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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
Renaissance
作 者
素熙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03.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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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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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
  3

  「凌小姐,請妳幫我扶穩他好嗎?小生……小生或許能幫點忙。」

  凌小姐?有誰會這樣稱呼霜霜?想要睜眼確認,逃離身體的血液卻一寸寸將他靈魂剝離,依稀聽見對方的宣言,但如果一個人連自救都不想,又有誰能救他?

  「你能救乾爹嗎?可是你剛才……」耳邊響起霜兒擔心的詢問,感覺在幾千公里之遙。

  「我知道……小生現在幾乎沒有術力了。」

  好清澈的聲音。彷彿醍醐灌頂,劍傲的神志一下子明朗起來,眼瞼被血汙黏住,他只得勉強打開另一隻,模糊的白影在眼前晃動,漸漸清晰成輪闊,燭火反射來人胸前的某樣事物,金光刺入眼簾,他注意到那是個十字架。

  「金色的……十字……?」

  喃喃脫口,視線範圍從飾品擴大到全身,劍傲的回憶驀地湧上心來。登上祭臺的顯然是個少年,他在意識遁去中也不禁訝然,沒有錯,是那個少年,那個茶館前和他有一面之緣的少年……

  「他傷的很重,刀傷深及見骨,光用包紮上藥不行……」

  少年儀態優雅,縱然舉手投足仍不掩生澀,羞赧中自有一股雍容的氣質,加上清秀如瓷娃娃的面容,祭臺上下一陣騷動。對眾人矚目少年卻視若無睹,眼楮裡滿是受傷的劍傲,他抓緊白袍,好像自己的肩頭也有著同樣傷口,擔憂地抿起下唇:

  「就是最簡單的祈禱術,也需要一定程度的術力,以我現在狀況,該怎麼辦才好……」

  鮮血順著傷體淌下,滑過少年腳下,將潔白短靴染得一片通紅,知道自己正涉足血海,他仰首思索:

  「還是……試試看那個祈禱術?」

  在霜霜怔然的目光下單膝下跪,示意少女將傷者托付給他。稚嫩蒼白的掌與劍傲交握,沒有術力湧生的前兆,空氣中的嘈雜和煙塵靜止,若不是現在天色仍暗,或許難有人不懷疑天使降臨。

  聖潔、慈悲和憐憫,穌亞從不相信這些辭句在字典裡的意義,但就只單單少年臉上的神情,竟使他這分懷疑開始動搖了:

  「神的羔羊哪,請承擔世人罪責,求賜萬眾安息(Agnus dei,qui tollis peccata mundi,dona eis requiem)……」

  不似平時朗讀經典的自信,少年對即將施展的法願明顯缺乏信心,將僅有的信念貫注在古老詩文裡。Agnus dei,在宗教語言裡被稱為羔羊經,代世受罪的羔羊,離群犧牲的羔羊,少年毅然決然走出羊群,單獨祈願天聽:

  「求賜萬眾永恆的安息(Dona eis requiem sempiternam)……」

  穌亞驀然一怔,古老言靈他無從解意,少年藍天般眼眸卻已做了注釋,無瑕的雙掌捧高傷者手臂。就在天照城的中心,菊花謳歌中混入彌撒,祭司莊嚴的五指撫過罪人傷體,Agnus Dei,羔羊重新呼告,神諭隨之回響。

  感受到乾澀的掌間投入一枚燭光,劍傲在恍忽中與對方單手相握,溫暖從指尖漫延至傷處,疼痛透過雙方搭起的橋樑遁逸,有人將他從火窟中拉起,雖不致到天堂,受罪的身體已蒙憐憫。

  「你……」

  然而看在有意識的眾人眼裡,卻是另一番駭人景象。霜霜紫目輕眨,確定這不是幻覺,經由雙方緊扣的五指,劍傲身上深及見骨的刀傷竟如藤蔓般攀爬至祭司軀殼上;少年仰天闔起眼睛,菊闈間一片輕呼,淌血的傷口以胸腹為中心,迅速玷污原先雪白的斗蓬,替羔羊鐫下鮮紅的刻印。

  「『傷害移轉』……竟然用上這種類型的祈禱……」

  對於各種類的宗教法願涉獵極廣,法師認出祭司幹的傻事,這類祈禱術因為危險性極高,向來為治癒者所罕用;特別是多數的傷者和祭司素眛生平,那個傻瓜肯冒著風險犧牲性命?

