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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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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3
「好漂亮的圖騰,像刺上去的一樣。」
愉快地端坐於地,劍傲舉起手掌,欣賞似地嘆息一聲,望著手背上的淡淡烙印。
那是類似植物的圖樣,淡色葉片在皮膚上舒展,似龍昂頸朝天的枝枒,他小心翼翼地用護手布重新纏起來,向身旁的小龍露出微笑。
受不了,剛才蜷縮在牆角哀怨,滿臉陰霾的吼不禁嘀咕。這人情緒變化之快,實在前所未見:
「那是月桂葉,是異種族與人類締約的紀號,月桂在雅典娜是信賴的象徵,阿禔蜜絲的護身符。」
吼不悅地解說道。再說這大叔未免也太誇張了,只是禮貌性蜻蜓點水的儀式而已,他就可以驚慌失措成這樣,害自己也跟著失態,吼不禁深深感受到人類這種生物的神奇。
「這種型式締約,除了代表互相信賴之外,是否有什麼特殊的功用?」彷彿完全忘記失貞的危機,劍傲慎重地問道。
沉默半晌,吼的表情顯得深沉。
「龍族一輩子只能和一個人締約。」
「什麼?」
「締約之後,龍與那位人類便是永遠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這是我們雅典娜的制度,避免龍族們引狼入室,輕易相信其他種族。」
吼仰起頭來,金黃色的稚髮在風中飄蕩,臉少有地浮現出無奈。顯然他也在想,就這麼草草率率地決定他一輩子的羈絆,是不是太隨便了些?
「對……對不起。」
大為吃驚,想不到這位龍族少年竟是做了這樣大的「犧牲」,這樣比較起來,他與同性的「初吻」便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不曉得締約對龍族竟是這樣重要。」
「幹嘛道歉啊,你是覺得很我很委屈嗎?」
不知道誰教導出來的性格,這位小龍敏感的可怕。
「不,我只是覺得,找朋友的話,你應該有更好的對象。」
「算了,做了都已經做了,後悔也沒用。」
站起身來,吼快走到岩邊,瞇起金色的眼瞳望向夕陽,所以劍傲只看得見他逆光的修長背脊,這位小龍到最後還是放棄穿衣服,削瘦的身材曲線優美。雖然年紀不大,但劍傲相信假以時日,這位少年單憑外表就會是個人物。
「我只能帶你到天照外城,然後我就得往回飛,奧塞里斯在西地。」
正怔忡間,吼喚醒了他。少年緩步踏出崖岸,金色的光芒再一次閃耀在峽谷間,男孩的身體旋轉幻化,金色鱗片在他身上滋長,劍傲看見他緩緩闔上眼睛:
「而且……其實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後悔。」
聲音很小,就在他即將完全龍化的一刻,聲音微弱到讓劍傲幾乎要懷疑是否聽錯。
巨大的金龍再次騰翅於赤紅的大空,在岩石前上上下下拍動翅翼,掀起陣陣清風;劍傲再一次瞇起眼睛,他這時才看清,吼的左右翼果然顯不平均,左翼不但嬌小,而且掀動緩慢,對這小金龍除了美的欣賞,又多了些複雜的憐憫。
直到金龍一揮左翼,示意他和霜霜坐上來,他才驀然醒覺。
金黃色翅膀上,多了個與手臂上相同的月桂葉印記。
將霜霜肩在背上,抱緊龍粗大的頸子,龍鱗並不如想像中冰冷,吼的體溫透過金鱗流入體內,他感受到他心跳和血液的波動。
多麼偉大與靈動的生物啊!
雖然經過了這一連串驚嚇,已經使他稍稍降低對龍族自原始神話以來的崇拜,但那份撼動還是緊緊抓住他的心底,揮之不去。
疾風隨著吼的注跑滑行,吹拂劍傲和霜霜的髮絲,在兩座山壁之間迤邐一道長芒。
「反正,」
忽地耳邊傳來吼的聲音。劍傲吃驚地望向下方的巨型生物,這才發現似乎龍族處在原形狀態時,有自己一套特殊的發聲法,並不是靠唇和聲帶:
「你都跟我締了約,就算暫時要各自分開,我以後有了麻煩,鐵定還要再來煩你,然後折磨你到死為止,否則太不值得了。」
好冷酷的誓言。劍傲不禁苦笑,怎麼覺得自己像簽了賣身契?
