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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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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巖流眼睛看不出半絲情緒,沒有憐憫、沒有憤怒也沒有責備,只是靜靜俯瞰。黑髮散布少年肩上,筑紫見對方良久沒動靜,正想鼓起勇氣抬眼窺視,似乎期盼冷漠的師匠半分猶豫,然而巖流的動作卻阻斷他幻想,提起太刀的手法輕描淡寫,好像斬下也無需考慮。
若葉家的長子大踏步踱至筑紫身後,緩緩屈膝,然後舉刀凝立。
夕陽半映刀身,已然沉到山的那頭,穌亞看見筑紫淺淺嘆了口氣,與其說是嘆氣,倒不如說是自嘲的欷歔,眼神也在那瞬間變得沉寂。
想像小刀從左腹沒入,再狠狠劃至右際,最後扭轉向上時鮮血如泉湧……幼時的記憶再次躍然,父親的赤紅灑了自己一身,而他只是茫然站在那裡,靜聽身後母親和姊妹嗚咽的哭聲。試圖模擬歷史上日出英雄視死如歸的勇武,拔出小刀的手卻無可控制地顫抖起來,汗濕的五指握不住刀柄,筑紫只得將它抱入懷裡:
「我……我還不想……」
孰料一切準備就續,筑紫的眼神剝去偽裝的堅定,內心恐懼便潮水似漫上心頭。知道此際決不適合表露情緒,年輕武士仍抓不住理性感性的分際。慣性咬緊下唇,他不自覺地以左手握住刀刃,鮮血涓滴,筑紫吃痛,淚水終是滾落頰旁,卻分不清是因為手傷,還是其他。
感受到身後目光的冷峻,筑紫不用回首確認,就可想像師匠失望與責罵兼具的眼光,一如他過去兩年來日日領受的那樣。
父親的罪名為欺君罔上,禍國殃民,筑紫還記得他死前如何以近乎溫柔的眼神撫摸短刃,彷彿悼念自己的生命與尊嚴。父親自戕的儀式結束後他暈了過去,夢裡盡是父親亡魂的輕視喝罵,如今兩股威嚴重合在一塊,幾乎使他再次暈眩,盈淚的眼眶根本看不清該在何處落刀。
大概自古以來還未有人如此切腹,小刀停滯筑紫腹肌,血絲漫流,卻再也推不進一寸,明知如此更添鄙夷目光,但他不是沒有勇氣,真的不是,這非是勇敢與怯懦的問題,而是他心底深處始終不明白奉獻生命的原因,無論是他抑或他父親。
『筑紫,你讓我非常失望。』
『筑紫,你不配生在武士家,只會丟我們的臉罷了。』
『播磨,你這個膽小鬼!要不是只剩這沒用的兒子,主公或許……』
然而腦海傳來的話語卻讓少年全身一震,父親的聲音、巖流的聲音……他從之中描摹出眾人的神情;輕視、嘲諷和壓力化作落雨,淋得他遍體鱗傷,餘質滲進骨頭,痛徹心扉,他在想像裡掩住了耳朵。霎然間為何而死已不重要,他只想盡早逃脫那些聲音,逃到何處都無所謂:
「桔梗花謝,魂魄長存。師匠……保重。」
朝天輕喃,筑紫的聲音和眸色一樣淡,滿菊闈安靜的怕人,目光全落在那把猛然高舉的小刀,等待沒入血肉濺出鮮血的剎那。
然而或許終究是有所遲疑,就在筑紫的短刀與肌膚擦身而過的當兒,熟悉的鞭響搶先響起,只覺手臂握力一失,短刀應聲朝臺旁飛去。
少年訝然抬起眼來,手臂猶存鞭痕。出鞭的自是那無法無天的半身人,瞪著空下的雙手,筑紫尚不知如何開口,耳邊已是不請自來的質問:
「這是怎麼回事?」
無法領略日出的特殊習俗,半身人顯對這生死交關的一幕大惑不解,更何況巖流和筑紫全程以皇語交談,但如今白癡也看得出筑紫有自殺打算。那容到手的獵物藉死逃遁,面具下的銀眼窺不見情緒,只有拔高而起的聲音:
