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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
Renaissance
作 者
素熙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03.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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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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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3
  3

  「你是……?」

  難得露出迷惘的眼神,劍傲緩緩背劍身後。記得自己曾見過他幾面,一次在城下,一次在菊祭上,那時他站在霜霜身邊,位置是貴族的廂房,因和巖流鬥得正熾,無暇細看,但對方雙手背後,神態從容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這才勾起他回憶:

  「你是和霜兒在一起的那位……」

  「原來小姑娘的名字叫霜兒?真是好名字,倒應了菊花讖語。」

  說話間右手唰地一旋,劍傲這才發現他也攜了把長劍,適才狙擊敵人顯然拜它所賜。語調輕鬆,青年一個勁兒咧嘴笑著,比起劍傲恬淡漠然,這位正牌大叔有種玩世不恭的無賴,街頭混混抄了幾分,酒肉和尚氣質也略有些,但只一眨眼又變回常人。

  劍傲首次遇見他無法掌握的人,仿如一滴水沒入大海,摸不著邊也尋不著根。

  「好不容易擺脫精衛的監視,想說來新月城轉轉,豈料一進來就看見小姑娘的乾爹有了麻煩,過來做個幫手,你可別怪我雞婆。」

  一劍沒入進犯者肩頭,青年自動和劍傲背對背相貼,出手行雲流水,半點猶豫也無。劍傲殺人時尤有殺意,青年遞劍卻像持筆朱批,在生死簿上點下秋決的人犯,手不染腥、眼不沾紅,殺人只是某種例行公事,輕鬆容易:

  「不過老實說,現在事情有點麻煩,若讓精衛知道我又胡亂殺人,定要唸我個沒完。還有巖流子姪也是個顧忌,難得上皇和他關係還算不錯,我殺他奴才臉上須不好看,」

  又一個衛佐在慘叫聲中飛出窗外,卻是劍傲出的手。回首一笑,青年眸子裡半點惡意也無:

  「除非沒人看見,或看見的人都不在了。」

  振劍褪血,劍傲的笑容一樣清淡。「那真是太巧了,我也有不能讓人看見的理由。」

  「也是因為女人?」男人側首笑問。

  「可以這麼說。」另一個男人苦笑。

  見兩人背向而站,一個身材乾瘦,單手柱劍,神色漫不經心,彷彿身不在戰場之中;另一方則體態修長,天庭飽滿,顧盼間神采飛揚,誰給他眸子一掃,俱都不由自主低首。

  人類天生對危險懂得迴避,任誰都讀得出眼前警訊,勇往直前的教條在生命誠可貴間拉鋸,衛佐的汗水幾乎集聚成另一條奈河了。

  「好漂亮的劍。」

  注意到青年手中寒光爍然,刃鋒洗髓刺骨,端的是上等好劍。劍柄處雕紋繁複,獸形自柄至鍔層層盤踞,卻又設計得恰到好處,讓使劍者的掌與獸雕密密嵌合,也難怪劍傲要讚嘆不已;青年笑著虛晃一招,左手捏訣撫過劍身:

  「這也算秘府珍品,雖不致削金斷玉,但憐其匠心具巧,多年來我都當作隨身配劍使。這劍名喚『龍生九子』,鑄者是東土與日出『月山』家齊名的『邪將』,不過我實在蹧蹋了他,三年來幾乎不曾動武,要不是今日見你大顯身手,心癢難耐,恐怕這劍還得冷落十年。」

  兩人在戰場錯身而過,殺敵空檔猶有餘裕談天。令劍傲驚訝的是,青年出手之狠,絲毫不亞於他受劍意操控時,剎那間殘肢斷幹、飛首屍身堆積成山,在天花板曳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鮮紅。

  反觀劍傲深怕魔劍露餡,加上反諾心虛,出手乾淨俐落,一劍斃命,連血光都沒見半點。

  聯手威力驚人,為防有人逃脫,劍傲守在長廊梯口,將靠河堤半層樓與外界隔絕,封閉的空間即成煉獄,無人得以逃出生天。

  偷空遠觀敵陣中的青年,對此慘劇一不興奮,二不哀憫,彷彿此舉理所當然,劍傲心中一凜,過去旁人看他是否亦如此?衛佐在絕望中匍匐前進,淌血的眼死命瞪入敵人體內,即便是最後一眼也要認清仇人。

