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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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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腦到用時方恨少,對青年的捨身相幫深表感激。但霜霜實在渴望劍傲的指引,那個總是在她絕望時,輕描淡寫拉她一把的微笑製造機:
「要是我再多一條手臂就好了……等一下,或許……」
正難得動腦,藻井下的吵雜卻不識相地打斷她思緒。婦女慘叫的聲音,抱著孩子在逆流中跌倒在地,周圍的大男人卻似失了理性,將人的身體視為墊腳石,眼見就要將她踏成肉泥,同樣的戲碼在藻井各處上演,生物相互傾軋通常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事關生存。
「大家別慌!」
遽然插入的聲音成功吸引推擠的民眾注意,萊翼的聲量斗然放大讓穌亞一訝,查覺他喉口微爍光芒,顯是用了擴張音量一類的公式法願,泰山壓頂般的音波顯然有鎮定效用,不少人停下爭先恐後的腳步,回過頭瞻仰空中:
「請……請盡量別靠近兩面的廂房,往菊闈口的方向移動好嗎?否則即使祭臺不倒,廂房也可能危及各位性命!」
聲音穩定,穌亞不知道這慌慌張張的小祭司也能如此處事得宜,領袖氣質是強求不來的天賦,性格孤高的法師自小便深知自己沒有。然而空中的翼人即使面容和舉止都青澀的像個笨蛋,穌亞竟不由自主地想屈就順從,或許他對少年的評價應該修改一小部份──只是一小部份。
「如果你們肯信任小生,那麼就請往這裡靠,盡量靠近一些……請慢慢來。」
人在心中不安時容易盲從,何況如此巨雷轟頂的指示,不少人認出他是城下療傷的祭司,絕望時神蹟便是最好慰籍,穌亞看著成群的人頭朝翼人陰影下匯聚,超出烏合之眾應有的整齊和速率,看來暫時傷亡穩定,他才有時間轉而注意小公主的狀況。
才抬眼便瞠大了眼睛,他看見霜霜再次自廂房一躍而下,纖掌緊扯布條,他從神情裡讀到興奮和緊張:
「妳要幹什麼?快放棄那個蠢方法,沒有時間給妳玩遊戲了!」
「讓我再試一次!」
回話的音調卻讓他一愕,少女在風的山谷間放聲大叫,紫髮怒張如潮:
「我有自己的辦法!」
「精衛,我說,或許我們目睹到了相當難得的一刻呢……」
凝視戰況當作看戲,雙手向前擁抱,青年將祭臺上如畫的景象捕捉入懷,似要替他製成畫框,永久納入收藏:
「純潔如陽光的祭司、神秘似黑夜的劍客,還有熱情如火的美麗法師,光是這些便足以讓大陸上千千萬萬吟遊詩人寫成詩呢,妳說是嗎?」
菊闈下的群眾四散入街道,在高處看來如倉皇的蟻螻,剎那間生出支配蒼生的氣勢,他的神色由傲然而柔和;
「至於那位姑娘……本就不該是人間事物,她來時人們尚未察覺,輕易讓她入侵;而終有一天她將歸去,比流煙消逝還要自然,到時該叫她的朋友別傷心,因為她本不屬於這世界……」
預言似地,青年的語調如詩,人類獨有的黑眸暫時超出廂房、超出菊闈、超出這現有的世界。望著霜霜毅然躍下的背影,語句柔和如五月芳草: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知到了那時候,緊握妳雙手的又會是誰?」
