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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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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若葉的菊花祭,可非外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語句簡短,意思卻明。撩起直垂的長袖,巖流卸開菊綴繫於肩頭,露出修長結實的上臂,似乎不常晒日,巖流的膚色格外蒼白病態,與武士剛毅的外型有所落差。
「巖流大人真是剛正不阿,在下心悅誠服,」
依然笑容可掬,劍傲的眼角已在物色逃脫角度。二十分鐘是他的保守估計,如今給半身人拖去了半數,在大庭廣眾下被劍意操控可不是開玩笑的,除非他打算刷新懸賞令惡行重大的犯罪項目,這個險還是不冒為妙:
「區區賤民不懂禮數,大人貴為日出一代劍客,身分地位非比尋常,別說與在下交手有辱威名,萬一有所閃失,名聲有損事小,令妹的婚事也必延期,做兄長的忍心誤了她終生幸福?」
即使心思細膩如劍傲,也只能半帶疑惑的察覺,巖流在他提及「令妹的婚事」時,臉上閃過的竟非正面喜悅,而是某種深沉的悲痛。來不及進一步試探,撲克臉恢復常態,巖流回過了首,竟不再試圖與他交談:
「弓箭手。」
似乎早就吩咐妥當,巖流只一振袖,冷落許久的弓弦聲成列響徹祭臺,劍傲眼角微微一勾,箭鏑的標靶竟非自己,而是遙在藻井之下,人群中的一枚褐色身影。
「你別說不認識他。」
念頭百轉間,巖流已搶先推翻他的第一方案。法師的沉穩果然嚴重不足,看在洞察力敏銳的巖流眼裡,若覺察不出兩人關係菲淺才有鬼。
盡量不去看搭檔的驚慌,劍傲把木刀往地下一拄,環視陣仗整致的弓箭隊,沒有巖流預料的徬徨,他單肘倚在木柄上,朝巖流含笑頷了頷首。
「巖流大人儘管下令射吧!」
祭臺下的法師臉色大變,祭臺上的他卻好整以暇:
「老實說那傢伙腦袋不太正常,纏著我胡言亂語,硬是要把我當成罪犯扭送法辦。大人最好盡快亂箭射死,順道連他身邊的民眾一同解決,以免這瘋子趁亂逃脫。」
就算對劍傲的話半信半疑,一句話倒是提點了巖流的投鼠忌器。平民在他眼裡縱使再不值錢,這般無來由地殘殺無辜百姓也必招輿論,右手高舉卻不敢啟動殺機,只是森然凝視銀色面具裡的小丑般笑意。
劍傲卻重重搖了搖頭,似乎對巖流的遲疑頗為失望:
「還等什麼?對個瘋子不需要用上武士的仁慈吧?如果你們不敢射,那就我射好了。」
離他最近的弓箭手眼前一花,武器竟已連弓帶箭地易主而去,站穩弓步,斗蓬滑下瘦長手臂,高手弓法對由上而下的射程最能發揮效力。
這老頭不是說自己連牆都射不中嗎?
