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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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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 番外
涼風有訊,秋月無邊,天氣晴朗,滿山落葉,座落於日出天照城央出雲山上的伊耶那崎神社,此刻也染上了些微的秋意,天邊的彩霞,染紅掉落一地的楓葉,更添此地的和式風情。
伊耶那崎的主殿名喚「大國主命」,主殿的背面,座落著一間間不起眼的小茅屋,古樸的設計與簡陋的裝備,配上颱風來了就一定漏雨的天花板,恰成修行神道者最好的試練。
因此,伊耶那崎的一眾巫女與侍奉者,除了平時的例行祈禱與清掃外,其他時間,均都休憩於此,不過說實在話,這些人真正能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不多,伊耶那崎雖然禁止外人參訪,但是神社佔地一大,事情也就跟著多,至少日常灑掃的事務便忙不完,整顆山頭的整潔要弄到起碼修道人應有的水準,那可是要動員不少人力的,所以真正有閒待在屋子裡的,實屬少數。
然而,凡事還是有例外,在這麼多巫女,別當,內侍和祀奉當中,就有一個可以免除所有的雜務,整天無所事事,只需在重大祭典,或者發生非常事故,例如外敵入侵或貴客蒞臨時,出來露個臉順便講幾句場面話的傢伙。
而那個人,理所當然就是現在正以近乎趴著的姿勢,在面對清泉流水小巧庭院的和室裡,邊昏昏欲睡的搔著束起的長髮,邊喃喃抱怨的「她」了。
是的,她,邪馬台靜流,一個年方二十出頭,正值花樣年少,卻被迫得一輩子待在這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的小小神社,為了侍奉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道教神祇,還有保護一個擁有無比怪僻的百歲老女人而活的巫女,亦是號稱伊耶那崎神社自創社以來,以最輕的年紀,最強的能力,坐上主持巫女高位的怪物。
「我好無聊……」
然而,此刻這位偉大的巫女,既不是在思考如何為旱災三年的天照城祈雨,亦不是在關心若葉氏家幕府主人最近的感冒是否是被什麼邪靈附身,更不是在計算今年若葉城主想在女兒節順道把女兒嫁掉的行為符不符合天道黃曆,而是單純的,誠懇的,以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的姿態,陳述著自己內心深處最原始的呼喊。
「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
開始是近乎囈語的音量,每說一次她就滾動一圈,到最後已經是加強版,屋前屋後都聽得到的強調聲量,而人也已經滾出了屋內,滾到可以晒到斜陽,架高的和式木造深簷下,因為再滾就會掉到前面的池塘裡,無奈的巫女只好在變成池魚前緊急煞車。
叩,咚,後山的水手舍計時水竹清脆的扣了一輪,將一刻的水流傾瀉回小溪,代表著一刻的光陰飛逝而去。
「離「耶宗教宗」前來伊耶那崎,還有六響……」
依照著星讀的預言,靜流雖然對那個老女人什麼都不想信,但是星占的天資卻不容鄙夷,但是預知未來也有壞處存在,即漫長的等待讓她心生不耐,若不找些東西排遣等待的寂寥,她鐵定會無聊到死掉。
「沙沙」,聽到紙門外面有輕微的灑掃聲,靜流突地想起前幾天通報的傳聞,即前一位負責她居所日常事務的巫女突然辭職還俗,原因囁嚅。因此執事院派來了一位剛成為巫女的年輕女孩,年方十七,名喚月齋,想來必是此人,心中一動,傳聲招呼。