  青年指法輕盈,忽地扔劍而出,神態如浣溪沙女隔水拋籃,長劍在半空旋轉飛舞,回到主人身邊時已滿載而歸,像收割獵物的獒犬,只是這回目標換作人頭罷了。

  「這是什麼劍法?」眼睛一亮,即使在激戰中,劍傲劍癡本性仍舊不改。

  「啊,這是我自創的,揀些原有劍法裡好看的招式,平日閒著沒事鬧著玩的。我叫他『蓬萊八仙劍』,這是其中一招,叫『沙女擣衣』,」

  屍身在劍下堆積,兩人閒話家常,半點不受影響:

  「劍如其名,一共便有八組套招,分別是鐵拐李、藍采和、呂洞賓、何仙姑、張果老、韓湘子、曹國舅和漢鐘離。比如李鐵拐劍套飄忽,左右莫測,狀如老翁拄杖,勢若跛子行路;藍采和則動若鵠兔,形似小兒,專作下盤功夫。以此類推,各依其仙意而彷其神態,是玩賞大於實用劍招。」

  一面否定劍法的殺傷力,青年長劍龍吟,起手如飛仙擎簫,恰曳過一名衛佐咽喉,鮮血激射,青年已靈巧地抽身避開:

  「適才這招是『洞仙吹簫』,便是『呂洞賓』劍套裡一招,彷呂仙迎海吹簫、聲動百禽之意,最是瀟灑飄逸不過,我很喜歡這招式。」

  最後一個衛佐也頹然倒地,劍傲一劍洞穿咽喉。聽下頭傳來磊磊步聲,卻非朝上追來,而是望城外遠去,想是威脅已暫去,他反倒有鬆口氣的感覺。

  縱然自己殺人如麻,青年斬草除根的方式卻過於超然了──就是這形容詞,超然,彷彿他不在他們之中,而是臨駕其上的另一種生物,就因為如此,人命是僅供消耗的資產,隨時可以踐踏蹂躪。

  「啊……太久沒動武,果然生疏許多。這幾日待在驛館裡,給那些尸位素餐的肥豬大人前大人後的,聽得耳朵都長繭了;我不誑你,去給他們叫幾聲『宰輔大人』,包準你骨頭都皺成一團。這樣殺個一陣,果然心情舒暢多了,」

  伸個懶腰,以白布拭盡劍上血跡,顯是規避某人檢查,青年加意抹除任何可能藏污納垢之處,半晌還劍入鞘,回首笑道:

  「難得有緣見面,陪我四處逛逛如何?在精衛把我五花大綁回去之前,能偷閒就盡量偷閒,本想出使日出應該輕鬆些,至少不用日夜被卷宗追著跑,沒想一樣氣悶,為官真難……」

  凝立不動,劍傲和青年保持一尺距離,看他百無聊賴地抱怨東抱怨西,似在考慮什麼,張口欲言又止。

  青年也注意到了,停下叨絮轉過身來,兩人首次正面相對,終於劍傲抿了抿唇,像是下定決心般一步趨前:

  「承蒙閣下相邀,在下感念在心……只是有樣禮節,在下想還是先盡了好,以免日後閣下怪罪,在下可生受不起,」

  微微一笑,劍傲突地推劍腰後,在青年安靜注視中緩緩跪下單膝,然後虔誠伏首,雙目微闔:

  「草民見過人皇,願陛下統領皇朝萬世千秋。」

  時間剎那靜止了,四隻漆黑的眼在夜色中發光。沉默恆亙兩人間許久,直到青年先開了口。

  「你是怎麼知道的?」笑容依舊,青年把玩手中長劍,聲音極輕。

  「若是仔細去尋線索,其實並不困難,」低著首看不出神情,從語聲卻聽得出笑意:

  「我曾聽說先皇武王只有三位嫡子,長子李羆六七歲上便不幸夭折,次子李鳳和三子李麒是少見的雙生子;但你不可能是李麒,首先若葉當家是注重繁文褥節的禮法中人,三面廂房卻獨讓你坐北朝南,日出向上皇近年關係曖昧,早非君臣,若是單純使節,絕不可能行此南面大禮,想來巖流大人也不是笨蛋,已然認出陛下的身分,」

