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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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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 ◇
腳踏粗糙的石子路,月光透過若葉城灑落魚貫一行人身上。
隊伍最前方是巖流,若葉家當今掌握實權的當主,卻在一年一度的菊花祭慘遭毀滅後,只簡單吩咐了左右便枉顧一切善後責任拂袖而去。
如此急於讓祭司和姬殿見面固然讓他意外,但更令劍傲驚訝的是,諾大若葉城裡竟無一人出來理事,不知該說巖流一手遮天的本領強,還是藩族缺乏危機意識至此。
『隨本人來見舍妹吧。』
巖流這邀請一出口,不只當事人萊翼,若葉家下人也一陣騷動。
不用說兩人初見,傳聞千姬自小深居簡出,無人有幸瞻仰她的盧山真面目,就連筑紫在新月城六年也只隔著壁代隱約見著幾次。現在竟賜與一個來路不明的祭司如此殊榮……不少人想起關於菊花祭的傳言,莫非巖流已屬意千姬的夫婿,便是這位看似弱不禁風的俊美少年?
顧慮劍傲的重傷,萊翼對於邀請並無任何聯想,卻堅持若非大叔跟著入城,他決計不會在傷者痊癒前離開。藍眸裡少有的固執讓巖流不得不妥協,這一妥協問題便更大了。霜霜抗議如果劍傲要進城,她和他決沒有分開的理由,何況乾爹身負重傷,「不待在身邊照顧不放心」。
巖流氣得拂袖轉身,少女便將這舉動視為默許,等她尾隨隊伍踏入,卻發現法師竟也莫名其妙出現在身後。據穌亞的說法,他決不是擔心大叔的安危,而是「剛好順路而已」。
回思適才的騷動,萊翼惴惴不安地遙望巖流背影,對若葉當主邀請的動機百思不得其解。
『沒時間了。』巖流是這樣的語重心長。那雙失去靈魂的眼睛緊盯著他,心思卻不在他身上。
究竟是什麼事情沒時間了?萊翼猜不透巖流急於引見千姬的原因,莫非姬殿有恙在身,需得尋人治療?但適才見她慢舞一曲,又不似有什麼惡疾,少年深深慨嘆自己低微的猜謎能力。
「好大的城池……」
凝神觀賞環境以揮別雜思,沉重檜木門向內里延展,月光透過城頂那尊黃金打造,作振翼高飛狀的鴟鷹反射眾人頭上。五層七階的大天守相連至夜空,白牆墨瓦,層層屋脊微彎如新月,形制厚重卻不失優雅。內牆和外牆交錯如迷宮,將城堡內外區隔成截然不同的世界,城的另一頭即緊臨日出首都命脈奈河,人工開鑿的濠道多達三層,引水護衛這座日出最高權勢的代表。
巖流領著一行人自西邊菱門穿入,成排修剪的松木夾道歡迎,放眼望去盡是雪白的溪石,萊翼呆呆看著沿地勢起伏的石板路,在城堡巨大陰影間千迴百轉,宛如精心設置的迷魂陣。所過之處僮僕跪地相迎,萊翼對此陣仗阢隉不安,只得舉目觀賞屋檐上雕刻,文鰩、女魃、虎鉾、華方……工筆精緻的珍獸羅列橫樑,即便是博學的他也無法全數辨認。
「……去了東大寺遺址?好玩嗎?」
「嗯?」正讚嘆著,耳邊極近處卻傳來溫柔的詢問,萊翼神經趕緊接回正位。始終將傷者扶在肩頭,劍傲的問話卻讓他愣了半晌,這才醒悟對方的意思:
「是,是的,真是非常對不起先生!事,事情是這樣的,小生……小生……」
雙頰因羞赧通紅,少年怎麼也難以對熱心指路的劍傲啟齒,自己終因分不清東邊在那而功虧一簣。大叔的心思何等剔透,從萊翼神色大略猜出實情,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原是他拿手好戲:
「對了,怎地沒看見你那隻忠心的白鳥?你和牠走散了?」
「不、不是的,艾瑞爾常常不見蹤影,小生也習慣了……」
熟透的柿子越發紅了,劍傲生出想捏一捏的衝動,表面卻若無其事地發問:「怎麼?牠不是你的寵物?」
話才問了半句,見萊翼頭越垂越低,再低頭下去恐怕撞著地板,他只得放棄對少年的身家調查,改以無關緊要的閒談:
「啊,你看……這大城漂亮得緊,看來若葉在日出的支配力果真不容小覷,從菱門進來已行了把時,還到不了大天守,這城郭多大年紀了啊?」學少年一般舉目亂望,劍傲轉的自然。