「人類,你這是想一了百了麼?你大概是忘了罷,喪家之犬就該受我百鞭,你是我磊德悠鐸的戰利品,誰準你擅自處置我的餘興?」
最後一句對著持刀而立的巖流而發,囂張的神情即使隔層面具,仍舊一覽無遺。
筑紫緩緩抬起頭來,半身人的提議讓他驚駭莫名,榮譽是日出武者愛若性命的衣冠,從五歲經由配刀踏入父執輩的世界起,名聲和榮譽就如附骨之蛆,如今一場鞭刑就要輕易將它打散,少年後悔自己的憂柔寡斷。但料想師匠必定否決這等荒謬的侮辱,目光不自覺迎向巖流。
直視前方,巖流一如往常拉直顏面神經,似乎忖踱著適當發言,這次話答得特別遲延。
「您說得沒錯,奧丁的朋友。」
幾乎是一字一句,筑紫的心臟隨著巖流的語速緩緩沉到胃裡:
「武士首重信譽,若葉家族亦從不背信忘義,劣徒答應閣下戰敗受鞭,當無反悔之理。」語畢他淺淺鞠了個躬,然後收刀退至一旁,竟是示意再不插手此事。
用左手護住被鞭波及的右手,筑紫的手背傷痕殷然,熱辣辣地甚是疼痛。對於師匠的回答顯然驚訝,知道巖流一旦出口連玩笑也將成真,少年這輩子還沒在公眾前受過懲罰,這份屈辱和死亡比較衡量,筑紫分不清那一個比較令他害怕。
相較於筑紫的消極惶恐,半身人倒是積極興奮地磨拳擦掌,染滿耶里克鮮血的鞭重新昂揚祭臺上,少年的雙手緊緊抓住褲裙上襬,下唇抿緊,心知必然無倖,只得閉目等待鞭落血濺的時機。
那瞬間他的意識又遠了,時序是春末,櫻花在鋪滿白沙的庭院盛開如天雪,那是父親戰場前最後一次與他面談,難得地沒有責罵、亦無訓誡,他只是雙手背後,粗厚低沉的嗓音如梵鐘,緩緩地對他說……說了什麼?筑紫艱難地回想著,但映入眼簾的卻只有漫天落櫻,堆積如鮮血……
「混蛋,還不趕快住手!」
聲音轟然,筑紫從恍忽的幻境中驀然醒覺。比之巖流嚴俊冷酷的喝令,這聲阻止多了一股熱情,原先肅穆冰冷的菊花祭臺,霎那間竟似活潑起來。
貴族的廂房並無動靜,喝止聲顯然來自藻井之下,持鞭的半身人回過頭去,面具下的銀眼一瞇,毫不保留地瞪向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劍傲的眉一凝,第一時間便認出來人,這般毫邁、大膽、做了便不管後果的個性,他確信目前天照城只有那個人:
「這對小兄弟……竟然還沒死啊……」
自茶館前險些變成結拜兄弟後,劍傲是首次與他們再見,饒是他記憶力不錯,能在穌亞衝擊後記得他們的名姓。
見愁和綾女,半月不見,綾女顯得瘦小許多,似乎因擔憂而雙眉深簇,正對躍上臺來的兄長大加攔阻,似乎要用蠻力將他拖回藻井去。對方卻無視他的勸諫,碩大身軀讓綾女沒他奈何,大漢眼睛盈滿怒氣,彷彿早已隱忍許久,光氣勢便足以把上百半身人碎屍萬段。
「……這兩個人是誰?」耳邊傳來搭擋的問話,讓劍傲差點被口水嗆著。
「不要跟我說不記得他們,妳剛剛明明說自己即視力很好的。」劍傲不禁苦笑。
「是有點印象……不過我幹什麼要記得這些人?男的又沒比我英俊,女的也比不上我穌亞美貌的萬分之一,這種小人物,何必浪費記憶力?」穌亞輕蔑地一彈指,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邏輯。
兩人談得從容,祭臺上卻早已亂成一團。不用半身人動手,也毋需巖流下令,隨侍巖流的武士紛紛向當家靠攏,以妨來者心懷不軌;衛佐先是愣了半晌,隨即意識上前拿人,畢竟貴族的聚會能觀禮就屬萬幸,那容得平民插手撒野?