「哈囉……有人在那邊嗎?哈囉,有人嗎?」
根本不想離開她熱愛的地面,靜流發揮滾動的功力,一滾滾到了屋宇的角落,果然看見一位年輕,面目清純的巫女手持掃把,蓮步輕移,在側屋專心灑掃庭除,聽聞陌生的召喚,年輕的巫女抬起頭來,卻被這位傳說中是該神社主持的巫女嚇了一跳。
「是,是的,有什麼吩咐?」
從來沒有以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奇怪的姿勢,直視這位傳說中的主持,巫女顯得有點緊張,一句說完,臉上泛起潮紅,連忙低頭遮掩。
「乖,你來,你來。」
靜流題款「無聊」二字的明淨雙眸忽地除舊汰新,彷彿眼前這位巫女用掃把掃過,為了怕自己的趴趴熊姿嚇壞資歷尚淺的新手,忍痛割捨與地板的多年情誼,並允諾塵埃落地後必定含淚重逢,從此誓永不離。靜流坐起身軀,兩隻手微笑的做前後揮動,一副招小寵物過來的模樣,那樣子在年輕巫女的眼中好像兩枚喪祭常用的招魂幡,召喚著不知名的純潔靈魂進入冥界的沉寂。
「這個……主持巫女有何吩咐,在這裡說就行了。」
蹲踞著福了福,清純的新手巫女竟沒有想像中那麼笨,警戒著握緊竹製掃把,腦中浮現前一位內侍含淚對執事所訴說「如果再在主持這邊工作,寧可還俗不做巫女」的堅毅神情,雖然至今半信半疑,但她還是服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
「我的吩咐,就是請你放下掃把,過來這裡,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仍舊是笑容可鞠的側頭招手,心中早已詛咒現代的小孩智力發展太快,營養充足造成的早熟和IQ超齡,竟然可以視破她使用多年的精緻陽謀。
但心計很快的打破對方不怎麼周嚴的小心,微笑更迅速崩毀謠言所造成的戒心,年輕的巫女開始對自己懷疑主持的不良意念感到褻瀆神明,聞言遲疑的頷首,擱下掃帚,爬上深簷跪坐行禮。
「太好了,你好可愛!」
驚人的天外飛來一語,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對方猝不及防的一擁入懷,靜流美麗細緻的臉龐已在自己嬌嫩的皮膚上磨蹭,雖然說並不會讓她厭惡,卻讓她絕對錯愕,才升起的罪惡感即刻拋諸九霄雲外,對於自己丟盔卸甲疏於防衛感到無比悔意。
「這……這……主持到底要吩咐月齋什麼?」
「我好無聊,都沒人來陪我,對了!你──叫月齋是罷?陪我喝喝酒好嗎?」
拉縴巫女纖手,靜流強將她押入門內,闔上逃生出口,在她尚自呆然之際,拿出坐墊茶几,善盡待客之道。
「可可可……可是,社內禁酒,禁賭,禁……」主持應該比自己更清楚社規,年輕的巫女仍不敢造次裝懂。
「我知道,社規是我寫的啊!」
理所當然的拿出几下明藏已久的博多清酒,青森梅酒,威士忌,法國葡萄酒,印第安小麥酒,巫女的表情異常興奮:
「所以我還可以從頭背到尾,拜託,如果不是這樣,我訓戒其他別當時怎麼可能一條一條列舉出來?可是戒律院改了好幾條,我和他們吵了好久,為什麼『出雲山的珍禽異獸,一經發現,應即刻送往主持處』和『逢年過節,聽聞主持召喚,必得拋下手邊工作,義無反顧地前往』還有『巫女可在社院牆壁,鳥居上隨意塗鴉喜歡的圖案』這幾條不行列入社規裡嘛,真是沒道理。」
「這……這個……我從沒喝過酒……對,對不起,我一喝酒就會暈倒!」
已經確認眼前這位巫女是危險生物,年輕的巫女臉上無限斜線,邊用雙手向後微挪潛逃,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謊言饒有破綻,逃命的意願從沒比此刻更加濃厚,可比上次巫女寢室莫名其妙的失火事件。