「這……這座城嗎?它在日出本地被人稱作『新月城』,是皇曆五二九年初建的,至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原先領主是現退居南方的播磨族人,最初是用於工事防禦,內可庇祐天皇,外可抵禦西侮。因此垣面全用石材,城基以罕見上緩下陡的扇形杜絕敵人攀登,天守外布下天羅地網的狹間,地道濠溝更是不計其數,是重生時代少見的優秀建築,小生一直很想親眼目睹……」
見劍傲以半帶驚訝的專注眼神傾聽,萊翼莫名一陣緊張,憶起神都歷史課堂的問答,身畔的人無論年齡(至少萊翼現階段如此認知)亦或氣質,都讓他聯想起白髮皤皤的教授。
「既然原先是播磨家所有,怎麼又落進若葉掌中?」見巖流在前方大步快走,劍傲小聲詢問道。
「是這樣的……皇曆九八零年秋的播磨家起兵反叛天皇,若葉家族勤王與之對抗,九八八年草薙之戰播磨大敗退守南方,若葉千年一方面平定諸侯亂事,同時以京城紊亂、安全堪慮為由,將天皇送至須佐之濱嚴加看守,自己則率兵進佇新月。從此掌扼日出首都命脈,儼然一方霸主……」
一口氣不停,萊翼再次遙望新月城頂的神禽,宛如沐浴月光:
「所以教授們都說,新月城上的那隻金色鴟鷹,現在才正要起飛呢……」
難以想像有人可以將外國史似冷笑話般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劍傲聽到發怔,穿過越發低矮的內城門時差點碰著頭。好在他理解能力不錯,搭穩少年的肩笑道:
「總而言之,就是家犬幫主人趕走了小偷,回過頭來說家裡危險,為防小偷再度上門,順便連主人也一道趕出去的故事,這樣對嗎?」
「沒,沒錯,正是……不、不對,怎能那樣講?我不是這意思……」
正為劍傲譬喻得當頷首,萊翼猛然醒覺,這說法等於是把若葉比做狗,戰戰兢兢地遞了巖流一眼,見他仍大步疾走,沒有順風耳的跡象,這才放心地呼出口氣:
「……總之,這幾年若葉千年宿疾復發,據說一年難下榻幾次,大權遂落其子若葉巖流之掌。皇曆九九零年播磨向北方獻質子示降,大局底定,六年來若葉厲兵秣馬,整軍建武,靠得全是若葉長子的高明手腕。只因他除以劍術聞名,治軍之嚴更是眾所皆知……」
望著在前方不住疾走的若葉當主,這種歷史人物就在眼前的感覺還真有些異樣。劍傲靜聽萊翼的介紹,心中倒也想起不少關於巖流的傳聞來。
傳說他十五歲時初見那匹懷仁買進的烈馬,縱然巖流的馬術堪稱家族之冠,還是嘗盡摔馬的滋味。
性格鋼硬的他視為奇恥大辱,當晚帶妥禦寒衣物和糧食便進佇馬廄,隔著柵欄和鬼丸大眼瞪小眼。馬看向那他就跟到那,馬進食他也跟著用餐,就是吞嚥嚼食目光也不鬆懈,這麼不眠不休地對望了七天七夜,隨侍的衛佐為著小少爺健康終於請來千年勸阻。一群人緊張兮兮要衝進馬廄,看見的卻是鬼丸緩緩步出,背上馱著巖流──抓著馬鬃滿足地睡著了。
「他一定是投錯胎了……其實城上那隻硬梆梆的鴟鷹才是巖流。」
耳邊聽著鎖碎的日出史,劍傲邊回想比劍時的壓迫感邊苦笑。半晌想起了什麼,側首問道:
「對了,祭司大人……閣下何時和霜兒結識的?」
「啊……因為在若葉城下時,小生遇到了一點麻煩,凌小姐出面相救,這才有幸相識。」
「果然如此。」抿唇苦笑,自己在若葉城頂上的擔心不是多餘。
談話間,不知覺一行人已踏上中門,轉進內宮,眼前景象霎時大不相同。若說外郭是軍紀森然的行轅,牆內便是鶯笑燕語的樂園,順著地勢一路往上,巖流在無數渡廊間穿梭,日出的殿造型式不同於上皇,寢殿和外牆間尚有供人行走的空間,地板和屋簷均向外沿伸,夏季時禦簾一捲,涼風便能從高欄間透入,是相當注重起居舒適感的設計。
「千姬殿今晚在那歇息?怎麼不見侍候她的人?」
在中門廊前駐足,巖流詢問柱旁跪伏的女應,對方連忙以額觸地:
「回大人的話,姬殿舞踊之後本是回對屋休憩的,說是要在那等大人回來。等不著大人又嫌屋裡氣悶,吩咐人用舁子抬去泉殿了。」
「怎麼不先來通報?千千擅自離房,萬一有閃失怎麼辦?」
本來是尋常的通報,巖流突如其來的喝斥卻讓劍傲等人嚇了一跳,女應更是渾身顫抖。姬殿不過是換個寢宮,做兄長竟橫加干涉至此?