雖然難以致信,但迎面而來箭還真不是開玩笑的狠毒,暗自發誓這輩子再也不信這陰險搭檔半句話,祭臺下的異族男性微一咬牙,隨著人群驚奇的呼聲,法師在箭抵之前便憑空消失。風聲虎虎,箭鏑撲了個空,沒入適才目標物站立的泥地裡直至箭羽。
法願雖躲不過漫天箭雨,躲一隻箭倒是綽綽有餘,法師隱身在藻井的另一頭暗自慶幸。
「你義父……真是難得的反應靈敏哪。」
霜霜正因兩人突然鬩牆大惑不解,雙目泛起光華,青年嘆息似地輕輕搖首:
「這麼多好玩的人……精衛,我就跟你說了,冒這險出來還是有點價值的,若不走出上皇宮闈,那知道天下有這些人?」
「啊,讓他給跑了,真是可惜。」
竟然沒有趁機讓他斷隻手還腳,好歹也擦破點皮嘛!沒報到這半月來被燒著玩的仇,劍傲心底暗自嘆息不已。將武器歸還仍舊茫然的弓箭手,他沒有忽略這難得的空檔,單腳一躍,目標是藻井下易於藏匿的角落。
然而或許終於是棋逢敵手,巖流向來不讓敵人背對自己,祭臺邊緣被他跨足一站,便全成了銅牆鐵壁。面具下的黑眸微訝,剛來得及抬起頭來,致命的刀光已代替月光奪目而來;他一向不信所謂宿命的敵人,沒想到若葉城上的戲語竟一語成讖,劍傲知道多餘的戰局已成必然。
「看來是非打不可了……」
不得不橫過木刀抵擋,劍傲被繼之而來的大力逼得向後滑步,後腳在祭臺上刮起塵沙,還未及變招還迎,對方倒轉刀柄,竟是直襲咽喉,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側首避開。這一撞便沒入肩頭,毛骨悚然的碎裂聲響徹祭臺,換得霜霜一聲驚呼。
「換真劍罷。」
惜字如金,巖流冷冷收步,凝視他按肩喘息的模樣:
「拿著這種玩意兒,你是沒有半點勝算的。我可不是西地的黃口小兒。」最後一句他用字正腔圓的皇語,刻意不讓磊德聽出諷刺之意。
「謝……謝謝關心。」
大口喘氣,劍傲用吸氣緩和肩頭的劇痛,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
「在下素來喜歡吃點虧,這樣比較刺激。」
「你喜歡托大,那便由得你。」
觀賞過戲耍半身人的鬧劇,巖流摸清劍傲部份習性。這傢伙對未知結局缺乏常人應有的恐懼,卻非莽夫逞勇的愚魯,而是老愛在穩定的睹局上再押一把變數,讓贏面變得難以逆料,即使代價是生命,為著冒險的樂趣他也要自找麻煩一番。
然而運氣絕非呼之即來的東西,這點在戰場上打滾過的人最清楚不過。
出手再不容情,巖流的刃在月色下鋒芒內斂,但適才偶窺他拔劍斬鞭時便知,貴族用的刀劍很難等閒,只消給刃鋒輕輕擦過,耳朵等突出物恐怕不保。
所幸被擦過的是刀身而非肉體,劍傲眼睜睜地看著木刀的稜刃削斷橫飛。雙臂方才提劍橫守,巖流的身影凌空而下,瞳孔被遮得一暗,宛似蒼鷹撲兔,敵手在半空中換作單手斬擊,只聽「嚓」地一聲,木刀不止從中斷絕,而是碎裂。木屑四散而飛,刮得臉上血痕道道。
「唔……」
敵人毫不憐憫木刀的下場,劍勢不停,打算讓劍傲遭到同樣待遇,狼狽下別無選擇,所幸筑紫解下的太刀就在身側,百忙間連忙換手,才將劍基抽離刀鞘,雙劍便交合出白色星花;劍傲為那清亮的聲音一凜,筑紫的劍就算並非稀世真寶,看來品質也是這城內數一數二。
真會遭天譴,再繼續用這種高檔貨的話。劍傲不禁苦笑。
「接招。」見對方如願用上像樣的武具,巖流更難稍待,太刀一舉,便再次揉身而上。
