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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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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乾爹!」
泉殿前長廊點起成排火盆,松明在盆子裡劈哩啪啦作響,紙門上鏤花隨火光跳蕩。衛佐已盡被巖流屏退,泉殿四周靜悄悄空無一人,長廊末端漸行漸遠的背影便更顯孤寂。
霜霜三步迸兩步追上去,扯著嗓子又喚了他一聲,對方這回竟當真停了下來,少女正自一喜,卻見劍傲倚著轉角木牆,緩緩滑坐下來。
「乾爹……!」
果然有些不對勁。本想像往常那樣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上去,劍傲的持續沉默卻讓她遲疑,半途不自覺改成緩進策略,纖掌舉高,俯視他癱坐的身影,試探著搭向他肩頭:
「乾爹……你還好罷?」
「別過來。」警告聲遽然擲下,劍傲的頭臉依舊埋在雙膝間,背脊隨話聲起伏。
「可是乾爹……」
「我說別過來!我現在……很危險。」
鏗鏘一聲,角落牆粉崩落,劍傲用力扯出懷中佩劍便往外扔,金屬撞擊硬物,若葉宅邸報修又添一處。霜霜噤若寒蟬,不自覺又踏前一步,藕臂突地一顫,竟似被利刃劃過,嚇得她連忙縮了手,這才明白劍傲危險的涵意,現在他整個人直像出鞘的劍,只消擺在那裡就能傷人。
「乾爹,你最近……好奇怪……」試圖尋找恰當的開場白,又怕自己口沒遮攔說錯了話,霜霜語氣十分游移:「我很擔心你……」
蜷縮的身影始終沉默,霜霜幾乎要以為他睡著了。正想重新慰問一次,從唇角迸出輕笑,短促而尖銳,劍傲不合時宜的笑總是讓她害怕,還是沒抬頭看她,劍傲抱著手悶聲道:
「喔?我最近怎樣?過去又怎樣?妳知道的倒清楚。」
霜霜渾身一涼,接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冷招,這月餘相處下來,穌亞常謔稱劍傲是「沒脾氣的死老頭」,無聊時便千方百計捉弄他、奴役他,然而劍傲除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抱怨命苦外,連火花也擦不起半點。更別提霜霜,除了雲渡山那次初遇,劍傲從未對她說過半句重話,少女一時手足無措:
「我……我只是關心你,乾爹,我喜歡你,也喜歡穌亞姊,就和喜歡師兄爸爸他們一樣;以往若是那個師兄心情不好,我都會替他們說笑話解悶兒……」
松明的火光跳動一下,劍傲映在牆上影子也跳動一下,霜霜語調一柔:
「我最近常在想,如果那日不是乾爹救了我,或許我們永遠也碰不著,爸爸常說,上皇人說的『緣份』最是奇妙;所以乾爹,既然緣份把大家牽在一起,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快樂,如果我能幫你……」
「凌姑娘快別這樣說,折煞在下了,」
遽然打斷霜霜的柔語,無視她的不知所措,被那江湖謙辭震得一顫,她已好久沒領教如此生分的稱謂。劍傲語調亦如大河結霜,越近核心越冷:
「姑娘說的沒錯,當初妳會和在下一起走,並非妳選擇如此,而是別無選擇;家破人亡,父親下落不明,敵人虎視耽耽,若非一把可靠的劍給你依恃,只怕未尋著親人便人頭落地。或許這當真是緣份罷,因為肯自投羅網、惹禍上身的大笨蛋,眼前就只有這一個……」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
「『我只是喜歡你們才和你們在一起』?凌姑娘,這是藉口。那麼在下請問妳,假若當初你在樹下救了我後,風雲會平安無事,妳的『語哥哥』開開心心摟著妳回家,妳還會說『我要跟這人一道』?恐怕沒叫凌語一刀劈了我便萬幸;即便今天妳勉為其難與在下同行,有一天姑娘終究尋著了父親,難道不會笑著飛奔他懷抱?」
