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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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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第四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四個人八雙眼睛一齊呆滯了。
和畫軸上的形象幾乎一模一樣,連衣飾也相仿,若非室內的人有出聲有呼吸,霜霜真以為那不過是另一副巨大的浮世版畫。
從眉目到含情的唇角,從髮飾到淺藍的汗衫,垂髮在榻榻米上攀爬,從繁複的童女衣飾中伸手捧盞,令霜霜驚訝的是,眼前的姬殿竟如此年輕,就是大膽估計也只有十四五歲,縱然舉止氣度成熟雍容,千姬很明顯只是位青少女。
簡直就好像……時間停留在畫裡一樣。
「這就是若葉千姬……?」她聽見穌亞在身後低語,滿不在乎的語調中也微挾驚訝。
「兄上,你瞧我弄得這一團亂,真是不好意思。空蟬,替我把畸零物收拾收拾好麼?」
沒有注意到榻檻下眾人,千姬向服侍自己的殘眼老婦露出笑容。注意到那雙隨時坐擁笑意的眸子,和巖流不同,千姬眸色格外清淡,似初磨的墨,在雅緻臉蛋上暈染成朦朧的月。
霜霜心頭一跳,不知是否多心,她覺得那雙眼格外無神,笑顏縱然喜悅,目光卻缺乏對等的靈性;若說巖流的眼如一灘死水,千姬便如鏡花水月,美麗卻虛幻。
還未及見禮,高大的陰影從身後搶上前來,巖流早已除去鞋襪,忙忙趨至千姬身畔。正坐未妥便是盈滿憂心的數落:
「千千,要來偏殿也不和哥哥講一聲,泉殿最是荒涼不過,哥哥在菊祭上忙,沒能騰出空給妳安排衛佐,要出事了怎麼辦?」
「那這麼容易出事呢,兄上也真是的,且況對屋那裡悶得慌,還是來這兒自在些。」
揚起笑容,千姬輕描淡寫化去兄長教訓,渾沒對長輩的矜持和尊敬。膝行至窗櫺,女孩雙手摸索半晌方才尋著透風口,霜霜終於起了疑心,遮莫她是瞎子?但見姬殿流眸一轉,準確遞向巖流的位置,卻又不像瞽懵之輩,心中不禁疑竇叢生:
「我還以為兄上今晚不會來瞧千千了,菊花祭後不是有奈河夜宴麼?聞說與會的除了友邦上皇,還有遠從大漠來的精靈、北方來的半身人,哥哥不用陪他們說話喝酒麼?」
單手搭在禦簾捲起的木檻上,千姬倚著窗口遠觀,雙目依舊蒼茫。提起半身人,巖流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然而他連個字都還沒說,卻見千姬秀眉一凝,掩口露出吃驚貌,灰眸也轉了回來:
「……菊祭出事了麼?傷亡嚴重嗎?兄上怎麼還有閒來這兒!父親臨榻病危,要知道這等憾事不知要氣成什麼樣,兄上,你還是……」
「我請筑紫和大公們且照看著了,妳不用擔心。」
打斷千姬的絮語,巖流煩燥地揮揮蝙蝠扇,跪坐著倒退了一步,特意和姬殿保持距離,意圖揭過菊祭的慘劇;
「這事留給哥哥辦就好了,妳不需操心,好生養病便是,可著涼了不曾?」
接過空蟬遞來的藤色單衣,巖流緩緩展開覆在千姬肩頭,神色極其溫和。千姬卻不領情,轉過身來往巖流一推,空洞的眼瞳搜索一陣,眉宇間不知轉了幾層念頭,猛地攬住兄長的後頸,又是天真的笑容:
「不過是跳個舞,那有這麼嬌弱的?倒是兄上,幾日不見,彷彿瘦了不少,家裡的事情太忙麼?改日吩咐膳院替哥哥補一補才是道理。」
穌亞不禁吶悶起來,她久經風月,明白怎麼從男女神態看出端倪。這對兄妹無論對話、動作還是凝視彼此的眼神,渾沒有一處像兄妹,說是情人還神似幾分。正思索間,姬殿卻驀地從巖流懷中抬起首來,神色疑惑:
「是誰?兄上,還有外人在這裡?」
她看不見我。霜霜從遞向門口的徬徨眼神中確定事實,與其說千姬以視覺搜尋,不如說她正在捕捉某種只有她才明白的訊息,淡眸在四人身上掃過一輪,從巖流身上撐起,她恍然擊掌一笑:
「啊,原來如此,是菊祭的客人麼?歡迎,我已經多年沒有見過外人了呢,兩位小姐和兩位先生,要不要坐下來喝杯茶?」
她邊說邊從巖流懷中滑開,重新跪坐茶具之畔。霜霜驚疑不定,能準確地在說話前認出來者的組成分子,一個瞎子又怎辦得到?正思索間,只聽千姬掩袖一笑,放下茶具向自己望來:
「呵,妾的確是盲人沒錯喔,從出生以來便這樣,家醫都說沒得治了,所以自小為避免麻煩就很少出門。妳不用覺得難過,畢竟從未聽聞絲竹,就不會渴望樂音;從未品嘗花花世界,就不會因失去色彩而悲傷……」
朝霜霜微微一笑,無神的眼準確鎖定少女位置,千姬的話顯然切中心中所思,她在霜霜驚掠眼神中轉向穌亞:
「啊啦,我確實不像個襯職的姬殿,又愛玩又不修邊幅,若不是兄上包容我,父上大約要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露出被人捅一刀的氣窒,穌亞在對方滔滔不絕的回應中石化,千姬眼波流轉,這次的對象卻換作劍傲:
「咦?真的嗎?我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嗎?真是謝謝你……哎,很羨慕我?閣下才十九歲而已,韶華正盛,怎麼反來欽羨我這大姊姊?沒有,兄上沒有謊報資料,我今年當真二十六歲了。」
不等老臉微紅的劍傲回話,將身子轉回正位,千姬向祭司微一頷首,這回語氣添了點慎重:
「君似乎對我們……有很深的理解和體諒。是的,我之所以失明,恐怕便是由於天賦相應的代價……您說的沒錯,若不是巖流兄上傾力保護,當覺醒同時我就該精神崩潰了。」
一片靜寂。巖流跪坐榻榻米上闔起眼睛,好一段時間無人意會聲帶也可以傳遞訊息,霜霜腦袋完全空白,直到萊翼緩緩站起身來,右手輕觸胸前,將十字架化為長杖,執杖朝千姬鞠下躬來,她才從祭司恭謹微帶憐憫的語調中醒來:
「請恕小生的罪,要早知道事情是如此……小生對於會面決不會推三阻四,」
藍眸清澈勝水,萊翼微微抬眼,兩人以注視彼此回禮:
「千姬殿下……還有『心占』的天賦者。」
「心占?」好似山谷回音,霜霜第一時間反射出聲:
「就是『她』在城下說的……」
話到半途,少女才想起昏迷時陌生靈魂是秘密,連忙以招牌動作掩緊了口。偷眼望向千姬,好在她心思並不在這裡,霜霜著實鬆了口氣,這才感慨人一旦有了第一個秘密,了無罫礙的童真便再也回不去。
「原來如此,」
繼之接招的是穌亞,不耐煩地調整幾乎上空的桂衣,她對千姬的灰眸投以沉思:
「生而為『五占』,若是家族沒有先例,即使至親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再加上身為貴族卻殘疾──這在東方似是難以啟齒的醜事,於是若葉索性將幼女含在口裡,一方面別讓人瞧見,讓她在溫室裡悄悄化了,風過水無痕,誰也不記得她曾降生這世上……」
「姬殿大人的力量非常強大,」
祭司的眼光沒有好奇,沒有驚訝,藍眸水光瀲灩,片刻不離千姬:
「相對的負擔也……大人覺醒的年紀是?」
「很久以前的事,我也不大記得,兄上,可是十二歲元服前那年?」
仰臉向巖流一笑,千姬看起來漫不經心,彷彿這事和自己渾無關係:
「說是覺醒,早從妾出生就有徵兆了。我小時候常奇怪耳邊怎麼那麼吵,好像有許多人在說話,即使我再怎麼掩起耳朵,哭著要兄上找耳塞,只消身邊有人,聲音還是追我到夢中,我常在睡覺時大叫:『不要吵了!』、『通通給我閉嘴!』,服侍我的更衣都不知怎麼辦才好呢!」
想起往事,千姬抿唇格格一笑,往巖流身上又搡了搡:
「後來年紀大點,聲音也變得稍微具體些:那個胖子剛死了親娘很難過,那位叔叔家宅回祿想討點封償,路過的衛佐昨夜殺了妻子,埋屍荒野,現在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對面的女官打著喝欠,滿心希望我趕快就寢,省得她在這唸書給瞎子聽……我覺得有趣的緊,常像剛才那樣講出來玩兒,誰知他們聽了都怕得要命,漸漸地誰也不敢服侍我,真是太可惜了。」
輕輕呼出口氣,千姬真誠惋惜著,將全大陸或許獨一無二的能力說得像遊戲。萊翼卻驚懼愈隆,他深知心占縱使都是探測人心,程度卻有雲泥之別,大部份求助神都的心占只能接收微弱訊息,或者一閃而過的強烈欲望,或者接觸後才有足茲表意的思緒。
但千姬卻單憑靠近便能潛入表層,若是肢體有所接觸……傳說強大的心占能鑽進潛意識,進而改造記憶。這也是為何能力完備的心占如此難尋,就因為旁人的思想如探囊取物,一旦感知範圍越擴越大,未經訓練、不懂操控的心占終會因負載過重,在覺醒不久便崩潰而亡。千姬竟能在若葉宅邸活到現在,萊翼大感不可思議。