雙手握力即使超乎常人,霜霜也感覺它一點一滴在減退,紫眼逆疾風確認目標,不成功便成仁,她很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陰影籠罩範圍移入神怒正上方,劍靈的混亂黑潮讓她認不清落點,她索性閉上眼睛,任憑天生的反射告訴她降落時機。
「就是現在!」
破釜沉舟一放布繩,感受到雙足踏落冰冷堅實的劍鍔,霜霜以彈指宣示凱旋。
「這女孩……」
真是驚人的運動神經。在場半數都是自小習練體術之人,但要在此兵荒馬亂中蕩過危樓,還能準確降落面積不過足底的劍鍔,巖流自忖即使時光倒流,他也力有未殆。
穌亞卻一陣悚然,竟然放開唯一能帶走她的布條,就算碰到了劍柄也無法安然拔出,她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直至目光掃到擺蕩的布條,法師這才恍然大悟:
「竟然用這種冒險的方法……」
「來罷!」
落腳前重重將布繩往前一擲,現在鐘擺速率是她的機會時間,一但錯過她也得陪葬菊闈。索性將女用鞋當場脫去,霜霜以赤足褻瀆神怒換取摩擦力,氣沉單田,在短小劍鍔上穩如立柱;這剎那她腦子一片空白,除了掉轉回頭的布繩,她竟莫名其妙回想起風雲講過的一句話:
『除了出生和死亡,沒有一件事不是賭局……』
「爸爸……」
對布繩喊出親人稱謂縱然奇怪,凌風雲倒也真有保佑,咬牙間少女的雙腳再次夾緊劍柄,奮力向上一躍。穌亞深深吸了口氣,圍觀幾人也同聲屏息,藕指爪入白布邊緣,劍靈的哀鳴響徹整座祭臺,卻抵不過霜霜的執拗,布條力盡之時,也是神怒投降之時。
祭臺上劍孔深沉,劍身和握力耗盡少女一同跌落祭臺,鏗鏘有聲。
同時間,或許是鬆氣造成的脫力,法師頹然伏地,火紅金字塔隨之散入溶溶夜色,宛似沙漠裡夢碎的遺跡,徒留人海市蜃樓的慨嘆:
「終於結束了……」
祭臺的震動遽然中止,像龍捲風颳過平原又揚長而去,黑潮退卻後祭臺恢復木色,穌亞舒舒戴著熒惑的僵硬五指,心中莫名咒罵起劍傲來。肯定是他命中帶衰,否則怎麼之前從沒遇過這種事?管他重傷不重傷,正想揪出大叔燒一燒洩憤,盈面而來的輕盈身軀卻已遮擋他所有視線:
「成功了,穌亞姊!」
忘情地擁住法師汗水淋漓的上衣,霜霜撲來的力量似小牛,差點將渾身虛脫的穌亞推倒。燦爛的笑容橫溢臉上,每一寸眉間都寫滿興奮:
「我辦到了,我靠自己的力量辦到了!」
祭臺因為遽烈運動又下降一大級,穌亞得雙手抵背才不致於滑下去。
「有……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妳,妳先放手……」
正對霜霜妖精般紫色眼眸,穌亞竟難得為那純真的面容臉紅。該死,有什麼好害羞的,那不是跟那彆扭的死老頭一個樣?他有時挺怨恨自己亦男亦女的性向,總在不對的時機萌生不妥的念頭;見少女忽地一抿唇,笑臉竟有瞬間轉換哭臉的本領,穌亞只得敷衍:
「好啦,小公主,妳做的很好……這樣總可以了吧?」
「當真?謝謝穌亞姊!」
對方的敷衍卻意外扭轉了少女的笑顏,順勢攬起法師的頸,一如他在風雲會中對凌語的惡習,將穌亞從額頭到臉頰吻了個遍,只差沒進攻最後防線,法師認真地把霜霜驅離三吋:
「快……快住手!妳平常在路上都這麼撞到……看到人就吻嗎?」
「有什麼關係,我都是這樣和語哥哥道謝的啊!」
天真爛漫,好像只有這四字考語可以形容霜霜現在的心理:
「而且我才不是誰都親呢!是因為很愛穌亞姊,所以才會親妳嘛。」
終於被打敗了,穌亞重重一拍額角。
「小公主,這個皇語動詞不能隨隨便便對人用罷?就算要用也是對你那笨蛋乾爹用,他會比我高興得多,妳拍我馬屁也沒用,我對笨蛋沒興趣。」
「可是要不是穌亞姊鼓勵我,我也沒法……」
說到此處她驀地一頓,忽地想起熱情脫衣相助的青年,急忙回頭向西廂一望。卻見傾斜八十度的廂房早已人去樓空,青年和精衛都不翼而飛,只是樓上少了瓶菊正宗。
想到今後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她竟連句道別也沒有說,心裡不禁悵然若失。
「看起來……這裡很熱鬧的樣子。」
正煩腦怎麼把外表十六歲內心卻只有三歲的女童攆走,兩人異樣爭吵卻被和風般聲音給隔開,少女驀地回過頭來,臉上擔憂驚喜之色迸現;雖然得靠翼人攙扶才能站穩祭臺,適才混亂中霜霜無從顧及劍傲安危,此時看見那抹夢寐以求、令人安心的笑容,幾乎是立時轉移陣地:
「乾爹,乾爹!你沒事了嗎?你好了嗎?啊……你還在流血……」
「這位先生沒事了,小生稍微施展了聖體術,雖、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是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傷者失血後蒼白的唇尚未及回答,祭司已急忙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鞠躬道歉不說,他向劍傲投以自咎的目光:
「……真是對不起,要不是小生在城下使用了太多術力……」
「你為什麼不進到金字塔內?」
劍傲正笑著想打斷少年的陋習,穌亞卻已先他發言,語氣嚴厲而充滿鄙夷:
「你是笨蛋嗎?明明是最可以輕而易舉拔起神怒的人,我施展法願後,你難道不能將老頭放進圖坦卡蒙裡,再抽手去辦事?你是真的笨到連思考也不懂,還是袖手旁觀本是神都人的拿手好戲?」絲毫不留餘地,連大叔也為穌亞較平常更跋扈的語氣吃驚。
「是,對、對不起……」反射道歉機制啟動,萊翼慌忙鞠下躬來:
「可這是因為小生……」
「不是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我最討厭弱者動不動就道歉!」
截斷萊翼的辯解,好像刻意損傷少年脆弱的心靈,一字一句抓緊祭司的個性痛擊:
「因為你的天真和愚蠢,有多少人在菊闈下喪生?還是祭司的工作本是療傷,所以讓人受傷也沒關係?」
提起犧牲者,萊翼弱點著實被戳中,忘記所有的藉口理由,祭司握緊胸前十字架,以痛苦的藍眸表示哀悼:
「對不起……」
「閉嘴,我說過不要道歉!總之我看到你就心情不好,我數到三,把那混帳老頭放下後滾離我的視線!」
似乎因為某種原因煩燥,人妖情緒顯得特別不好,劍傲由驚訝而疑惑,這簡直是有些無理取鬧了:
「穌亞?」
「但……但這位先生的傷勢尚未痊癒,小生能夠自癒,受點傷還無傷大雅,但先生就……要不讓我再移轉些過來……」那裡受過這樣莫名其妙的痛罵,萊翼的表情看起來快哭了。