  可是傻瓜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穌亞開始質疑常識了。

  「Agnus Dei……」

  持續禱唸祈語,少年開始輕聲喘息起來。劍傲的傷本來就重,轉移半數後即使由重傷變輕傷,仍足以叫不常受傷的祭司吃不消;然而緊扣的五指卻無絲毫鬆動,少年掌心一緊,彷彿深怕一不小心,羊群便會再次遁入火窟。

  鮮血從額角、從肩頭、從傷害最重的側腹涓涓始流,祭司現在不只涉足血海,而是渾身浸淫其中。因為傷勢漸輕,大叔在掌心暖意下稍稍回復自主意識,朦朧間只覺天照城又降大雨,潸然水珠點落肌膚,尚未甦展的視覺辨別不出色彩,淚水、汗水或血滴,那瞬間已無從區分了。

  「你……」

  直覺應該做點什麼,霜霜雖不明白耶宗法願的真正效力,但誰也看得出祭司的吃力。傾身想要攙扶,卻給少年慌忙的眼神阻斷:

  「別……『羔羊』是完全純粹的祈禱術,沒有法願的成份在內。之所以能發揮效用,全憑信仰和雙方的連繫,一但有人接觸小生的身體,祈禱就會停滯,傷勢或許還會轉移到小姐身上,所、所以請……」

  激動牽制傷口,少年這才發現自己傷得不輕,疼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一時噤聲。

  「等一下。」

  少年的專注卻驀然被人打斷,與劍傲連繫的手掌被一扯斷絕,修長五指扣緊他纖弱的手臂,高高舉至空中:

  「你還要繼續?我大約知道這玩意的效力,他會把傷害逐步轉嫁到你身上吧?小祭司,才一半你臉色就白得跟紙似的,你是想早點蒙神寵召嗎?」

  他為那囂張而充滿支配的聲音一愣,少年從沉思中醒覺,另一手維繫著羔羊的代罪,順著聲音往制衡他手臂的人看去,不知所措地脫口:

  「小生……小生沒關係的,我……我是祭司,祭司有自癒的能力,過不了幾時……傷……就會好的,還、還是先救人要緊……」

  穌亞這一扯扯裂了傷口,忘記少年已移轉半數劍傷,祭司痛得喘息不已,手臂卻仍執意往傷者伸去,汲於拉離火窟的職責。

  「你連話都講不清楚了,再下去我還要多照顧一具屍體!反正你給我住手,這隻蟑螂耐操得很,剩下的傷對他來講跟擦破皮沒兩樣,這死老頭不會愛惜自己,你這笨祭司幹嘛為他犧牲性命?」用力將祭司提離地面,穌亞硬是不許他再接近大叔。

  少年為這話詫異地眨了眨眼,終於回過首來正視唯我獨尊的阻撓者。

  對方的身形高朓,臨空俯瞰的神情夾滿傲視與輕蔑,他從未見過這種美麗,固然家鄉不乏頭整齊的翼人,那頭如瀑的黑髮美是美,卻豔得過於刺目。

  逆光讓他看不清臉頰輪闊,只餘琥珀眼瞳在燭光下跳躍,牽動他沉沒已久的記憶。

  遽交的兩條垂直線,不因為形影相近……

  『我看見一團火燄……母親會稱呼他為天火抑或煉獄?母親大人……我從來沒有救過人,我也沒有真正想要拯救那個特定的人;「羔羊」是耶宗罕見的宗教法願,敬愛的導師也不止一次告誡使用的制限,但是母親,當我看見這一切……當我看見這個人時,我的腦海頓時卻只剩救贖。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母親大人,是我救贖人嗎?還是我同時也被救贖?』

  『最近的笨蛋真不少……那個天真的小公主是一個,欠揍的死老頭又是一個,本來以為小小天照城應該不會再有了……很少見到藍色眼睛的祭司,這應該是我第三次見到他,直到這次我才看清楚;因為我一向討厭祭司,無論奧塞里斯還是其他宗教,就是這眼神……我偏要阻止他救人,他以為自己是誰?他真以為一個人能扛起整個世界?』