薑是老的辣,一眼窺視月齋逃亡陰謀,主持巫女不動聲色的挪移座墊,堵住出口方向,隨即驀然回首,笑容可鞠。
「這樣啊……真是可惜,我的酒可是萬年佳釀呢,那……我們來玩花牌好了!」
眼睛一亮,雙掌微拍,靜流突地掀開地上的榻榻米,裡頭是驚人的四度空間,放滿了不管那一國的巫女都不該擁有的各式驚人違禁品,包括可以炸掉一個城池量的黃色炸彈,涵容十八般武藝在內的各式兵器,還有許多寫著不明生辰八字疑似詛咒草人的娃娃散落一地:
「我記得是放在這裡……咦,啊!找到了!」
「這……這個……月齋還有事情…………」
新手巫女顯然放棄去應付這位傳說中的主持大人,滿臉的斜線汗滴,著急的想扶手倒退而出,可是社規是必須先向主持行禮完,等主持應允才可退出。
但是靜流卻一點也沒有「應允」的跡像或可能,雖然剛才發生的事件已經使新手巫女開始質疑她一向奉之為圭臬社規的正當性,但長年的禮儀教導還是使得月齋進退兩難,深深覺得剛才聞喚進來是自己人生所犯最大錯誤之二,之一就是選擇進入伊耶那崎神社。
「嗯?不玩花牌?那沒關係……我們來玩『麻將』!聽說這是最近才從上皇的藩屬小國『素熙』進供來的玩具,據說還可以跟『脫衣』合為一體……」
完全忽略新手巫女的辭退藉口,靜流燦然一笑,新點子出得比若葉家族增添兵額的速度還快,轉過身去,重新在榻榻米下翻找另一樣顯然也是違禁品的不明休閒用具。
恰巧這位月齋巫女昔日和素熙有點淵緣,約略知道麻將這種東西是四人遊戲,但是她心地善良,光風霽月,為了不讓其他姊姊妹妹遭受一樣屠毒,這件事情他必須要嚴守密秘。
「呃……主……主持大人……啊,啊……不好了!主殿失火了!」
「什麼?那裡?怎麼沒有通知我,讓我在第一時間內去看熱鬧,順勢煽風點火?」
雖然說謊言是社規嚴禁之一,但是所謂事情要符合比例原則,自己的節操和善意的謊言比起來,還是讓自己違規一次比較切合經濟效應,何況此舉並非為了一己,而是為了全體伊耶那崎的巫女以致於在本社祈禱下過活的日出社稷,新手巫女這麼安慰自己。
聽著門內發現自己被騙的抗議聲,月齋悄悄招來沉睡一旁的守門別當,請他們在三秒內做出禁制程度最高的驅邪封條,交叉封去靜流房間的唯一出入口,並親手用毛筆題上「內有惡犬」,掛上玉串外加方格陣咒,以防純潔巫女再度受騙入彀。
「討厭……巫女就不能玩脫衣麻將嗎?那一個日出神祇規定的……」
對著檀頭的神龕大發疑問,靜流不滿的嘟起嘴巴。恐怕日出神祇還沒有人知道這樣事物,靜流太前衛先進,這個發問難倒了飄浮在神社上空幾百年的眾位神佛,開始長達一小時的會議討論,討論題目「巫女可不可以玩脫衣麻將」。
麻將玩不成,房內的靜流自不知外頭的邪惡勾當,只得翻過身來,脫去彆腳的白襪,找尋新一代排遣無聊的適當目標,或稱下一位犧牲品。
忽地,靜流的視神經一抽,一樣卑微細小的生物映入他眼簾,這樣生物生命力之軔可能僅次於蟑螂,對人類造成的危機,可能僅高於蠶寶寶,而生活地球的年代之長,可能僅亞於恐龍,尖頭短尾,不時發出惱人的嗡嗡聲,正滿足的立於茶几上,品嘗適才年輕巫女的紅色甜美瓊漿。
是的,蚊子。
磨蹭凍得有點兒僵硬的雙手,靜流朝著手心呵氣,蹲踞茶几一旁,窺探獵物行動。她觀察過青蛙抓蚊子,舌頭伸出,既快且狠,讓獵物毫無轉寰餘地,從此青蛙名列靜流最佩服的十大人物之一,排名還高於若葉家族現任將軍和日出最高神伊耶那崎。
現在她要師法偶像,四肢模仿青蛙伏地,心中默數,雙眼如定格般與蚊子的一舉一動形影不離,心中打定主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殘殺生命乃諸神所不許,蚊子必得活捉入手,否則一具蚊屍,只能為晚上齋菜加料,那得治癒自己無聊宿疾?