「不用你多管閒事,你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總之離我遠一點……」
將恐嚇付諸行動,穌亞劍步上前,抓住了無力反抗的大叔就往外拖,竟是硬搶起人來;萊翼一時情急,雖然稟性溫和,但救人如救火,小綿羊也只得當仁不讓:
「可、可是,倘若現在置之不理,延宕了救援時機,恐怕會有很嚴重的後遺症……」
祭司的一手牢牢抓穩傷者肩頭,用盡全身力氣,閉起眼睛對抗穌亞的暴力。
「這是在威脅我嗎?你以為全天下就你一個人救的了這混蛋,我只能束手無策嗎?老頭是我搭檔,我會看著他去死嗎?」
彷彿為了證明祭司的無能,法師祭出雙手拔回劍傲的手臂。
「是、是這樣沒有錯,但閣下是火象法師,小生擔心……」
百忙間抓住劍傲掌心,萊翼急急解釋善意,穌亞卻反倒更加不甘示弱,將大叔臂往腋下一夾反身便拖;少年大驚之下別無他法,只得緊擁僅存的另一半肢體貼緊頰側,使出吃奶力氣負隅頑抗,霎時間祭司和法師呈現拔河均勢,至於繩子的狀況如何已無人在意。
啪卡,傳說中肋骨斷裂的聲音,然後是被雙方忽略的呻吟。
「我……在下不反對兩位吵架,老實說還滿有趣的……呃,但可不可以請你們……請你們等我傷勢好點再玩這種遊戲?」
說不定萊翼的潛在殺傷力比法師還大。拼死發言總算加強了存在感,法師和祭司這才發現事態不對勁,兩人「啊」地一聲,同時放開傷者的手臂,大叔於是在霜霜驚呼聲中後腦著地:
「乾爹!」
好像比被巖流砍一刀還嚴重,劍傲在乾女兒的攙扶下苦笑不已。見祭司一連疊的跟自己道歉,穌亞自知理虧的背過了身去,大叔彷彿看見雄雄燃燒的火象背後靈。到底為了什麼讓他如此失常?劍傲永遠搞不懂人妖的思考模式。
「菊花祭……」
暫時不去搭理法師,適才短暫昏迷,他現在才有時間好好審視颱風過境的祭臺;重新沉睡的神怒委頓於地,鏤縫褪回普通的裝飾,顯是無人去拾。劍傲舉目朝東廂望去,咸為明哲保身,斯堪地的艾達人索性全數趁亂撤離,反正和日出的樑子已然結定,竟連鬼丸也順道盜為交通工具。
察覺劍傲神色有異,順著他目光望去,萊翼也不由得為這殘景深深嘆了口氣。悠鐸嫡子在外交重大集會裡,因為私人怒氣做下這等離經叛道行逕,還無端傷害了許多異國子民,好好菊花祭給搞得烏煙瘴氣,若葉想來決不會善罷干休。今後北地和東土的政治不知有何變數,身為唯一中立國的神都勢必也跟著打噴嚏,萊翼擔憂起身在故鄉的母親。
菊當真是不吉的花卉,只能預兆緬懷和凋零?
群眾療傷的療傷,散的散,倖存的童僕和女官戰戰兢兢收拾善後。不少人在巖流身旁蹲踞請示,萊翼發現對方竟不理會,只是朝自己筆直走了過來,想起之前的綁架,少年茫然起立退了一步,仍保持禮貌的距離。
「師匠……」
似試探又像請罪,筑紫將清光繫妥後下馬趨前。巖流卻連他也置之不理,高大身軀泰山壓境般碾過他影子,年輕武士從巖流的肢體語言讀出指令,低下的臉頰因窘迫而通紅,同時對師父如此執著於祭司感到微訝,巖流再次走到四人面前站定。
「巖流大人……」
目光先掃過萊翼,在穌亞和霜霜身上各停駐片刻,再快速地掃過劍傲傷勢,對於傷口的癒合神速眼神一閃,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祭司身上。這回沒有動作接觸,若葉當家改以辭句邀請,內容卻讓在場眾人懷疑自己的耳力:
「隨本人……一道來見舍妹罷。」
◇ ◇ ◇
滿山葉落,悠揚肅穆的鐘聲敲響整座出雲山的風。
或許全天照如今就只這一處安寧,伊耶那歧的石階在教宗蒞臨後再次與世隔絕,鳥居前玉串在風中飄揚,簡單的禁制鎖住了出雲山千年的靜寂。
連飛鳥掠過都特別放緩腳步,水手舍的木竹隨時間流逝敲響出節奏,山濤在空蕩蕩的山頭捲起殘葉,送入一幢幢木造屋瓦凹處,堆積成深冬的顏色;除了石燈籠隱微的幽光,此刻的神社更加闃暗異常。
等待著什麼似的,傳承百年的宇殿彷彿這樣訴說。
「你們終於來了。」
打破沉寂的聲音和神社本身一樣蒼老,紅燭在榻榻米上滴落蠟淚,老者的語氣渾不像初次見客。星儀室前的殘破彰顯來客兇狠,玉橋上山神被砸成碎片,結界因炸毀而狼籍四處,符咒封印的大門輕易被破解,端坐遠較她身體面積為大的蒲團,老者卻無絲毫意外之色,只以小但深邃的眼迎接來人。
頂上琉璃一片清透,億萬顆光點難得露臉的閃閃爍爍,夜空都要給星河填滿了。
「搞什麼鬼啊!既然已經知道我們要來,幹嘛不把那些煩死人的防禦清掉?伊耶那歧雖不爭氣,主持好歹也有點看頭,要一關關過上來很累耶,妳知不知道啊,人類的老太婆?」
夜色星羅,室內蠟燭因客人帶來的風須臾滅沒,以致於只看得見兩抹黑影。
高大魁悟的身影當先,看見了老者劈頭就罵;尾隨的黑影則高挑而修長,身段曼妙,想來是個女子,對於另一個黑影的怒罵只是單臂支牆,一派袖手旁觀樣:
「巴林,別再拖時間了,剛才在外面拖的時間就已經夠多了。」女子聲音傭懶而淡雅,讓人想起軟墊上的貓。
「妳還敢說!卡達,要不是妳又把所有勞動工作丟給我,那會花這麼多力氣?好不容易來日出找那小子,順道才能來這兒,妳到底在渡假還是辦事?」
高大的黑影聲音則相對粗糙許多,掩示不了音調間豪氣干雲的鋼硬,邊和同伴嘴踏進室內,悶熱的室內卻斗地颳起涼風,來客才抬起頭,頸項已被涼颼颼的金屬物架住。
緊咬下唇,搶上前來的明顯是神社內巫女,不同於適才成為犧牲的灑掃,也和鳥居前守門的瞎子有異,心領上結著菊綴紅繩,一頭黑髮以繪元結垂置腰際,巫女透過星光展露姣美容顏。軀邪刀橫置於前,無鞘刀身反射雙眸,只單就眼神便知她不是等閒人物。
黑影吃了一驚,卻沒有進一步的防禦措施,好像逼在眼前、曾經斬除無數妖魔外敵的刀鋒是紙鑄的,連眉毛也未抽動一下。
「靜流,妳還在胡鬧什麼?這不是早知道的事情?」
況且兩方還來不及多做交流,身後突如其來的聲音已阻住刀光,攏在紙包裡的火光閃閃爍爍,主持巫女秀顏上的神情亦閃閃爍爍。彷彿等待類似的呼喚,靜流帶著掩不住敵意的目光,喉口結冰似地一哽,這才恢復平時的潑賴從容,強自笑著收回刀鋒:
「給他們個驚喜罷了,伊耶那歧裡懂得驚喜藝術的人太少了。」
再不理靜流的反應,從蒲團上緩緩爬起,星讀倚杖昂首,三七步站法,老者的行逕總讓初次見面的人反應不來她是大陸上屈指可數的偉大星占,而是單純的超齡流氓:
「既然這樣,那就動手罷……老身可不想趕不上今晚最後一班列車。」
對於老者的乾脆,黑影似乎也愣了愣,懾於星讀的氣勢,他呆然點了點頭。伸入懷中的手卻頓了一下,在修長黑影嚴厲的注視下,這才嚥了口涎沫取物而出。
黑色的十字架。