「不,我沒有……」
「莫非妳要跟在下說,即使找著凌風雲,妳也不會離開我們?」
「不,我還是……」
「這就是了,凌姑娘,我不在乎被人利用,只要在下知道自己正被利用。但既然事實如此,就少拿『喜歡』、『朋友』、『感情』來麻醉自己,欺騙旁人……這種偽善的話,在下敬謝不敏。」
「咻」地一聲,卻無預料中血肉交擊的清響,劍傲連看也沒看,只靠手背便擋下霜霜憤怒的一掌。少女怪力仍舊不容小覷,雙方僵持半空,劍傲淡淡苦笑,語氣依舊冷漠:
「妳也犯不著打我,就算要打,一路下來我也給妳和穌亞打夠了,只在打之前在下斗膽告訴妳,人有悲歡離合,沒有感情是久長的,在那之前請姑娘認清自己,既不想從一而終,就別妄想別人掏心掏肺;偽善的話幾十句、幾百句說來容易,背後相應的代價卻往往被一笑置之。姑娘是明白人,該不難體會箇中涵意。」
沉默良久,霜霜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勒令自己鎮定。「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先是安靜的叨唸,驀地聲音拔高,劍傲應變不及,忘記凡人類都有兩手,少女蓄勢待發的一掌威力驚人,「啪」地一聲,左頰立刻通紅:
「我就是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何你們這些人,總是把人心想得這樣複雜!複雜也就罷了,把人想得那麼壞,那麼齷齪,一點餘地也不留!我更不明白,為何你們總是用自己想法忖度別人,汙蔑別人,把旁人想得和你一個樣!」
劍傲同時也忘了,人類還有兩隻腳,此時一起加入圍毆行列:
「你又怎麼知道我會離開?你又怎麼知道我會拋下你們?且況就算預期結果再怎麼壞,難道你就這麼不相信自己,『因為結果很糟索性從現在開始放棄』,是這樣的想法嗎?因為會拉屎所以不要吃飯,因為人會死就乾脆別活!是這樣嗎?你是這樣想的麼?」
家庭暴力啊……而且還是女兒毆打爸爸,穿成這樣還能拳打腳踢,劍傲不勝佩服之至。雙目緋紅,少女似是完全失去理智,心占挖出的舊恨加上新仇,忙亂中好容易握住另一隻纖掌,霜霜兀自雙腳亂踢,紫眼流不出淚,只是乾嚎出聲:
「原來你……始終都是……這樣想的嗎?」
靜立廊心,劍傲克制自己任何進一步舉措,如果他再吃回頭草,他和她本質上的誤會將永遠逡巡不前。被背叛時會難過、被拒絕時會失落,然而比起這些難過失落,人與人間若持續綁著不健全的線,彼此牽掛卻又無法諧調,換來結果必是一生一世的痛苦。
如今線是剪不斷了,他只能盡其所能地防止它越纏越緊,緊到失去妥協的空間,在對方臂彎裡窒息:
「我只是告訴妳我的想法,是否接受,是否相信,都是妳的自由。我無意傷害妳,只是人若永遠以自己的視角期盼別人,把這種錯誤的解讀當作對方應擔的責任,那麼她一輩子只能活在『為什麼我這樣待他,他卻這樣回報我。』的困境裡;」
撩起霜霜鬢畔一縷遺落青絲,劍傲語氣更淡:
「學著為自己活點吧!要每個人都喜歡妳是沒可能的,穌亞叫妳小公主,妳能不能做霜霜王國的公主?不是我的王國,也不是你父親或師哥的王國……而是只屬於妳一個人的領域。」
霜霜抽咽,吸鼻子,然後驀地瞥過頭去,沉默良久,聲音如從水底,又悶又靜。
「我明白了。」
這是她的答案?滿擬接下來還有一頓痛毆,至少是某些反抗的標幟,孰料她的答案竟如此消極,劍傲反覺失落起來。這不是他要的嗎?霜霜明明承認了他的標準答案,他突然發覺,原來他渴望的竟是反駁,他要的是霜霜一巴掌打醒他、教訓他,而不是單純認同他。
正各自沉思,忽聽「吱呀」一聲,長廊彼端傳來木製地板踩踏響音,霜霜本能地回頭望去,卻被劍傲拉臂制止。
「莫回頭,那些人在那裡很久了,別讓他們知道你查覺了。」一聽劍傲獨特的語氣,少女心知這代表危機將至,還算知道輕重緩急,霜霜將私人老帳拋卻腦後,半跪著低問:
「怎麼回事?他們是做什麼的?」
雅然一笑,劍傲單手支在膝上,閒適地仰首靠牆,只那雙黑眸銳利如刀。