一時喝罵聲不斷,衛佐將見愁兄弟逼入包圍圓心,劍傲看見綾女憂心地抬起頭來,試圖和壯漢私語:
「兄樣……」
對方卻似沒聽見,做好背水一戰的準備,見愁的神情異常堅定,將綾女強制拖回背牆保護,架拳的手臂卻微晃了晃,大叔注意到他肩頭繃帶深纏,顯是重傷未癒。
看來這場戲越發有趣了,他附手如是遙想。
「巖流子姪,這樣不太好罷,」
雙方正僵持不下,巖流尚未及做出表示,聲音便斗然來自上皇所在的南廂。穌亞抬頭望去,認出說話的是在菊闈口所見的青年,彷彿慣於眾人的注視,半身靠在禦簾外的欄杆上,青年的坐姿即便隨興已極,舉手投足仍流暢如操練禮儀。聲音不大,卻穩穩傳遍戲樓上下:
「適才您說今日恰逢菊花盛會,若葉家當以武會友,獻技逞藝,任何人若有技養之處,均可指教一二,可沒有說限定貴族或平民啊,」
青年舉高手中酒碟,敬酒似地往前一推,低首淺酌續道:
「還是愚叔年紀大,耳朵不靈光了,對賢姪的諾言有所誤解?……好,好,精衛,我沒有在亂講話啊,我只是問個小小的問題而已嘛……不過若是菊祭慣例,本不許外人干擾,若葉家孤芳自賞已足,那就當愚叔這番話是放屁,賢姪大可不必在意……好,精衛,我閉嘴了,別瞪我嘛,對不起……哇,妳別激動!……」
卻聽禦簾後悶哼一聲,青年話到半途,似是被什麼倒拖回廂房,然後就是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噪音。
比起上皇廂房的熱鬧,祭臺反顯一片靜默。青年的「小問題」讓巖流陷入尷尬的處境,一方面礙於武士守信重義的教條,一方面顧慮貴踐有別的禮儀,但畢竟禮法上尊重遠方來客,不管青年還有否接受外界訊息的能力,巖流朝著上皇廂房遙一鞠躬,未回首便沉聲下令:
「放了那兩個人。」
與其說是衛佐放手,到不如說終於有藉口擺脫見愁蠻力,好幾個人試圖將他扳離原地,到最後飛出去的都是自己。
巖流保持沉默,只是上上下下打量這肌肉虯結的壯漢,目光最後停滯在肩頭的繃帶上,見愁精神強度縱然足以征服世界,生理還是老實因疼痛而抽慉。
「你是什麼人?來此有何用意?」第一次聽他說話不用敬語,巖流表情仍舊平靜無波。
「大人,俺不是要找你麻煩,真是對不住,」對日出貴族畢竟心存敬畏,見愁粗手粗腳地向巖流再三鞠躬,虎眼隨即瞪向呆立一旁的半身人:
「不過這個小矮子的行逕,我實在看不過去,說什麼也要插手管上一管,真是對不住。」
「他再不改改這見義勇為的習慣……遲早有一天會為此失去性命。」
穌亞忽道。大叔不禁一呆,回思當初茶館初見時,要不是那隻狐貍出面相救,兄弟倆可能早已在法師的操控下重創,劍傲自己從不多管閒事,但他對路見不平的「大俠」倒是頗有好感,畢竟有人樂得當茶餘飯後的活喜劇,他又何必拒絕當免費觀眾?