叩,咚,水手舍水計敲下倒數第五聲的清響。
蚊子驚覺身後風聲遽起,百忙之中不及細想,提氣在身,運起少林寺心法,施展武當派輕功絕學「上天梯」,身子直往上衝,眼看就要擺脫危機,那知身後刺客更加高明,加之體型巨大,竟運起武林間失傳已久的「蚊子一把抓」,可憐一代蚊林耆首,穿梭鮮血無數的殺神,就這麼晚景淒涼,落入伊耶那崎現任主持巫女冰涼的手中。
「放心,我是巫女,是侍奉諸神的人,不會傷害你的,你乖乖的,我只是跟你玩幾個遊戲。」
毫無說服力的安慰語,蚊子驚懼的在手中掙扎踢腿,試圖尋找最後生機,靜流臉上微露不耐,自己膚如凝脂,光滑細緻,倘若一不小心給俘虜掙脫離去,三分鐘的苦心孤詣從此付諸流水,豈不可惜?思忖半晌,隨即敲定計議,嘴角邪邪泛起一笑,凝視手中可憐的小東西。
「不要怕,我說過了,現在我要想辦法讓你不動──只是不動而已,這樣我才能好好想想要怎麼跟你玩嘛……乖,嗯……我想想,有什麼讓別人不動的公式法願……啊,有了!」
重重的一拍手,巫女的想通不啻對淚眼迷濛的蚊子降下死亡宣告,後者絕望的閉上複眼:
「『擬態石化』!對了,就是擬態石化,我記得那可以讓生物維持原姿勢不能動彈,我想想看……公式法願『擬態石化』的咒語應該是……『咕嚕咕嚕碰』還是『呼嚕呼嚕碰』,不對……應該是『嘟嚕嘟嚕碰』……」
感受到自己微小的生命危在旦夕,虛弱的蚊子瞪大複眼,在靜流手中劇烈顫抖起來,開始用觸角的電波向自己遠在天花板的家鄉發送訃文,交待自己膝下的兩百六十對兒女自力更生,囑咐一百三十位妻子守寡或改嫁,並注意其他房間的房地產價格異動,以便隨時遷居逃難。
「啊……不管了!這些咒語沒事做那麼像幹嘛?就這個好了……擬態石化,『咪嚕咪噜碰』!」
思考不符自己的個性,靜流決定坐而想不如起而行,舉高手中已然瀕臨絕望的倒霉蚊子,隨機挑選一個唸起來順口的咒語。
卻見被施術的對象並沒有像卡通中一般情況的爆炸開來,而是以瞠目結舌的姿態,在靜流面前,逐漸幻化為一尊米開朗幾羅也要嘆為觀止,羅丹也要頂禮膜拜的蚊子「石雕」。
靜流呆然半晌,隨即大叫一聲,內心興奮異常,為了不把千載難得一見的蚊子石雕搞壞,有破壞狂的她破天荒的小心,雙手捧著將之置於眼前的木頭地板,對自己的法願造成效果極盡得意之能事,完全忘記「擬態石化」跟本不會讓施術對像變成石頭,而只是使敵人暫時無法動彈而已,否則那裡叫「擬態」?
蚊子顯然不在伊耶那崎神祇的保祐範圍內,又或者是他們正在開會沒空理蚊,靜流誤打誤撞唸成了「永久石化」咒,誤了這隻蚊子終生,而且靜流本身對這個咒語一無所知,自然談不上解咒可能。
「好好玩喔,如果這石雕可以像一般蚊子一樣飛在空中,是不是會更逼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障一但生於心頭,就會步步高昇,不滿足於站立地面的石雕像,靜流心中邪念又生,開始搜索腦中關於飄浮咒的記憶,卻不意外的發現他和擬態石化一樣模糊不清。
「是『阿米阿米轟』,還是『哈米哈米轟』……或者是『烏米烏米轟』…… ?好像都不是……」
牆上的壁虎連絡左鄰右舍,遊說所有親戚姊妹在最短時間內遠離家園,榻榻米下久居三代的螞蟻,含淚掏樑拆柱,結成隊伍倉皇逃離,居於靜流和室四周的所有昆蟲與包括麻雀在內的所有生物,除了蟬尚在十三年蟄伏期不知民間疾苦外,樓上樓下警報八卦流傳甚快,一時之間出現媲美當初猶太人出埃及盛況的大遷徙,只缺少個昆蟲摩西。
這回不再隨機挑選,靜流是真的想要好好施一次咒語,不願辱及傳說中最年輕主持巫女的威名,那知手捧蚊子石雕又好久沒動,秋風涼爽,難免著涼,苦思的巫女竟忽然鼻子一癢,「啊嚏」一聲,鼻水噴泉狀射出。