劍傲這回卻學乖了,要他打敗若葉當家可能有些難度,但以他武學根柢,腳底抹油倒是綽綽有餘。感到腦中血液往雙目沸騰,微咬下齦,他仍把逃亡列為最高指導原則,雙手交握頻遞虛招。
這種打帶跑的戰術明顯激怒了巖流,太刀自身前劃出圓弧,在祭臺邊緣斬出一道明顯的鴻溝。
「你一味躲,算什麼男子漢?」
「啊,我本來就不是,」
笑著喘息,現在他有大半精力得挪去壓抑逐漸失控的劍意:
「大人一直以為我是男子漢大丈夫麼?真是對不住,在下只得說您的誤解太大了,草民是懦夫、懶蟲、卑鄙小人、萬惡淵藪;男人稱不上,英雄更差得遠了。」
難得巖流也有啞然的時候,第一次聽人如此寡廉鮮恥地自承,這在注重名譽的若葉家直是匪夷所思。正怔然間,這回卻換筑紫的刀刃忽現眼前:
「不過巖流大人既然這樣說,」
銀色面具與斗蓬在眼前晃過,巖流驚覺對方單手握劍,另一手卻以劍訣相迎:
「在下為了保全狗命,也只好困獸之鬥一番,失禮了。」
巖流張大眼睛,既之而來的劍風讓他不得不迴劍為守。對方喘息聲依舊,眼神卻忽然自信起來,劍招卻成正比古怪,但見他忽爾兩儀步伐,轉身又是太極的抱圓守一,等到巖流剛弄清楚劍路,反手遞過來的又是尋常劍道招術。
「這些劍法……」
認出劍傲老底,即使在緊張中霜霜也不由好笑。那些上皇劍招她泰半認得,但武士刀是單面刃,尋常橫削撩刺全派不上用場,之所以能讓巖流左支右絀,無疑是利用了他對陌生劍招的謹慎。
不同於日出,上皇劍招多半一氣呵成,招式間自成套數,一路劍法舞下來,如數折子組成的昆劇,重視的是整體起承轉合,招名也多相互連貫,「仙人指路」接「玉女穿梭」,「燕子銜泥」換「燕子抄水」,招形與招名相連成藝術,與講究單招進退趨避的剛猛劍道大不相同。
然而兩類劍招岐異雖大,組合起來卻無絲毫突兀,劍傲步伐隨劍而走,神情隨意而換,單手握劍與雙手並握間圓轉自如,若非對不同劍術的熟稔已爐火純青,只怕初轉招就要敗下陣來。
「這男人……真是不簡單哪。」
青年在廂房上初看得笑意橫生,時間久了也不由暗自欽佩,只聽嗤地一聲,劍傲迴身海底撈月,微弧處正巧挑上巖流衣襟,劃下一道淺淺的口子來。若用得是上皇劍,恐怕對手的胸膛已然血流如注。
巖流一語不發,似乎不願受傷的衣物在身上久留,毅然扯開直垂的胸紐,劍傲凝視他姣健的上身,在寒風中傲然赤裸,一時也不由得停下攻勢,與全場一塊屏息觀之:
「看來這回……值得我稍微認真點。」
將扯下的外衣拋卻,巖流提刀凝立,忽地交刀右手,短刀清響自腰間短鞘滑出。
要知日出劍道多半雙手握劍,右手緊握而左手略鬆,這才能有效掌控微弧的刀面,因此雙劍在日出可以說是奇門,武士縱然隨身攜帶長短兩類刀械,但真正以之對敵的只有長刃,短刃被稱作小太刀,又稱作協差,一般只用來自裁或近距離伏擊用。
日出史上僅有極少數的流派能夠雙刀並用,劍傲喘息更遽,汗滴淌下額角的數量遞增。這下子當真不妙了。
「師匠竟然……肯對人使用雙刃……」目光遞向巖流劍上的白芒,筑紫誠實地一訝。
已經五年了。猶記他第一次跪坐於巖流面前,稚髮束成三面,呈上配刀行拜師禮。師匠喚他以幼名,至今他仍忘不了那幕光景,太刀和脇差馳騁如銀絲流光,就在若葉長子的宅邸深處,響譽日出的劍客在他面前翩然起舞,當時他不懂這場舞有多少人夢寐以求,細小的掌抓緊燈籠褲,冥冥中他只知道,雙刀的影子已永遠印入心底,他將花一輩子光陰去追逐。