猶記若葉千姬今年二十有六,這麼大一個閨女,巖流口氣卻像還在襁褓中,隨時要他貼身照看,甚至還在下人前直呼她乳名「千千」,萊翼困惑地簇起眉頭。
耳聽一片「小的失職」、「大人恕罪」的呼聲,似乎早已習慣巖流的過度保護,下人們只是一個勁兒叩頭道歉。巖流臉上越顯煩燥,冷冷一揮手,滿室便安靜下來。
「罷了,本人直接到泉殿去見姬殿便了。出居現在開著麼?」
見身畔的女應伏首稱是,他風一般回過身來,目光望向萊翼等人時又恢復往常死寂:
「在與舍妹見面之前……還請各位沐浴更衣。」
似乎刻意避開視線,適才一番驚天動地的危機讓好潔的祭司也沾染不少塵土,對劍傲骯髒的外表巖流尤其投以難以忍受的目光。
「沐浴更衣?」首先抗議的人卻也是最需要清洗的人,劍傲應聲苦笑。
「舍妹久病在身,自幼便深居簡出,本來少見外客。蟲蚋穢物,或於千姬殿的健康有害,未免病況加劇,還是謹慎為上,」
朝格窗外觀望,巖流雖然沒有指定罪魁,但誰都知道他炸彈扔向誰,他再抱臂一躬:
「更換衣物和器材皆由若葉提供,不需操心,諸位儘管隨下人們便是。不便之處,尚請祭司大人海涵。」
從不直視萊翼以外的人,甚至連他亦睥睨待之。若非大陸五國簽有公約,對神都公民須以禮相敬,否則必受輿論譴責,劍傲相信他會直接把少年裝進布袋裡綁走。
不等眾人回應,巖流將手默然一揮。下人早在廊廡下跪成一排,男侍寢和女更衣捧著箱奩妝盒等各色雜物,頭臉朝地拜伏,細看去有手捧綾羅綢鍛、胭脂花粉的,專司冠帽鞋抹、釵筓鬢髻的,還有攜足薰香澡料,專替主人沐浴的。劍傲打死也不相信洗個澡換個衣服要動用到將近一二十人的陣仗,若天照城家家戶戶都這麼做,日出的失業率必定減少許多。
霜霜雙目放光,對那些五花八門的衣飾寫滿好奇,專司衣釵的下人稱作「更衣」,一般由已婚女性擔任,此時早有一批引領客人進出居廊。一派興高采烈,霜霜本想招呼劍傲一道,回頭卻見他退了一步,竟朝巖流深深鞠下躬來,態度之嚴謹,不亞於居合前的禮數:
「巖流大人,抱歉,在下恕難從命。」
萊翼和穌亞在紙門前遽然停步,霜霜更是臉色一白,滿臉疑惑地凝視大叔俯首下的黑眸。不說她們,連巖流也對劍傲的堅持大惑不解,就算是有些小孩子脾氣,照這男人老謀深算的個性,不可能為這點小事再給他難堪,見對方將身上斗蓬裹的更緊,一時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你有完沒完啊,死老頭?」
反倒是同伴說話了,若葉城上的疑問再次被激起,法師最不擅長的便是藏住心裡話:
「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你身體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啊,吻痕還是多條尾巴?不用擔心,你本身的古怪程度早就超出那些,就算你說自己是長鱗片的人魚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對大叔的慣性龜毛大感不滿,穌亞半帶恐赫半帶勸告地嘲諷:
「反正只是換個衣服,你這老頭幹嘛這麼彆扭?大不了……」
「對不起,我拒絕。」
劍傲的話從來不需大聲,便自然充斥叫人不得不然的寒意。六字打斷所有慫恿,連素來以奴役他為樂的穌亞也破格噤聲,見巖流一雙死目瞅著他瞧,他以輕笑打破尷尬,劃清最後一道妥協可能:
「如果巖流大人執意如此,雖然對千姬殿也深感好奇,在下寧可不見。三位要更衣請便,霜兒,我到外頭等妳,見完姬殿再和穌亞一道過來。」
說罷竟不給兩人挽留的機會,黑色斗蓬在風中一旋,轉身舉步便行。
「乾、乾爹……」對劍傲大反應最吃驚的莫過於霜霜,日出傳統服飾她這幾日見多了,一直迷戀的很,差點便說服穌亞替她買件振袖。但劍傲拂袖而去又讓她大感不安,一時不知該追上去還是留下;法師一聲「別管他」才出口,望著劍傲遠去的背影,叫住他的卻是若葉當家:
「本人已經說過,若葉宅邸不是你家茅廁,可以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巖流已是武家中少數修養極好者,竟然連他也口出惡言,可見心中憤怒之熾。早有跟上的衛佐察言觀色,搶先一步攔住入侵者,劍傲半身凝立不動,幽深眸子緩緩一沉。
「巖流……大人,」
好在有人出來打圓場,對於劍傲的威脅手足無措,祭司扯住傷者的臂,回望巖流的眼神充滿懇求:
「這位先生重傷未癒,若是讓他一個人出去,恐有性命之憂,可、可不可以……」
雖然劍傲的恢復力和生命力無不讓他吃驚,自己只轉移了三一之數的傷害,光靠自癒就已折騰良久,大叔卻始終談笑風生,要不是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外人根本看不出底細。
咬緊下唇,巖流陷入沉思,半晌毫不保留地瞪了劍傲一眼,讓場面的氣溫再下降三度,隨即霍然轉身,在更衣簇擁下步入最北的居間。萊翼一陣徬徨,劍傲卻鬆了口氣,交手是了解敵人個性最快的方法,他知道巖流默許的意思。
眾人怔忡間,早有反應快的更衣趨向前來,將霜霜等人簇擁入房。萊翼是最後一個被半推半搡進去的,擔心劍傲傷勢,沒入紙門前一刻還回首觀望。劍傲對他淡然一笑,示意要他寬心,自己則背靠柱上,交抱雙臂闔目養神起來,隱約還聽見少年的問句:「為什麼……」然後便被侍女的鶯笑燕語給淹沒了。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
確認祭司已轉為裝束煩心,劍傲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抱臂雙手滑至肩頭,他似受傷幼鳥般低首,蜷縮著咬緊了下唇:
「或許真的是怕……嚇到人吧?」
好在中門廊前已空無一人,他一向擔心自己笑不出來的時候,如果失去了笑容,他還能拿什麼面對人?