  『頭好痛……幾天內死這麼多次實在有點累人,不過八成又被救了,要不然就是我終於死成了,起碼現在可以看得稍微清楚點。這個少年……果然是在茶館遇見的那位,很有趣的孩子,是那種光看就會想要捉弄的典型。和霜兒不一樣,他不是白紙,他是被人塗白的紙,如果經過一番刷洗,應該會出現很有趣的結果罷……糟糕,一笑又動到傷口……」

  『我快搞不清楚狀況了!穌亞姊為什麼阻止那位小哥哥救乾爹?而且大家為什麼都不說話……乾爹還笑得好開心,他知不知道我很擔心啊?』

  要不是再次逼近的腳步聲,恐怕穌亞和少年的僵局會持續下去。除了腰際多了條不合身的腰帶,巖流從神情到意態一無變化,有了前車之鑑,霜霜飛快地起身相護,就算是天使,多踩到幾次香焦皮,下次走路也知道要小心。

  然而對方只在數尺外站定,氣勢裡沒有威脅,鞠躬的對象竟非劍傲,而是一旁的少年。

  「閣下是祭司?」

  忽視擋在身前的少女,巖流試圖避開竄流一地的血跡,少年正撫著胸膛的傷口閉目養神,對於若葉當家的問話悚然一驚,醒覺對方正詢問身份,家鄉的禮節訓練立即上身。疼痛棄置腦後,他以鞠躬回應若葉當家的敬語:

  「啊……是、是的,小生來自神都,是……是修業旅行中的見習祭司。」

  不常說謊,偽見習祭司的雙頰成熟柿子般一夜通紅,似乎將他的生理反應當作怕生羞澀,對方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令少年驚訝的是,始終色厲內荏的巖流竟似突地心底起火,份量已多到連封印的雙眸也掩示不住,語調也急促起來:

  「閣下對……『五占』的事情,可有研究?」

  「嗯?」

  雖然問的對象恰到好處,母親常說自己是理論狂,從法願到祈禱術,再從祈禱術到如五占這般的特殊超能力者,無不在他興趣包括範圍。但要他自承對法願頗有研究,又決非他的處事風格,畢竟比起敬愛的母親大人,他的知識永遠如鳳毛鱗角:

  「是……是有一點,說不上是研究,小生只是喜歡看那些前人智慧的結晶,故鄉有很多關於五占理論的書籍,小生偶爾會翻看,還有小生的祖母也曾是……」

  壟長的自謙詞尚未完成,少年為巖流突如其來的舉措一駭,旁觀過日出第一劍客的強悍與殘酷,此刻那雙握劍的手竟抓起自己右腕,彷彿捕捉到珍奇的獵物,即使泯滅禮法也要破格留住:

  「既然如此,還請神都的貴客隨本人入城一敘,本人有些要緊事願請教閣下。」

  敬語說得又快又急,好像連說話的時間也不願浪費,巖流的身形直有祭司半倍之高,陰影籠罩弱小少年全身,雖說是邀請的句型,他不覺得自己有轉寰餘地:

  「可,可是小生……啊……」

  武士的力道對祭司來講過於懸殊,忘記少年轉移的創傷尚在自癒中,拉扯撕裂胸口刀傷,他痛得渾身微顫,不明白若葉當家近似綁架的行逕動機何在,更遑論開發出應對方案。手臂幾要被對方握斷,少年忍痛一瞥轉移中止的傷者,正不知如何將意願化作言語,已有人替他代勞:

  「不可以,他才幫乾爹治傷治到一半,而且你怎麼可以這樣搶人?他又不願意跟你去!」

  對巖流砍傷劍傲的事早已大為不滿,霜霜同仇敵慨地衝上前去,強自切斷若葉當家的鉗制。巖流訝異地撫撫手臂,未料到少女異於外表的怪力,但那神色一閃即逝,黑眸很快彈入死水:

  「若葉家族的決定,妳還是不要干涉較好。」

  衛佐的影子掩蓋上來,隔絕霜霜的視線和救援:

  「祭司閣下,您是否願意跟本人走?」

  少年冷汗涔涔而下,照理對方以禮相邀,身為神都人萬無推拒之理,但是劍傲的傷勢未癒,他又隱約感到事有蹊蹺,只得開口拖延:

  「很榮幸若葉大人賞光邀約,但,但小生尚有要事在身,可否請……」

  「沒時間了。」讓萊翼百思不得其解的回句,不知是否自己看錯,巖流竟似咬緊了下唇:

  「你去不去?不去我也得強請你去!」竟不再使用敬語,巖流的神色明顯狗急跳牆。

  「小生……」

  望著巖流近乎求懇的目光,握緊劍傲掌心的手微微顫抖,祭司幾乎就要點下頭來。

  就在這時,萊翼竟突地感到背後視線凜然,全身一寒,連身體也一起顫動起來。他確信不是自己在發抖,那又為什麼會抖得這樣厲害?巖流似乎也察覺事不對勁,兩人交換一個對眼,隨即往祭臺的後方一齊望去。

  「神怒」睜開了眼睛。

  揉揉眼楮,少年確定不是自己看錯。黑曜劍身間的狹長細縫燃燒綠火,同色瞳孔在火光中跳動,單眼邪惡而陰森,熾火吞噬劍柄與劍鋒,然後以同樣速率吞噬周遭的土地。

  似乎想起了什麼,祭司連忙順著黑劍向上看去,被眾人忽略已久的磊德竟高舉者劍身,在他乾澀的喉嚨叫出聲前,事情已無可挽回:

  「住手!」

  連警告也來不及出口,磊德與神怒的靈魂四目交投,然後重重將劍身插入祭臺中。

  傳說斯堪地那維亞的父神,曾以一隻慧眼交換永恆的知識,從此以獨眼面目示人;失去的眼睛於是被視為代價象徵,而喚醒神怒的代價,除卻死亡無他。祭臺在劍身的沒入之下瘋狂搖晃波動,連廂房裡的青年也險些站不住腳,卻不妨害磊德自劍身後緩緩站起,狂笑的面容:

  「你們這些人,竟然敢這個樣子污辱我!……你們這些人,全都和我葛林一個樣……」

  銀髮被漫延開的火光照得有如怒濤,艾達人召喚海上的古老靈魄,向膽敢忽視神威的外敵宣示尊嚴。劍傲這才想起,自從捏他臉頰後便無人再去理他,沒想到無法無天的艾達貴族竟能荒唐到這種地步,視滿菊闈性命為他怒氣下的犧牲,劍傲除了佩服,也驚於磊德深藏血脈中的力量:

  「全都忽視我、貶低我、把我看做一無是處的孽子,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就全都給我去死!」

  雙手交握神怒的劍把,似乎不受地震的左右,磊德單純以銀眼凝視狹縫中的綠火,剎那間眸色由綠轉銀,彷彿注入悠鐸經由眼瞳傳承的支配力,神怒遵循主命,靈魂的悲喊、壓抑的飢渴,劍身朝天嘯出高頻率的共鳴。

  「這……這是什麼東西?」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霜霜一方面操心劍傲安危,一方面又被那嘯喊震得趕緊掩住耳朵,秀眉攪成一團。

  「劍靈……」

  感術體質使然,穌亞的情形並不比少女好多少,神怒的波濤彷彿部份滲進腦子,弄的法師頭昏眼花。但這並不減低驚駭,穌亞扶著疼痛欲裂的額瞇起眼睛:

  「相傳歷史悠久,吸納天地精華,飲飽鮮血的劍,會依憑主人的意識產生『劍靈』……時間越久,劍的靈魂越完整,力量也相對強大。『神怒』是從文明革命前就存在的產物,如果從沉眠中被喚醒,那麼……劍靈第一件想做的事會是什麼?」

  「餓了很久是嗎?服侍我悠鐸家世代的神怒劍靈……」

  以主人姿態俯下身來,磊德低首在劍鋒上一吻,淡雅的唇輕吐氣音,銀眼殘忍起來:

  「那麼……就好好享用我為你準備的祭品罷!」

  「小主人!」

  無法阻止磊德的指令,職責所在的巖流卻比他更快一步。沒有主從顧忌,耶里克的叫喊才半聲,若葉當家早已指揮衛佐朝艾達貴族包抄。

  神怒再次哀鳴,幾乎響徹整座天照城,狼族後裔也不由掩耳,主人的身影被湧來的衛佐淹沒,芬里爾低吼一聲,瞳孔裡神怒光芒微斂,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穌亞的眼睛驀地睜大。