五年來,這是他第二次見到二刀重出江湖。倒不是巖流刻意藏拙,而是包括筑紫在內,每次總在拔出短刃前,敵人就已伏首或斷首。
「所以我才不喜歡跟所謂『高手』打架,」
苦笑著搖頭,劍傲喘息聲中有戲謔:
「老是喜歡留一手,好表示自己很厲害。慣用右手的用左手,左撇子又愛用右手裝弱,等到敵人歡喜以為勢均力敵,再使出真本領打擊對手的希望;既然最後都是個贏,何必欺騙敵人純潔的心靈?」
「廢話少說。」
生活經驗和身份讓他對玩笑缺乏細胞,巖流雙刃微傾,以行動報答劍傲的緩場,無論是考慮敵人的實力亦或個人情緒,劍傲從對方的眼神讀出,接下來的交招將是生死之局。
「穌亞……還剩多少時間?」忽然朝藻井下放聲高問,劍傲盯著巖流出鞘的短刃喘息。
「三分鐘不到。」
藻井的氛圍凝滯半晌,一個高亢的男聲遠遠拋入祭臺,人影隱沒在群眾中,卻可從語聲聽窺出些微擔憂。
「三分鐘……這下可麻煩了。」
誠實地皺起長眉,黑色斗蓬下的身影扶膝彎下腰來。不是因為疲累,對手的喘氣聲顯然過於誇張,好像用盡一己之力抵擋即將攻陷的城門,攻城槌每敲一次,濁重的氣息便籠罩祭臺一次。
巖流面帶疑惑,卻不敢輕易分心,矗劍定位,太刀與脇差交錯成十字,致命的攻擊便隨旋身而來。
「秋山迎穹,無名山高,」
劍傲微微一愣,才發覺那詩朗般語句來自激戰中的巖流,以古調朗誦俳辭,雙劍在手的他如魚得水,俳句似乎與劍招相關,短刀盪漾如扁舟,太刀優雅如蒼月,劍傲連直身也來不及,雙劍乍分即合,代價是敵人身首異處。
兩分鐘。
百忙中不及細想,他只得單手撐地,足下自然使出上皇最基礎的掃堂腿;巖流更不打話,劍勢由上而下,與敵方咽喉貼身而過,威脅劍傲毫無防備的上盤,若非他及時抽劍相擋,手臂已然被削去一隻。
「梅雨月落,水車空迴,」
朗句空泠中帶有哀傷,劍傲料不到這樣鋼硬的武士也能如此唱作俱佳。甩動震得酸麻的虎口,劍傲凝視巖流投入俳句的面容,從眉目到姿態,他一直相信所謂劍技只是一場獨角戲,誰入戲深刻,誰活得長久;即使不幸在戲曲中死亡,靈魂也必依附手中的武器長存,在落幕後低迴不朽。
而他非單是演戲,和自己相同,巖流將生命無悔地奉獻給每場與劍的共同演出。
「遠山日落……荒野凋零,」
辭句緩慢,巖流劍法卻無絲毫懈殆,雙劍在手中靈活如猿飛,太刀和短刀前後包夾,劍傲這才醒覺自己身在戰場。手臂才來得及微提,只聽「嗤」地一聲,短刃劃過襟旁,太刀繼之撞中胸口,倒飛出去模樣說是斷線風箏縱然誇張,若非筑紫的劍好及時釘住,劍傲免不了摔落藻井的命運。
一分鐘。
傷痕累累的刀身在地面刮出深跡,足見巖流力道驚人,劍傲向後疾仰,靠著劍的力量好容易勉強維持站姿;斗蓬在風中啪嚓一聲掀開,滑落頸背和肩頭,卻聽鏗啷一聲,銀製面具同時脫離。
「乾爹!」再也攔阻不住,上皇廂房的方向毫不保留地驚呼出聲。
藻井的驚懼並不比霜霜小,曝光的神秘劍客倒非三頭六臂,黑與白同時交纏於狂風中,一頭紊亂的長髮早失了管束,拍打劍傲削瘦深陷的面頰,白髮乾澀如蒼雪,黑髮深沉如夜,巖流不為那奇異的髮色驚奇,卻意外對手與強悍劍術不符的憔悴孱弱。
「原來……只是個老頭嘛。」精衛加的注解比政論還要殘酷。
耶里克卻目不轉睛,注意到那雙曾震懾他的人類眼睛,不似適才交劍時的墨黑,不知是否興奮造成的血絲,那雙眸乍紅倏黑,似在兩者間拉鋸;耶里克心頭狂跳起來,他嗅到豔紅時的危機警訊。