「還能幹什麼,我們身處若葉宅邸深處,難道會有毛賊闖進來?就算是賊也是家賊……多半是巖流的部屬,專派來監視我們的。」
「監……監視?」聲音不自覺拔高,慌得兩人連忙同時去摀霜霜的口,轉眼窺望四周,確定牆角的影子尚無反應,這才卸手鬆了口氣:
「為,為什麼?巖流先生不是邀我們進來作客,何必……」
「巖流已經動了殺意。」溫暖笑容和吐出的句子不符,劍傲的語氣染上血腥:
「他從一開始便這麼打算……讓我們這些外人見了千姬、發現千姬雙目俱盲又是心占的秘密,只消隨便宣傳一下,不日便滿城皆知,覬覦心占力量的宵小何其多也,姬殿那裡還能高枕無憂?」一席話說的霜霜恍然大悟,雙目流露出恐懼:
「從一踏進這城堡開始,巖流就不打算讓我們再走出來,更衣的動作只是個幌子,目的是讓他有時間調度兵馬;若葉家軍紀甚嚴、組織縝密,當家的只消吩咐一聲便一呼百諾。我猜現在各個隘口早已圍得銅牆鐵壁,也虧得巖流看得起我們有些微末本領……樓下還有一隊人馬。」
俯身拾起擲落的劍,劍傲玩弄劍柄一笑,神態和危言慫聽的話語完全不成正比:
「我們得仔細些,房內一有動靜便得隨機應變。穌亞大小姐和那翼人體術都不好,特別是小祭司,巖流動根手指就能制服他。」
「原來如此,所以你堅持不更衣是因為……」腦子驀然間轉過來,霜霜露出大夢初醒的神情。劍傲比了個噤聲手勢,笑容矛盾,淡淡搖了搖頭:
「只是一半一半,一方面我以逸待勞,在旁監視動靜,慎防他輕舉妄動;再者還有別的原因,我也不想說謊……只是說實在話,要我換上這種正經八百的衣服,我寧可死了也罷,何況也不搭。」
霜霜發現他偷眼瞧自己,削瘦的臉竟似赧然,這才明白劍傲也會在這節骨眼耍孩子脾氣,不禁大奇。心中生起複雜感覺,說他對人性全然失望,這赤子之心從何而來?
適才劍傲的話讓她幾乎灰心,此刻死谷那個談笑風生,在她最絕望時以笑話溫暖空氣的他再次躍然。或許她還有時間,也還有必要重新認識他。
見她一個人癡癡笑著,劍傲更不打話,往轉角飛瞥一眼,拉著她手往紙門一退,刻意揚聲道:
「霜兒,我看這泉殿漂亮得緊,難得有幸來此一趟,不到處看看可沒道理,來瞧瞧這門裡有什麼?」少女反應本慢,聽了尚不解劍傲用意,怔然才回半句:「可是你不是說要……」早給劍傲半拖半拉曳進房裡。
反手掩起紙門,劍傲蘸濕手指戳了個洞,閃爍不定的火光從洞口溢入,轉角伏兵處的影子微顯慌亂,顯然未料被監視者有此一著。日出寢殿造中,外圍連著高欄的半幅長廊被稱為簣子,再往裡一層是廂,廂環繞泉殿一圈,前後是打通的,再望裡才是格成數間的母屋。兩人靜候廂內,他在門外紛亂聲中靜道:
「那個小祭司不是簡單人物,第一次見面時我便懷疑,他精通雙語、祈禱術又高明,對尋常百姓難以觸碰的歷史政治如數家珍;我幾次以耶語試探,小祭司用詞典雅、談吐講究,就是翼人也非個個如此,」他搖了搖頭,微笑瞬間換作苦笑:
「不過這樣一來,他的安危可就麻煩了……」
「真的嗎?我也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在城下碰見他時,他還說了許多『五占』的故事。說來真巧,沒想到千姬姑娘當真是心占,我那時還說當心占好玩得緊,但瞧她碰見你那樣,祭司先生說的當真有幾分道理。」
「那個千姬……少和她親近為妙。」臉色看不出虛實,劍傲淡淡沉聲。
「咦?為什麼?我瞧那姊姊親切得很,眼睛看不見了,還能那樣開朗,要我瞎了的話,不知每天要哭成什麼樣呢!」
見霜霜油然天真,劍傲也查覺自己過於嚴肅,忙微微一笑。無意見瞥見少女清麗的面容,難得用釵子梳得整齊,心葉櫛子在烏紫秀髮上閃爍,垂髻下長髮漫延如長河,纏住白若鮮藕的指臂,霜霜的美總讓他難以直視,忙把灼傷的眼光轉了回來:
「對了,霜兒,今晚在菊祭上……跟妳在一起的男人是誰?」絕不是吃醋,劍傲告訴自己,他有義務保護女兒安危。
「啊,那個人嗎?他說他叫李麒,是個很好的人喔!」
見問拍手,霜霜腦海頓時浮現那雙笑謔的黑眼睛:
「他和我聊了一會子天,菊祭崩塌時,要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早給那把劍害死了。他還邀我到上皇宮中玩,說要送菊花給我,還有啊……」滔滔不絕,霜霜說到此處卻驀地臉上一紅,扭著袖口背過身去;劍傲倒是第一次見她臉紅,心中竟莫名不是滋味起來:
「宮中?他邀妳到宮裡?」
「是啊,他說他住在那兒。和他在一塊的姊姊說他是宰輔,乾爹,宰輔是作什麼用的啊?他又說自己平時悶得慌,常種些花花草草,又說他喜歡我,要我……要我做他的妃子。」
已經到這地步了嗎?劍傲大驚失色,心臟一陣扭曲。
「妳答應了嗎?我、我是說,他有沒有對妳做什麼奇怪的事?」
絕對是個可疑的人,不定還是個變態!劍傲忍住想把霜霜翻過來檢查的衝動。
「奇怪的事?沒有啊,倒是他是個好特別的人喔,一下子和我討論內襯的事,一下子又說要脫衣服脫褲子幫我,向我求婚時還吻我……」
下頭「的手」二字未及說完,殊不知自己異於常人的描述方式已讓聽眾完全想左,見劍傲臉色鐵青,霜霜也不敢再說:
「霜兒,現在聽我說。」
雙手搭在女兒肩頭,不知道自己的臉看起來夠不夠嚴肅,至少劍傲盡力而為地擠出鬼火: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都再別和那人見面了,即使在路上碰到也要裝作不認識,明白嗎?」
「乾爹你又來了……他真是個很好的人耶,你和巖流先生比劍時,他還誇讚你……」
正想耳提面命地教導霜霜,讓她徹底認識世間的險惡,深掩的廂門忽地「呀」一聲滑開了。兩人連忙噤聲回首;劍眉猶帶擔憂,出來的竟是巖流,反手掩上紙門,神情顯得略有所思。劍傲大感奇怪,巖流竟拋下愛若性命的千姬獨個兒出來,留下外客謁見姬殿?
唯一的可能便是千姬下了逐客令,雖不知原因為何,若葉當家這下是被趕出來了。
「千千……為什麼特意找祭司來?」
一面喃喃自語,巖流朝簣廊走了幾步,經過紙門洞孔時光線一暗,劍傲忙拉著霜霜往廂裡疾退。衛佐自角落奔出,趨前要稟報什麼,巖流卻似心不在焉,單手一揮,示意他帶隊退下。衛佐遲疑半晌,當即鞠躬照辦,簣廊頓時只餘巖流。
卻見他掉頭走到廂紙門前,怔然望著那幅千姬戲紙鶴浮世繪良久,本以為他不過賞畫自娛,半晌忽見他抵牆彎身,竟是咳起嗽來,而且越咳越是激烈,渾身顫抖,霜霜都想趨前替他拍肩。好容易緩過氣來,從袖口取出白布拭淨雙手,竟隱約幾許鮮紅:
「這樣子……恐怕會來不及……」
隔著紙門聽不清楚,霜霜也不解其意。巖流輕輕一嘆交扇左手,右手順著畫中千姬向上摸索,驀地停在中央紙鶴上,彷彿與畫中人指尖相頂。
霜霜杏眼圓睜,只見巖流使力微壓,剎那間紙鶴如從畫中消失,卻非飛入晴空,而是深深沒入畫軸,這才查覺畫軸後另有玄機,紙鶴牽連著牆後某種推壓式機關;果聽喀嘰一聲,巖流足下榻榻米向兩邊滑開,木梯從深不見底的漆黑洞口延伸上來。
「『且待千鶴入畫時』……畫上的字原來還有這層雙關意思。」
聽見身畔劍傲低聲讚嘆,早屏退左右,巖流自行拿起廂外懸掛的鏤籠,撂起火盆子裡的松明點燃,跨步前還不忘左右張望,劍傲忙拉著霜霜往裡面縮了縮,直到足踏木梯的響聲逐漸遠去,兩人才敢探出頭來。
「乾爹,巖流先生究竟是……」心情一鬆,霜霜脫口便以尋常音量發問,劍傲連忙轉身:
「噓,」虛掩她口,他以靜放食指作為回答:
「霜兒,這是生死干孫的事,從現在起千萬不可出聲,明白嗎?」
霜霜一臉驚嚇貌,憋著氣點了點頭。見秘道門在火光隱沒後闔上,劍傲躡手躡腳地尾隨上前,貼著地面仔細傾聽;地底傳來的腳步聲空洞,回音不絕於耳,顯比風雲宅內秘室大上許多,巖流的方位更迂迴曲折,不到半盞茶時便再也聽不見了。
劍傲一咬牙,下定決心走至畫軸前,依樣畫葫蘆地按下機括。
「乾爹?」
在輪軸安靜滑動中輕呼,榻榻米一如巖流操縱時打開,劍傲凝望深不見底的階梯,轉身也摺了把松明,單手一推長劍,招呼霜霜跟下。少女驚疑不定,猶疑著踏上老舊木梯,邊問道:
「乾爹……這下頭是什麼地方?巖流先生他……」
劍傲卻未置一詞,只是一個勁兒向前走。加快腳步走了五六分鐘,巖流空冥孤獨的腳步聲才又傳了回來,劍傲忙命霜霜止步。