「怕嚇到誰?」
突如其來的插話讓劍傲從情緒漩渦中驚醒,未料巖流手腳如此之快,傳聞這位若葉長子帶兵的風格迅如風、猛如火,未料日常生活也比照實行。慌得他連忙拾回笑意,以正眼迎向來人。
卸去直垂和胴丸,巖流換上一身輕便冬季狩衣,外衣是固地綾淡綠菊折枝花樣,裡袖襯以蘇芳色,黑色長髮以烏帽輕攏,比之祭典上的輕鎧裝扮,便衣的巖流自有一股剽悍爽利的氣質。
看的出來他是極修邊幅的人,從心領到襪子一絲不茍,恰和始終按著斗蓬、蓬頭垢面的劍傲成鮮明對比。
真是個人物。劍傲不禁在心裡讚嘆,若不是性格太過死硬,至今大約妻妾成群了,注意到巖流掌心執了把蝙蝠扇,他按捏胸口潛藏的黑質檜扇,不出所料,兩者有相同的新月家紋。
兩人對望一眼,沉默橫亙前一秒還在場上做生死鬥的男人間。紙門裡不時傳來神奇聲響;諸如「客樣,請不要躲到衣櫥裡面玩,這樣我們很困擾!」或「大人,那是褲子,穿在下面的,請,請別套在頭上!」等令人難以想像情境的對話。
「……你的傷好了?」
驚覺巖流突然對他開口,他只得正面回應:
「離痊可還有段距離,但對在下來說,傷口不致命便是痊癒了,」
血漬在襟口染成扇狀沖積,劍傲以五指輕覆調侃,傷口猶有羔羊法願的溫存:
「而且那位祭司大人攙在下進來時,一恢復點術力,就會拿來替在下療傷……真是善良到不可思議的孩子。」
將雙臂環繞腦後,劍傲倚牆一笑,對象卻換成了巖流:
「不過這也要感謝巖流大人,若非大人手下留情,在下早已身首異處,那還有時間救命?」
「明明是你……」
微微抿唇,巖流欲言又止。劍傲發現這位冷面當家並非沒有表情,而是顏面神經太僵硬,以致所有神情都在方寸之間,只消經過短期特殊訓練,洞察眉宇間的微妙動作絕對是件好玩的事:
「……不,沒什麼。你……師承何人?」
找不到臺階下,巖流的問題轉得極硬。劍傲懂得順水推舟的藝術,何況這問題並不唐突;舉凡武者見面,首報姓名,次請師門,這才正式地放對比試,今日一戰實在起得倉促,一來巖流自恃身份,二來劍傲很少和人公平正義的決鬥,見若葉當家有此一問,劍傲認真地支頤思索:
「師承?老實說人有點多,我也記不太起來……有的很彆扭不想承認,有的教沒兩下就把在下趕走,有的還沒開始教就不見了……」
屈指清點,劍傲正經八百地叨唸巖流聽來匪夷所思的資訊。要知凡教習技藝,師承乃一大要事,同時也是武者的榮耀尊嚴,侮辱師門惹來殺身之禍更是常有之事。劍傲語氣卻像清點自家寵物,不用說敬意,連認真盤點意願都欠奉:
「所以,我想可以這麼說罷……在下沒有師父。」
注意巖流面容,意圖捕捉他瞬間的驚愕,劍傲成功了。不等對方進一步追問,他玩弄斗蓬上的線頭微微一笑。
「不過大人劍術實在是很好,在下見過的日出劍客中,大人當為鰲首,」
毫不保留讚譽對手,巖流像吞到雞蛋般猛一氣窒,不安地瞥過了頭:
「尤其是『燕返』……好美麗的劍法,特別是掀起血雨那一刻,彷彿當真看見燕字成行,舞過生與死的邊界……真想再看一次。」
好像中招倒地的不是他,湛黑眼睛盈滿對劍術之美的狂熱,「再看一次」的代價是什麼,似乎暫時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巖流望著他的笑容,不知為何竟一陣戰慄,這男人不是開玩笑的,把性命奉為圭臬、把求生當作自然的人性並不存在他身上,與其說他泯不畏死,巖流終於體會到,劍傲壓根忘記自己是活人。
「……即使本人請問你,你也不會告訴我名字?」
「很抱歉。」很簡單的回答,也是再明確不過的回答,劍傲再次綻開微笑。
輕推隱於狩衣袖口下的太刀,巖流神情中竟略有些遺憾。抿了抿乾澀的唇正要回話,右首出居的紙門卻突地開了,一群更衣跪伏著倒退出來,引帶門內謹慎的白色身影。巖流和劍傲同時轉過頭來,後者瞬間瞪大了眼睛,白影畏縮地停下步來。
「啊,啊……那個……」
感受到眾人目光似玩賞古物般熱切,更衣完畢的少年慌的無地自容,只得選擇低下了頭。劍傲興味地支頤,不讓萊翼看見他唇角揚起的怪異笑容:
「感,感謝若葉大人賜衣,小……小生受之惶恐。」
依舊是一身潔白,祭司全身如裹薄雪,只下褲是深紫配色;上身罩的明衣類似西地長袍,卻不至拖地,長及腰畔的袖口紡進墨色袖括,側線則綴上千鳥結,腰間以白色寬帶打理得俐落整致,更衣甚至多事地替他戴上秀雅的遠文冠。
萊翼的氣質本來含蓄,搭襯東方風格恰如其分,若不是少年金髮青瞳,禮司定會延攬他作下回祭典的神官。
擔心劍傲的傷,祭司扶著不慣的長冠跌跌撞撞朝大叔奔來,似乎找不到合適尺寸,褲布鬆垮垮地漫延踝下,劍傲冷靜地看著萊翼一頭撞上身邊的牆,然後整個人淹沒到布海衣潮中。
「你……你還好吧?」
總算從結構複雜的裡衣中翻出開口,冒出頭來的萊翼打頭卻是這句話。更衣們在紙門口掩袖偷笑,對自己的傑作大感滿足,卻給巖流一掃噤聲。
劍傲不禁莞爾,時間雖然短暫,卻是難得打從心底的笑意,適才陰霾一掃而空:
「在下一切安好,托祭司大人的福,傷癒的速度很快。」
「這,這樣嗎?真是太好了……」
放心地呼出口淺氣,遠文冠半遮小祭司秀雅的眼眸,萊翼狼狽地將它掙扎推高。溫暖體溫再度滑入指尖,熱流擴散到胸口傷處,祭司一刻多餘的苦楚也不讓他受,竟是接續施展祈禱術來。
沒有反抗,劍傲只是從高處注視這文弱的男孩,矮將近一個頭的身高,毫無雜質的清澈藍眸……他的眉頭漸漸簇了起來,影像在眼前模糊;最近自己好奇怪,遁入魔劍的時間縮短,靜如止水的心境也頻起漣漪,而且竟會為了半身人的狂語生氣,他什麼時候變的那樣多愁善感?