無暇管理失控的斗蓬和面具,巖流的一劍衝擊不小。鮮血滑下舊傷初癒的胸口,太刀的逆襲更是致命傷害,劍傲不得不以手掩口,成串的殷紅自指縫間滴落祭臺,他疲憊地仰首閉上眼睛,咬緊下唇咒罵:
「該死……什麼時候不好流血……」
「乾爹!不要打了,我拜託你們不要再打了!」
打斷僵局的聲音來自頭頂,無視物力維艱,霜霜一把扯下昂貴的禦簾,整個人跳到欄杆上頭,要不是青年及時拉住,她很可能會選擇空降:
「兩個人都住手,乾爹!」
這樣的舉動簡直是舉牌叫人注意,含納劍傲在內,霜霜很快成為舞臺重心;精衛絕望地一拍額頭,這下子他們已取代半獸人,成為本年度最熱鬧的廂房了。
「凌……姑娘?」
確認標的,劍傲驚訝地合不攏嘴。自己找了半天的小公主竟然在貴族的房裡,乾女兒搭訕功力果然非同凡響,望著霜霜身畔陌生的青年和少女,他首次恢復苦笑的力氣。
「叫我霜兒!乾爹你真是的,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改得過來?」
這般中氣十足的音量,劍傲更加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聽見霜霜的責備不禁嘆息,由於過去某種經驗使然,他到現在還無法看著女性的臉叫出太過親暱的稱呼。罔顧劍傲的窘然,霜霜數落中帶有憂心:
「乾爹,你不可以再打了,你的……你的眼睛,要是你……」
話出口才憶起她和劍傲的約定,連忙把掀老底的勸句全都收回肚裡。卻見劍傲深深呼出一口氣,單手抹去唇角餘紅,重新站穩馬步,朝霜霜淡淡一笑,眼眶中的潮紅倏退:
「謝啦,凌姑……霜兒,我沒事了,」
真是好險。要不是霜霜中斷戰鬥,他的意識過沒兩秒必受魔劍召喚,他可不想忍受痛死人的精神扭曲,她再一次救了他,而且比上次更加及時。
「巖流大人……縱然這個提議有些狂妄,但是……我們速戰速決罷?」
終於可以一無遮蔽地端詳敵手,劍傲的黑眸在脫去偽裝後顯得咄咄逼人,蒼鷹和獵豹在曠野交鋒,勝負將難以逆料。
巖流的目光讀不出訊息,凝視眼前搖搖欲墜,卻微笑依舊的男人半晌,忽地緩緩闔上眼睛。
「我也正有此意。」
語聲綿長,說話同時巖流提刀空中,在霜霜緊張的注視下倒轉劍鋒,只聽「嗖」地一聲,劍鞘上纓帶微微一震,雙劍在胸前交叉,竟是同時重納鞘中。
「多謝巖流大人成全。」
提劍鞠躬,劍傲收刀的動作不若巖流俐落,將太刀橫至胸前,緩緩推入長劍鋒芒。少了劍身的光影,燭火又成為主要照明。
「怎麼了?他們為什麼收劍,當真不打了麼?」暫時鬆了口氣,霜霜不相信事情如此易與。
「原來如此……看來當真要一決勝負了。」
青年的神色首次嚴肅起來,雙眼瞇起,手心竟已蓄滿汗水,他張指緩了緩筋骨。
「什麼意思?」青年的語氣不尋常,霜霜靈覺很準。
「居合道。」
由於視線始終離不開戰局,霜霜懷疑青年是在跟她講話,還是單純自言自語:
「居與合,是武鬥中對峙雙方的總稱,在日出悠遠的武術長河裡,它又被人稱作利方、坐合、居相……種種別稱,但最耳熟能詳的,還是直敘其表現型態的名字……拔刀術。」
查覺自己過於嚴肅,青年回首一笑,空氣凝結得連蚊子也流動不了,團團壓縮祭臺中心的兩人:
「本來是日出武士在太刀將斷、武器催折的那一瞬間,以隨身短刀克敵於不意的技術。後來逐漸演變為修身養性的武術訓練,靈魂即在抽刀的剎那,一刻定勝負,一瞬定生死,」