  屈指侃談,劍傲伏首更低:

  「其次在下也是聽霜兒的話,這才心中雪亮。霜兒向我說您曾向她求婚,邀他來宮中小住,蓋成年皇子一旦成人,便有自己的府邸宅院,那有在禁宮和上皇擠一處之理?兄弟縱為一母所生,但君臣之別緲若雲泥,那容言語上半點差池;霜兒又說您嫌宮中無趣,既是宰輔,日理萬機都來不及,就是要閒,上皇也未必許,何來閒置之說?」

  躊躇半晌,劍傲終是屈下末指,改以抱拳姿:

  「何況在下……另有別的原因,知道您絕非臣輩。如果您不是輔相,又敢大剌剌假扮朝廷重臣,普天之下恐怕只一人有此能耐……皇朝的支配者,人類之王,媧羲上皇李鳳,那個人就是你。」

  青年眨眨眼,笑容異常愉快。「有沒有人常誇你太聰明?」

  「沒有,他們大都罵我是笨蛋。」劍傲揚臉一笑。

  「既知我是九五之尊,又為什麼不行大禮?這樣可不是上皇禮儀。」折扇一指劍傲觸地單膝,青年李鳳再無意否認身分,只是半開玩笑地調侃。

  「主上恕罪,因為在下曾答應一個人,除她之外,今生今世絕不在第二人面前折跪雙膝。」劍傲伏首答道。

  「喔?」

  本以為是江湖人的心高氣傲,未料答案竟是如此,李鳳倒略有些吃驚,半晌撫扇一笑:

  「是個什麼樣的人,竟能讓你這種人物甘心臣服,我倒有半分好奇,半分妒嫉。」劍傲旦笑不答,李鳳也無心追問下去。扇子開了又闔,似在忖度發言時機,劍傲一陣疑惑,感受頸背某種壓迫,忍不住抬起首來,恰與對方無賴的黑眸四目交投:

  「既然你猜出我的身分,禮尚往來,我不認得你就太失禮了,嗯,你說是嗎……」

  俯首見他臉色一變,李鳳笑得更邪:

  「小姑娘的乾爹,或許這名字你熟悉點……魔劍?」

  宛如半空中響起焦雷,凝視劍傲因震驚而剎白的臉龐,李鳳最後幾個字說得極慢,彷彿要徹底將他刨皮削骨,從語言開始擊潰敵人。果然劍傲渾身僵硬,握劍五指緊了又縮,混亂腦子無從判斷是否猝起發難,半晌強制鎮定笑道:

  「主上說笑了,就是在下劍法卓絕,也擔不起這個名聲,且況前陣子才傳他在素熙地犯下姦殺案,在下若是魔劍,腳程再快也趕不及這兒,主上想是認錯人了。」

  「那些懸賞令本來自相矛盾,許多明顯不是同一個人幹的,稍微有點腦袋的人都看得出來,可惜這世上笨蛋總是比較多。」

  不知該感謝李鳳替他洗刷冤屈,還是懊惱卸責失敗,冷汗在周身滴成水窪,劍傲一輩子沒這麼無助過,彷彿洞悉他心理,李鳳以雍容笑容淡化氣氛:

  「你別緊張,我又不是捕快,也不缺錢做獎金獵人。」

  這話安慰成效不彰,反讓劍傲更驚於李鳳的敏銳,這次委實是太大意了:

  「認出你也沒什麼了不起,我沒你這般洞察力,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線索,和幾則道聽途說的傳聞,最大的原因還是……其實我在『那個地方』曾經見過你一次,那時遠赴『茱萸盟』,恰巧碰上了那件事,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五指捏得喀啦輕響,李鳳的語氣相當懷柔,卻讓跪地的劍傲臉色一暗:

  「說是頒懸賞令通緝你,到底也是給那些廢物煩急了才出此下策,私底下我還挺中意你;別的不說,茱萸樓一役便清掉一批整天嚷著廢皇儲的礙事老頭,揚子江通緝行動,江湖中好事門流一空,從此禁絕私鬥的政令順暢許多……至於盜蹠那次雖然眾說紛云,但我確信那風格是你幹的,陰錯陽差地替我除去最大政敵,有時睡夢中都想頒個好人好事獎給你。」