卻見巖流捧著鏤籠在前方扶梯而下,燈光在梯口轉角閃爍,裡頭似是別有洞天。新月城百年歷史果非虛有,古來城池堡壘都有便利攻守的隱藏通道,更有專供藏寶的秘室,而開啟方法往往被城主視為機密,到死都無人知悉;今天若不是親眼瞧見,連劍傲也算不盡畫上機關。
梯口連接崎嶇小路,捱著城內母屋間的隔牆縫細穿梭,一路曲折向下,好在從頭到尾只一條路,否則劍傲確信就算自己方向感再好,也要迷失在新月城中。轉了兩三匝後地勢漸緩,平地鋪著乾燥菊梗,散發淡淡幽香,越往裡去道路越寬,兩側牆上竟懸有火把,巖流在坦道末端停了下來,右手往牆上一按,橫亙眼前的石牆便緩緩翻了起來。
「那個祭司……若有辦法救千千便好,我還留他個全屍,倘若不行,就等著剜骨剝皮來獻祭罷。至於那些穢多……趁早宰殺了乾淨,也免得玷汙千千。」
一席話說得霜霜毛根豎起,望向劍傲的眼神恐懼中有佩服,其實倒非他料事如神,而是太清楚人情事故。石牆在靜宓中發出卡榫悶響,門才打開,一陣寒氣便撲面而來,巖流拉緊衣襟大踏步走入,半點猶豫也無。
「我們跟著。」
騎虎難下,想來霜霜也沒有折反打算。確定巖流走遠後劍傲依樣開門,石牆內仍是平坦長廊,所不同的只有氣溫,彷彿瞬間置身斯堪地那維亞,內廊寒意凍入骨髓,兩側壁上寒霧傾瀉而下,細看去沉甸甸的全是巨大冰塊,一層層疊至密室頂端,冷氣便由此而來。
「這裡竟然有……冰窖?」
如此奇景連劍傲也不禁驚嘆,誰也猜不透若葉城裡竟藏了座巨大冰窖,對巖流的動機更感懷疑。
越往裡去寒氣越變本加厲,發現霜霜在身畔微微發抖,劍傲想也沒想便解下斗蓬蓋落她肩頭,動作自然,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慣例。霜霜卻驀地心中一動,猶記還在風雲宅時,凌語也常替爬上屋頂看風景的她披上輕裘,溫暖從冰凍指尖竄生心口,每一次她都好喜歡那感受。
所以自己當真把劍傲當成代替品?凌語般的溫柔語調,父親般的眼神,不知覺她總能將生活上林林總總與過去重疊,試圖憑藉熟悉的動作捕捉失落往事。誰都可以,只要能勾起回憶便行,倘若不是眼前這男人呢?手往懷內一縮,觸碰到那日大雨裡,劍傲交給她的黃金短劍,當時她隨手收在褡褳裡,始終沒去注意,倘若救她的人不是他呢?
她不知道,對她而言劍傲太遙遠、太冷靜,像包裹寒冰中的影像,遠觀時陌生,待得她鼓起勇氣湊進觸摸,外殼的冰卻每每將她指尖凍傷。即使他和她並肩而行,霜霜覺得自己永遠像異界人。
「真的是……好冷啊……」喃喃脫口,霜霜不自覺擁緊了斗蓬。
「這冰窖瞧來規模不小,真是出人意料,我還以為是若葉家藏寶庫呢,莫非他們打野味冷藏在這不成?」怎明白她別有深意,劍傲目光環視一圈笑道。
繼之而來的景象卻讓霜霜無暇再胡思亂想,走了一兩分鐘再次看見火光,在一道禦簾前止步,巖流神經質地左右張望,這才低首掀簾而入。劍傲足抵牆緣,挨著冰塊貼近禦簾,靠著石牆掩護,兩人才得以從簾子邊縫中伸頸窺探。
「唔……?」
霜霜簡直要再次尖叫起來,好在數次生死交關危機多少強化她心臟,聲音到口邊硬生生忍下來。禦簾內是半徑約略兩尺半的圓形大房間,鏤籠照明範圍有限,即使是霜霜那種驚世駭俗的視力,也只勉強看見四壁依稀環繞著木架。
但最讓人震憾的莫過於熾火下,圓室正中央,竟放著一具三尺立方的小桶棺。
「等很久了嗎?會冷嗎……還是覺得寂寞?別怕,哥哥來看妳了……」
縈繞唇邊的低語劃破寧靜,霜霜卻感受不出人聲該有的暖意,反覺陰風刺骨,情境不亞於當初乍見殘絕人寰的風雲練武場。巖流在對誰說話?回頭見劍傲面色凝重,露出慣有的沉思眼神,霜霜心臟突突亂跳,好容易迫著自己又轉回頭去:
「待在裡頭很難受罷?真是委屈妳了,來,給哥哥抱抱……」
解答很快揭曉。邊說邊俯下身,巖流小心翼翼沒入棺裡,半晌雙臂運力,似是從裡頭捧出什麼物事,只聽劍傲輕呼一聲,臂彎中竟赫然是具人形!光線闃暗看不清虛實,只模糊見那人形身著喪衣,渾身僵白,顯已死去多時。
兩人頓時背脊生寒,不是因為冰窖,而是眼前情狀實在太過詭異,若葉當家何以在密室裡藏屍體而不下葬?而這又是誰的屍體?