金黃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優美的弧線,朝死谷那一頭燦爛日出的方向,倏然遠去。
◇ ◇ ◇
立在伊耶那歧山腳下鮮紅色「鳥居」前方,萊翼用雙手環抱胸前,抬頭仰望。
白色羽翼輕輕地垂掛地面,尚未收起,為了飛行方便,長杖已被他收為金色雕紋的十字架,配帶在萊翼的胸前。
鳥居左右各立了一隻石製的犬,階梯從山腳一直延伸到神殿本社,那是日出神社固有的形態。古木參天,松柏長青,不愧是被譽為全日出最古老的「伊耶那歧」神社,天照先知「星讀」的駐腳處,同時也是歷代天皇骨灰祭祀的所在。
光是立於神社之前,熟習法願的萊翼便感到氣息迥異,充滿著遠古以來各式神祇力量的匯聚。
萊翼一面抬頭仰望,一面恭謹地立到一邊:
「據那位小姐的說法,這個地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進去的……」
望著鳥居上垂吊下來的幾枚白色的驅邪紙符「玉串」,用紅白交雜的麻繩交叉的纏在鳥居開口,似乎阻扼著一切外來事物的進入:
「但是,我是代表神都的使者……要怎麼樣才能讓星讀市子大人知道我的到來?」
左望望,右望望,天色已經逐漸暗下來了,如果再不想出辦法來,恐怕今天就要餐風露宿。
以往隨母親出使各國神廟殿堂,都是先公文函發,等他們到時,對方早已列隊歡迎,細節伺候,樣樣準備周全,完全不用擔心任何食宿問題,更別提還要考慮能不能見到對方的首腦。通常都只有母親拒絕見人的份,其他人對於神都的接見,滾著進來都來不及,那有可能拒絕?
「所以這才是『修業』的意義吧……」
垂下頭來,萊翼忘記自己的長杖已經收了起來,習慣性的在沮喪時把頭靠上去,結果險些直接和大地碰面,連忙直起身來:
「不,不行,我不能這樣子頹喪下去,要相信耶主的恩典,必會幫助人通過一切難關。『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種,就是對這座山說,你從這邊挪到那邊,他也必挪去。並且你們沒有一件不能作的事了。』」
身為被家鄉譽為在鑽研耶宗經典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萊翼對於每一款教條都是倒背如流。經典讓他的精神稍稍振奮起來,瞇著眼凝望遠方山嵐交錯的神社本殿,苦苦思索該怎麼樣往裡面踏進一步,他不自覺地朝鳥居靠近,伸手去觸碰在風中飄揚的禁制玉串。
猛地一道漣漪也似的波動隨著萊翼觸摸的指尖蕩開,力道大到將他激開:
「這就是東土的『桔梗結界』嗎?」
萊翼不禁大感興趣。從以前就是這樣,對於他所喜歡的事物,萊翼總是被朝露取笑為如瘋子一般的著迷,法願的研習興趣,對他來講是僅次於神學與歷史的;他饒富意趣的用指尖又戳了幾下,施術者的術力並不高,如果他想要硬闖的話,這等程度的禁制結界始阻不了他的。
但是他也深知此乃日出神祇之聖地,如果強行進入,相當於冒犯對方的祖先,那是大大不妥的。思來想去,驀地一片鳥的羽毛飄落到它眼前,讓他悚然一驚。
「艾瑞爾!」
終是發現自己的隨侍召喚獸,已經快跟他失散有一天了。那隻鳥,萊翼經由召喚術而得的「鳥之天使」,從來就不肯聽他的使喚,而且好像認為跟他一塊旅行有損威嚴似的,連同行都加以拒絕。
萊翼一直很羨慕母親的隨伺召喚獸「不死鳥」,一天二十四小時,只要母親願意,都會停在她的肩頭──然而換成自己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傳說中他這鳥之天使擁有更勝於不死鳥的力量,可就算他擁有創世神的實力,不會使喚又有什麼用?