「不說這些,難得有客人來,那位小姑娘,別在發愣了,瞧妳嚇得腦袋一片空白。哎,原來妳穿著我小時候的衣服啊,那件五衣小桂我很喜歡,穿在妳身上想必好看罷?」
順手朝霜霜摘取訊息,少女這才真正體驗到心占駭人處,千姬卻彷彿習以為常。劍傲不禁遙想,若是有人長期和心占獨處,不變成啞巴才奇怪:
「……兄上也真是的,和客人計較這許多,妳不要在意。要妳喜歡,我叫空蟬拿幾件夏季細長送妳,別理兄上說什麼,他就是這點小孩子氣,」
抬頭朝巖流擠了擠眼,稱謂是兄長,口氣卻徹底把那層關係否定,千姬笑得燦爛:
「這幾日我在研究茶藝,雖然大概沒有那家公子敢和妾對會,老只灌兄上喝茶也不好……妳的心思好開闊,過來坐我對家好嗎?」
「咦?」
忽受青睞,霜霜不安地回望大叔一眼,這才戰戰兢兢跪坐到花墊上。千姬彎身的弧度如天鵝,纖手在赤瓦鑲金陶碗上虛抹兩圈,再輕巧地左旋右轉,雙手捧高呈給霜霜。
少女呆了兩秒,這才明白對方是奉茶給她,同時也精於千姬以指代目的功力,茶具是死物,可不能用心靈測知。對比笨拙地接過茶碗,她望著淺綠沁沫的茶液又是一愣,和上皇清澄芬芳的茶湯不同,抹茶份量少又混濁,反倒不如容器精緻了。
正想抽手硬著頭皮灌下去,千姬看似柔弱的五指卻驀地攫住了她。對比於巖流,姬殿表情似萬花筒般豐富,笑容一斂,霜霜從神情間清楚讀出憐憫,除此之外還有哀傷、震驚和恐懼:
「可憐的孩子……」
為千姬突如其來的評語不解,茶碗鏗鏘一聲跌落榻榻米,綠色茶水潑灑一地,霜霜猛地全身打顫起來。紫眼漫延赭潮,寒風、黃昏,廣場上無數木椿豎立如墳場、如戰場。那日的夕陽濺血重新召喚了他。
劍傲心臟也同時重重一震,淚溼肩頭的冰涼、額角餘溫的哀傷……他回首朝萊翼和穌亞望去,發覺他們神色如常,是自己記憶中關於霜霜的部份被喚醒了。
「人死不能復生,妳要好好保重才是正理……真羨慕君和父上的感情這樣好,我啊,打小就沒見過父上大人幾次,」
從心靈深處復甦,磽薄的淚水緩緩淌下霜霜臉頰。穌亞附手遠觀,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對少女的故事也略有所聞,夜闌人靜時,幾次看她躲在棉被裡偷偷啜泣,只一見他靠近便斂了聲息。還諄諄告誡他「別和乾爹說,他會擔心」。
嘴巴嚷著小公主天真單蠢是一回事,其實法師心底深處也明白,事情並不盡然如此:
「所以假以時日,若是君尋得令尊,請代我向他問好,這樣好麼?」
紫眼上水霧滴滴答答,霜霜藕臂觸地,在千姬溫暖的慰問下無可抑止淚如泉湧。記憶在倒退,凌語手指的粗糙觸感停留頰邊,屍骨在雲渡間迎向曙陽……從那天起她便有某部份消失了,即使大叔笑容再溫暖,伙伴打鬧再熱鬧,已然破碎的便再也無法復原了。
從那天起她才知道,原來她凌霜霜,她這天地間的孤獨生命,是因為周遭許多人才得以存在。是所有人的回憶、羈絆和對她綻開的笑容,構築出她每一寸靈魂。抽走一部份他人,同時也失落一部份自我,風雲會的記憶將成為她永遠的缺口。霜霜止不住淚了。
「謝謝,」
紫眼驀然抬首,水霧在眼瞳淺處蒸發,卻有更多滲透進內裡。對千姬的關心抱以感激,接下來的話竟是對著大叔說:
「我沒事……乾爹,你不要擔心。」
唇角彎起優美的弧,彎刀般狠狠砍進劍傲底心。她笑了,原來笑容也可以如此讓人痛苦,劍傲如今才恍然大悟。
「什麼人在那裡?」
灰眸從霜霜身上離開,千姬露出驚詫的神情,而驚詫很快化為悲傷,悲傷又變成好奇。她霍然轉身,淡色眸子在暗室繚繞,劍傲如觸電流,渾身一縮,心靈國度瞬間被碾展、攤開,大叔以擁緊斗蓬遮掩赤裸的恐懼,飛快避開了目光。
「慢著……別走。」
以可以說倉皇的神態轉身欲退,斗蓬邊襬卻被微弱的力量扯住,本來可以使蠻力一走了之,但劍傲只是僵在那裡,漆黑如墨的眼瞳被弦線牽引,成為心占操控下的傀儡。「你在哭……」千姬出口的話卻讓眾人一愣,手臂舞蹈般伸向劍傲胸膛:
「你……為什麼哭的如此傷心?」
穌亞和霜霜對望一眼,不明白千姬的問句是何意義。哭的是霜霜才對,沒人見過乾爹掉淚,彷彿天生缺乏四分之一的情感,眼淚和笑容是宿敵,他對此圭臬徹底奉行。