傷一點一滴痊癒,大叔神志卻越來越恍惚,腦海裡漲潮般湧起血紅,望著少年纖細似無反抗之力的頸子,過往不知多少次,他曾以劍尖狠狠沒入同樣的咽喉,有時獵物尚未死絕,他便徒手將對方勒斃,享受那瞬間的快意。
想像少年因空氣稀薄而蒼白,在生死交關處恐懼呻吟,劍傲的腕微微蠢動,黑眸空洞,意識已不受他控制:
「青兒……」
「嗯?」 聽見陌生叫喚,萊翼從專注中抬頭,劍傲被這聲回應激得一愣,剎那間全醒了過來。這才驚覺那雙染滿殺戮的手已逼在萊翼頸側,祭司卻渾然無覺,見大叔臉色發白,還以為傷口出了問題,連忙湊近慰問。
「哇啊啊──!」
來不及多做解釋,左首的出居突地響起尖叫聲。劍傲趁萊翼驚愕回首的當兒不動聲色將他推開,尖叫來自穌亞的更衣房,大叔不禁苦笑,怎麼換個衣服也能有這麼大風波?
正忖度間,人影在門口推擠,然後便是驚慌失措的勸諫聲:
「先……先生,不,小、小姐,您不可以這樣子出去啊!」
「大人,這衣服不是這樣穿的,襟口該……啊,請、請別開門,求求您別開門……」
唰地一聲,紙門完全不顧更衣意願地打開了。
「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子穿?這樣不是涼快多了?」
魅惑卻跋扈的聲音,眾更衣的驚慌總算有了解答。劍傲附手往門口望去,果見女裝女貌的穌亞傲然倚柱而立,肯定是搭檔執意挑選的顏色,穌亞一身紅得火熱,外罩小葵浮線稜深紅長桂,袖長幾乎及地,內襯略為收斂的淺紅小袖,將她傲人的曲線烘托的十分熨貼,下墜隨興的七尺紅褲,菊綴從胸口繞過袖括垂落地面,法師以修長的指撈起銜在口裡端詳。
本來這裝束就有幾分遊女模樣,穌亞卻怎麼也不肯把心領上的頸緒扣上,長桂於是從肩頭滑落上臂,一雙飽滿的乳房呼之欲出,害劍傲一時不知該把眼光往那兒擺:
「果然這兒的衣服一件比一件複雜,光是穿一層料子就讓我熱得要死,何況她們企圖讓我穿上五六層?啊──不行了,我快悶死了……」
因為看見女裝比男裝料薄才勉為其難變身,沒想開襟還不能滿足穌亞投奔涼爽的欲望。法師一撥隨手亂束的長髮,一面嚷著好熱好熱一面將肩衣開臂一滑,包括巖流和萊翼在內,所有雄性生物一齊瞥過視線。
「穌亞!」
年輕肌膚緊實又有彈性,搭配上異國服飾更是別有一番風情。劍傲勉強開隻眼睛,這才能阻止接下來的限制級畫面誕生,他可不想在懸賞令上多出妨礙風化的罪名。
正考慮要不要拔劍阻止,背後響起的驚呼卻讓穌亞動作一頓:
「請……請問……」驚呼來自萊翼,劍傲轉過頭來,發現他瞪大眼睛,目光想避開穌亞,卻又完全做不到:
「請問您是……在奈河畔的……那位小姐嗎?」
「啊,對喔,我都快忘記了,」煩惱地一抓額髮,自從知道萊翼的脾性,穌亞實在不願承認自己曾經玩弄過這等人,但對方既然提起,他也只得含糊過去:
「那時候我剛到日出不久,被公會的笨蛋氣了一頓,想找個人玩玩罷了。不過早知道你也是個笨蛋,我也毋需大費周張誘惑你,真是浪費我的魅力。」
「對,對不起,小生真的不知道您就是她,因為閣下的穿著打扮實在太像男性……」
無法透析人妖秀的奧秘,祭司純粹為自己認不出對方「女扮男裝」道歉,而未去思考其他可能性:
「那時也非故意麻煩閣下,真是很對不起……」
從震驚中恢復神志,萊翼不知該說羞赧還是失望。「奈河畔少女」畢竟是久居神都的他初遇的女性,雖然過程堪稱詭譎,在祭司單純心靈深處,那驚鴻一瞥無意間已成了一份特殊回憶。
那個驚豔絕俗的少女,那抹大河泥土的芬芳……在無法將眼前跋扈法師和記憶中影像重疊的情況下,萊翼徹底嘗到幻想破滅的失落。
「久等了!乾爹,穌亞姊,你們快點來看看!」
好容易折騰了半刻,等待已久的最後廂房總算有了動靜,更衣和侍童跪伏倒退而出,雙手捧高,引帶緩緩跨出的身影。然而門內人卻這麼好耐性,伸手自行掀開紙門,在眾人面前攤開雙手,明亮的畫面一下子映入眼簾:
「噹噹!乾爹,你看,有沒有嚇一跳?」
何止是嚇一跳,大叔簡直是嚇死了。
