及觸摸到自己的面頰,微笑已先一步溫暖大雨淋漓的身軀。幾乎是用搶的,她再次將那笑容一把奪回,然後就是響徹雲霄,忘情而熱情的歡呼:
「李哥哥!」
這歡呼的衝擊果然不小,卻見劍傲眼皮一抽,竟是悠悠轉醒過來,睜眼就是霜霜盈滿淚痕的眼眶,還來不及欣賞,距離就已拉近到失去視覺,只能感受到那片被淚水洗滌、冰涼而顫抖的面頰,還有那股發自心底深處的熱燙。
「我……似乎還活著?」
應該不用捏捏臉頰試探痛不痛了,他確信這熱度是人間才有的專利。低頭察看自己的淌著黃漿的傷口,舉頭再見小鐮鼬那始終怯懦的臉龐,劍傲恍然大悟,細掌緩緩伸向那幼小的救命恩人。小鐮鼬縮了一下,終是以大眼正視那大難不死的男人,低下頭,任由那粗糙的掌撫過自己後頸:
「謝謝你……小朋友……」
蒼白的唇泛笑,語氣感激中有歉意,或許自己作事的方法終究有些偏差?被自己綁架的獵物所救,若是以往的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已無利用價值的人質當場幹掉,以防對方循線追蹤。
然而或許是顧忌穌亞,又或許是這場大雨浸得他心軟了,世間的因果是如此撲朔迷離,在他去細想之前,繼歡呼而來的擁抱早將他的思慮全奪了去。
「我不準你這麼任性!」
激情過後,劍傲才發覺對方單薄的肩正在顫抖,他一呆,不敢去觸碰那濕透的紫髮:
「你和……你和爸爸……你和爸爸、語師哥、小猴子……還有好多好多師哥一樣,對霜兒好,讓霜兒喜歡之後……就全都不負責任地跑掉了,拋下霜兒一個人……我不許你這樣!」她忽地舉起手來,失血傷重的他根本來不及閃避,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那力如小犢的拳正中鼻樑:
「要是李哥哥以為一個人的生命,只需要對自己負責……那麼我在魂封中掙扎是為了什麼?」
看著一絲鮮血淌下鼻孔,劍傲無力去擦,難得看他這副倉皇的模樣,穌亞對大叔求助的眼神視若無睹,只是冷笑:
「這可不關我的事,惹女孩子哭的男人,通常只有自己想辦法。」
無法觸碰霜霜,劍傲只得忍著胸痛,將細瘦的臂移向大雨中遺落的短劍,金黃的光芒有些刺眼,他先是用指尖輕點,然後才顫抖地拾起,宛如重拾一段生命。
「凌姑娘,」
空下的一手將緊靠的霜霜悄悄推開,他像個孩子般捧起短劍,親自按入少女染滿血跡的掌中:
「從今以後,我的尊嚴,我的真名,還有我這身性命……全都交給了你,我的葬身之所,由妳來決定,這樣好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粗魯地搶過短劍,忽地一甩長髮,竟將繫於左首的髮兜拆了下來。劍傲一呆,這才認出那是皇朝佛寺裡他親手為她戴上的飾品:
「你說等我好時,要我親手還給你……」
感受一段溫暖落入掌心,還未低頭檢視,他好不容易拉遠的距離又被重新抱攏:
「但這終究是霜兒的東西,不能就這麼送給你,所以現在換我了。這髮兜目下只是借你,終有一天……終有一天你要再還給霜兒,不管一年、十年、一百年,你都要笑著拿來還我,君子一言……」
他笑了,沒想到同樣的承諾,如今卻角色顛倒。「快馬一鞭……」他在她耳畔低語回應著。
線……已經纏上來、甩也甩不開了。
「很抱歉,我們……得先走了。」
正沉溺於眼前的一幕,穌亞卻被妖狐溫雅的聲音嚇得一呆,轉頭看去,玉藻前已重新抱起暈迷的付喪,金色長髮束起,整了整散亂的桂衣,朝眾人一鞠躬:
「小姐的精神受損不小,得找個幽靜的地方好好安養,先生似乎也需要休息,就不多叨擾了。」
「你不讓她和我們一起麼?」霜霜對這突然的決定顯然有些訝異,畢竟救命恩深,她對付喪已生感激之情:
「這麼多人一起療傷,也總有個照顧,要是遇到什麼危險……」
「不了,多謝小姐好意,」飛快打斷霜霜的邀請,妖狐似乎急於逃脫這是非之地:
「這點小事,僕自有辦法護得付喪殿周全。至於鐮鼬幼弟,僕就帶走了,只消將他放在鐮鼬族人能夠感應的範圍內,鐮鼬的家長自可尋著他,」牽起小鐮鼬的手,妖狐退了一步:
「多勞各位關心,就此告辭了。」
連話也不願多說,憂心忡忡的忠僕幾乎是掉頭就走。
穌亞一呆,下意識地攔住雪女主僕:「等一下,你們要……」那知還未碰到妖狐,玉藻前卻刻意與法師擦肩而過,他聽見耳際傳來低語:
「半月之後,日出之時,東北方溪堤畔相見,有要事相告。」
還未及反應,妖怪的身法驚人,轉瞬間已緊擁著懷中寶物,絕塵於黑暗中。
「哼,這麼猴急。不論那個種族都一樣,男人一但碰上了女人……」
默記著剛才的約定,穌亞凝望妖狐和雪女離去的遠方,從鼻深處哼了口冷氣,不自在地轉過身來,想避開那過多的情緒。那知才回頭,便見到劍傲和霜霜已然有說有笑的雙影,穌亞於是附手又轉回去:
「嘖,這裡也有一對。」
晚風拂樑,繞過千頃寂然的殘稻,法師輕挑那頭幾要落地的長髮,素來踞傲的語氣,似乎因為風雨的關係,傳到遠方時,竟似有些悶闇了。
「喂,搭檔……咳,太沒禮貌了罷,小姐在此,你不過來一見麼?」
似乎遙見穌亞孤寂的身影,劍傲溫和似孩子般的聲音驀地喚醒了他。似乎因為失血過多,回首只見他面色蒼白,臉上的笑容卻無限,雙手攤開,像在歡迎他加入,完全把適才的悲苦絕望與曾經欺騙他的事實拋卻腦後。
穌亞不禁啞然,這傢伙究竟是單純的笨蛋,還是當真對人生豁達至此?
雖然餘怒未消,穌亞的腳卻不自覺地動了。看也不看那微笑大叔一眼,他刻意將注意力集中霜霜,卻見那死而復生的小姑娘亦是緊盯著自己;即使遊歷許多地方,獎金獵人的工作也讓他遇人不菲,但那雙紫色的眸卻斗然讓他跌入夢境,穌亞對自己的容貌算是自負至極,然而在這紫髮紫眼面前,似乎再沒有東西能自稱美麗。
「這是我的搭檔,這次能順利救活妳,全靠他的幫忙,凌姑娘可要好好謝謝他。」劍傲輕輕笑道。
「我叫凌霜霜,霜雪的霜,多謝你幫忙李哥哥,也很高興認識你。」點頭答禮,霜霜豪爽地捏住穌亞的掌心大力搖著,搖得法師一陣心悸。
「穌亞,獎金獵人,也是法師。」這少女實在可愛,穌亞也不禁放下扳緊的臉,簡短介紹道。
「這大哥哥很有意思,會變成大姊姊,那天叫她變給你看,咳,妳定會喜歡的。」
「當真?」霜霜睜大眼睛,閃動的光芒道出現場見證的願望。
「喔,這很簡單啊。」
一如往常,穌亞對這種事輕描淡寫,長髮一撩,竟似作出當初讓劍傲驚悚莫名的前置動作。
「不,穌亞不要……咳,我不是說現在……」驚覺到人妖的意圖,劍傲的肺傷又犯了,連串的咳嗽截斷了他的阻止。不過就算他能把話講完,對我行我素的穌亞恐怕也毫無效用:
「住手……」
「好厲害喔……」
單手鼓掌,無視劍傲的窘狀,霜霜展開笑靨,單純為了眼前的奇景而開心,絲毫沒有注意到對方化成的女子上身再次一絲不掛,劍傲在第一時間內迅速閉上眼睛。天哪,要是而今而後都要這麼旅行,他的死期只是早晚而已:
「這法兒真好玩,要是霜兒也會,就可以和師哥們還有爸爸一塊兒洗澡,也可以一起睡……」
她忽地噤聲,想起物故人非,下面的假設便再也說不下去,半晌又是輕嘆一聲。
「這法兒你學不來的,這是……神給我的天命。」
一手插腰,穌亞望著天際線,似乎在緬懷某段無法觸及的記憶,無聲無息地還回原狀。
「真好,」霜霜笑了起來,毫無遲疑地回答:
「那麼神一定是很疼愛穌亞姊,才會賦予妳這種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能力了……」
穌亞深吸一口氣,似乎頗為訝異,琥珀色瞳孔擴了又縮,忽地瞪向還在地上裝死的劍傲。
「我開始可以理解,你這混蛋為什麼這麼在乎她的原因了,」以耶語輕喃,穌亞仰頭朝天:
「這位小姐……很特別。」
「這當然。」他輕笑,同樣以耶語回道。
「你們在說什麼?」
雖然半月的旅行已讓她稍識耶語,霜霜對於解意還是一竅不通,見兩人笑得愉快,不禁側頭插口。
「沒有什麼。」兩個男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答道。
若是平常的霜霜,這類鬼鬼祟祟的對談她定要追根究柢不可,卻看她似有心事,突地轉過身來,雙眼凝視劍傲,一副慎重之至的模樣:
「對了,李哥哥,霜兒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什……什麼事?」
霜霜猛地站直了身軀,動作之快,差點讓猝不及防的劍傲後腦著地,卻見她神色認真,似乎在背誦早已準備的莊嚴臺詞:
「霜兒睡著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既然我和李哥哥在一起這麼久了,李哥哥對我很好,沿路照顧我,這次又救了霜兒的命,以後也有很長一段時間要在一起,所以我想……」
「想……想怎樣?」
雖然知道機率不大,劍傲的腦子還是無可抑止地導向那最世俗的答案,何況這位千金的想法往往出人意表,他感覺自己的面頰充血。
「所以我想……既然這樣,不如定個名份,這樣可以互相照應,叫起來比較親切……」
就在劍傲幾乎要確定自己的想法時,卻見霜霜忽地雙膝下跪,笑嘻嘻地一拜而下:
「乾爹在上,請受霜兒一拜!」
時間停滯三秒,劍傲才能將自己的骸骨從幻想世界中撿回,下顎已掉下來一半:
「乾爹?」
「對啊,反正霜兒一時也找不到爸爸啦,李哥哥人溫柔,見識又廣,我再怎麼尊你為長都該不為過。就算那日和爸爸重逢,他也必不介意我認了個疼我的義父。」霜霜的表情毅然決然,帶點興奮的喜悅,爬起來拉緊了劍傲粗厚的手。
「等……等一下,可我今年,咳,咳……我今年十九歲零七月,你不過十六歲……」或許因為過於衝擊的緣故,劍傲的咳嗽又犯,牽動傷肺,苦得他在霜霜懷裡彎下腰來:
「世……世間焉有相隔三歲不到的父女?」
「有什麼關係?乾爹拜的是感覺,李哥哥穩重負責,和爸爸的感覺一模一樣,我不管這許多,總之從今以後,你就是我乾爹了,乾爹!」將劍傲的手親膩地拉到臉側,霜霜輕輕吻了一下。
「凌、凌姑娘……」忽略穌亞爆出的大笑,劍傲仍是試圖做最後努力,胸口痛不能側轉,只得用眼神哀求。
「乾爹,要叫我『霜兒』,爸爸都是這麼叫我的。你以後叫我凌姑娘,我可不應。」
「可……可是凌……」
「『霜兒』!」
「好……好,霜……霜霜霜霜兒,可是我……」
「太好了,你答應了!」
忘情地將愕在當場的劍傲一擁入懷,重傷的少年登時失去辯駁能力,只得僵擬著雙手,苦笑泛上蒼黃的面頰。這下可好了,只要和霜霜旅行一天,這世上便再也沒人相信他只十九歲了:
「我就知道乾爹人最好了,以後也請多多指教,『乾爹』!」
東方漸白,不知不覺間,天照最漫長的一夜,已在少女歡呼的尾音中悄悄過去了。
◇ ◇ ◇
冬日的小陽春柔柔照拂大地,似乎從那陣逆天的驟雨後,天氣便一路康莊,恰到好處的暖陽擁抱著將入年關的天照城,一場雨似乎洗去了那夜的殺戮與悲傷,讓城內的人們足以忘掉過去,迎向新的一天,新的日出。
在霜霜的執意堅持下,她在大雨中被丈夫抬回的岱姬家作了兩月多的「女兒」,灑掃庭廚,搥背談天,總之極盡天倫之能事。本來若不是三郎堅持,霜霜很有可能就此被收養,然而一來她掛念遠在庫姆蘭森林的父親,一來岱姬夫婦憐她乖巧善良,不願她天人永隔,所以最長只讓她待個把月。這時間雖短,對岱姬和三郎來講,不啻是一份最實際的救贖。
雖然失去的無從替代,但生命,卻可以另尋出路。
霜霜既然樂得作人乾女兒,她的另一位乾爹自也不得閒,肺部的痊癒速度快得出奇,小鐮鼬的傷藥作用的是驚人。雖然為了安全起見,繃帶仍是不離胸,以防舊傷破裂,但除了夜寒時餘病所牽,尚會咳幾聲外,劍傲顯已無大礙。
不過這麼一來,可就苦足了這位命運坎坷的大叔,他的搭擋顯屬精力過於旺盛之徒,他的傷才好上一半,早被穌亞物盡其用,拖著他在天照城每個角落遊覽閒逛。說是為捕捉「流星」之事勘察地勢,其實卻以走馬看花,尋芳問柳居多。
而身居翻譯和導遊的劍傲,面對穌亞纏上的三教九流之輩不免大感頭痛,天知道他有多想找個清淨的所在,一個人沉澱心靈,一方面思索這些天來的驚滔駭浪,一方面計畫他與霜霜接下來的打算。
或許天公終於聽見他的渴望。令他驚奇的是,穌亞今早突然按照他的願望消失,他晃了幾個兩人常跑的所在,卻都不見他的倩影,這樣也好,劍傲樂得輕鬆自在,索性自行放假,憶起今天是霜霜約定歸隊的日期,他揀了個就近的所在好隨時待命。