然而劍傲聞言卻呆了,緊鎖的窗子被撕裂掀開,黑潭水色一淡,大叔茫然抬起掌心,在滿室屏息中和千姬緩緩靠近: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傷痕累累,卻又埋得如此深的心……」
指尖、掌心,劍傲和千姬的手在微曦中一寸寸幅合,斗室的景致瞬間破碎了。
◇ ◇ ◇
一望無際的礫漠。
熱風捲過草禿樹黃的乾礫地,燥熱的陽光二十四小時屠毒人神經,連續二十里商道沒有人家也沒有水源,連野兔的蹤影都難見半隻。
芒草稀疏的點綴道旁,貪婪吸取沿途商旅帶來的風和水氣,他舔了舔乾得滲血的嘴唇,不明白自己為何置身此地,但眼前情景又似理所當然,他曾不下千次領略這些飛沙走石,這是他心靈的故鄉,魂魄的歸宿。
「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大輪在礫地上滾動的巨響耒耒,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商隊迤邐向西,馬不停蹄地朝遠方駛去,他忽然明白了許多細節;這是茫茫大漠裡常見的貿易商隊,而他為了某種原因暫且與商隊同行。
發現自己端坐車頂,他抓緊把手以免滑落,陽光在身後潑墨成影子,嬌小而瘦弱,那是屬於男孩的影子。
「怎麼不說話,我問你的名字啊?」
明亮而俐索的問句把他從混亂中打醒,時間和空間的藩籬捲入心靈漩渦,他對自己的身份和所在再無懷疑。似有什麼人與他促膝長談,就坐在面前,他的視線卻因塵瞞模糊。
是的,他想起來了,是「那個人」,是那個人在獨處時間入侵他的世界,男孩喜歡欣賞風景,卻厭惡與人共享,他對不請自來的打攪從心底感到厭煩。但那時的他還不懂得,拒絕也是生活的一部份:
「啊……啊!我的名字嗎?」
連忙反應過來,他躊躇半晌,用食指在車頂積沙寫下真名。希拉沙漠越近核心質地越軟,即使孩子亦可效法古人以蘆劃地的精神:
「婆婆說,我的名字叫劍傲,意思是『以劍為傲』。」
筆跡歪歪扭扭,寫字的人似乎從來也沒好好習練手書,漏筆錯字不說,劍鋒鈍眊,傲氣全無,壓根兒沒法將人跟名字對起來。
「皇文我看不懂,你寫給我看也沒用,而且皇語好饒舌,我學得辛苦死了。小時候被沐特……就是奧丁古語老媽的意思,逼著我學,到現在也學不好,皇語單字一個也不認得。」
「你說得很好啊。」
對小生長在東方的人類男孩來講,看見一個異地人嘰嘰呱呱大講母語,感覺和看見狗會講話差不多。不擅言詞,他以水澤般黑眸表示心意。
「謝謝你,你好瘦小,撿到你時我還以為是隻小貓呢!不過你有雙很漂亮的黑眼睛,果然是人類呀……我在斯堪地時曾聽御僕說過,東土人類擁有黑夜般深沉的眼眸,沒想到是這樣迷人。」
「你也有一雙……不可思議的眼睛。」
想用程度更大的詞彙回敬對方,男孩識字不多的腦袋卻詞窮,只得以誠懇補充言語不足。他第一次看見銀色的瞳孔,宛似故鄉上皇初十五的明月,在夜色下照拂大地;他尊敬又畏怯地凝視那雙眸子,在蕩漾銀波裡窺見自己的映影。
「啊?你說銀眼睛?我可不喜歡這雙眼睛,族人都說,銀眼睛是遭諸神詛咒的,等我將來成年,這被我家鄉稱作『Odin‘s Eyes』的東西就會開始害人;為此我得終生戴著奇怪的面具,只在家族和服侍我的洛奇家系面前才能揭下。要是它能永遠不覺醒就好了。」
在對方的敘述中呆然仰首,男孩仍舊放不開那鏡影。似寒冰而不冷,如夜月卻溫暖,即怒時亦含笑,連瞪人也風情萬種,他從未見過精通如此多種語言的眼睛,足以勾引天下蒼生。假若銀瞳終其一生埋沒在北島的冰天雪地裡,想必連天神也會惋惜。
「Martyr,你聽過這耶語單字嗎?」
無法相信這是尚未覺醒的狀態,男孩正癡癡賞析,商車被走石激得顛簸一下,他被對方的問話喚醒,在瞪視下慌忙搖頭。
「這樣啊,其實我也沒法解釋他的深意,說來慚愧,我耶語也沒學好。這是我配劍的名字,是我去世的沐特幫我取的,劍傲……你的名字在皇語裡有『Sword』的意思罷?既然如此,我便用我的愛劍替你命名,來吧!」
「來什麼?」
「做好朋友呀!互換名字是斯堪地古老交友儀式,我用耶語替你取名,你不也贈我一個皇語名字,讓彼此好稱呼?」
「沒關係,我可以學,我正好想學點耶語。」
沒有查覺對方話中深意,男孩的笑容總是這樣小心翼翼,帶點怯懦的平淡,不去驚擾任何東西,同樣也不讓外界驚擾分毫。