可能巫女的噴嚏聲不同凡響,又或者任何相關於靜流的事物都得天獨後,聲音配上靜流術力,竟也變為一項完整咒語,靜流揉揉鼻子,才驚訝的發現到眼前的蚊子石雕劇烈顫動起來,然後由六隻腳至吸血的管子前端,瞬間凍結,由石雕變為冰雕。
「結冰了耶……」
雖然不懂是那句咒語造成了公式法願「冰封」的效果,靜流對於眼前的效果顯然滿意,高興的舉高手中蚊子冰雕,端詳良久。
可惜靜流雖貴為主持巫女,卻嚴重缺乏物理常識,不知道急速冷熱變化會造成岩石的洋蔥狀剝落,如果不動他還好,或許這隻壯烈犧牲的蚊子遺像還可以因為冷凍保護殘存到下個世紀,供獻給株羅紀公園抽取恐龍血液。但是靜流好死不死竟然將他拿起來劇烈晃動,於是微小的雕像發出臨死前哀鳴般的龜裂聲,在靜流手心破碎支離。
叩,咚,水手舍的水計敲下倒數第四聲。
「啊,真可惜……」
傷心的捧起手中粉末,花了三分鐘和無限記憶腦力鑄造的藝術品就這麼香消玉殞,年輕的巫女不勝哀悼之至,隨手將灰燼拍入手邊池搪,以清泉洗盡雙手以免觸景生情,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忘卻悲傷過去,迎向光明未來。
肆後有人提起該起蚊雕慘劇,靜流總是吃驚掩口,跟著眾人大罵那位不知名的劊子手喪心病狂,褻瀆伊耶那崎云云。
又一樣排解無聊的犧牲品失去實用效應,靜流失落的坐回深簷之下,踢著懸空兩腳,望向璀燦夕陽那端的地平線,遙想神社外自十歲後就不見的自由天空。出雲山真是太大了,大到靜流無從抱怨他其實很小,因為有框框的東西,無論他框起的範圍多麼一望無際,比起框外世界,他仍只是井底。
要說什麼是她十多年來最不感無聊的一刻,除了和星讀次數很少但每集精彩的鬥嘴脫口秀,還有偶爾不識相的敵人入侵讓靜流有運動良機,大約就是距今三年前,曾有一位看來年紀頗大的陌生大叔,似乎以非法手段潛進伊耶那崎,號稱躲避仇殺,意外在偏廊中碰見還是內侍的自己,被無聊的她半推半就,上床……聊天。
他說外頭的花花世界,她向她抱怨神社裡的少女情懷,從擬定陷害現任主持坐在椅子上黏住屁鼓的陰謀,到如何利用神社的術力炸毀伊耶那崎,意想天開的各種變態計畫由兩名標準變態在唐紙上一列千行,上至天照大神祇下至灑掃的別當,無一倖免整人大計的惡毒勾當。
雖然知道這到最後終不免是紙上談兵,但靜流第一次徹底笑得如此開懷,當年十九歲的她,不知道男人為何物,只是單純的欣賞這位百無禁忌的帶劍朋友。
臨晨對方離去前,她還跟他強迫逼供來了星座血型等一切詳細資料,縱使就算是白癡在看到居住地是火星時都應知道此資料純屬虛構,但對靜流來說,這一切均已足夠,就算是一個虛幻的朋友,她的身份使她吝嗇地也樂於擁有。
自此之後,伊耶那崎封住了當初那陌生男子溜進來的術力禁制缺口,還是她拿驅邪刀親手所為,外人再無法進入伊耶那崎,自此之後。
叩,咚,水手舍倒數第三聲。
說實在話,她至今還是很想念那位來路不明的男士,那是第一次有人,完全罔顧她巫女的身份,好像她是一般的路人甲似的,跟自己毫無芥蒂的聊天,說笑,互相打鬧欺負。雖然促膝一夜長談完畢,第二天她才愕然發現這人竟是全東土大陸最惡名昭彰的殺人變態,但是或許是人說的,第一印象是永遠抹滅不掉,她對這位男士的觀感,自始至終未曾動搖。
而且,說到變態,還鮮少人能勝過她邪馬台靜流,這點,年輕的主持巫女絕對有自信。
仰頭望著紅霞密布的天空,那人的微笑彷如海市蜃樓般浮現在逐漸暗下的天色中,看得靜流很少見的,也幾乎從來不曾的,長長地嘆了口氣。
什麼嘛,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決定去留,就因為她天生是具有操控生魂力量的「魂占」,就需得天獨厚的被供養收藏,以防閒人覬覦力量,難道魂占就不可以貪玩?