雪白隨屍身墜落一地,細看去卻是一隻隻和畫中相同的紙鶴,想是堆滿桶棺,紙邊凝結寒霜,乍看如降天雪;巖流細心拂去屍身臂彎中殘餘的白鶴,微笑破開剛硬臉龐:
「妳還是和紙鶴這麼相配,彷彿置身年關初雪,而妳,則像秋菊般風高霜潔……」
偷窺二人雙雙屏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卻見巖流雙目微闔,竟是在屍體唇上深深一吻,火熱和冰冷的兩唇相接,他看見巖流哀傷中溫存的眼神,半晌緩緩開眼凝視屍身面容,唇在頰邊留連不去,好一會才嘆了口氣,仍舊謹慎地放回人形,親手理好屍髮,還安慰般拍了拍:
「妳別擔心……過不了多久就會讓妳重新睜開眼睛,到時我們再一道折紙鶴、種菊花……妳看,哥哥已經收集了這許多……」
幽微的燭光驀地舉高,若不是劍傲死掩霜霜的口,恐怕尖叫聲會更嘹亮。巖流舉著鏤籠環照斗室一圈,劍傲覺得連他也要暈厥過去──屍體,全是屍體,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屍體,裹屍布裡的軀體甚小,竟似未足歲嬰兒才有的體型,露出茫然空洞的小小頭顱,滿滿堆了一窖,少說也近百個。心中泛起不祥預兆,想起那日大火裡遇見的婦人孺子,還有那把殘破的黑柄檜扇。
「乾爹爹爹,巖流先生為為為什麼要……」
出口才發現已顫不成聲,霜霜連忙穩定心神。吞了口涎卻哽在喉頭,即使再怎麼天真,她也深知現在若被巖流發現,兩人鐵定死無葬身之地,正徬徨間,劍傲猛地一扯她手臂,低聲道:
「快走!」
回頭才見巖流已闔上棺柩,提著燈火走向出口,忙跟著乾爹循回路奔出地窖來。才剛來得及闔上機關避禍轉角,巖流在兩人身後重掩掛軸,已朝簣廊另一端走了過來。
「巖流大人別來無恙。」
霜霜實在佩服劍傲戲劇功力,從轉角好整以暇走將出來,大叔露出他鄉偶然逢故知的無辜笑容,揮手朝巖流招了招。反觀霜霜,冷汗浸透衣襟,桂衣形製本來厚重,此時更覺重了十倍,初冬的風一吹,霜霜不由得簌簌發起抖來,忙往劍傲背後一退。
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巖流被突如其來的中斷唬了一跳。待回神發現是劍傲,這才重新扯起冷若冰霜的面罩。對適才插曲耿耿於懷,巖流這回連點頭致意也不肯了,和鞠躬半途的他擦身而過,連眼角也沒眷顧半寸。
啪答,也許是擦身的震蕩,有樣物事從劍傲懷裡一滑,不偏不倚落在兩人之間。
「啊,不好意思,在下東西掉了,」
刻意放大音量,本來身手矯建的他這回俯身拾物卻特別緩慢,本來巖流並無興趣,此時也不禁偷空一看。一看之下臉色大變,落地的是把黑柄繪扇,劍傲龜速指尖還未及碰觸扇柄,巖流已搶先攫了過來。
「多謝大人,還勞煩你替在下揀扇子……在下定是年紀大了,最近腰子不太好……」
「你在那裡撿到它的?」
冷冷中斷這奸險小人撫腰苦笑的戲劇表演,死水目光燃起殺意火燄。
「撿?看來巖流大人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地劈頭就肯定扇子是撿來的?」劍傲笑意盎然。
「不……我是說,何處得來此扇?」
被劍傲抓住了話柄,巖流老臉一僵,硬是轉了回來。劍傲也不追究,恭恭敬敬一躬答道:
「回大人的話,這是天照大火那日,在下在一幢燒毀的屋旁撿著的。旁邊倒臥著一對母子……」
「那個嬰兒怎麼了,死了沒有?」
巖流忙插口追問,卻換來劍傲戲謔的笑容:
「巖流大人當真是星占,在下只說倒臥著母子,不定是老太太和大叔呢,怎麼大人一猜即中,知道那是個嬰孩?」