由於是外客,又是未婚女性,更衣們依成制替霜霜換上等同男子直衣的小桂和衣,外裹紫龜甲地印染白雲鶴丸的薄裳,內襯和她頭髮眼眸一色的紫菱平絹,心領交叉處繡著枚淡色新月,下褲則是質地精好的緋紅紗,唐衣一路迤邐地上,由菊花結下的褂帶束成鳳尾。霜霜因興奮而跑動時,繪有桐竹尾長鳥的萌黃尾裳在她身後飄揚,遠遠看去倒真像隻盛裝的鳳凰。
「好看嗎?」
穿著如此厚重裝飾正常人連走動也有困難,霜霜卻不費吹灰之力地舉起振袖團團一轉。或許是更衣們太久沒事幹,難得尋到好玩的洋娃娃,不僅衣飾,連霜霜頭髮也加意打扮;紫色秀雲盤打三層紮成垂髻,鬢邊和額髮全用鑲金釵子撈起,分髮處扣上心葉額櫛,女侍們還費心讓她端了把女用檜扇,扇穗子長及足下白綾布履,展扇就是一片花鳥風光。
眼見圍觀的三名男性外加一名人妖不約而同呈呆滯狀,連平素機伶的劍傲也只瞪大眼睛一語不發,少女薄嗔催道:
「怎麼了,到底是好看不好看,你們倒說說話?乾爹?」
慘遭點名,劍傲差點沒被抽上來的氣噎死。
「啊?是,這個 ……太可怕了……不,我、我是說,這已經超出在下感官神經能接收的範圍了……」
結巴和木訥會傳染嗎?劍傲撫撫萊翼握過的掌心苦笑,現在他心臟脆弱到只要一根羽毛就能敲暈:
「我的意思是……太完美了點,好像在夢裡一樣……讓我有點害怕。」
脫口而出的評語讓劍傲自己也嚇了一跳。的確,自他和霜霜成立父女關係,羈絆漸深開始,他就一直有這種感覺,這位前風雲千金無論外貌、心地和氣質都給人虛假的感覺;就像夢境,她不該存在世上的,劍傲數次為這想法感到恐懼。
總有一天她會消失……一如夢總有醒來的一刻。
「是誰拿這套衣服出來給她穿的?」
正怔然間,巖流突如其來的虎吼讓他驚醒,無數心臟跟著一躍。很少見他發怒,只因他通常不需生氣,光是一瞪便足以送膽小者歸西,刻意背向盛裝的霜霜,巖流把矛頭指向麾下奴才,女更衣早已嚇得全身僵硬,連謝罪都忘了。
還是領頭的更衣比較機伶,膝關節比旁人早軟一步,她一跪地,周匝下人不論有無干孫,全都跟著以額觸地,頓時滿殿站著的除他們外只剩巖流一人:
「大……大人恕罪!」
上皇和日出都是階級嚴明的國家,長幼尊卑泥塗軒冕,不容半點僭越,而自若葉家執掌日出實權後,情況似乎變本加厲,奴司本是賤中之賤,主子一句話即可定生死,也難怪他們要嚇成這樣。似乎也察覺自己反應過度,巖流神色略斂,但怒意不減,字句比平常嚼的更深更緩慢:
「誰准你們擅自動用千姬的衣物?」
一句話讓劍傲四人登時了然,千姬殿如今二十出頭,算是少婦年紀,霜霜身上的華服卻過於年輕,顯是千姬幼時穿著。明白巖流的怒氣所為何來,少女秀眉一橫,搶先擋在跪地的更衣身前:
「不是她們的錯!是我瞧這衣服好看,央著她們替我穿上的,你若不喜歡,我脫下來便是。」
說罷竟當真去扯袖上菊綴,但小桂結構何等複雜,霜霜扯了半天扯不掉,反讓巖流大驚失色,出聲喝止破壞王的行為:
「別亂動!弄壞了千千的東西,我要妳拿命來抵債!」
嚴正的恐赫讓對方木頭人般停滯,劍傲黑眸一閃,斗蓬下的手不動聲色地握住劍柄,觀察巖流一舉一動:
「讓妳們見姬殿便已是破例天恩,打從出生以來,千千從未見過外人。為著她的安全和尊嚴,若葉煞費多少苦心……沒有人可以褻瀆她。」
彷彿要再次說服自己,巖流死寂的目光添入些許渺茫,握著太刀的掌緊了起來。
「不要無理取鬧了!」
好像媽媽教訓不聽話的小孩,這番罵辭怎麼都不該用在失怙的巖流身上。然而即使矮上巖流兩個頭,紫眼裡流露的氣勢卻讓滿門廊屏息不敢吱聲,從未見過小公主如此憤怒,而且如此突然,穌亞也不禁呆了:
「你這個笨哥哥,說這什麼話啊……」
步步朝對手近逼,毫不留情的指責讓巖流臉色一白,正要發難,水氣竟似漫上紫眼,然後氾濫成災:
「你以為這樣保護千姬,她就會開心麼?就算她一輩子平平安安,在城堡裡活到一百歲兩百歲,但她一輩子也沒法去推古廟會釣金魚、沒法在屋頂和同伴談天賞月,奈河明明近在眼前,她卻無緣接觸河水的冰涼……巖流先生,你根本就不懂……不懂那種寂寞……」
意已不在酒,回憶在話語裡輪轉,那日大雨後首回見到霜霜的眼淚,劍傲克制住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您明白嗎?……若我是姬殿,與其這樣關著……我……我寧可用死亡換取一次自由……」