「喔?所以你想怎樣?教訓我嗎?」
聽見對方矛頭已往自己遞來,戴著銀質面具的臉上揚,穌亞暗忖這艾達人跋扈雖跋扈,膽子倒還不小,與半身族群的一般性格大不相同:
「還是你也想來搏取姬殿的歡心?嗯?好讓公主看你一展雄風,在屏風後芳心竊喜,然後以身相許?」
「不……沒有這回事。我只是……我只是為了這孩子,」
給磊德調侃得臉上一紅,見愁老實地低下頭來,在肩傷的疼痛中穩定聲調:
「這男孩又不曾作什麼錯事,即便他箭技失了準頭,也是因為他心地善良,不忍傷害……」
「喔,原來如此,你是為了這個孩子啊!」
泛起惡意的笑容,磊德不是笨蛋,三兩下便摸清對手的單純:
「所以你不是要姬殿的以身相許,而是這個人類男孩?」
「是的!」
見愁不疑有他,在綾女阻止前便毅然答道。此語一出,果然掀起哄堂笑聲,壯漢自不知自己踏入文字遊戲的陷阱,跪坐於地的筑紫卻早已低下頭去。巖流對此大皺眉頭,正要出聲阻止,半身人尖銳的笑聲再次打斷了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有趣,人類果然是有趣的生物……好啊,我就給你個機會,讓你搭救自己的心上人。若你能看著我的臉,交手長達半根蠟燭的時間,不但百鞭的處罰盡數取消,換我來承受賭注的後果,如何?很仁慈的條件罷?」
磊德誘惑似地將鞭丟給身後的矮人,雙手攤開以示善意。
「小主人!……」
無論是那方獲勝,都不是耶里克樂見的結局。何況他清楚主人條件的用意。
「好,我同意。」
完全不懷疑對手的企圖,見愁完全以君子之心度人,一撫肩頭傷口,適才的拉扯似讓舊傷破裂,鮮紅的血液緩緩竄出,染殷了覆於上的繃帶。大漢卻似一無所覺,重新站穩馬步,赤手空拳便要揉身而上。
「慢著,我來跟你打!」
一聲嬌斥卻阻斷了見愁和半身人的對峙,壯漢吃了一驚,許久未發話的綾女終於耐不住性子,箭步搶到自己身前,擋住紙燈籠搖曳的光線:
「我哥哥受傷了,沒法跟你打,你若真的想打,我影綾女來奉陪!」
「小綾!」
想要起身將弟弟攬回保護的羽翼下,這回強出頭的鳥兒卻不再聽從召喚回籠,明眸大眼半帶怨懟,綾女對見愁的傷體視若無睹,頭也不回地走向祭臺中央:
「我不要理你了……死兄樣,笨兄樣!每次都讓小綾擔心,這樣很好玩嗎?我不管,這回該換你擔心我,照顧我!最好我受重傷,斷隻手斷隻腳什麼的,給人傷得半死不活,兄樣才知道什麼叫作徬徨無助!」
「你……」
對這任性的發言本想脫口直斥,牛腦袋無法理解綾女發怒的原因,卻為男孩近乎歇斯底里的語調所震懾。這個無憂無慮、異想天開、脾氣陰晴不定又讓他永遠摸不透的弟弟,此刻的神情竟如此深沉,接下來的阻止便生生扼回喉裡去:
「你不要亂來……」
「只要半根蠟燭的時間就行了罷?要比些什麼?」
狠心將笨牛拋卻腦後,從腰間抽出團扇,綾女在筑紫呆然的注視下擺出陣勢。
「比什麼都無所謂,」嘴角泛起與銀眼同樣邪魅的笑容,磊德輕撫下顎思索。
「對了……這樣好了!喂,賤種,替我把『偉大的』悠鐸主人所賜的『神怒』拿出來,我們就比劍好了。你不用想要勸我什麼,我愛怎麼做便怎麼做。」
心知耶里克又要囉哩叭唆,半身人這次再不給他反抗機會,右手攤開,催促的聲音響徹菊闈:
「快點!」
知道主人當真任性起來時,就是巨龍也阻他不住。深深嘆了口氣,耶里克只得掉頭朝艾達的廂房吩咐幾句,解開包裹武器的白布,顯露於眾人矚目下的寬口劍有著漆黑而細緻的鞘,文字般的雕紋密布於上,卻非西地慣用的耶文。
「很好。」
磊德滿意地勾起微笑,接過寬劍橫放胸前,只聽「嚓」地一聲清響,劍身伴著黑芒滑出鞘來;劍傲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似乎由兩劍合一而鑄,劍身中央有道狹長的空隙,與劍鞘色調相仿,黑色劍身幾乎融化在夜色裡,更添幾分神秘。