無意識地吸食杯中清酒,見霜霜似懂非懂地捻起眉毛,他恢復玩笑的語調;
「居合道的好處是速戰速決,缺點是很無聊,外行人什麼都沒看到……該死的就都死完了。」
似乎呼應青年的註解,雙方對於開啟生死之門的時機也格外謹慎。環繞祭臺中心而走,互相凝目觀望,直到巖流選擇面東而站,兩人這才驀然立定,巖流神色嚴肅地看著眼前的敵人,這是面具揭下後第一次有空閒好好端詳他,絲毫沒有生死關隘前的焦慮,骨瘦嶙峋的頰充滿淡淡笑意,他躊躇半晌,終於在筑紫的注視下開口:
「在這之前……我想問君一件事,」
第一次對劍傲使用敬語,他不曉得那代表認同亦或訣別:
「劍術對你來說……代表著什麼?」
將刀鞘緩緩推入腰際,太久沒有使這玩意兒,劍傲闔目回想居合的步驟。
「不代表什麼,」他溫和一笑,以指尖愛憐地滑過刀劍修長的驅殼,似寵溺自家的小狗小貓:
「劍對我來說……就只代表劍而已。」
難得見若葉的當家凝起眉頭,似乎對劍傲的話抱持疑問,礙於身份自不能當街追問。巖流只得一般推劍近腰,雙膝微蹲,古老的居合道需得跪坐為之,重心壓低後遽起的力道是勝負關鍵,目光如遠山觀望,巖流的神情在觸劍頃刻淡泊,無欲無求,無生無死,大千世界收歸方寸之中。
感受到汗珠滑落頰面,大叔的神情明顯緊張許多,平靜無波的黑眸微起漣漪,北風簌簌鑽過斗蓬鏤縫,掀起一陣涼意;仿巖流一般蹲踞,他伸手揭去滴落眼瞼的水珠,霜霜的喉頭咯登一聲,全場氣氛隨之跌入冰庫。
「這個人太傻了……」
單手攬著茫然依舊的綾女,筑紫的心神已全然轉到戰局上,望著對恃凝立的兩人,對劍傲抿緊下唇:
「和師匠以居合決勝負……遮莫他沒聽聞過若葉大人的『燕返』?還是他故意……」
「寒燕已隨魂魄去,」
首先打破沉寂的倒非鮮血,而是與場景決不相符的詩句。與適才皇語的劍意朗誦不同,巖流使用的語言在場竟無人可辨,然而古音鏗鏘,充滿含蓄的哀惋;劍傲在忐忑中也不由受到感染,心神隨之飛馳,無視於巖流指部的微妙動作,逸入秋空下殘菊片片,燕字迴舞的幻境:
「秋下野菊瓣落殘……」
乳燕歸巢。
刀光在夜色裡瞧不見鋒芒,連舞刀的聲音都欠奉,詩句的尾韻尚迴蕩菊闈,就連霜霜這樣的動態視力者,也只來得及看見劍傲和巖流的眼眸同時一閃,兩枚身影便在祭臺上交錯而過。等到大部份人的視覺反應過來,雙方的劍均已垂下。
空氣停滯,宛如殘菊瓣落前的寂然。
「嗚啊──!」
霎然,漫天鮮血染紅了視線,呻吟似的叫喊首先打破停滯時空。
空中燕影掠過,巖流俯首握緊刀柄,默然迎接巢燕歸來。毋需回頭確認,澆淋祭臺的血雨成扇狀飄散,致命刀痕自腰際往四周擴展,宛如燕尾掃過的天空,在敵手身上留下殘酷的殷紅。
青年首先站起身來,包括耶里克在內,菊闈內所有觀眾需得等到少女大叫出聲,這才醒悟勝敗已分:
「乾爹!天哪……乾爹!」
單膝跪地,重創的肩頭握不住武士刀柄,筑紫的劍鏗鏘一聲跌回祭臺,握劍的人亦隨之而倒,蒼白髮絲上血跡斑斑,劍傲頭臉朝地,背脊不住起伏,黑紅色鮮血以他為中心漫延祭臺。
巖流雙臂一振,劍上血沫四濺,在祭臺上灑下斑斑紅跡。他仔細以白布拭過,直到確認它鋒芒再現,宛似從來沒傷過人後,雙劍在胸前交叉納鞘,竟再不管敵人死活,返身便往禦帳而去。
藻井下意外地一片寂然,既無喝采亦無喧鬧,驚詫的神情滿布四下,似還不能從此情此景中掙脫。筑紫渾身一顫,望著巖流高大的背影怔忡,即便是他,亦是第一次親見師匠的居合絕技。