正確來說,那並非真正的十字架。一般拉丁十字架呈黃金比例,上節短而下節長,象徵著俗世與天國的距離,亦是耶宗信仰者殉道的聖物,凡人只需敞開心胸接受上帝,通往永恆國度的彼岸並非夢想。
然而黑影手中的十字架通體烏黑不說,上長下短,恰與神都的十字架顛倒,其悲觀的象徵意義不言可喻。
「果然是來自神都的鏡影城市……『路西法』(Lucifer)……」
鬼魅似地幽幽開口,靜流用安靜但詭譎的語氣,詮釋這座從來不出現在任何世界地圖、亦不被重生大陸居民所熟悉的都市古名。
「要從路西法的翼人身上奪得這玩意可不簡單,」
把玩手中黑得透亮的逆十字,以指尖撫過上頭張牙舞爪的有翼蛇項,黑影感慨中挾帶不爽,苦差事怎麼老落到自己肩上?不知該怪當初錯認了主子,還是選錯了伙伴:
「特別是那個愛睡覺的混蛋,竟然交代我定要秘密行事,去他的秘密!最好隻身入墮落之都、幹掉成千上百魔獸、畸鬼和吸血族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第一次刀攢進人心窩還得顧慮著不吱聲,我都快不知道誰才是死人。闇都的路難走得要死,我卻還得曳著那身該死貓腿,避人耳目……」
「你話太多了,巴林。」
看破高大黑影拖延時間的心態,就算囉唆裡有幾分真心,修長黑影不知和他同事幾世紀,對方的脾性她再清楚不過:
「這事情只有你能動手。」
「吵死了,知道啦!」
以握緊逆十字添加決心,黑影似乎揮去了最後一絲踟躕。唇邊掂起輕蔑的笑容,兀自聽他咕噥:
「真沒想到,自被少爺騙走了之後,我還得重新接觸這些玩意……」
尾音模糊起來,卻是黑影闔上眼睛,朝十字交界處的蛇項落下一吻;路西法的聖物回應呼喚,黑芒韜光養晦,即使面積擴大也照不亮室內,甚至允人夜更深沉的錯覺:
「取回你的東西吧……闇都的制裁者。」
倒十字的高大更顯星讀矮小,站在前頭似要被吞噬,靜流刀柄微動,終是忍了下來。星讀稟持著大無畏的氣勢,伸出豆大的掌親自觸摸,魚紋橫陳的臉上靜湖無波,只倒十字架的光芒柔柔照撫她眼瞳。
靜流赫然發現,星讀非因膽大而釋然,她簡直渴望黑芒的觸摸,只因這熟悉的影像能在她心湖吹起某些漣漪,而這些漣漪只屬於回憶:
「索多瑪……」
屬於少女的口吻,亦是靜流陌生的口吻,隨著星讀未盡標準的耶語,她看見星占的靈魂敞開了。
接泊少女和老者的渡船是片羽毛。受到倒十字架吸引,羽毛從心占胸前融出,攀上十字架的背負,不似神都翼人潔白,片羽黑得透亮,彷彿有人將他浸到一缸墨裡,兀自墨瀋未乾。
黑羽在空中緩緩盤旋,高大的黑影伸出手來,俐落將它夾入指尖,重量輕盈不似實體:
「索多瑪那笨蛋也真是的……為了保護其他星占,竟然大動手腳至此。」
移指確認真品,羽毛觸及巴林肌膚,隨即冰霰似地融解無蹤,始終無動於衷的星讀卻身子一崩,似傀儡抽去執線,一瞬間老了幾十歲;除了氣勢依舊,站在靜流眼前的只是個平凡、弱小,單純渴望死亡到來的倭臺老人而已。
只不同的是唇角,靜流發現留存的竟是笑容。
「煩死了,五占可當真難找,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齊。目前為止成功除掉的,扣掉名不見經傳的潛伏能力者不算,崇洋流和風雲會的環結出了問題,魂占是死了一個,凌風雲那老不死卻還健在,還有幾年前在日出消滅的心占……那也費工的緊。其他找不著、探測不出的更不知幾凡,啊!我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恢復原形,過點像樣人類生活?……」