  「快逃!」

  右手疾揮,穌亞想提醒仍舊勇往直前的衛佐,神怒眼珠與穌亞同步,在受害人反應前,祭臺成了名符其實的祭品屠宰場。

  ──黑色的潮水。彷彿融自神怒漆黑的劍身,銀眼流下的淚珠,瞬間氾濫成浪濤。

  然而黑色浪花打上身體並無清涼的感受,衛佐的慘叫才半聲,幾乎同時間伏下地來,渾身散架虛脫,竟似被黑潮汲走了精魄。眾人這才曉得厲害,飢餓的劍靈經過長遠睡眠,此刻早已飢不擇食,穌亞不禁慶幸他還沒發下床氣,否則失去理性的肉食動物後果難以收拾。

  「乾爹!」

  眼見潮水就要襲擊委頓地上的傷者,霜霜掉轉回頭,正想不顧一切拖人逃亡,一雙細瘦的臂卻取代了她的保護,這回卻是祭司。縱使大叔的身子骨瘦如柴,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仍是卯足了力氣,霜霜微微一訝,猶疑道:

  「需……需不需要我幫忙?其實我……」

  正坦承自己是怪力女的事實,一片雪白突地映入視線,不止霜霜,藻井群眾即使在驚慌中也不免抬頭,宛如祭臺上降起大雪,霜霜攤開掌心承接飄落的羽毛。目光移不開月光下展翼的天使,她聽見穌亞在旁仰首輕呼:

  「神都的翼人……」

  褪去偽裝人類的蛹,潔白的蝴蝶銳變回天空的支配者。

  抬頭鬆了口氣,雖然避得狼狽,神怒的力量畢竟只管轄大地,霜霜為乾爹逃出一劫大感安心的同時,夾雜崇拜與恐懼的議論紛至沓來。

  東土對於天使的傳說與了解微乎其微,然而少年的形象和羽翼搭配實在過於完美,即使是對陌生事物抱有慣性迴避的人類,仍為那動人心魄的純白折服,連巖流也不禁帶著些微好奇抬首。

  「精衛……妳不覺得很美麼?」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還有心情享用菊正宗,端起 女婢舉杯。不等精衛回話,劍傲的黑色斗蓬垂散在白翼的烘托下,凝視黑白交纏的身影,青年眼神深邃起來:

  「彷彿天使擁抱著惡魔……漆黑鱗片與潔淨羽衣,強烈反差是最動人的藝術,不是嗎?」

  然而翼人可一點不如想像中神聖,吃力地提起傷者衣襟,那已是他臂力最大極限,祭司單薄的肩頭繃緊發痛,然而黑潮蠢蠢欲動,只要他一鬆手,大叔決不止摔斷骨頭。正咬牙苦撐著,一雙冰涼的掌卻緩緩抬高,在他反應過來前,以溺水者攀附樹枝的姿態自行抓緊他後頸。

  「我應該再去減個肥的……真是不好意思。」

  枯瘦的男人遠比表象上有力太多,舉動大膽而不失禮,劍傲仿效無尾熊精神,少年的握力負擔頓時減輕,有餘力看見對方傷後虛弱的笑容:

  「可有榮幸……請教尊姓大名?」

  白羽灑落下傷者輕喘著氣,汗珠從額角閃出光澤,一如初次邂逅的那場意外,他從未見過人如此精於笑容的藝術,毋需言語和動作,上彎的嘴角自成一套語言體系。

  祭司著迷於那抹微笑,以致高度劇降也渾然無覺,要不是劍傲字正腔圓的耶語喚醒他神志,兩人恐怕要一起墜毀祭臺。

  「啊,是、是的……承蒙垂問,我,我的名字叫萊翼……」

  「怎麼拼?」

  對比下方的驚呼和亂象,劍傲溫和的像在閒話家常,重覆低吟祭司特殊的口音,絲毫不在乎胸腹仍在淌血。

  「嗯,這個……通用語的拼法是L-Y-E,但是如果轉換成古語的字法,應該是I--K-α-γ-U-Z,唸法也不一樣,意思都是『飛翔於熾陽之下』……」

  「好特別的名字,即使在西地也不多見。」

  輕輕挑起祭司胸前金光燦然的十字架,他空出一手撫過精緻的雕刻鑲嵌讚嘆。

  「那是母親大人替我取的名字,她說那取自於異國神話,雖然是不屬於經典的異端,卻能提醒我一生伏首於神恩下,懂得人類的渺小與謙卑……啊,請小心!」

  被突如其來的禦簾碎片嚇到,萊翼連忙以羽翼覆蓋保護人全身,半獸人所在的西廂已盡數傾倒,堅實的木柱也未能抵擋神威,成群獸人以沙啞難聽的尖叫爭相保命,情境之恐怖不亞於野牛狂奔。祭司咬緊了下唇:

  「怎麼辦……這樣下去會釀成大災的……」

  拍翅朝祭臺上的黑色劍身掩去,萊翼才剛動念抽手,感受到臂彎中重力一沉,傷者的體重竟再次將他拖向地面,慌張間連忙雙手救援。

  「怎,怎麼回事……?」

  環抱頸部的手臂驀然一鬆,萊翼著急地托起頹然下垂的臉頰,發現對方竟因力盡而昏厥。這才注意到因為自己笨拙的拉提,劍傲飽受折磨的腹部再次血流如注,而且似乎持續好一陣子,祭臺巨翼的陰影上赫然覆蓋一灘血窪。

  這麼說來剛才是強打起精神說話?目的只是為了探得自己名字?不知道劍傲本身就是個活特例,翼人越來越不解人類對於輕重緩急的衡量。

  分不出手來抹去清汗,更莫提澆熄神怒,藻井的安危和他想救助的男人,兩者勢必只能訣擇其一,萊翼一時陷入徬徨。

  「嘖,沒有辦法了……」

  對空中的翼人不再希冀,穌亞決定自救比較實際,飛快將長髮撩往身後,法師在祭臺上單膝下跪:

  「要我動用到宗教法願,又沒有報酬,真是不划算……」

  忍不住抱怨,觸地的掌卻猛然一緊,琥珀色瞳暫且脫離現實,遁往神居住的領空,穌亞低沉而富有魅力的嗓音隨之傳遞:

  「是誰擾亂法老長眠的安寧?展翼的死神來罷,降臨在罪人的額上罷;我將築起永恆的堡壘,將以沙漠之火,燒灼褻瀆太陽的盜賊……」

  雙眸在火光中瞇起,萊翼在半空中也不由注意,豔紅色襯脫五指熒惑的燦然,紅唇吐出願咒,耳語般誘惑火燄近身:

  「圖坦卡蒙的金字塔(Pyramus of Tutankhamen)。」

  翼人一口氣被遽然打斷,原因是周身氣溫的急速增長。紅色陣線以穌亞掌心為軸,在祭臺上交織成藍圖。

  他從未親至位於紅海以西的奧塞里斯,但也曾聽過紅沙漠裡聞名遐邇的文化遺產,在平坦的大地上近似奇蹟地矗立,守護王者永恆的靈魂,以祈來世再度君臨這片原初之水支配的國度,無論再勇敢的侵入者,碰上了人類智慧的登峰造極,身手嬌健也只有以鮮血贖罪。

  「好漂亮……」

  然而這座金字塔卻是火紅色的。很難想像這美得令人窒息的幻象出於一人之手,在祭臺上燃燒如營火,完美的三角體阻絕黑潮入侵,在祭臺中心鑄下堅實庇護。熟息法願的萊翼目光一亮,障壁法願要做到如此緊密,操控的法師決非泛泛之輩。

  「清光!」

  似乎查覺神怒威脅暫時退去,清朗的叫喚自祭臺邊緣遞出,呆愣許久的年輕武士首先積極脫困。不用主人召喚,忠誠識途的老馬早已自行尋起幼主,貼心地低首嘶鳴,好讓筑紫能將懷中綾女順利推上馬背;神怒的肆虐再次席地捲來,少年在衛佐慘叫、女官驚叫聲中一夾馬腹:

  「跳!」

  匡噹一聲,或許是因為太多噸位驚人的生物同時徹離,南廂也難逃崩毀命運。筑紫奮力捏緊懷抱中綾女,抽空回首關心師匠,卻見巖流籠罩在金字塔的範圍裡,一如往常不動如山。

  啪喀,來不及多瞥一眼,這回連祭臺也跟著分崩離析,許是藻井下的支柱斷裂,光聽群眾的慘呼便可知悉,碩大無力的身軀在他眼前順著坡勢滑落,筑紫這才驚覺是綾女的兄長,伸手救援早已不及。