「若葉巖流的『燕返』……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哪。」
托腮沉思,青年的黑眸一瞬間深邃起來。卻見身畔的少女再也忍受不住,紫影一閃,枉顧廂房與祭臺間五六公尺的高差,隨飄落的禦廉安全點地:
「乾爹!」
忘記對傷者要處處小心,霜霜幾乎是用撲上去的。曾經遇過一次類似狀況,少女在看到鮮血激射的同時意識到護理基本常識,連忙改為輕扶大叔頭頸,將臉色蒼白的乾爹翻了過來,還來不及檢視傷勢,懷中的傷者便被一股力道強行奪過。
霜霜訝然抬起頭來,這才發現適才差點慘遭箭雨的法師已不知何時爬上臺來,神色即使經過掩示,還是一眼便可看穿寫滿著急二字。
「我受夠你這個白癡!」
情急之下耶語罵詞出口,穌亞無論言論還是外貌都引起一片驚聲:
「你要自尋死路我不管你,愛出風頭也是你家的事,跟我約定二十分鐘做什麼?你以為兩個笨蛋間的鬥爭,我一個法師可以插得進手?現在好了,直接用火契把你燒死還比較快……」
一面叨唸狠話,手部動作卻呈反比積極,解下身上幾乎等於百寶箱的裙袋行囊,不知從那摸出一匹乾淨白布,單用牙齒和雙手便撕整成合適的寬度。人妖的包紮技巧雖比霜霜好得太多,燕尾狀的傷口難以處理,穌亞顧得了左顧不了右,好在傷口的深度比想像中淺,但光是流血也足以致死,周匝的女官紛紛掩口退卻,為那竄逃四處的鮮紅血漿。
「巖流大人,那些人……」
眼見巖流神色不善,擅於察顏觀色的衛佐即刻上前一步。巖流在無人注意的狀況下慎重地搖了搖首,俯身掀起帳台的布簾,在跪坐前躊半晌,終於回首附耳,聲量極低:
「那群人不要理會,由得他們。你想辦法替本人找一條纏腰……或者任何可以繫住褲頭的東西。」
衛佐為這命令一愣,這才發現巖流自交手後,右手始終緊拉長褲上襬,似乎深怕他掉落。對當家的指示不敢怠慢,衛佐沒有多做猜測,答應後便轉身照辦,只餘巖流一個人端坐簾內,以異樣的目光望著祭臺中心雞飛狗跳的三人。
「該死,血又止不住了……死老頭,你一個月內到底要死幾次?」
緩緩打開眼瞼。那是穌亞罷?眼前的人影隨燭光晃動,咒罵的基調讓劍傲即使意識模糊也能輕易判斷,感受到胸腹至雙肩間一片劇痛,好像被人用手抓著撕開一般,不由得再次閉起雙眼。
無力轉頭確認霜霜的存在,但覺頰旁溫玉暖香,除了他那乾女兒外只怕沒有別人。穌亞罵得對,自己實在是太誇張了,明明答應要將葬身之所的決定權交與旁人,情緒一來又把生死置之度外,不過這回終於可以成功跳油鍋了罷?不是每個地方都有鐮鼬這種天使的。
但耳邊為何會這樣吵?如果劍傲還有氣力的話,一定會伸手來掩住耳朵。藻井下不知為何又騷動起來,連上方廂房的方向也驚聲迭起,身下的祭臺微起震動,似有什麼人踏步逼近,但會是什麼人?感覺思考能力也開始降低了,眼前怎麼這般多白影……
「別動。」
恍忽間,清朗童音在耳畔響起,無法從記憶中補捉這聲音如此熟悉的原因,失血過多的身體自行順應本能尋求憑依。
五指一緊,這會是什麼人的手掌?
不似穌亞的修長冰冷,不像霜霜凝脂般的葇夷,然而一但將重量交付,似乎就能得到某種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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