趁著遠離任性的主人,黑影大聲朝天抗議人權,刻意將目光移離油燈枯盡的星讀,正想瞥過身招呼同伴,身畔卻驀地疾風一閃,星讀嬌小老邁的胸膛轉眼已被洞穿,利器卻是同伴森然羅列,宛如貓一般的細長指甲。
他瞪大眼睛直勾勾瞧著,溫熱鮮血直灑了一地,丁點大身子能抽得出這麼多血,連他也覺得訝異:
「妳……妳幹什麼?卡達?就……就算不那樣做,這老太婆不日裡也會嗝屁啊!」
舌苔一片乾燥,縱使身經百戰,老人的血濺卻讓他老大不是滋味,好像做了多餘的事情一般。
「我們不能冒險,少爺也說,務要確認五占死透了為止才能罷手,上次風雲會的事情就是借鏡。」
十分痛惜地低下頭來,貓爪上的油彩略嫌損傷,修長黑影飛快取出備用工具補妝:
「而且這是她命定的結局……否則我也捨不得弄壞指甲。」
果如修長的黑影所言,無論靜流或星讀,臉上皆無驚訝之色。死者平靜仰躺蒲團之上,活著的人平靜將她捧入掌心,如果星讀再年輕個五六十歲,那模樣直像沉睡的姆指公主。
不知多少次了,星讀總在夜闌人靜,只有她們兩人剪燭促膝時,邊摳腳指邊敘述自己死亡頃刻的情景,巨細靡遺,繪聲繪影,彷彿星占所描摹的不是未來,而是早已發生無數次的過去。靜流簡直快聽煩了,記得那時還曾玩笑說道,就算當場上演這齣死亡劇碼,她也不會感到突兀。
她說對了。掌心重量是這麼不真實,殷紅血液是這麼不真實,不過是星讀又在說故事,等到故事結束,她依舊會用那欠扁的語氣叫喚自己:
「靜流丫頭……」
果然如此,主持巫女泥塑雕像般一動不動,試圖將情境停留在過去的夜晚。
星讀卻一點不珍惜她的顧慮,五指兀自緊扣儀杖,她慣用杖端戳醒那些求取未來的政客,也不知多少次以此教訓無法無天的主持巫女。要說是母親訓誡女兒,兩人都會說是對方自作多情,但不論施的人受的人,無意間都已當成習以為常的幸福:
「別再喝酒了……女孩子家酗酒不好。」
開口第一句就是日常叮嚀,血液熱騰騰地淌下靜流指尖,星占的身影越加淡薄,口氣卻堅定如常。靜流始終稽顙,良久沒有回話,直到老者幾乎放棄她這啞巴,主持巫女才驀然出聲:
「……笨蛋。」聲音很小,滿不在乎的近於頑賴。
「別沒事就強迫見習巫女和妳賭牌七,就算有賭注……也不要老是叫她們脫衣服。」忽略靜流的掩示,老者依舊安適自在。
「笨蛋。」聲音變質了。
「不要在大國主命殿牆上塗鴉,好歹人家也是文化遺產,就算非畫不可,內容也別像上次天照神蹲馬桶那麼低俗。」
「笨蛋!」
「還有……要乖乖待在這兒,妳是力量強大的魂占,若葉家族說什麼也不會放走妳,」
在靜流掌心安然躺下,星讀不忘用他摯愛的木杖最後一次挖挖鼻孔,平素嚴厲的眉緩和下來:
「至於妳未來到底能不能出去……抱歉,老身可能……可能再也幫不上忙了……」
「笨蛋……」
眼淚在多年前褪色成童年的回憶,靜流以為她早已長大成人。直到掌心那一點小小的溫暖也隨風而去,她才發現自己心靈深處竟仍有某部份是孩子;火葬和土葬都不適合矮小的倭臺族人,滴滴答答,靜流於是親手為她選擇水葬。
群星犖犖,瞬間似往琉璃高頂聚攏,昔日牧羊人瞻仰晨星,今天是滿星空俯視一人,漆黑的和室大放光明,折射的芒束五顏六色,巫女和星占皆如沐浴水晶。