巖流心知失言,見對方微笑支頤,知道和劍傲說話言多必失,當下更不打話,忙忙把檜扇揣進懷裡:
「這檜扇我沒收了,別問我為什麼……除此之外,撿到檜扇的事,決不能跟別人說,聽見沒有?」
語氣雖是恫赫,眼神卻惴惴不安,只得理了理衣襟作掩示,劍傲淡然一笑,隨即躬身答應,眼角窺視巖流滴落額畔的冷汗。正忖度著多問幾句,長廊彼端傳來紛亂腳步聲,一群衛佐鎧橫髮亂,驚慌得平素威儀盡失,還沒到巖流跟前已半跪下來,雙唇鼓栗:
「少……少主!」
「什麼事?」
巖流冰冷的話聲一出,廊下氣氛登時鎮壓不少。為首的衛佐喘息稍定,領著一群人全跪了下去,神色自咎已極:
「那個祭司……那一對男女,把千姬殿帶走了!」
兩人才離巖流不遠,這句話聽得清楚,不禁對看一眼。劍傲微一咬牙,他的反應一向比誰都快,霜霜尚因惡耗呆滯,已給劍傲拉著退至長廊末端,巖流憤怒的山吼排山倒樹而來,方圓百里皆清晰可聞。回首見巖流不知吩咐了什麼,未及忖度逃生路線,催命符已快馬追發:
「少主嚴令,入城的四人是叛賊,意圖對姬殿不利,毋論死活,萬不可走脫一人!」
遠方答應聲山呼風響,緊接著是如雷的腳步聲,劍傲心知事情不妙,扯了霜霜便竄至梯口。
古來城池為便利捉賊,相鄰樓層梯子不設在同一邊,讓賊人得在樓層間蛇行銜接,大增曝光機率,而守衛只需上下包夾便手到擒來。劍傲初上來時便注意到,沉吟半晌,反引著霜霜往高處奔逃,此舉顯然大出衛佐意料之外,只得囁嚅叫道:
「快……快,敵人往上跑了,快追上去!」
劍傲更不打話,驀地抽劍斷梯,手法乾淨俐落,連木屑都未濺半點;霜霜掩口看著梯級上的衛佐倒栽蔥落地,和未及攀登的伙伴撞個正著,顯是暈了過去,一時哀叫四起,劍傲早拉著她再上一層。居高臨下截人容易,且可防止腹背受敵的危險,劍傲打得便是這主意。
堤崖高點近在眼前,河上寒風在格窗外呼嘯,羅列渡口的屋形船猶瀰漫菊祭尾韻,兩人卻無心欣賞,迎面一隊衛佐排山倒海而來,鏤籠下刀光一閃,武士刀紛紛出鞘。
「找死。」
長年逃亡訓練出反射動作,劍傲對刀劍相向的路障目光冰寒,劍鍔脫鞘,半招蓄勢待發。冷不防斜地裡一腳飛來,劍傲大吃一驚,百忙間不及細想,只得向旁一讓:
「別殺人!」
好在他早有防備,否則霜霜這一記飛踢手腕不骨折才怪,饒是如此,側腹卻成了代罪羔羊,痛得劍傲差點沒抱肚子蹲下來,額間黃汗滴滴:
「妳說……什麼?」
「別胡亂殺人!乾爹,他們不過要捉我們回去,又不是什麼大惡人,犯不著傷人性命。再說你……再說你再見起血來,只怕……」
絲毫不覺得自己達成目標的手段方法有問題,霜霜談話中輕叱一聲,回身架住迎面而來的刀刃,腳下一盤一掃,不防少女如此怪力,衛佐在驚愕中繳械倒地。霜霜一面耳提面命,一面看也不看,順手把武器又扔了回去,對方慌忙接住,為少女的行逕呆滯當場,連攻擊也給忘了:
「總之我不許你殺人,你若傷了他們,我們倆分道揚鑣!」
起腳飛踢,又一名衛佐和劍傲遭受同等待遇,他忍耐力顯沒大叔一半好,無福消受霜霜拳腳,當場和周公下棋去了。劍傲長嘆一聲,到唇邊的腥味又縮回去,半晌竟當真還劍入鞘,照樣淺捏劍訣,黑眸泛起笑意:
「是,謹遵懿旨。」
戲語未完,只見生繡破爛的劍鞘劃破長空,迅若猛虎,聲勢懾人,靶心卻非慣常的眉心、咽喉或心口等致命處,而是來者右肩凹處。劍傲出招既快且準,只聽衛佐肩頭悶響,慘叫繼之而來,人已失去威脅性。他在霜霜訝然神情中道:
「肩胛骨和上腕骨間有塊複雜的區域,重擊容易脫臼,卻不致傷殘──當然得瞄得精準才行,若是施力得當,傷者最多休養個三五天即可痊癒,只是一時再提重物不得,是牽制敵人的好方法──年關將近,讓他們趁機放幾天假也是功德一件。」