「要是能離開這兒就好了……」
長遠的慨嘆,透過有限的天空,多少代的魂占在九泉下也同聲呼應?靜流無從知道,也來不及知道。
仰頭呢喃著,年輕的巫女突地眼睛一亮,在天邊,一抹白色的影子,竟倏忽劃過空中的幻像,打斷了靜流無邊的遐思。
「咦……?」
竟然有東西可以飛進伊耶那崎所屬天空,禁制結界及於陸海空,照理說一般鳥類也是限制入境,而且術力強大的她很快的感應,來者不是正常的生物,而是術力所造就的式鳥,專替主人傳遞訊息或代辦雜務。
靜流先是杏眼圓瞪,轉換腦中思緒,然後縮腳趴坐,跪坐,半蹲,然後驀然轉身,掀開整片榻榻米,在她的違禁品儲藏室中尋找一樣她現在最迫切需要的東西。
「找到了!」
一聲興奮的呼喊為天上那悠閒飛翔的鳥類敲起喪鐘,一柄尋常的彈弓赫然現於不襯其身份的主持巫女手中,手持彈弓站於庭院中央,飄浮的雲朵幾度遮蔽狩獵者的視覺,好在靜流的視力世所罕見,一點小小的挫折無害於年度最佳狙擊手的描準潛能,瞇起精緻右眼,靜流緩緩的拉弓在手,想像自己是上皇傳說中后羿之後,一箭一日,摧動彈子翱向長空。
咻──碰,揮棒落空,第一枚追蹤彈在白鳥身後十丈落下,不只沒有褻瀆本尊,連引起注意的效力都欠奉,自恃神射手的巫女顯然對此大受打擊,以五秒鐘深切檢討失敗原因,隨即嘴角重泛笑容,重建信心的速度勝於流星,挾帶第二枚兇器臥薪嘗膽再次追擊。
仰頭伸手遮住斜陽造成的刺目,靜流明顯的發現那知陌生鳥類驚懼的表情,彈子在夕陽餘暉的半空化作一道優美的弧線,白鳥在半空中避無可避,等到發現彈子的威脅早已閃躲不及,圓球形的桃子核如原子彈般重擊他腹部,使他連哀鳴一聲都來不及便翻身入谷。
原本像艾瑞爾這種高級的鳥之天使,是不會受一般頑童的彈弓玩具輕易威脅擊落,但若是那彈子上還加上了伊耶那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主持巫女,惡意且絕對有力的高強術力,那麼就算是神都耶和華最強隨侍獸不死鳥也要望風披靡,何況成長尚未完全,主人又不爭氣,連說話都還不會的幼鳥艾瑞爾?
沒有預想中的跌個粉身碎骨,已然七葷八素的白鳥落入一個有生以來所覺最溫暖的懷抱,迷濛的鳥眼什麼也看不清楚,依稀間一個白衣的身影晃動眼簾,聲音輕柔蕩漾,宛如同列天使的尤物沙利葉。
昏昏沉沉的正要跌入溫柔鄉,睿智不同於主人的艾瑞爾猛然驚覺,揮動有力鷹翅,掙扎欲脫離此很可能和狙擊自己是同一人的懷抱,奈何反應太慢,靜流早已過了得手興奮期,老練殺手那容獵物猖獗,當下緊緊一擁,將鳥羽擠掉個滿懷。
「小鳥,小鳥,不要動,人家只是想和你好好相處相處嘛,這麼緊張幹嘛?」
拿出一貫哄獵物的零說服力謊言,靜流像哄小孩入睡的「輕輕」搖動懷中艾瑞爾,中型白鳥登時如坐沉船,空腹的胃上下翻攪。靜流大大的眼睛凝視這隻神奇生物,卻見額上那明顯清淡的十字印記,心中一動,伸指觸摸,艾瑞爾堅絕以翅揮開冒犯者褻瀆的手,誓死保護主人使命,雖然這層決心在三分鐘後完全崩毀。
叩,咚,水手舍水計倒數第二聲,聲音無限清脆靈明。
「原來你被下了耶宗宗教法願「聖言」啊……」既然不受歡迎,靜流一笑收手,隨即笑容可鞠的捏緊拉開手中鳥翼,舉高眼際,行為和語氣毫無數學交集,靜流的調子非常溫和可親:
「對了,小鳥,你叫什麼名字?」
高傲的閉起鳥眼,艾瑞爾尚未放棄與人類相處的模式,何況嚴刑逼供不符他高貴自尊的要求,他拒絕回答受制下的任何問題。雖然說一分鐘後該名式鳥必定會為自己的行為痛哭懺悔,後悔自己聰明一世卻搞不清楚這位姑娘與自己主子間本質上的差異,但是俗話說人總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句話也適用鳥類同胞。
「好討厭……你都不回答我,太傷我的心了,啊,還是我換個方式問你,你喜歡吃什麼?」
一片沉默。
「那……你的出生日?喔……該說你被『召喚人間』的日期。」
一片沉默。
「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還是一片沉默。
「你的主人是誰?還是說你的主人已經拋棄你了?」