大叔不由得支頤,宛如發現獵物般瞇起眼睛。
「真是難得的好劍……這把『神怒』在斯堪地那維亞聞名已久,今天是頭一回見著。不過拿在這傢伙手上倒可惜。」輕舐指尖,劍傲語氣倒真有幾分惋惜。
「怎麼,你想取而代之?」穌亞斜目問道。
「沒這回事。第一這劍拿在我手上一樣可惜,我這人從來不懂得愛惜武器,其次在戰鬥中若是拿得劍太好,劍術在勝利中佔的比例便相對較低,就像廚師拿高級食材去作料理一樣,作出來好吃也不足為奇。」
劍傲笑著說道:
「我一向認為用好劍比試是侮辱了劍技。」
「好奇怪的邏輯,著名的劍客通常都有名劍相伴,不是嗎?」
穌亞不禁疑惑。大叔卻不作回應,只是微微一笑,以掉頭觀戰避去搭檔的問題。
對於敵人意外的武器簇起長眉,綾女將手中團扇握得更緊,正忖踱是否先發制人,磊德卻驀地笑了起來,將神怒的劍鋒倒置於地,半身人竟無動用打算。綾女不禁一怔,卻聽對方在大笑中揚聲道:
「難得愚蠢的平民有幸和我正面相抗,戴著這玩意未免有失敬意,可不是嗎?」
「小主人,住手!」
第一次看見靜若銀狼的他如此大驚失色,但就算耶里克的身手再快,也快不過磊德倏然揭下面具的動作,穌亞的頭痛很快漲潮回來,剎那間銀眼魔力便再現塵世。
綾女驀然一呆,緊握團扇的手高舉,卻失去下一步行動能力,猜不透對方忽然露臉的用意,卻又驚於白艾達容姿妍麗,只覺那眼睛煞是好看,即使要他看上一輩子,他也樂此不疲。霎時間雙方相看兩不厭,一個嘴角上揚,神色充滿自信,一個則唇瓣緊抿,眼眸盈滿迷惘。
「我知道那個年輕武士為何看來眼熟了。」
即便藻井下的觀眾難得一齊屏息,世間大事永遠排除兩人在外,法師一拍手掌,附耳朝斗蓬下的搭檔:
「你看他們倆。」
伸出修長手指,穌亞將食指遞向祭臺上始終呆立一旁的筑紫,中指則往綾女處一比,透過指尖的連結,劍傲驚覺穌亞的即視感果非天馬行空;綾女別緻的臉蛋重合少年清秀眉目,若非兩者服飾裝扮男女有別,其實不難發現相似之處。劍傲頷了頷首,卻不多作表示。
「等一下……別、別再看我了……」
啪噠一聲,團扇掉落祭臺,被北風吹拂至藻井下。綾女驚覺已與對方互看許久,慌忙要瞥過眼睛,這才發現眼瞼已不聽使喚,理性神經急迫地想將視線移開,感性卻一寸寸滑入墮落深淵,銀眼像銳利的鐮刀,剖開綾女意識,淌出豔紅鮮血:
「不要看我……拜託你,把眼睛移開,啊……把眼睛移開!」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罷,人類女孩,」
凝望跪倒於地的綾女,笑容將白艾達面容襯得更為秀麗,細小的掌湊近提起下顎,與那雙驚慌的黑眸正眼相對:
「看著我的靈魂,讓妳的雙膝著地,屈服於我的魅力,崇敬這份與生俱來的美麗吧!順從妳心之所向,甘願作我的奴隸,來罷,別抵抗了,沒有凡人抵擋得了奧丁之眼的魔力……」
以唇輕蘸綾女形狀姣好的額,磊德的神情似在賞玩戰利品。劍傲非常確信,若是半身人發現綾女性別之謎,恐怕這小男孩要死無葬身之地。
「小主人,不要……再這樣下去,這人類會……」
似乎呼應耶里克的警告,綾女忽地急速喘息起來。雙足軟倒於地,兩頰緋紅,眼睛盈滿渴望,菊闈內的群眾嘩然,少年極富女性魅力的臉蛋上仰,下半身委地,竟是以匍匐姿游於磊德跨下,五指抓緊對方足踝,在眾目睽睽下俯身親吻。半身人對她勾起嘴角,他則興奮地回以傻笑。
「小綾……!」
轉變實在太快,見愁這時才從怔愣中復原,驚於胞弟異於平常的舉動,單細胞腦袋還無法思索出原因。畢竟護弟心切,傷體不知那裡湧現出力量,拳頭在站立中掄起,他的武術從無拐彎抹角的禮數,敵人倒地不起是唯一的宗旨。