「不可以!你擁有我的名字,我沐特說,這就表示你擁有我一部份靈魂,而你卻不讓我擁有同樣的東西。你知道悠鐸家訓是什麼嗎?『一物易一物』,你要和我做朋友,就得遵守我的規矩。」
「你的名字……在狼語裡有意思麼?」
「啊……說來真不好意思,我家的規矩,名字都得老爹取。而我那個老爹據說除了論斤秤兩,連襪子怎麼穿都不會,更別提幫兒子取名字,所以他就隨地亂撿,我的名字『葛林』(Greun),在狼語裡只有『綠色』的意思,其他兄弟也都用商盟旗幟上的顏色命名。沒像你那樣了不起的涵意,怪都怪那個藝術草包。」
「那我可以叫你『青兒』嗎?」回應的手已到半途,男孩教養良好地確認意願。
「青兒?這是什麼意思?」
「有藍色也有綠色的意思,和其他的字組合,可以變出許多帶有新生意味的辭,婆婆說他是春天嫩芽的顏色,代表大地重生……你說你離家旅行是為了尋找新生命,我把這名字送給你。」
再次綻開宛如遺棄羔羊的笑容,男孩的笑總是這樣,孱弱但……核心卻透露著不知如何解釋的摯誠。隨著那抹微笑,白色的幕終於揭開,除了黑髮男孩,依稀熾毒的陽光下,一頭銀色長髮開散空中,四隻小手在飛沙中相握。然後是輕柔的呢喃,隨焚風而遠颺:
「青兒、青兒……這名字,我很喜歡呢……」
◇ ◇ ◇
「乾爹?」
見劍傲的眼睛近乎陷入冥荒,沒有半點神采,霜霜不由擔心。然而中斷出神狀態的卻非大叔本人,維持交手相握的姿態,千姬蒼白無血色的指頭忽地顫抖起來,喉嚨乾涸龜裂,連帶聲音也支離破碎:
「不……要……」
好半晌才聽懂她在喊些什麼,劇然將劍傲推開,力道猛至連大叔也抵擋不了,背脊撞上窗檻,險些跌落奈河。姬殿虹膜瞠大又縮小,顫抖擴散至全身:
「不要……不要不要!」
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千姬神色淒厲,雙手哀求朝空,似饑餓的難民在人群中逆流:
「饒了我……不是我的錯!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麼世界要這樣報復我!我做錯了什麼……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啊啊……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啊啊啊……誰來救救我,誰都好,伸手救救我!……」
從尖叫而乾嚎,淚水瀑布般滑下千姬空洞的眼眶,似在忍受某種巨大的痛苦,姬殿揮開巖流試圖擁抱的手臂,精神已不屬於她自己,千姬在叫喊中抬手抱緊頭顱: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沒有人可以救我,沒有人可以幫助我!除了我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是敵人,人類也好,精靈也好,是的……是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只有我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淒厲乾嚎化作漫天狂笑,千姬在笑聲中淌下淚光,俯身以拳搥地,旁觀眾人從霜霜到穌亞無不臉色鐵青,看一個妙齡少女如此狂態百出實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別這樣看著我……別這樣看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眼睛!你的眼睛在流血……好多眼睛……不要,不要用那隻眼看我,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的愚蠢和執念害了你……我是個不值得原諒的人,對不起,對不起……」
從瘋狂而慌張,千姬的眼神盈滿犯錯孩童的徬徨,語氣中撕心裂肺的歉意幾要將她淹沒。再次渾身顫抖,千姬把臉龐深深埋入掌心,在寂靜斗室中泣不成聲:
「全都是我的錯,天哪……你毀了我,否則就讓我毀了自己吧……」
在嗚咽尾韻中肩頭一抽,千姬冷不防化掌為指,竟是朝眼眶刺去!