現在艾瑞爾就停在鳥居的最高點,雙目凝望遠方,細喙高舉著,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萊翼不但沒有辦法叫他跟著他,竟也沒有辦法擺脫他。他就像早已洞悉這位笨主人的一切行蹤,即使常常消失,卻會在萊翼不注意時又神奇地冒出來。
已經懶得再去責備這隻不合群的鳥了,萊翼疲累地長長嘆口氣。
「艾瑞爾,親愛的艾瑞爾,」他說得很誠懇,一點也沒有臨時諂媚的意味:
「請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扭動嬌巧尾翼,那隻白色的鳥好像嫌這個地方太吵了點,振翅做出注跑飛翔的動作。
「拜託,艾瑞爾,」萊翼懇切的彎下身來,溫言請求:
「如果閣下不肯去的話,我不知道要怎麼樣進去這間神社。我知道我是個沒用的人,雖然把閣下召喚出來,但是也從未想要以主人自居,請你幫我這一次,看在……看在……」
想要講個比較有說服力的說詞,無奈這輩子最不會做的就是巧言令色,何況修辭學裡面並沒有教人怎麼樣說服一隻「鳥」去做你想要做的事。萊翼頓時詞窮,想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
「看在我們都有翅膀的份上!」
此句一出,自己也覺得很蠢,料想艾瑞爾必不會領情,只得傻愣愣的望著鳥居上高傲的小鳥,無計可施。
也不知道是艾瑞爾終於良心發現,還是萊翼所畢生侍奉的神終於有一次悄悄展現他的恩惠,不管萊翼再怎麼威逼利誘,用盡馬太馬可路加約翰所有福音的經典警句都沒有辦法說服的召喚獸,竟然主動轉過頭來,無奈地看了萊翼一眼,用一種極為瀟灑的飛行姿態,慢吞吞地,降臨到萊翼身前三公尺的矮木巔。
「你……你願意幫我嗎?幫我傳話?」
萊翼有點兒受寵若驚,這隻鳥竟然肯聽話,雖然他又高傲的看向別的地方:
「謝謝,謝謝你!」
如果被母親知道堂堂耶宗的繼承人,竟然向區區一隻小鳥笨蛋似地道謝,一定會馬上打消讓他再登大位的念頭。
「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使用『聖言』……即使艾瑞爾還不能講話,還是可以把我的原音,傳達給神社裡的人知道……」
「聖言」是一種類似代替傳話的法願,在耶宗的宗教法願裡,常常被使用來作為各地主教間的溝通。只要在物體上施術傳聲,那這樣東西被送到至遠方時,同樣的音色就會重現在即。
萊翼本要招手叫他靠近點,但想想說不定這種自居主人的行為又會引起他的不快,乾脆自己認命走了過去,好險這次艾瑞爾沒有再逃避,仍是不願正眼瞧主人一下,起碼這次艾瑞爾暫時收拾他翅膀的功用。
萊翼閉起眼睛,清秀的臉龐靠近眼前那隻幼鷹也似的白色鳥類,輕輕在他額上一吻。那瞬間「聖言」法願便產生作用,術力的波芒化作幅狀張開,將一個十字的淡印打在艾瑞爾純白無瑕的額上:
「以我天父之名,代我卑微之言,神都之使者,以弗所六百一十五代教宗繼承人,祈與聖社之先知,星讀市子大人,蒙其一面之恩,如獲應允,吾將銘感於五內。」
這樣的公式皇語是他最為擅長的,家鄉的皇家教育列皇文為一科目,他的皇語課本上,滿滿都是外交的用詞,反倒是日常生活用語教得不怎麼多。還是他為了研讀東土的歷史,自己去察皇語原始文獻,才略懂一二。
聖言施展完畢,萊翼在胸前輕點四下,右手一擺,將帶著他言靈的艾瑞爾送上高空。
「拜託你了,艾瑞爾!」萊翼心中澎湃,望著艾瑞爾高傲離去的背影,忍不住雙手揮舞高聲喊叫:
「務必送到市子大人那裡!謝謝你!」
看著艾瑞爾的身影消失在神社那一頭,萊翼不禁微微鬆了口氣,又習慣的在胸前輕點十字,雙手交握,一段祈禱詞傾瀉而出。
驀地,萊翼的祈禱戛然而住,原因是原本寂寥淒清的鳥居口,忽地多出了一群人。
五個女子。年紀有老有少,最年輕的看來不過二十出頭,而最老的,看似已經年逾六十,只不過這五個女子皆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身上的服飾。