然而一如以往接近磊德的敵人,周圍五尺見方屬於忠心護衛的特留區,或許同情綾女,耶里克相當程度地手下留情,否則成列的冰刀若非虛擲於地,只怕壯漢如今已成刺蝟。那知見愁不退反進,絲毫不將滿地冰刃放在眼裡,再次呼喚胞弟的暱稱,眨眼間粗大的臂已朝磊德照頭揮去:
「給我放開小綾!你們對他作了什麼?」
耶里克首次驚駭地退了一步,未料這頭如虎似牛的大漢有如此驚人的毅力,巨大的步伐晃動了祭臺,觀眾的心也隨之撼動。磊德卻對逼近的危險視若無睹,壓迫越急便越鋼硬的扭曲脾氣,半身人竟示威似地低下首來,輕舐綾女小巧的耳垂,務要在見愁面前極盡折辱之能。
魅惑之眼對上壯漢焦急的臉龐,見愁瞬間也呆滯了。
然而正當見愁神色漸迷,幾乎也要折服在魅惑之眼魔力下的同時,一個身影驀地閃過,竟伸手攬過匍匐一旁的綾女。無視群眾的驚呼,執著地拉著他退往祭臺邊緣,脫離魔眼的作用範圍。
「筑紫!」
耳邊傳來巖流的呼喝,道出了對方的身分。筑紫一句話也沒說,除了堅持緊閉的雙眼,兩臂擁緊懷中失神的娃娃,像母鳥以羽翼守護雛鳥,不是出自理性的思考判斷,而是單純本能使然,幾乎尺寸相同的手掌扣緊綾女汗濕的五指。
要不是知道這「女孩」實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劍傲必須承認眼前這副景象是金童玉女的最佳模範。
「好……很好,你想要保護她嗎?那就一道受我的懲罰,這樣你們人類可高興了?」
從矮人手上搶回棘鞭,磊德氣燄高張,近乎失去理智,長鞭在空中掄成月圓,眼看皮開肉綻是必然的結局。
但說也奇怪,長蛇前一刻還吐信空中,落地時卻驀地沒了縱影。半身人瞪大了眼睛,呆然望著忽然從中斷絕的鞭柄,蛇頭與蛇身斷得平整至極,似乎被什麼銳利事物高速斬斷,不禁駭然。
「怎麼回事?」
「矮子的鞭老了,該換一條用用啦!」
「是鐮鼬,鐮鼬在若葉城下現身了……」
菊闈裡議論的聲音此起彼落,沒有人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已然看見磊德拿著斷的鞭子發愣。穌亞注意到劍傲的目光轉向靜佇一旁的巖流,低沉的聲音充滿興味:
「好快的劍……」
「什麼?」穌亞一頭霧水。
「不,沒什麼。」
搖首微微一笑,劍傲只是重新推穩腰間長劍,卻見祭臺上的巖流也做出相同動作,劍鞘上的纓帶無故晃蕩,顯是適才經過相當的震動。
「小主人,拜託你別再鬧了!」
不用說磊德自己吃驚,連穌亞這樣的局外人對這喝阻也不禁一愣。畢竟從磊德突然現身開始,耶里克始終對這「小主人」畢恭畢敬,甚至到了縱容的地步,本來憤而投鞭,正在尋找另外的兇器的磊德,在這一喝之下也不由得愣住,雙目瞠大,盯著話出口便不知所措的僕人:
「你說什麼?耶里克?你認為我在無理取鬧?」
顯然也對情急下的失言大感後悔,耶里克立時單膝下跪,下唇咬得沁出血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這裡是人類國度,極東的異鄉,小主人,悠鐸主人將奧丁名譽托賦給您,屬下希望您……希望您珍惜它。」
「……你的意思是,假若我不聽話收手,你就要回去和『悠鐸主人』報告,讓我遭殃,是也不是?」
沉寂半晌,磊德的聲音忽地柔和,銀眼閃動光澤,步步進逼跪地的耶里克。
「不,屬下不敢……我只是希望您和悠鐸主人……」
著急地辯解著,耶里克雖知事態不妙,仍是試圖扭轉僵局,孰知話臨口邊,「啪」地一聲清響,狼面又已重重捱上一掌。對方下手極重,五指紅印深陷頰肉,來不及側臉避開,銀眼主人餘怒未消,又在左臉補上一掌,雙目暈眩,耶里克的耳根發紅燥熱,聽不清接下來如雷的怒吼:
「悠鐸主人,悠鐸主人!耶里克,你就光會拿他來壓我!什麼主人?葛林那傢伙,算是什麼東西!」