仍舊一片沉默,還夾帶幾聲鳥類用來表現不屑的噴氣。
「好可憐!」
本料對方應像所有自視高傲的人類一般因為他的傲慢氣得七竅生煙,孰料靜流竟然一反常態,不適於她的悲天憫人浮上秀雅的五官,突如其來的緊擁幾乎擠空白鳥肺部所有空氣,害他差點窒息,鳥魂歸西,翻著白眼膩視靜流所以忽然狂泣於前的原因,缺氧腦部無從整理混亂思緒。
「你竟然不會說話……式鳥應該都會說話的,你一定是被主人虐待到聲帶出了什麼問題,才被主人狠心拋棄,遊蕩天際……」
白鳥聞言驚慌搖頭,何來此語?他對靜流的想像力佩服的五體投地,但這份佩服更對他接下來的命運造成重大危機,只見靜流持鳥站起,將她強壓在地上的榻榻米,雙眼陰陰的看不見神情,但是嘴角的笑卻明顯將她心中的意圖表露無疑。
「好鳥兒,不過你別怕,既然你到了靜流這裡,我就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宿疾……」
惡意的笑容在頭上泛起,艾瑞爾全身沁出汗滴,心中大呼他一向不屑的主人趕緊前來救命,牠當然不知主人此時也自身難保,何況靜流居處隱密,又被所有人在四方下了各式惡咒,想要涉足香閨一步,都得冒足性命危險,自己是蒙主寵召,才能進入如此輕易。白鳥哀鳴數聲,不見任何神祇生物回應,只得改用一種悲天憫人的求饒目光,以閃亮的大眼凝視眼前巫女。
「咦?哎呀,不用這樣感謝我啦,能不能治好你還是未知數呢……乖,乖,我只是想先看看式鳥的嘴巴構造有沒有和一般鳥不一樣,怎麼你不會說話……」
無辜的語氣更加深行為的威脅性,剛才怎麼也使不出一個簡單擬態石化咒的主持巫女,頃刻間忽然靈台清明,各式咒語宛如神明起占似的充塞腦中,條列清晰,使她舉手間施了「定身」將艾瑞爾的翅膀固定於榻榻米,移來神龕燭臺,舉放白鳥腦門之側,陰影籠罩小鳥驚慌失措的臉龐,纖細看似無害的白淨雙手緩緩撥開緊闔顫抖的上下鳥喙。
「嘎──嘎嗚────!」正確的生物常識中,鳥類絕不會發出此類叫聲,但是靜流將纖白手指伸入鳥喉,如探寶般的反覆進出挖入,順勢拉拉粉紅舌頭,無視白鳥的口吐白沫,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才失望的抽指回手。
「好奇怪,看來沒有什麼不一樣啊,一樣有聲帶,有舌頭,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叩,咚,水流清脆的告知倒數最後一聲。
極力想以肢體語言告知眼前這位缺乏式鳥常識的巫女,自己乃是發育尚未完全,兼之主人功力不夠,才會無法發聲講話,奈何兩隻翅膀固定於榻榻米,如此複雜的表意他是無能為力,只得暗中請求耶和華遠渡重洋眷顧此地,並發誓如能佼倖脫渡此難,從此以後再也不與自己善良可人的主人無故為難。
「啊,對了!小鳥……我知道有一種好方法,可以讓不能說話的人恢復聲帶功能,你要不要試試看,沒錯,就是這樣!好不好啊?」
雖然頸部功能不如貓頭鷹那般靈活,艾瑞爾還是極盡式鳥之所能的左右擺動頭部,配合上唱作俱佳的神情,充份傳達他內心澎湃的拒絕意念。然而他再一次高估肢體語言的表意功能,靜流先是以疑惑不解的神情看了他的頭部運動半晌,隨即自以為恍然大悟的一撫手掌,微笑開懷:
「我知道了,你是因為太興奮了,自己多年的固疾終得治療,所以高興的搖頭擺尾,還跟我道謝,沒錯罷?」
完了,石化的停下「搖頭擺尾」的動作,年幼的式鳥今天提早學會絕望為何物,還順便奉送死亡體驗一課。
從榻榻米下的神秘空間抽出一格鐵製的小鍋子,如果有熟悉日出文化者,應該知道那是最近流行的偉大食品「涮涮鍋」,但是這種鍋子跟讓自己擁有說話能力有什麼相干?艾瑞爾的內心發出問號的冷汗。
「聽說泡溫泉可以治百病,」靜流的判決之語很快的打破艾瑞爾心中的問題,但也相對地衝高他原始內心最高的恐懼:
「但是你的體型太小,放到一般溫泉裡可能會沉下去,所以還是用這個鍋子好了……我記得它的最高溫度可以達到一百五十度……應該夠罷?」
耶穌,我為你傳遞人間的福音,對你的信仰絕對忠誠,雖然我只是一隻鳥,但是也有法律生存權,請眷顧你的子民,不要只顧著準備明晨的複活事宜,神愛世鳥,阿門!救命!