萊翼在日出這幾天看習慣了日出人的服飾,但這些女子身上的穿著卻決不如一般正常的日出女性。型式類似一般的日出狩衣,上衣是一塵不染的純白,配上鮮紅色的燈籠褲,黑色的長髮結成鬆束垂於身後,腳上只著白襪而不著鞋。
舉高右手,每人手上都掛了兩串七色的鈴鐺,面色冷凝,十二對眼睛緊盯著萊翼,好像已經自動把他列入世界十大惡人名單裡。
萊翼不禁微微吞了口口水,這些人無論從那一方面看來,都絕對不會是來接待他,亦或是和他好好談話的,一股不詳的預感在他心底逐漸升高。
「是誰膽敢在次日出聖地,施展擾亂我神靈之邪術妖法?」
冰冷的聲音。萊翼細看去,發話的竟是那些巫女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她的手上持著一枝日出神社在袚褉儀式中常用的神具「切麻」,上頭的幾串玉串隨風而飄蕩。年老的皺紋隨著她責罵而顫動,皇語的辭句典雅而有力,彷彿要藉著聲音將萊翼振倒在地。
其他的四個巫女的眼神始終望向地板,別說是出一聲說話了,面色連抽動也沒一下。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並不是什麼妖術,只是耶宗法願『聖言』,功用是……」
萊翼深深一個鞠躬,日出人的禮數作盡。心想既然是誤會,解釋一下也就是了,心中反而高興,總算有人來這裡了,這總比他一個人在這裡枯等到天亮好。
那知那巫女一點也不領情,彷彿完全忽略他的辯解,自顧自的把自己的罵詞接下去:
「……此乃神社『伊耶那歧』,日出歷代君王靈位之所在,眾神祇的歇息之所,靈山靈水,龍蟠虎踞,眾神聖力護祐於此,自遠古以來,自成領域,任何外來術法,均致破壞此處術力均衡,打擾眾人作息,還不快點停止?」
萊翼悚然一驚,差點就要被這樣激烈而義正嚴辭的語句罵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對……對不起,」他一慌,俊秀的臉上充滿著無辜的驚惶:
「我不知道在這樣的地方施展『法願』,會驚動到御神們的作息,所以才差遣艾瑞爾帶著我的『聖言』前去替我通知星讀大人……」
「既知犯過,還不速速離去!」再一次話被打斷,那巫女簡直就像個背講稿的機器:
「此乃本社之規,伊耶那歧乃日出天皇神祇之聖地,任何人不得進出。姑念初犯,饒恕罪則,下次再不可靠近此處。」
語畢,也不再看萊翼一眼,五名巫女站成一排,就這樣擋在鳥居前方,好像在告訴萊翼,他非走不可,也一定會走似的。
怎麼辦?萊翼的心中落下重重汗水。
忖踱著艾瑞爾的行動,他怎麼不快一點將「聖言」傳達到社內的人?假若對方一但知道他的身份,便萬無拒他於千里之外的道理,那已經是他所能想到最聰明的辦法了。可是那一長排延伸上去的冰冷灰色階梯就像是死寂了一樣,不管他怎樣的引頸企盼都沒有人肯走下來一步。
「眾位大人,我……我真的沒有惡意,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見你們的星讀大人……」
「伊耶那歧乃日出天皇神祇之聖地,任何人不得進出,請閣下速速離去。」
仍是一般平板的話語,萊翼不禁要懷疑這些巫女是否有感情,竟然對他的話一再的視若無睹。心中著急,沒等又向前踏了一步:
「可是我……」
只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五名巫女立時面無表情地動了起來,持切麻的一名巫女四指併攏,貼緊耳朵舉高,似乎示意著其他四位巫女的行動,果然其他四人不著痕跡的瞄了一眼,隨即同時舉起她們手上的神道鈴,朝地輕擺。
「冥頑不靈,既然如此,吾將以天照大御神之名,」
持切麻的巫女以白色的襪尖點地,臉色冷凝:
「對閣下施以『懲罰』……」
萊翼尚未反應過來,五位巫女已分別舉起了手上的鈴,節奏分明而具有某種惑人心志力量的輕搖,傳說中在日出的神道教中,鈴是其中一樣儀式祭具,其聲音具有驅邪避惡、招吉祈福的作用,萊翼曾經在日出的文獻上讀到過。
不禁心中大急,那豈不是把他當成魔物在看待了嗎?