好在巖流這回眼明手快,夾手便將胞妹的身子緊緊擁入懷裡,心占已沒了掙扎的力量,倚在臂彎掛著殘淚抽咽,餘下已全是片斷的呼喊,一聲悲切過一聲,似暴風雨夜的碎潮:
「啊啊……啊…嗚…嗚嗚嗚……」
「千千,沒事,沒事了……妳是若葉族的姬殿,除此之外誰也不是,快回來罷,沒事了……」
雙臂緊擁,彷彿已習慣這樣的撫慰,巖流熟練地以唇親吻千姬的額角雙頰,以人世溫暖喚醒胞妹精神。抽咽聲總算逐漸平息,千姬虛脫般仰臥巖流懷裡,秀顰微簇,似還回不來現實空間,眼神在空冥與淒切間流轉,目光搜尋到劍傲時才稍稍恢復:
「對不起……我實在沒法再走得更裡面……孩子,你為什麼……還能笑著?」
竟然稱呼劍傲為「孩子」,這是穌亞破天荒第一遭聽到,顯然受了心境的情狀影響,千姬邊說邊再次哽咽,這回是出於自主,她捏緊巖流的大掌抿唇落淚:
「你為什麼……還要那樣笑……」
泉殿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劍傲的黑眸從空泠中恢復,沒有千姬的痛苦,大叔靜若止水,只是伸手拭了拭乾澀的眼楮,霜霜驀然驚覺,面無表情的他看起來是如此稀薄;
「因為我……除了笑容……」
抬起曾與千姬交握的手,凝視複雜的掌紋,伴隨著千姬的哽咽聲,劍傲在縮小、稀釋,融化進入其中:
「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這些事情。」
灰色眸子猶帶淚痕,以無言咀嚼劍傲的回答。不知道今天自己造了什麼孽,竟然連續看見女人的淚眼?劍傲不禁苦笑,心中隱隱明白千姬深居簡出的原因之一,人類單忍受己身的際遇就有不少選擇橫刀抹脖子,一個人要扛起全日出的心事,就是聖人也辦不到。
正想開口暖場,巖流瞿然注視的狠勁卻讓他趑趄不前:
「滾出去!」
半點敬語也懶得用了,擁緊千姬兀自顫抖的雙肩,巖流在零碎啜泣聲中一指門口:
「馬上給我出去,你若不走,本人叫衛佐撂你出城!」
和憂心如焚的兄長對視,劍傲倒沒怎麼生氣,只是苦笑:「我明白了。」沒有多作努力,大叔毅然轉身掀門而去,彷彿急於逃離什麼,連和霜霜打個招呼都忘了。
「乾爹!」眼見劍傲背影消失在長廊遠方,霜霜的心臟自千姬狂語後還未平靜下來,不等穌亞表示意見,盲眼老婦未及將紙門闔上,她早跟在後頭奔了出去。即使是平素遲鈍的她也曉得,乾爹這回是真的有些不對勁。
「對不起,是我不好,祭司大人,」
怔怔站在一旁,萊翼正對劍傲父女離去胡思亂想,強烈的思緒果讓心占逮個正著:
「是我太過軟弱……祭司大人,兩位今天是第一次見面麼?」靜靜推開巖流的關愛,千姬問句才丟出,逕自又接了下去:
「……原來如此,諸君是有緣份的人,雖然之後可能會很辛苦,那個人……靈魂扭曲的太深、太徹底了,幾乎沒有復原的可能。但如果是你……如果是祭司大人和那位小姑娘,或許還有一絲曙光……」撫平適才震憾,姬殿的指尖向祭司作出邀請:
「祭司大人,妾有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必須要運用我的能力,進一步探索你們的心靈。所以我想……可願讓妾也對君踰越?」
似紙鶴展翼,千姬友善地伸出手,少年太過單純,沒看見千姬眼瞳中偶然閃過的幽光。心占縱使失去視力,敏感的磁場卻讓凡人不自覺淌入渾水,精神牢固如劍傲尚且把持不定,何況一向缺乏信心的萊翼,迷迷糊糊正要交出手來,外來的干擾卻又讓他跌回現實:
「等一下!千千,妳才剛受衝擊,不如先稍待,以免妳……」
「兄上,請您也出去。」
雙手按地,千姬果決地將目光從萊翼身上移開,竟在巖流面前盈盈下拜。慌得這昂藏七尺的武士連忙伸手攙扶,卻給千姬的眼神逼回,吶吶退了兩步,險些撞到木牆:「千千……」似被遺棄的寵物,若葉當家垂下眉頭,穌亞大感驚異,現在真分不清誰才是兄長:
「麻煩兄上出去一下,當真只是一下就好……千千有要事和祭司大人談。」
「但是這兩個人……」
試圖力挽狂瀾,巖流一本正經地端起教訓的臉孔,半晌卻突地一顫,背過了身去單手觸牆,下面勸誡便全吞回肚裡。萊翼呆了呆,因見若葉當家雙肩起伏,似在咳嗽卻又隱忍著不出聲,職業病使然不由得趨前關心,卻被巖流一揮阻住:
「既然妳堅持,本人也不好說什麼。祭司,請君務必護得姬殿周全……千千,哥哥先失陪了。」
不知是否萊翼錯覺,體術精良的若葉當家竟似腳步虛浮,跨下室檻時差點跌跤。人說武士從不以背心迎人,祭司此刻卻清楚看見他微痀的椎骨,不似印象中威儀棣棣,那瞬間巖流給他日暮將殘的淒涼,菊祭上聽見的輓歌,究竟為誰而唱?少年心中升起不忍,正要出聲叫喚,心思敏捷的千姬快她一步,任由若葉當家以近乎逃走的速度離去:
「祭司大人,君同意讓我這樣做麼?」
「咦?可、可是令兄……」
「先不用管兄上,哥哥雖然需要人照顧,但不差這一點兒時間。」
一席話聽得旁觀的穌亞錯愕,乏人照顧?這是該用在巖流身上的考語?這種感覺就像籠中金絲雀反過來說要為主人換水,但更奇的是,法師並不覺得此語突兀,或許養鳥的人才是最脆弱的人。她很清楚,千姬有堅實的翅膀,隨時可以振翅高飛:
「沒有什麼好顧慮的,祭司大人,如果緣份是宿命的一部份,即使君抗拒它,它還是會找上君。兄上他……就是永遠不明白這道理。」
再次膝行向前,距離近至幾乎和萊翼心口相貼,他聽見她微顯紊亂的呼吸。剎那間他突然明白,心占在某些方面是最讓世人厭惡的存在,他們面前沒有秘密,奸宄和諂辭都像鍍金的木頭,吹口氣便原形畢露。
如此上百次、上千次地戳破,人性有多麼令人萬念俱灰,多麼可笑?萊翼不敢想像,伸出的手不單是為了友誼,擯除一切雜念,他不想心占再失望一次。
「好乾淨的……地方。」
指尖才接觸,難得在心境下露出笑容,千姬的讚嘆脫口而出。似在群山萬壑間遊覽,她仰首瞇起眼睛,欣喜中又添了點敬畏:
「你有最聖潔、最透明的一顆心;人心的結構複雜,常人在心中大興土木,或豢養獸類攻擊敵人,或築起壁壘防衛自己;本體在心境裡躲躲藏藏,不是瑟縮角落顫抖,便是佯作兇狠漫罵。他們很害怕……很害怕被任何一個人攫住真心。」
語調有些哲學意味的哀傷。穌亞不禁遙想,倘若有一天他能洞查人心,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單是察顏觀色便已讓他寒心,倘若把那些豬心一顆顆剖白再攤開,不知會引來多少蒼蠅?他明白千姬喜悅的原因,在滿池垃圾中撈起一枚珍珠,那種安慰是多麼難以言諭:
「但是……太乾淨了,太整致了,反而有種……好寂寞的感覺。」
千姬空著的手向前舞動,似在摸索牆壁一類的事物;蒼白的高牆在雪地反光下橫亙世界盡頭,百里內人跡杳絕、千山鳥盡,色彩在此已失去意義。人們用聖潔描寫十字架,千姬看見雪地中心拉長影子的高大聖物,連影子,也是再乾淨不過的白色。