側眼望著靜流哼著歌將高湯倒入鍋中,點燃不知那個時代來的瓦斯開關,快樂的倒入青菜,豆腐,魚板,金針和涮羊肉,除了已經放棄疑惑人類的溫泉是否要倒入這些東西,逐漸滾熱的煮水聲已成催命之符,讓高貴的白鳥艾瑞爾陷入腦袋一片空白的虛無。
叩,咚,水手舍的水計又清脆的以竹擊石,已無人有暇去數他敲了幾聲。
「不好了──主持大人!」
幾乎在水計落下聲子,靜流就要把可憐的小鳥浸入火鍋中的同時,親手拆掉門口內有惡犬的結界,一名巫女臉上帶著倉皇的神色,連敲門的習慣都拋諸腦後的猛然拉開紙門:
「主持大人,發生大事了!」
「什……什麼?什麼料理?……不,我是說,什麼大事?」
三秒內斂起奸邪的表情,靜流泛起心虛的笑容,同時將手中白羽的鳥禽看也不看的打脖子一捏,不顧鳥權的將之藏於身後,空著的一手順勢從一旁架上取下原本裝有和果子的錦盒,手腳俐落的拋開內藏原住民,在某種鳥類摀住鳥喙的哀鳴中狠狠將後者強迫遷入,並在當事人翅膀作出反應前反射性闔上盒蓋。
「沒……沒事,嗯,你是……日桔?發生什麼大事?」
對方驚慌的程度顯然嚴重到無暇注意靜流在背後的小動作,囁嚅忖踱著如何托出實情,半晌看見靜流充滿恐怖的笑意,一嚇之下和盤招供,雙手伏低,汗水可以洗盡整片榻榻米:
「這,這個……有人,跟鳥居的『五芒巫女』……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眼前這位來報訊的巫女顯然與靜流不熟,事實上諾大伊耶那崎中能和靜流熟稔並確知她屬於危險物品者更是少數,慌亂的腦中資訊不能整理主持巫女聽到這件消息的反應,竟不是仿效她的誠惶誠恐不知所措,而是像聽到救世主降臨人間的興奮狂喜,外加幾滴淚珠的喜極而泣。
「來者何人,打多久了?」
「這……僕不清楚,應當是預定前來的耶宗教宗,至於衝突……應該也有好一會兒了……」
將錦盒粗暴的一腳踹入壁櫥中,以免不明的慘叫吸引好奇觀眾的光臨,前者被踹入時發出火警般的淒厲,然後悄然無息。靜流匆忙重穿鞋襪,整理巫女裝束,雙掌微福胸前,雙袖一攏,再張開時,一把雕紋細緻,泛著術力光芒的精緻驅邪刀竟已躍然巫女白皙腕中。
報訊的巫女目瞪口呆的望著主持如興奮的孩童般奔向院中池塘,而非鳥居事故發生的方向,然後軀邪刀半浸入水,反握刀柄,左劃三刀,右劃四刀,美目微闔,伴隨術力在池塘中央迅速激蕩成形,竟化為圓形鏡面,鏡中所映,正是鳥居前如火如荼的戰況。
伏地的巫女又驚又佩,試探的開口詢問:
「大人,我們是不是應該立時派人趕去……」
癡然望向水中那同樣操縱水花的身影,在水系法願中閃著金髮的粼光,藍色的眼瞳正好映入湛藍天空,靜流持著軀邪刀靜立池畔,然後呆然,抿嘴一笑,揚唇一笑,最後輕笑出聲。
「不,不用……我是說……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呵呵……」
嘴角勾勒出內心柔語召喚她的惡魔,年輕的主持巫女有預感,今日起碼有一個下午不會無聊了。
─道遠•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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