「請先不要動手,看在主的份上,聽小生一句話……」
一時忘記兩方隸屬不同宗教,萊翼脫口而出耶教的用語,雙手握緊胸前由杖所幻化成的黃金十字架,臉上滴下汗珠:
「小生來此,只是希望能見星讀市子大人一面,絕沒有任何惡意,也絕不會和各位……」
鈴音清徹,完全掩蓋住萊翼的辯解,但就算是他拿著擴音器朝這些巫女大吼,恐怕也不會有任何的效用,她們的表情就像是與世隔絕似的,除了神道的指引,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纖瘦的身影開始朝著萊翼繞圈子,舉高手中的銀鈴:
「軀邪袚褉。」
年邁的巫女默然下令,語調連陰揚頓挫都沒有,霎時間四名巫女原地散開,只留持切麻的巫女在原地,將萊翼緊緊的圍在正中心。
彷彿已經熟練過千次萬次,巫女們依左上、頂點、右下、左上、右上、左下的順序,分別搖動手中的銅鈴,開始繞著萊翼輕輕旋轉。
正不解她們如此作的用意,忽地一抹暗綠色的光芒劃過萊翼腳底,險些使他站不住腳,被光芒劃過的土地上,按搖鈴的順序畫出一條條地線,竟是連結成一枚圖騰來。
星星,擁有五個頂點的星星。
從小習練法願到現在,又是耶宗的信奉著,萊翼不可能不熟悉這個圖案:
「『五芒』……」
法願的施展一定與大自然的元素有關,而元素根據遠古哲學家的文獻,不外乎就是「風」、「水」、「火」、「土」諸如此類的事物。五芒星在西地的解釋裡,不僅代表神聖的象徵,更指涉著宇宙元素終極的均衡狀態;頂點即是施術者精神之所在,也因此許多魔法陣的形態,往往都是從這最基礎的五芒星陣衍生出來。
但這在日出的「神道」宗又是另外一種用法,萊翼對於異國宗教的了解遠遜於耶宗,但也知道許多術者,包括巫術師與陰陽師在內,常使用五芒來驅魔召鬼,不外乎也是取其元素上趨於完美的平衡。
「冒犯伊耶那歧命者,唯有以生命獻祭,」
仰起頸子,那最老邁的巫女望向遠方宮門的方向,臉色中有一股極其虔誠的悸動:
「五芒星神道術之五,『袚禊式』,儀式開始。」
就在那巫女老而緩慢的聲音落下之時,一股驚人的術力從腳下襲奪上來,萊翼驚訝的朝下看去,原本暗綠色的五芒星突地鮮紅起來,如烈火燃燒,光芒直是燦然而詭異。
「祈求你的垂憐,水波眼御命,火熾烈命祖,天之峽霧命,國之峽土御命,」
年邁的巫女立於五芒星陣的頂點,萊翼不太懂她的祈禱詞,但她每一略頓,便有一位巫女舉起戴有鈴的一手,直至她自己也舉起了老朽的手,眼神加深:
「『五芒神道』……舞動罷,洗清眼前之人不祥之氣!」
「糟糕……!」
看那些巫女施術看到忘了情,萊翼慌忙舉起雙手,打算施展障壁類法願,那知長杖還未及還原,宛如被絲線撕裂身體,感受到五臟六腑重重一扯,無形的紅色光束自巫女手上鈴鐺遞出,竟將他綁縛在五芒星陣裡。
「唔……」
紅繩豔美,遠看如鮮血鑄就的舌,萊翼白皙的肌膚被纏得死緊,冷不防頸上一縮,竟是星陣頂點的年邁巫女也出了手,將他僅存的空氣約束在紅繩裡。
雙足抵敵不住拉力,萊翼跪倒在陣法裡,試圖向陣外伸手,然而五芒卻不容他離開,一道光芒自邊界處騰高,將他傷痕累累的身子又擋了回來。
「咳……呃……」
這可不比廟會那幾個混混,對於懂得法願的萊翼來說,那些混混的拳腳只是蜻蜓點水,根本不痛不癢。可是這些巫女是貨真價實的術者,而且看來她們對於萊翼,下手絕不容情,若是再不抵抗,必死無疑。