高大的黑影為這景象怔怔佇立,女子卻瞥過身逕自去了,竟是一眼也沒回望星讀的屍體,彷彿做這事是天經地義。男子正想尾隨,沉默的主持巫女卻再次動了,語氣有些自嘲,有些挑釁:
「兩位難得駕臨伊耶那歧,不多玩點再走?」
止步的仍是只有男人,搔抓頭髮回過身來,黑影的語氣有些無奈:
「怎麼?妳還要找我們麻煩?妳明知道……」
「依兩位貴客的意思,該是要找所有的『五占』玩玩吧?」
顯然是黑影會錯了意,靜流很快矯正他,僅著絹襪的纖足緩緩將身體頂起,俯下身來一拍胸膛,目光炯炯:
「既然這樣,這裡還有位年輕貌美的邪馬台家魂占喔,難道妳們看我生的可愛,所以捨不得殺我?」眼淚已看不出痕跡,主持巫女臉上縱然笑容可掬,驅邪刀柄已然汗溼淋漓。
「嗯?妳問這不是廢話,」
似乎很意外靜流的問題,見對方蓄勢待發,黑影撩起額髮搖了搖頭:
「開什麼玩笑!妳待在出雲山不知道,日出的掌權人對妳們有多寶貝,老太婆可以報個天年已盡壽終正寢,妳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小姐,糊裡糊塗死在國家重地裡,若葉會不雞飛狗跳才怪,何況我們也沒把握在妳地盤打贏裡……再說,老太婆幾年前就該死了,少爺只是瞧著朋友的面,多讓她活幾年而已。」
聲音放低,屬於戰神的眸火跳炭,男人再補充一句:
「更何況,妳又不是邪馬台家唯一的魂占。」
「不許你們對我妹妹動手!」
撫中逆麟,主持巫女的語調突地拔高,以刀尖為中心的漩渦逼得黑影也不得不後退;神社沒有別當不害怕靜流笑容,但比起微笑,他們更害怕是她不笑的時候:
「回去告訴你的主人,除非我死在彩流之前……否則即使拆了整座天照城,我也不讓他碰她一根汗毛……」
尾句已聽不清了。隨著靜流的恐赫,琉璃圓頂在頭上龜裂,連星星也驚慌地逃竄,窄小星儀式在林中崩毀,神社裡的大小巫女卻似早得到指示,只遠遠群聚觀看,一個個臉色慘白。醒目丹楓下塵煙頓起,割人碎片四散傷人間,一黑一白兩抹影子卻從混亂中躍起,雙雙翻上室旁的楓枝。
「真是危險,伊耶那歧主持巫女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覷,把我的毛都弄亂了……」
靠著火紅楓葉的掩映,白貓甩甩貓毛,急於覆命後好好梳洗一番。回首見同伴佇足,白貓的傭懶地以掌拭面:
「怎麼了,巴林?再不快走,萬一少爺不小心睡進奈河底,我們還得打撈身體,會很麻煩的。」
回視轉身捧起星讀,口中唸唸有辭的巫女,黑影似在躊躇什麼,漆黑和室中瞧不見面容,黑貓的眼睛與魂占四目交投,分不清是仇恨、警告抑或懇求。只覺得那雙眸子裡寫滿故事,從童年到成人,從自由到幽閉;而嘆息貫穿了這些情緒,不止靜流一人,整座出雲山也隱隱撼動:
「這世界上……當真沒有偶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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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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