  一抹黑影卻搶在他之前及時阻住了見愁,少年一驚,順這精亮的黑色馬蹄往上看去:

  「半身人……」

  一陣訝然,筑紫抬頭對上耶里克飄散風林中的白髮。他與鬼丸實在相配,適才與半身人比箭時,一顆心吊到了眼眶,無暇端詳白髮人的形貌,筑紫這輩子見過的西地人不多,但自遷居若葉城,隨著師匠也做了不少外交。

  他不清楚斯堪地的政治,但似耶里克這樣的人物,筑紫凝視黑馬上白浪驚濤的霧影,為何願意屈居磊德這樣的笨蛋麾下?

  是狼族後裔另有目的,抑或有他不了解的宿命?

  「你在發什麼呆?人類,『神怒』沒你想像這般簡單!」

  單手輕攬昏迷主人的腰際,半身人不客氣地將見愁隨意拋置馬臀。對清光突然駐足不解,耶里克自不知筑紫癡癡瞧他的原因,鬼丸再次昂首朝天,警告波瀾將至。

  「我們應當……應當把那肇禍的劍想法子拔起來!」

  單手擁緊綾女,筑紫用得是肯定句。耶里克低首確認小主人安危,少年不禁一凜,因為對方抽空遞過的笑容,竟是如此輕蔑冷冽:

  「很好。誰去把鈴鐺綁在貓脖子上?」

  引用古老寓言,年輕武士一時骨鯁,白髮人縱馬躍過身側,吹起筑紫割斷的長髮,同時也吹起他痛心的記憶:

  「『神怒』的年紀比誰都悠遠,早在千年前劍靈已然成熟,雖說攝食有固定周期,一但察覺你靠近,劍靈那有不反抗的道理?」

  似乎察覺他的窘態,狼族後裔明顯地面惡心善,聲音微緩,這回帶點思索:

  「除非……能夠從奧丁之眼的視線範圍外,將那把劍拔起來,這樣的角度恐怕只剩正上方;而要不接觸地面掩至劍柄上空,除了那有翅膀的傢伙,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

  打斷耶里克的叨唸,清光和鬼丸的嘶鳴交織成警訊。黑潮竟朝並列的馬蹄進逼,筑紫這才查覺自己的立足之地再不安穩,回頭朝法願中心望去,法師的額角滿是汗水,一頭黑髮盡數披散在地,熒惑上閃動的火光已明顯不穩定。

  「是那個混蛋在當初我還是學徒時告訴我,當個法師很輕鬆,只要在後方唸咒語,自己不用到陣前賣命的?」

  單手撐住祭臺,穌亞充份發揮怨天尤人的本性。大型的宗教法願終讓他吃不消,就算術力再澎湃,神怒破壞力源源不絕,等於是拿石頭去碰石頭,最好的結局也是兩敗俱傷:

  「小公主!你還佇在那裡做些什麼?」

  圖坦卡蒙的障蔽率正一點一滴減少,汗滴滑下麥色肌膚,穌亞甩頭讓模糊的視線清明:

  「想辦法到外頭去,在不接觸地面的情況下拔起那把爛劍!」

  「要怎麼做?」從慌亂中醒來,藻井民眾的尖叫惹她一陣心悸。

  「自己想辦法!」大人的責任,穌亞眼神裡這麼寫著。

  東廂的樑柱已傾斜至金字塔照耀裡,霜霜心中一動,放穩雙足驀然朝上一跳,藉著屋簷的反作用力彈上北面城池的高牆,再以驚人的爬蟲類之姿轉換跑道,倒轉地心引力方向,在近乎九十度垂直的石壁上輕輕一點,奇蹟降落東廂傾斜的橫樑。

  這回連穌亞也不禁呆然,東土的武者都像她一樣四肢發達?他開始考慮體術的好處。

  「哇啊!」

  然而橫樑卻不賣少女的帳,祭臺半毀讓廂房也唇亡齒寒,橫樑從水平變為斜面,畢竟不是她捉迷藏捉熟了的風雲府,霜霜一時重心不穩,鏤籠掠過她墜毀地面。眼看就要與傢俱同等命運,臂上卻被人猛地一提,少女一愕開眼,很快認出搭救公主的白馬王子:

  「李麒先生……」

  「姑娘小心,女孩子最怕摔花了相。可有能效勞的地方?」

  人群的尖叫、建築物倒塌、傷者的呻吟,在菊闈裡迴聲成交響,貴族則紛紛往外徹退;沙漠精靈手腳最快,一群人翻上城堡頂端,效法劍傲適才的做法高處觀火,半獸人逃亡不忘順勢增加傷亡,只有艾達廂房顧慮主人,一群半身人徘徊祭臺邊緣,敵不過神威卻只能乾瞪眼。

  全天下最悠閒的莫過於青年所在的上皇廂房,枉顧傾斜四十五度的柱樑,精衛深信殺傷力較大的反倒是主人異想天開的幼稚行逕。果不其然,超齡兒童再次引火上身;

  「我得想辦法把那劍拔起來才使得,」

  不愧被凌語稱作動物,青年只輕輕引帶,霜霜輕鬆翻上搖搖欲墜的東廂,隨即著急地報告戰況:

  「可一但接觸地面,渾身力道都給奪去了,怎麼還使得上力拔劍……啊,我知道了!」

  她一擊掌,望向始終掛著笑容在旁觀察的他:

  「李麒先生,可否借我類似繩子、長度夠又有軔性的東西?」

  「繩子啊……有了,小姑娘,我這就借給妳!不過可能要花點時間……」

  尚未明白青年此語的用意,霜霜驀地瞪大眼睛,對方白淨卻不失結實的胸膛隨撕開的衣襟展現,然後是落入掌心的修長外衣,還有女婢幾乎掉出的眼珠:

  「主、主子!」

  即使知道青年素來不按牌理出牌,這般說脫就脫也讓精衛當場傻眼。對於看來質料精緻的外袍毫不憐恤,他令霜霜抓住一端,然後便扭麻花似地施以暴行。上好的白絲襯裡被活生生拆成布條,少女尚訝於看似文弱青年的驚人手勁,衣物主人絲毫不憐憫地將兩頭繫上固定的死結:

  「這樣不知道夠不夠長,不夠長可能還要再脫一件,不過軔度妳倒可放心,這是懷仁出產的印染麻紗,很堅固的……」

  盤算著布料的實用性,手上成品早被少女一把搶過,拉緊布繩確認樑柱的硬朗。

  記得小時候凌語的床邊故事也包括泰山傳奇,雖然不確定幼時記憶化為行動還能可靠到什麼地步,霜霜一向是行動主義者,在腦袋權衡危險和成功機率前,身體早隨布條自廂房擺蕩而出。

  神怒在夜空下不知第幾次發出怒鳴,最後一批堅守祭臺的衛佐也倒於脫力。霜霜的身影流星趕月,在筑紫驚訝的注目下劃過夜空,航行到北面牆頭,途中她試圖伸手抓劍,卻還差了一臂長短;鍥而不捨,少女回過鐘擺再接再厲,這回她單手扯布,傾下身來捕捉,指尖從冰冷劍柄上滑過,離拔出還差了一大截。

  反倒是神怒的劍靈察覺霜霜不懷好意,黑潮再次漫湧如狂濤。

  「不夠長!」

  咬緊下唇,霜霜用蔥指捏緊白布布緣,盡可能縮短雙方重疊的面積,試了四五次,卻每每鞭長莫及。在霜霜體重肆虐下,柳木搭建橫樑終於受不住重力加速度,再往藻井崩落一層。霜霜在千均一髮之際重新點落廂房,樑柱傾斜度邁向五十。

  「對不起……我大約這幾日過於操勞,有點瘦了。」

  對於自己的長袍派不上用場,青年深表遺撼,但他很快反應下一步舉措:

  「既然這樣,我褲子也脫給妳好了,妳且稍待……」

  真該感謝有精衛。要不是忠心的女婢早有防備,即時將青年強制拖離現場,霜霜大約要觀賞一場脫衣秀。

  「如果在不加長繩子的情況下……乾爹,告訴霜兒該怎麼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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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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