好像要表明她們的決心似的,確定萊翼已然動彈不得,巫女各自扯緊了虛幻的紅繩,不知道那裡得來的絕佳默契,五名巫女同時舉高手上七彩鈴鐺,以一種極特殊的節奏,邊搖動鈴鐺邊繞著他轉起圈子來。
捆縛下萊翼精神有些恍忽,不自覺地被那些巫女的節奏所吸引,雙眼茫然地站起身來,竟想隨著音樂起舞。猛地渾身一顫,原來無意識之中,他雙手捧住了胸前冰冷的白色十字架,被那熟悉而深刻的觸感所喚醒,萊翼不禁大驚,連忙直起身來。
「五芒神道之四式……『因幡之惑』。」
握緊雙臂,萊翼的心中陷了激烈的掙扎,在心底嘗試著跟家鄉最敬愛的母親溝通──該怎麼做?他從來沒和真正的「敵人」打過架,平常施展法願的對象,都是家族裡聘請的教授,就算有的教授稍微嚴厲了些,也是為了讓他進步更快,從來也不會有「殺掉他」的念頭。
第一次感受到在戰鬥中「會被殺」的恐懼是如是之大,萊翼纖細的手臂不禁輕顫起來。
世間的事情原來是這般麻煩,隨時都需要智慧──那和腦袋聰不聰明是不一樣的,就算他幾何學、修辭學總是神都之冠,然而智慧這種東西,總是經由經驗和年齡逐漸培養出來,這也正是他所嚴重缺乏的地方。
「既然如此,請主原恕我深重的罪孽。」
萊翼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伸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雙手握緊胸前的十字架,眼睛凝望前方。霎時那白色華麗的長杖已重現身旁,萊翼將他重重一頓:
「竟然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法願,是在這種情況下……」
時間不容他細想,五芒星陣已再次燃燒明亮,水火地風崇天交錯成絢爛的圖樣,新的陣術正在蘊籍。萊翼又嘆了口氣,抬起的眼神中已充滿朗若流星的光芒:
「神愛世人,叫一切信祂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右手艱難地舉起手中長杖,紅繩陷入肉裡,他無法轉動上臂的部分,只得靠著手指將長杖打橫,那動作雖慢,但竟隱隱透出一股壓迫感,教人屏息而不敢動作。
萊翼閉起雙眼,以輕淡平復的語調唸著禱詞,另一手再次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敬愛的主,我需要您,我願打開心門,接受您作為我生命之主,感謝您赦免其罪,使我成為您所喜悅的人;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長杖觸地,那瞬間束縛住他右臂的繩索也繃斷了,那巫女似乎嚇了一跳,呻吟一聲便頹然退開。萊翼在一片旋轉的微風中仰頭輕甩,右手輕輕揮動,彷彿在指揮自然的樂音,驀地一片透明的薄幕在他眼前憑空浮出,逐漸擴大,在悅耳鈴聲間緩緩開幕。
水,源源不絕,無止無盡的生命之泉。
萊翼十指輕點,在胸前灑然劃開,水花順著他的指動在空中旋轉交舞,以萊翼為中心,像龍捲風的風眼般,急速的纏繞少年的身軀,萊翼長杖伸前,水便環繞著杖端驀然前進。