所以此刻,他正坐在天照農村的溪堤上,享受冬陽和輕風,獨自一人賞析青青河邊草的景致。
「天氣真好……」
重重地往後一躺,芬芳草絮被他黑白交織的亂髮激得四下亂飛,劍傲雙手朝空,似要擁抱整片藍天。這個月餘來怪事不斷,劍傲覺得自己像匹騾子,而驅趕他的鞭子由老天爺親執,從雲渡山以來,將他折磨得遍體麟傷,奄奄一息。
他翻個身,把頭臉埋入帶有枯草香的泥土裡,去嗅一嗅自由土地的空氣,沒有煩惱、沒有羈絆、沒有獵人和鮮血……他嚮往的不過是一種簡單的生活,然而他汲汲營營地憧憬了十九年,卻只有這片刻,他能夠欺騙自己腰上的劍能永遠納鞘。
「看來,你還是沒成功……」攤開的手換為指,劍傲輕聲和老天爺低語:
「人說你公正無私,善惡到頭終有果報,然而你卻殺不死我……讓惡的留存,讓善人受苦……這就是你的能耐麼?」
動了動曾經受傷的五指,再撫了撫曾經重創的背,劍傲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以掌心去感受心臟跳動的節奏。大約只有死過好多次的人,才知道這躍動有多麼可貴,人們總以為身經百戰的人必不怕死,卻不知道越是靠近死亡的人,反而更能品嘗活著的滋味。
劍傲嘆了口氣,雖然活著面對的大都不是好事,但是為期待那一兩件好事而活著,不也是一種令人尊敬的生活方式?順手摘下身畔一朵初開的忍冬,劍傲將他湊進鼻尖,去嗅它特有清香。五感是活著的證據,他總算可以向死纏爛打的蒼天宣稱,這回,他又僥倖勝了。
正胡思亂想間,河提對岸的聲音卻斗然吸引他的注意,他一驚抬頭,手又已握在劍柄上。然而待得那身影走近些,劍傲的警戒隨即鬆懈,取而代之的是訝然:
「穌亞……?」
看出搭檔的背影,沒料失蹤許久的穌亞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劍傲翻身而起,正要發聲招呼,卻見法師的身形鬼鬼祟祟,不時左右張望,雖然面帶煩燥,但確實是在尋找某樣事物,這貧脊的溪堤上自不會有什麼寶物,劍傲大膽判斷,搭檔必是約了什麼人在此會面無疑。心中不禁大奇,於是著地一滾,鑽進了溪岸底部,靜靜朝上窺探。
解答不需多久便揭曉。耳朵靈敏的他早法師一步聽見遠來的腳步聲,慎重而安靜的步伐在右,輕快俏皮的碎足在左,穌亞這才抬起頭來,以極其複雜的神情迎向來人。
「看起來你們命倒是挺韌,」臉上的欣慰與出口的調侃全不相符,他聽見穌亞冷哼:
「人家說禍害遺千年,果然就是在說你這種千年妖怪。」
為了視覺清楚,劍傲再度挪了挪身體。金色長髮首先佔滿視線,順著那陽光般的髮絲向下望,白衣白膚的女孩雀躍著,一手緊緊與金髮男子交握,顯是已完全恢復健康。
向來獨來獨往的搭檔竟約了雪女主僕在此密會?劍傲不由得好奇心起,緊靠河岸細聽。
「你就不能有些祝福,偏要造這些口業麼?」雖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短短半月改變不了一個人根深柢固的惡劣,妖狐起先還是存有希望的:
「好在小姐聽不懂耶語,否則這些日子來不給你教壞才怪。」
劍傲看見穌亞的長髮,顯示他已轉過頭去,抱怨聲隨即成串:
「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們,以我穌亞這般力量,會受這種重傷?你害我半月以來都不能使用法願,遇上了混蛋只能用鞭子教訓。獎金獵人的時間是寸秒寸金,萬一我在這時候找到獵物,難道你肯賠我……」
「族人,」
然而妖狐沉重的呼喊卻斗然截斷穌亞的叨唸,無奈的笑容與旭陽相融,同時也讓法師噎住:
「我們要走了。僕和小姐要離開天照城,離開百鬼門,拋棄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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