邊說邊揚唇一笑,劍傲再次連鞘帶劍遙擊霜霜背後偷襲者,肩骨唱起小調,又一把武士刀鏗然落地。
為首衛佐見情勢不妙,但面對敵人,那容武士半點退卻,四把刀凝成長空一線,分作四面朝敵人頭上斬落。劍傲瞄也不瞄,漫不經心地朝左一躍,手腕反向翻動,待霜霜眨過眼來,一群人已在劍傲足下撫肩哀嚎。
其實卸肩骨並非什麼險招,難得是幾次反覆施為,方位準頭力道竟一點不差,說是不殺傷人命,如此反而要比一劍斃命更加困難。
「怎麼?」
見霜霜停下攻勢發怔,劍傲大感緊張,以為這位小姐又有那裡不滿,但現在戰事吃緊,實在緩不下手安撫軍心。反手又解決兩名敵手,劍傲攬著她腰往空處閃躲,霜霜這才回神:
「啊……不,我只是覺得你……好厲害。」
拳凝在半空,少女不自覺脫口。其實她不止一次見識劍傲本領,只是每回都擔心他胡亂殺人,要不就攸關生死,無暇賞析;加上她劍法造詣本就不高,那看得出虛實。
劍傲也自訝異,轉身又卸了條手臂,回首笑道:
「難為你會在這方面誇讚人,在下不勝榮幸。」
「巖流大人,賊子擄著姬殿往城外去了!」
正打得不可開交,窗口卻透來最新消息。劍傲不禁一呆,那能這般容易出城?方想起萊翼有千姬相伴,或許新月城還有秘道也未可知,心中一陣苦笑,小祭司逃得簡單,現在他和霜霜可成了代罪羔羊,天知道何時才逃得離這鬼古城。
趁衛佐心神空頓,劍傲攬著霜霜又搶下一道梯口。敵人漫延如潮,從四面八方湧將上來,前仆後繼、絡驛不絕,這一來劍傲大感頭痛,就算他劍技再好,雙手難敵四張拳,遲早她和霜霜要累死在這兒。眼見牆沿處一道小梯垂直向上,心中一動,已有計議:
「霜兒,妳快從天守逃到屋頂上去!那裡安全些,他們一時追不上!」
倒轉劍柄擊碎來襲者下顎,包抄的敵人越來越多,劍傲已顧不得肩擊法則,出手漸近本性,若不是顧慮霜霜還在一旁,他早拔劍出鞘。
少女神色一硬,轉身便行,半晌又回過頭來,鳳尾在身後一蕩:
「乾爹?那你呢?」
「我沒事!妳先上去,等我解決完這批敵人就去找你!」
顯是知道劍術上實力懸殊,衛佐紛紛揚棄手中武士刀,回歸最原始的肉搏戰,這一來他可吃不消,十幾個肌肉虯結的大漢壓上身來並非好玩的事。長劍施展不開,劍傲神色一狠,單手捉起貼得最近一人脖頸,他的手勁本來驚人,倒霉的衛佐登時雙眼突出,臉皮紫漲,等劍傲醒覺丟開時已去了半條命。
眼見如此慘狀,餘下幾人一時不敢再行靠近,劍傲捉穩機會長劍出鞘,使力往通往屋頂的梯上一斬,只聽嘩啦數聲,木梯登時化作殘幹,兀自聽見霜霜從高處的叮嚀:
「乾爹,千萬別亂殺人哪!」
劍傲一陣苦笑,望著環恃一圈,每個看起來都想將他千刀萬剮的敵人:
「我知道了。妳快往高處跑,千萬別折回來!」
分神叮嚀,不防衛佐已繞至身側,一刀便往肩頭斬來,劍傲回身以鞘接擊,武士刀激飛數尺,他卻也給反勁震得虎口生疼,猛聽背後風聲虎虎,一著錯滿盤遲,欲待回防早已不及。
本以為舊傷未癒又需添新,背脊卻無預料中刀鋒徹骨的疼痛,一道黑影自耳畔掠過,回首一看敵人,竟已成了無頭屍體。
劍傲悚然一驚,衛佐的頭顱雙眼猶未閉上,帶著驚愕神情飛往牆上,濺上一蓬心悸殘紅。
「怎,怎麼回事?」梯口一陣大嘩,敵人紛紛持刀張望,劍傲驀然回首,夜色如水,映入眼簾竟是似曾相識的黑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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