輕淡而長遠的嘆息聲。捏緊拳頭下垂,劍傲的心臟為之一鬆,太刀垂纓微微晃動,巖流巨廈般的身軀似也顫抖起來,淚水一滴滴從少女面上滑下,他凝視著她,菊闈裡那傲人的武士已不知隱藏到那個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兄長,和千千萬萬日出民戶裡的兄長一樣: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由於過份激動,霜霜幾乎逼近巖流胸前,高大的武士突地俯首,將霜霜扯在菊綴上的手執了下來,少女訝然中含淚抬頭,與那潭死水四目交鋒:
「不過真的不是妳們想的那樣……也不是世人猜測的那些,雖然妳說得對……對君口出惡言是本人不對,本人對此慎重致歉,這衣服……就當贈君為禮。」
不用說巖流肯迂尊降貴地對一介外邦平民使用敬語,這自視甚高的武士竟會這樣誠心道歉,劍傲考慮要重裝下巴了。
無視眾人的驚詫,巖流放下霜霜的纖掌,神色一和:
「何況妳……很合適那衣服。」
轉過身去,巖流的尾韻微帶感傷,卻讓霜霜愣在當場。彷彿被那目光剝離、重組,另一個靈魂憑藉衣物重疊上來,憶起若葉城下電光火石的幻聽,若葉千姬,足不出戶的神秘貴族,深宮內苑的二十六個年頭……少女開始渴望見面了。
「你情敵很多啊,老頭。」
隊伍重新動了,隨著巖流再往木階攀上一層,泉聲自遠方透入。穌亞夾著若隱若現的胸湊近劍傲,語氣中盈滿惡意的同情。
「謝謝妳的恭維……打從一開始我就不算在競爭者內,我是她乾爹。」自暴自棄地強調最後兩字稱謂,劍傲笑容中略帶苦味。
「怎麼樣,落寞嗎?趁著我今天心情好,可以打折撫慰你的心靈喔?」纖指撫過劍傲的耳垂,將氣音送入耳殼深處,穌亞更加惡劣地調侃。
「……穌亞小姐,當妳變成女性時,連品味和格調都會跟著改變嗎?」
忽略隊伍後段的單方面虐殺不談,要到達城堡最深處的泉殿,還需通過無數簣廊。所謂泉殿,是日出人天悶時酷愛的場所,通常面對一片清池假山,除了夏季避暑,亦是年輕貴族嬉戲風流的盛地。高欄穿插的走道九彎十八拐,腳下時現蜿延遠方的奈河,堤岸沿城堡一路往上,地勢最高處幾縷清泉直線傾瀉,白水跳珠,濺得楓木地板清澈洗亮。
完完全全另一個世界。塵世車水馬龍被區隔在外,就是兵臨天照城下,這裡恐怕也難濺半滴血 。
「就是這裡了。」
在一扇高大的繡金紙門前佇足,巖流以明顯收斂的音量輕道,泉殿前的氛圍異常靜寂,童僕幾乎絕跡。眾人順著他語音舉目,卻見紙門上垂下兩枚卷軸,上頭色彩斑斕,龍飛鳳舞,竟是兩幅巨大的人物畫。
「這是……?」
見巖流停在畫前仰首,霜霜不由得也凝神細看。左右兩幅畫都只繪了一人,且主角都是女子,左邊那位年紀稍大,卻首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畫上的少婦低眉信目,和琴專用的指扣分安,俯身一架六弦鴟尾琴上,葇夷似隨琴聲遊動,吟揉按滑一氣呵成,黑瀑般長髮從後頸箍住,前鬢輕撫她專注的神情;一身鵝黃鳳凰花色文桂蓋在她單薄的肩頭,似乎久在沉痾,薄施脂粉的面上略帶蒼白。
左上方以鳶飛魚躍的字跡題款「弦斷音續」,筆觸朦朧傭懶,是仕女圖中少見的格調,卻意外地與少婦契合。
穌亞注意到角落歪斜著簽著兩字皇文,但一來筆跡潦草,二來他識字率有限,他索性置之不理。
再看右邊畫卷,霜霜更加張大了眼。宛如光陰倒轉,畫中主角與少婦眉目相近,神色暗合,卻顯然年輕一輪,長髮未經整飭,自然流瀉整片榻榻米,童女汗衫僕素淡藍,抓緊眾人目光的卻非穿著;宛如置身元旦初雪,少女被一片純白簇擁,定睛看去,竟是一隻隻折疊精緻的千紙鶴。
角落亦以正楷雕成七字,卻是「且待千鶴入畫時」。
不似平常祈福的鶴以五顏六色的和紙疊成,成千上百的白色紙鶴停佇少女膝上、肩上與臂彎間,幾要將她淹沒。畫中的她面帶笑容,將一枚新製的紙鶴頂置指尖,彷彿要將他送向晴空,縱然紙鶴是死物,觀畫的人卻沒有一個不認為牠會振翅高飛;白瓷花瓶裡一株嫩菊枝枒朝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背景,簡單不失深邃,用色鮮豔而構圖細膩,祭司在霜霜身後發出讚美的嘆息:
「這是……浮世版繪嗎?真是久聞大名了……」
「好漂亮,這畫畫得真好!」
對藝術的類別缺乏常識,霜霜單純著迷於工筆的美麗,目光在兩幅畫軸間逡巡:
「這就是……千姬殿嗎?」
「左首是家母,右邊才是舍妹的肖像。」
背後傳來低沉的糾正,霜霜嚇了一跳,回首才發現是巖流。死水般黑眸開始流動,泉源正是牆上的畫作。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左邊的確實比較年長,但五官實在是好像,我還以為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候畫的呢!」
轉過萌黃鳳尾,霜霜朝巖流嫣然一笑,紫眼朝左首的少婦肖像瞇起,確認似地側了側首:
「可我總覺得……這兩幅畫雖然都美的很,但風格卻差很多……」
「舍妹出生時先母不幸薨逝,作畫時間相差十餘年,畫匠也不相同。舍妹的肖像是南方播磨海畫匠喜多川傳人所繪,姬殿十二歲元服時偶得;先母則是逝世一年前,一名旅行者獻藝繪成,由於先母素喜清靜,不常拋頭露面,肖像也只寥寥數幅,其中無人能出此幅之右,遂以珍藏……至今還不知那旅行畫家究屬何人。」
語聲一頓,巖流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微微凝眉,隨即續道:
「先母未嫁前閨名『千鶴』,喜多川先生靈感即由此而來,意謂『千羽鶴中出生的少女』……」
「數以千計的紙鶴……嗎?」站在一行人最後方,大叔以略帶感性的語調作結。
將目光從畫作中收回,巖流總算舉步踏入紙門內。女性貴族的起居處外往往多出一層空間,與母屋的視線截斷,日出人稱作「廂」,凡有成年男子欲見女眷,都得在此靜候佳音,就是獲允進房也不能親見其面,雙方需隔著壁代對話。
眾人在廂內停留,巖流揮手屏退左右,一個衛佐也不多留,頓時周圍靜悄悄地,只迴蕩著五人的呼吸聲。
「除了祭司之外……你們當真要見若葉姬殿?」
神情嚴肅,巖流再瞥一眼霜霜身上的穿著,語氣可用凍結來形容。劍傲口唇微啟,還未及答話,廂房裡透出的問句卻將所有聲音都抹滅了:
「是什麼人呀?」
宛如一道電流滑過心頭,在場眾人無不一悸。那聲音不是從耳膜透入,而是打心底竄生,一種怪異的感受襲捲霜霜。
她認得這聲音,卻又非單純見過面那種認得,嬌柔稚嫩的嗓子透過牆上的畫軸、屏風後的舞踊、小桂殘存的香氣,以及無數關於千姬的傳言組織成型,她彷彿已見著姬殿的笑容。
似曾相識的滋味,霜霜卻想不起來何時也曾體驗過。
只巖流像沒事人一樣,只是將身子湊近紙門,良久不發一語。這樣門內人怎麼知道是誰?霜霜一陣吶悶,莫非巖流童心未泯,想要捉弄姬殿?
正猶疑間,紙門內卻響起驚呼,女子的語調整個點燃起來:
「啊呀,是兄上!真是的,空蟬,快替我開門,怎麼好叫巖流哥哥在門外枯等?」
最後一層障蔽也撤除,萊翼先為對方比想像中稚氣的語調一訝,香味便先於影像刺激感官,抹茶餅搗碎後獨有的茉香盈滿空氣,榻榻米上散落著茶杓、羽帚和茶碗等器具。
室內的空間不算大,但卻布置得清新素雅,壁籠裡擺著與畫中相同的白瓷花瓶,菊枝猶如新摘般嬌嫩欲滴。左首窗外,一簾飛瀑正傾瀉入畫。
「兄上,我正在練茶藝呢,您來得正好,好生看我演練演練。對了,空蟬,我和哥哥不用遮遮掩掩,替我撤開壁代好嗎?」
一名婦女應聲從布幔後跪行出來,萊翼這才查覺她雙目皆盲,年事已高,顯是姬殿的貼身侍婢。還未及趨前見禮,壁代安靜地向左滑開,少年所有的思緒隨之停滯。
一抹恬靜的笑容在撤去的遮蔽後展開。
─若葉•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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