半身人的脾氣可媲美死谷的黃金龍,然而吼尚且知道事情輕重,這位得天獨厚的奧丁貴族卻像超齡孩童,只消情境與內心設想有一絲不符,便要用盡一切方法削足適履──如果世界不順他的意,那定是世界的錯,磊德深深服膺這句座佑銘:
「你去跟他說啊!你去和葛林打小報告啊!最好他一開心,讓你從此脫離洛奇家系,和我平起平坐,這不是正合你意?」
右手一擺,磊德將耶里克始終捏在手上的銀面具揮落在地,三番兩次復仇被阻,磊德本已老大不爽,未料自家賤僕竟然膽敢在此時撫逆鱗,也難怪他要大發雷霆。面具鏗鏘幾聲,彈落祭臺邊緣:
「去舔那殘廢的足趾,讓他赦免你與生俱來的罪過嘛!以『獨眼龍』葛林(Cyclops Grün)的溫良賢德,不定連爵位都可以免費奉送,可不是嗎?可不是嗎!」
「『獨眼龍』葛林?這又是什麼人?」
見半身人再次原因不明地大發雷霆,穌亞對於斯堪地那維亞的政治雖略有所聞,但畢竟相隔萬丈之遙,又是極北嚴寒之地,適才聽劍傲似乎分析的頗有見地,不禁側頭詢問。
然而才轉過頭,撲面而來的氣氛卻嚇了他一大跳。
莫說大叔從半身人映入視線後便舉止異常,此刻他渾身緊繃──雖然外表近乎看不出來,但穌亞與他的相處時間近月餘,兩人特有的默契讓他能充份體會大叔的情緒,宛如心臟打了個結,法師感受到身旁的他正逐漸凝結。或者用更通俗的語言說,他感受到大叔的怒意。
他在生氣?
印象中舉凡他倆相處,只有劍傲哄自己息怒的份,他從沒必要顧慮大叔的脾氣,因為無論何時他都沉靜如冬雪,不起一絲漣漪。
然而如今他就算微笑依舊,甚至較平常猶有勝之,穌亞卻從眼神裡讀出前所未有的冷冽,無需雪女協助,上揚的嘴角自然刮起風雪,法師驚懼不定地抱緊雙臂,若是在他身畔久些,只怕連銀狼也要當場凍斃:
「死老頭,你……」
然而究竟是什麼事情惹他如此生氣?若是為了半身人的囂張跋扈,這類見義勇為應是小公主的專利,他打死也不相信劍傲會為此義憤填贗。
還來不及出聲詢問,祭臺上的磊德卻再度大放獗詞,一手揮開呆然跪地的耶里克,他對著窩在筑紫懷裡,顫抖不已的綾女張開雙臂:
「怎麼了,沒力氣了嗎?剛才不是很義正辭言地要來教訓我嗎?果然賤民就是賤民,身體裡流著這樣的血,若是不安份守己,那就怪不得諸神降罪!」
仰天大笑,半身人似已全然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綾女只是純粹移情的箭靶,讓他描準心裡的靶心:
「你再罵啊,再指責我啊!不過是個雜種……不,一定是雜種!即使僥倖遺傳魅惑之眼又如何?諸神的眼睛是雪亮的,終是叫你失去一隻眼睛……」
筑紫從擁抱中抬起頭來,對半身人莫名其妙的罵詞感到一頭霧水。不止他,戲樓上上下下一片錯愕,巖流在一旁靜目凝視,只餘磊德清亮的笑聲,隨他燦爛的銀髮顫動:
「終是叫你失去一隻眼睛,好彌補那骯髒血脈的罪則!」
啪噠,似乎是什麼事物斷裂的聲音。正為半身人諱莫如深的發言而困惑,穌亞習慣性往旁邊一扯,卻驚覺扯了個空,正尋人間,身邊卻傳來囑咐的聲音:
「穌亞,我拜託妳一件事,」
感受到肩頭被人一拍,穌亞連忙回首,黑影從身畔晃眼而過,劍傲竟已翻上藻井,搶入祭臺邊緣。法師訝然看著他回眼一笑,溫柔如風,卻同時冷若冰霜:
「二十分鐘後,如果我還在上頭,不管用什麼方法,務必讓我立刻下來。」
─若葉•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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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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