她用手撫摸本體,十字架既無反應也無抗拒,千姬在十字架周圍踽踽獨行,由小步變快跑,試圖找尋白色以外的任何象徵,一點點最貧乏的顏色都好,或者一處蛀蝕的牆角、一塊崩落的油漆……她卻怎麼也遍尋不著。
抵受不住單調造就的獨寂,她在心境裡仰躺,望著一般蒼白寂寥的天空,雪地凝結無半絲風動,空白的感覺卻淪肌浹髓,千姬不由得簌簌發抖起來:
「好冷……」
交扣的五指放開又縮緊,眼見千姬顫抖,穌亞是在場唯一的觀眾,她有義務照看任何突發狀況,倒不是對心占有多餘的同情,而是姬殿若有三長兩短,他們恐怕難出新月城一步。正考慮著是否強制分離,灰眸卻斗然一亮,似在黑夜中乍見晨光,她聽見千姬猶豫的自語:
「為什麼有扇門……在那裡?」
單手仍與萊翼相繫,穌亞看著心占做出推門動作。
高牆如願以償地有了變化,漆黑觸手在門縫推擠掙扎,與純白的世界迥然兩界,門的對面會是什麼?明知心境的門通常代表主人刻意隱藏的傷痕或隱私,但如此乾淨的心靈,又怎麼可能有陰影?彳亍著向門靠近,千姬的心怦然而動。
看著姬殿的手緩緩向看不見的物體推進,穌亞心中大感焦燥,這兩人到底弄什麼玄虛?正因身為局外人而疾首蹙頞,心占卻忽地驚呼一聲,將萊翼和千姬同時拉回現實:
「嗯……怎麼……?」萊翼露出大夢初醒的表情,下意識地撫了撫手背。卻見千姬呼了口氣,凝視萊翼的眼流露些許困惑,臉上有失望也有慶幸,好半晌才強自鎮定:
「沒什麼,果然偷看別人的秘密是不好的事情……您的心境似乎有部分抗拒了妾身。不過,如此一來,妾已經決定了。」
對千姬的自言自語懵懂不解,萊翼發覺心占又已注視自己。才剛從空冥中翻起,少年很快又被捉了回去,在穌亞怫然的靜謐中互看良久,似在接收什麼神秘訊息。
半晌發抖的卻是祭司,白淨的頰褪色一層,萊翼單純的藍眸寫滿為難:
「可是姬殿大人,這太……」
不等萊翼說完,對方既然開口,心占也回復實際的嗓音:「如果說祭司大人不願冒這個險,妾絕不敢勉強;但普天之下,只有像君這樣無雜質的靈魂才幫得了我……萊翼•以弗所先生。」
雖然心占縱使獲知姓名也不奇怪,真名被這樣誠摯的囑託還是讓他心頭一憾,半晌咬緊下唇,祭司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母親,就讓我再試一次罷,雖然很對不起您……」驀地將交鋒視線移開,穌亞滿臉問號的看著少年把十指覆在胸前聖物上,似要商借一絲睿智和勇氣。半晌目光穿過千姬,凝視白瓷淨瓶裡一枝獨秀的瓊菊,以及僅存過去夢中的滿室紙鶴:
「我明白了……但願幸不辱命。」
藍眸裡劇漲的堅定沖刷猶豫,穌亞的不滿同時爆漲至臨界,張口欲問,祭司卻主動轉過身來,低頭與法師擦身:
「法師小姐……很抱歉,待會兒可能會給小姐添點麻煩,」
燭火的逆光在萊翼臉上構築陰影,穌亞唯一瞧見的是那雙微帶歉意的藍眸,這才驚覺祭司竟動用「傳音」來說話,就連在法願中也刻意壓低音量。
「什麼?」不覺脫口而出,法師愕然。抽空望了千姬一眼,卻見她笑容依舊,端起抹茶啜了一口,彷彿天塌下來她也會繼續品茗。萊翼在燭光閃動中湊進穌亞耳際,這回是難得低沉、嚴肅,卻隱含著某種決心的實音:
「小生要帶千姬小姐離開這裡……真是非常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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