  「主上過獎,在下不敢承望。」冷汗不聽話地滑下額角,劍傲硬揚起笑容。

  「菊花祭時,我和小姑娘從廂房上觀戰,那時我便對你留上了心──那種劍技,要讓人不留心也難;我年輕時,閒來也愛和我的孿生弟弟演練幾式,你的劍法除令我驚豔……不知該怎麼說,還有另一種讓人熟悉的感覺。」

  摸索著適當字彙,李鳳的手離開劍柄在空中虛抓,更讓劍傲膽戰心寒,單膝跪的僵硬,卻無法後退分毫,只得勉強擠出笑容:

  「承蒙主上看得起,在下一介殘破之軀,就是劍法略有些心得,貽笑方家,當不起如此稱讚。」

  「說是殘破之軀,小姑娘又乾爹前乾爹後的叫你,其實你只二十不到罷?」

  這話可比什麼都讓人吃驚,劍傲差點從地上跳起來,強按捺著才又低下頭去,臉上一片茫然:

  「你為什麼……」

  「這不難猜,人的外貌體態縱使情況不一,有少年早衰,也有老當益壯的,但呼吸代謝會隨著年紀漸長趨緩,終至停止而死亡,中年人和年輕人就有顯著差異。你還年輕,身子骨雖有些沉屙,但心跳還在百多上下,縱使練武,也斷不可能列大叔之流。這法子很好用,只要你有那耳力,喬裝改扮俱都難不倒你。」

  輕撫劍鞘,李鳳悠然說道。

  劍傲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心中忽然生起難以言喻的感受,眼前的男人便是掌握上皇千萬黎民命運,重生大陸最古老國度的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而他則是多國通緝、懸賞獎金鰲首的罪犯,這樣的會面毋寧太過傳奇,但又千真萬確,劍傲突地喃喃自語起來:

  「我和王者……當真有緣得很哪……」

  正感嘆間,不防手腕一涼,回頭竟是青年俯身捉住了他,五指緊扣腕脈,輕輕一拉,劍傲便與他貼肩而立:

  「你……」渾身早已僵直,未料對方如此輕易掌握他要害,滴水不漏的防禦在他面前直如兒戲,一時呆的連反抗也忘了。

  李鳳卻半點挾制意思也無,五指由扣變托,左手三指並攏,竟是替他把起脈來,半晌劍眉長簇道:

  「細脈虛浮,弱如蛛絲,大脈邪盛火亢,一味鋼猛;左寸沉實,左尺虛浮無力,右寸無神,右尺危移不定……」劍傲一臉錯顎,青年卻好整以暇,側首認真推敲著,把了右手又換左手:

  「……我猜得果然沒錯,你年少有便有不足之症,憑著體術始能拾回一命,但這病根虯結已深,幾年下來不懂愛惜身子,這弱症便復發;你心火旺,肺氣盛,肝脾邪氣內閉,陰陽失調,兼之面色乾黃,口角生潰,我初見你時便覺此人命不久長。」

  見劍傲仍驚懼著不說話,遂放脫他手擊扇笑道:

  「我年輕時在上皇四處遊歷,多少也結交些江湖朋友,南疆一位老醫生指導過我,他還有兩個女兒,小的那個也是一肚子醫書;可惜才學了望聞問切,他老人家便去世了,實在可惜得緊。」

  「我……」

  唇角乾澀,劍傲不自覺又跪了下來。剛要開口,已給李鳳揮手打斷:

  「你別多心,我這人一向愛才,大約是職業病使然。這樣的劍法天下少有,你死了便再無二人,若不想讓如此藝術就此失傳,徒孫滿堂前還是保重才好。否則我現在殺你,跟往後你自行暴斃,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

  露齒一笑,現場跌入詭異的氛圍中,劍傲汗濕手心,以跪姿在劍柄上不住虛抓;青年卻顯得優哉游哉,不經意地推了推腰間長劍。

  「乾爹!你在那裡?他們往屋頂上來了!」

  空氣停滯,來自天外的呼喚卻驀地將之擊碎。聲音來自新月城頂,顯然小公主已攀登成功,青年和劍傲一齊向上看去,前者閒雅地擺了擺扇:

  「看來我眈誤你太久了,去吧!還有人在等你呢。」

  見劍傲仍是不敢動作,李鳳還扇入懷,驀地長劍出鞘,嚇得他差點起身還擊,青年卻只是舉劍月下,側首欣賞刃封凝結的寒光:

  「只是我勸告你,多吃飯少酗酒,起居坐臥悉如平常,還有好生保護自己,你的筋骨雖強,也是後天鍛練出來,禁不住一再受傷。過去你受過幾次生死交關的重傷,早已超出人體界限,憑著意氣或可撐得一時,長久舊傷鬱結、毒滲六脈,活得過二十五歲你還來禁宮找我,我上皇位子讓給你坐。」

  說罷再不理他,收起長劍跳至窗櫺,毫無氣質可言地蛙蹲賞月,竟是以背心迎向劍傲:

  「還有,小姑娘喜歡你,如果你死了,她會很傷心的。我不想看見她難過的樣子,所以我再說一次,你走吧,魔劍,後會有期。」

  聽身後腳步聲先是猶疑,而後緩退,逐漸向高處遠去,李鳳滿意地笑了起來。

  將長劍推妥,青年竟是朝窗外河堤拔身躍去,河堤高處和新月城尚有一段常人難以克服的距離,在青年面前卻如孩童跳繩般容易。單足點落堤畔,李鳳才背手欣賞曉風殘月,娉婷的影子已隨後跟來:

  「主子,你還是如此不知輕重,大寶位置也可以說著玩的。」

  仍舊是一襲青衣,精衛樸素不施脂粉的臉龐在月色下更顯蒼白,秀顰微嗔,在李鳳右後方站定躬身。青年聞言只是一笑,溫柔回望歸巢的青鳥:

  「我沒開玩笑啊,誰要真想幹這吃力不討好的職位,我雙手奉上也無所謂……好,好啦,我開玩笑的,」為保生命安全,李鳳把君無戲言的宗旨拋卻一旁,畢竟精衛鐵青的臉連天意也可扭轉,豈是他區區天子可以抗衡:

  「不過那孩子……確實也難活過三十,在他面前我不便說,身病還在其次,心病才是要緊;說到二十五歲時他笑了一下,我便知他壓根兒沒想活到那歲數,他一直想死,這念頭促使他下意識地蹧蹋身子,如此再好的藥石都救不了。自己都不想活,誰能令他活著?」

  「就這樣放過他,不要緊麼?」

  「無所謂,除了死去的人和繳出去的稅,任何東西都還追得回來。這孩子還能成長,畢竟越強的獵物蹂躪起來越有趣,現在還不是採收的時機。」

  以指尖輕扣劍鞘,李鳳凝視遠方燈火繚繞,聲音異常的輕。精衛卻注意起他的劍來,半晌臉色一變:

  「主子,你又親自動手殺人了。」

  「啊……哈哈,那有這回事?好精衛你誤會我了,我已經大半年沒動武了,連劍字怎麼寫到快忘了,你看這把劍一直好好兒掛在腰上,不定劍鍔都鏽蝕了。你看,劍好重,我都快拿不動了……」

  李鳳演戲演得高興,精衛卻只默然一指劍鞘尾端,赫然是一雙血掌印,可憐青年僵在當場,仍是試圖挽回:

  「沒有啦,精衛你知道,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同胞有難,身為人皇怎能不拔刀相助?更何況……」

  「請主子以上皇億萬黎民為念,務請珍重龍體,倘因小信小義而致有所損,為匹夫匹婦而身填溝壑,豈是天下之幸?」

  一待罪證確鑿,精衛熟練地跳過李鳳的辯解,雙袖一攏便跪了下來;青年最怕就是這樣,頭皮一陣發麻,連忙陪笑著攙她起身:

  「好好,我知道了嘛,精衛,而且說句實話,天下間能傷我的人倒當真不多……」

  「不是這個問題!主子,你到底懂不懂啊,在禁宮時您說要偽裝失蹤的皇弟出走,奴婢和刑天就已極力反對,為著玩樂冒此大險,要是給宵小瞧破機關,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就有十雙手也未必護得你周全,要您有個三長兩短,奴婢……」

  說到緊處,精衛才查覺她過於激動,見李鳳一臉笑意瞅著自己,禁不住滿臉通紅。冷不防青年一把將她扶起,不由分說摟入懷裡:

  「我明白,我一向明白,精衛該知道我明白。」別有深意的一句話,懷中認真別緻的臉蛋一呆。李鳳淡淡一笑,精衛忙醒覺將他推開,防他得了便宜又賣乖:

  「況且這次我來日出,也不單為了玩樂,精衛妳該省得。風雲會慘案至今仍無線索,那些坐蠹國糧的廢物諒也查不出所以然;藤黃好歹是我皇儲時的老朋友,事情發生前一日我和他還在揚子江畔喝茶,他說前些日子風雲和蘭丸流派起了紛爭,他欲譴大弟子上雲渡山調停。猶記他還笑著舉杯敬我:『湛廬君,連蘭丸都離我而去,我在想……命運是否已開始揚棄我了。』」

  似乎思索時需要輔助物,李鳳再次取扇離懷,在掌心擊打:

  「然後次日便發生了那事。風雲弟子除少數死在總壇外,大多葬身雲渡山上,正是與蘭丸流會面之處,且奇怪的事,斂屍時除藤黃失蹤外,藤黃的女兒,名喚凌霜霜也不在杵點之列,就此憑空消失。蘭丸一流居無定所,事件發生後更是杳無音訊,只聽說往日在天照有幾個據點,看來這事要理清楚,非得落在這神秘流派上頭不可。」

  見精衛聽得專心,李鳳劍眉長簇,撫顎低聲:

  「藤黃在我登基時多少助過一臂之力,雖說宮裡多以為不過江湖畫匠,未妨走漏了風聲,無知小人歸之於太子黨也未可知。若是為此,風雲會的災厄便不單純,背地裡陰謀想來令人心寒,坐在皇禁宮枯等,難保那一日不和凌藤黃同樣下場。我看這樣好了……刑天!」

  聲音越轉越低,冷不防拋出一個陌生名字。只見李鳳身前地皮蠢動,猛地破土冒出一顆人頭來――真是破土而出,來人一臉落顋鬍,硬如鋼毛的顎鬚從耳下倒插一圈,讓人懷疑他是否某新品種豪豬;銅鈴大眼,聲如洪鐘,滿頭泥巴黏土,雖然精衛早料到類似的狀況,還是著實唬了一跳:

  「御前禁衛刑天在此!主上有何吩咐?」從土裡抽出手來敬禮,豪豬臉大叔精神飽滿。

  「刑天……我已經下過旨了,叫你出場方式盡量單純,別嚇到人,你想掉腦袋嗎?」

  真是受不了,上回從水裡、這回從樹上,還有一回從茅廁坑洞裡鑽出,滿臉屎尿糞便,還一副赤膽忠心地解釋自己是一路順著下水道護衛;看得出來他有努力,這回出場方式還算比下有餘:

  「是,小的知道了,出場方式盡量單純,別嚇到人!」

  其實精衛也頗為刑天叫屈,要不是李鳳嫌他長得醜,告誡他「要保護我,就得像影子一樣別讓我看見。」,刑天也不必大費周章找地方躲;也是他太過老實,上皇說什麼他做什麼,往往給惡劣的李鳳整得團團轉而不自知。

  「……算了,精衛,如果請妳去找出蘭丸流在天照的據點,進而潛入調查,可有不便之處?」話頭一轉回精衛,李鳳聲音立刻溫柔起來。聽前輩說過主子對男女有嚴重差別待遇,刑天這回可謂親自領教,精衛攏袖躬身答道:

  「主子說得了,我就做得了。」

  「說的也是,這點小事,對於曾是『山中闇夜』的妳該不成問題,妳說是嗎,『月影』?」聞言笑得典雅,李鳳看著霞紅嗔怒泛上精衛寒若冰霜的頰,她再次俯首:

  「主上,你說過再不用那名字叫奴婢。」

  「是是,好精衛,別生氣……不過妳如此不念舊情,只怕和妳青梅竹馬的『流星』會傷心得緊,聽說前陣子山中闇夜尋你,流星還親自出面搜尋,不定這回找到了日出也未可知……」

  調侃的話未說完,猛見精衛滿臉陰霾,知她動了真怒,連忙收住了嘴。精衛凝立半晌,忽地枉顧青年阻止,竟伏身朝青年盈盈一拜,這才起身肅容:

  「我現在只有一個名字,就是主子替我取的名字……除了精衛之外,我誰都不是。」

  李鳳淵停嶽峙,只向精衛微一頷首,兩人相視目光裡竟似有了笑意。

  刑天望著她們二人,困惑地搔了搔首。雖然打從李鳳尚是皇儲時便隨侍身側,刑天承認自己從來摸不清這位主子的想法;精衛的來歷也同樣是個謎,只依稀知道她曾刺殺李鳳,卻不知為何被主子收為貼身。

  這對男女不單是主僕,彼此竟有種水滴不進、刀割不斷的特殊默契,即使再親近的臣子也替代不了。

  「御前常在精衛聽旨。」

  河堤上冷風颼颼,李鳳的聲音卻穿透一切,直抵人心窩,精衛凜然躬身:

  「著妳專權調查風雲會和蘭丸流紛爭,並帶械密探蘭丸流根據地,若有緊急情勢,先斬後奏,毋待皇命;刑天一干人等,全聽候妳差譴,若有違令,格殺勿論。還有,小心安全,別著涼了。」

  正經八百的皇諭末添這麼一段溫言暖語,刑天不禁啞口無言,精衛卻連眉毛也未抽一下,雙手接過李鳳頒賜的劍柄,再次躬身:

  「奴婢遵旨。」

  「另外……御前帶刀一等龍禁衛刑天聽旨!」

  本來以為一宿無事,開開心心正要鑽回地底的御前侍衛卻驀地僵住,好半晌才反應主子降旨,忙忙回頭拜倒在地,頭還沒叩完,李鳳的聲音早傳入耳裡:

  「我現在下旨,給我仔細聽著,漏一字我砍你一顆頭,傳說上古戰神刑天砍了頭還能作戰,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能耐。」

  話說得刑天汗出如漿,李鳳最讓臣子戰戰兢兢的便是,誰也分不清他什麼時候開玩笑,什麼時候當真,所謂天威難測,似乎也在講他這種人:

  「從現在起,我要你跟著精衛,保護精衛,精衛走到東你就跟到東,走到西你就跟到西,走到南你就跟到南,走到北你就跟到北。精衛睡覺時你在一旁看著,如廁時你在外面守好,吃飯時先試毒,洗澡前先試水,精衛病了,你得去找大夫;精衛怒了,你得當出氣筒;她流一滴血,我抽你兩升,流一滴淚,我誅你九族,破一點皮,我剝你兩層,掉一根髮,我就喀嚓一聲讓你作太監,以上。可聽清楚了?」

  很難想像李鳳可以一口氣不停,猶有餘裕閒搖羽扇。刑天欲待重問一次,李鳳戲謔中帶有殘酷的黑眸讓他啞巴吃黃蓮,只得閉嘴叩下頭去:

  「刑天……領旨。」

  「主子,那麼您要去那裡?」把自己和刑天都支開,精衛太清楚這位主子的個性,他不可能閒在家裡以逸待勞,就是沒事也會找事做:

  「我在天照有幾個老朋友,想去見上一見,妳放心。」語調清淡,精衛知道他的意思,便是不欲人知,隨即躬身:

  「奴婢明白了,萬請保重龍體。對了……驛館和若葉家那邊要怎麼解釋?」

  「就說宰輔掉到陰溝裡,摔斷了腿,被老鼠撿走,在老鼠女王那療傷,女王說不還清飯錢不放他回來,於是就把宰輔扣壓在那勞動服務;老鼠世界和人類世界貨幣不通,叫他們也別想拿錢來贖,我打工付清了錢自會回來。」

  「是,奴婢明白了。」

  「……精衛,人有時候還是要學一下玩笑和實話的區別……雖然妳這樣很可愛。」

  撫著被貼身侍婢打痛的臉,青年笑著目送精衛的背影穿水躍上夜空,消失在遠方。半晌長長嘆了口氣,忽地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望懷中摸索,一把金光燦然的短劍遽現掌中。

  細看鞘上雕紋,卻是一雙交翼鳳凰,鏤鐫精緻,質地柔軟,竟是通體黃金打造,李鳳簇起眉來:

  「真奇怪,看到那孩子,我竟會想起……那個不告而別的該死傢伙……」

  縮指握緊短劍,李鳳遠望燈火燦然的奈河渡口,在北風中沉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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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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