五名巫女不禁個個呆然,只因身處自然泉水中的萊翼,竟充滿著一種神聖的美感,如海豚處於大洋,飛鳥居於大空。幾乎要以為自己所看見的是一個水中精靈,眼前這少年無論是身、眼、淡金色的髮絲,還是整個嬌小的身軀,彷彿都要與水融為一體。分不清是他造就眼前這些水,還是這些泉源創造出萊翼的形體。
「僅將我的信念奉獻於此,」
與水共舞,在元素中的他表情顯得異常享受,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只因他知水並非憑空而生,而是逐漸從大地的每個角落聚集過來,空氣中、泥土裡、附近的水澤山川;所以現在正是術力凝聚的關鍵,不得有絲毫的分心:
「向主您商借您的恩澤,以護祐您忠誠的子民。『諾亞方舟』……」
聲音微微一沉,水注在身後騰高,宛如水鑄就的巨龍仰頸朝向天空。萊翼的眼神逐漸鎮定,從內裡散發出一種教人可敬不可侮的氣質,平時的老實驚慌彷彿斂入心底深處,持杖的手筆直而穩固。
在他身後升高到極處的水,如摩西分海般的分成兩道,洪水傾盆而下。
顯然驚異於萊翼術力的高昂,透過水的共鳴,這分震撼深深滲入五名巫女的心底。對她們來說,守住伊耶那歧的鳥居是她們畢生唯一的任務,平時也很少人會無聊到來闖這個代表著日出古老歷史與尊嚴聖域的麻煩,不外乎是一些誤闖的冒失鬼,往往喝阻一下,對方就會望風披靡,逃得比飛的還快。
她們有史以來遇到最大的一次麻煩,大約也不過是若葉氏為了爭歷代祖上的祭祀權,吵架吵到了伊耶那歧山腳下,還在她們面前大打出手,不過那也在她們五芒出手之前,主持就出來處理了。
原以為萊翼不過也是個平凡路人,擺出陣仗就可將他嚇跑,那知他竟意志如此之堅,而且實力之高,明顯在在場任何一位巫女之上,老巫女不禁在心底暗暗驚駭。
「非常抱歉,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讓諸位大人明白我的意思,我真的沒有絲毫的惡意。」
紅繩應聲繃斷,在水柱舞動下,悄立星陣中心的萊翼顯得平靜而歉疚。誰都看得出來,一但萊翼將此法願用得實了,現場五名巫女誰也不能倖免。
為了加強他的誠心,萊翼還補了一個深深的鞠躬,護住「諾亞方舟」的法願,遲遲不願攻擊:
「只要五位放在下通行,或者不要攻擊在下,讓在下的傳令使能順利通知主持,萊翼必定銘感五內。」
這樣的誠懇道歉,對方應該不會再裝作沒聽到了吧?再說現在等於是萊翼的刀架在對方脖子上,想要不首肯也不行。那知這次,那年邁的巫女連看萊翼都沒有看一下,只是以一種激動的目光,全身顫抖地望向緲遠的天空。
「高天原的神聖之所,不容人……咳,侮辱!」
她閉上眼睛,緊緊的蓋上,然後將雙手舉高,朝天跪下。
不知道接下來對方會做出什麼舉動,萊翼的額頭滴汗,冷汗涔涔,「諾亞方舟」所耗費的術力比想像中的大,因為剛才才被攻擊,四肢上明顯數道觸目驚心的紅印,身體已有點虛脫感,如果她們再弄出什麼樣奇形怪狀的招式,他已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還使得出大型術法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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