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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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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 ◇
「別開玩笑了!」
抑不住心中憤怒,穌亞怎麼也想不透,人的腦袋如何可以天真至此。
不要說千姬身份尊貴,就是一隻老鼠,想逃出層層把關的新月恐怕都得困坐愁城;這祭司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竟敢淌這渾水,更何況這大事一幹下去,死老頭和小公主就不用說了,連他也會成為日出通緝犯,到時看她怎麼到公會去見人:
「我不准!小祭司,我警告你,現在就跟我出去,叫那女孩的石頭臉哥哥進來,這件事從此和我們沒有瓜葛,聽見沒有?」
雙手抓緊胸前十字,萊翼深吸一口初冬的空氣,對穌亞的憤怒顯然深感不安,藍眼眸卻不為所動,連法師也被那堅決的語氣逼得一愣:
「對不起……法師小姐,小生辦不到。」
被這海誓山盟般的話逼得一愣,強勢的法師反倒敗退下來。眼望盲眼的千姬,試圖改以逃脫的可能性說服萊翼,爭論卻驀地被當事人打斷,千姬的態度很積極:
「祭司大人,壁龕後面有把木輪椅,是我小時候逛城裡用的,現在該還在,你把它尋出來,省得抱著我礙手礙腳,逃脫也方便。」
萊翼連忙拋下穌亞,依言去尋,果見壁籠後藏著把匠工精巧的輪椅,俱由日出檜木所造,顯經人細細擦拭過,輪軸也上了滑油。看來這次逃亡千姬計畫良久,自己來的正是時候,一股緊張使命感竄上心頭,祭司小心引著姬殿坐上椅座。
對比萊翼的熱心,穌亞可是一點也不領情。竟然準備得那樣齊全,顯然這位看似天真的日出公主早有預謀,這隻小羊呆頭呆腦,一腳踏進油鍋尚不自知。雖然他不在意萊翼是死是活,但拖他一塊下水可就十惡不赦,正想索性放把火燒燒小祭司,讓他知道世態冷暖,指尖一冰,卻是千姬攬手招他過來;未料少女的手體溫低至如此,寒慄順法師背脊攀爬:
「還有,請兩位把衣服換了,我早備妥幾件,那是一般日出平民的裝束,穿著較不引人注目。謝謝妳,空蟬。」
卻聽紙門開闔聲,殘眼老婦自外頭悄悄竄了進來,仍舊是一語不發,只手中多了個大包袱。萊翼一陣詫異:「這是……?」茫然接過空蟬捧高的包袱,觸摸才發覺竟是自己的衣冠雜物,只聽千姬聲音冷靜,無神的雙眸卻微帶慧黠:
「剛剛兄上強迫你們換了衣服吧?不只如此,除了法師的熒惑和十字架你堅持留著,其他隨身物品都給暫時卸下了,這是兄上一貫作風,好讓他下手時無後顧之憂。適才你們都在這時,我便請空蟬悄悄取了回來,你們別看空蟬這樣,她的本領連兄上也不知呢。」
舉袖掩笑,千姬穩坐木椅,和老婦遙一點頭。穌亞忽覺不安起來,她的第六感一向靈敏,總覺得這件事,無論巖流、千姬,還是整個菊花祭,都給他一種蹊蹺的違和感,但真正是什麼,卻又說不上來;見萊翼遞過自己的隨身兩用百寶袋,法師凝視千姬的眼神越發深了。
「千姬殿,少主命小的請示,姬殿身子可大癒了?需不需他進來照看?」
門外傳來廊侍的請示,穌萊二人心中皆盡一緊,只有千姬一派安和,臉上尤掛笑容:
「我很好,勞煩你回報哥哥,客人和我有許多話好聊,兄上一日勞累,還請早日歇息,毋需罫礙,你就這樣回報。」廊侍叩首後去了,見大變當前千姬仍鎮定如恆,萊翼不由心下敬服,確認廊間已空無一人,姬殿尚譴空蟬先出紙門把風,這才指示萊翼等人推椅而出。
「現在可好,你們想怎麼出去?」
附手旁觀,法師一副看好戲的神情,事已至此,他也不想費力阻止。料定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必然束手,到時再見機行事也無妨;未料千姬微微一笑,領著萊翼至紙門前,巨幅掛軸在暮色下更顯色調幽暗,她用同色的眸凝視黑暗彼方:
「聽我指示,看見那兩幅畫了嗎?兄上該向你們介紹過了。現在聽好,玄機在家母那張畫軸上,上頭繪有一架琴,那上頭的弦是真的,只覆著油彩看不出端倪,您湊近瞧瞧,沒錯罷?那是六弦琴,祭司大人,現在把弦切斷了。」神色毅然,千姬目光準確遞向牆上的畫軸。
「切……切斷?」
對千姬的命令大惑不解,萊翼的指尖已觸至畫軸上頭,果見弦線夾帶顏料,竟是偽作繪線附於其上,不禁咋咋稱奇,一時遲遲不敢決斷。千姬沉聲催促:
「這是一次機關,像許多古代堡壘的斷閘一樣,乃是破釜沉舟之法。題款『弦斷音續』的意義便在此,不僅指母上雖薨,但其風韻永存,也代表機關雖然失效,卻能讓一縷靈魂重獲自由。」
「妳的意思是,一但做了我們就無法回頭,得陪著你涉險到底,對嗎?」
未及讚嘆畫軸的巧妙,捲高袖口,不單是為悶熱,穌亞忠實表達憤怒,要不是對方是纖纖弱女,這種不把別人命當命的作法,法師照慣例定要燒他個過癮。現實卻不容許他們多做考慮,長廊末端傳來腳步聲,原來早埋伏有衛兵,對兩人的行逕遙遙喝罵,紛紛持刀湧來:
「你們要去那裡?想做什麼?」
「法師、祭司大人,倘若您現在想退出,尚還來得及,就如同妾一開始說的一樣,如果兩位不願意,我絕不勉強。」千姬的坦誠反讓穌亞啞然,衛佐抽刀聲鞭策著三人決斷。未及回話,小祭司神色堅定,朝姬殿微一頷首,指尖使力,六弦應聲而斷。
怪異的機械運行聲在腳底響起,彷彿風雨將至的雷鳴,不詳的預感湧上穌亞心頭。正想問千姬這機關運作的方式,眼前景物突地劇烈震動起來,畫軸嘩啦一聲掀起落地,猛地腳底一涼,冷風自下而上灌入內廂,百忙間往腳底一瞥,三尺見方的黑色大洞讓穌亞臉色霎白:
「怎、怎麼回事?」
「哇啊啊啊啊──!」
嘹亮的尖叫劃破新月城夜空,還好是在裡城,否則不知要驚動多少衛佐。萊翼第一次體會重力加速度的威力,地心引力將他殘忍地撕離安全的廂房,畫軸迅速縮小,秘道入口轉眼如天國大門,而他正應驗千姬所言,與她攜手共赴黃泉。
「這個機關……設置的方位看來不太理想,下次得叫工匠改改。」
為什麼還能如此冷靜的盤算呢?法師驚於姬殿與外表不符的異常,機括下的天地直像無底洞,穌亞已預見一團肉泥的慘劇,腦裡轉過無數浮空術法,卻沒有一個保證能在生死數秒間安然施展;此時不禁想起在前世人類遺留的故事書上看到的話:死亡就像早上的鬧鐘,它想召喚你時,不管按掉幾次它都會響──
「咦?」
飛揚向上的衣帶卻斗然靜止,彷彿初生的嬰孩被母親捧起,穌亞做獎金獵人這麼多年,這回首次有死裡逃生的喜悅,低頭檢視下墜終止的原因,地道石磚在天井底現蹤,卻不見是誰救了自己,直到漫天的鳥羽多到讓他過敏,小祭司的叫喚才讓他從茫然中覺醒:
「艾、艾瑞爾?」不是眼花,就像所有護花騎士總會在最後一刻現身,失蹤多時的白鳥奇跡似地拍翼頭頂,萊翼從不知自己頑劣的寵物也能施法,具現的片羽飄浮空中,承載三人緩緩落下。
要是鳥類也有汗腺,渾身籠罩白光的艾瑞爾必定揮汗如雨,頹倒地道的白鎧騎士看來瀕臨死亡,佼倖脫險的萊翼連忙將牠捧在掌心。
「你的跟班?」
對救命恩鳥毫無感激之意,即使筋疲力盡,對於貶低的稱呼白鳥仍舊敏感,拼著餘力抬起鳥喙朝法師一瞪,隨即頭暈目眩地大躺回去。穌亞「喲」地一聲,似乎頗感興味:
「不自量力又硬要逞強,這點倒是跟主人很像嘛。」
這話說得萊翼臉上一紅,卻不敢反駁。不知為何,他和穌亞相識不過一天,沒可能結什麼深仇大怨,來自奧塞里斯的法師卻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言談舉止定要諷刺兩句,彷彿天性裡便存著偏見。
這點讓他大感鬱悶,從前在神都裡,只要他僅遵母親教誨,服從經典裡謙遜自持的戒律,無論是教授或長老,沒有不誇讚他舉止得宜,將來必是神都棟樑云云──
不,不是這樣的!萊翼驚於自己一閃而過的念頭,他從未在意稱讚,他只是遵循本分,克盡一個祭司和兒子的責任,而未來也將擔負神都的厚望,渴望榮耀、渴望美言都是真主不允許的。
然而頭一次被這樣全面否定,萊翼的心不自覺一沉,他能讓天下最嚴苛的母親露出笑容,獨獨穌亞,他找不出任何方式取悅她。
「你這白癡,站在那裡想什麼,快跑!」
上方傳來的喝罵和穌亞的警告敲醒了他。抬頭一瞧,成群的衛佐自地道口逼近,不知從那借來冗長的繩梯,若葉不愧為近畿之戰的凱旋者,連守城衛兵也如此具備武士道精神;
未及對敵人楔而不捨表示敬佩,手腕被法師一扭,祭司素來不擅長逃亡,推著輪椅更是跌跌撞撞,冷不防絆入地道凹凸不平的石磚裡,白袍濺起漫天塵灰,觸動未癒傷口,不由倒地呻吟起來。
「你是女主角演戲啊,跑個步都可以跌倒!」
見少年淹沒在包袱衣料中,穌亞從不慈悲為懷,但萊翼就是有這本領,讓你覺得不幫忙這天使以後會下地獄,這種預感連不信耶宗的法師也害怕。嘴上不乏作踐,衛佐隆隆腳步聲在地道裡回響,刀光近在眼前,穌亞啐了一聲,單手拎起萊翼衣襟,伸指彈出星火喝阻來人,隨即轉身大步疾奔:
「可惡……為什麼我要做這些事啊?」被少女像拎垃圾似地提起,萊翼也實在害羞:
「現在應該跟那死老頭在河畔守株待兔,一面等『流星』那獵物,一面欣賞大河盛景,瞬道勾引路過的男女才對;而不是在這莫名其妙的城堡裡,給官兵追得釵橫鬢亂!」
越說越是怒不可抑,追得最近的衛佐遂成戴罪羔羊,穌亞五指熒惑一扣,在廊壁間織出燦爛火牆,恰讓收勢不住的追兵燙得哭爹喊娘。
萊翼不由得停下細看,作夢也想不到火燄竟能碾成如此薄薄一層,火勢安定而不延燒,顯在法師操控之下,這種術法資質即便在西地也難得一見。
陌生造就的恐懼讓衛佐紛紛止步,穌亞那放得過這空檔,嫌萊翼腳程太慢,單手奪過千姬的輪椅,另一手竟夾起了兀自呆看火燄的小教宗。
萊翼驚呼一聲,女體的穌亞差不多與他等高,卻因氣勢差異,夾在她腋下直如小雞;
「法……法師小姐!」
「吵死了,你動作太慢了,照你這種龜速,還沒逃出城就給亂刀砍死了!」
從來沒給異性這樣激烈地對待過,穌亞原先便不牢靠的衣物隨著狂奔漸次下滑,加上又帶上個萊翼,形狀姣美的乳房若隱若現。少年迎也不是,躲也不能,只得滿臉通紅地闔上雙眼,在心底猛劃十字,希冀主能賜給他渡過一生中最大危機的力量。
可是他錯了,真正的危機還在後頭。
「該死!這衣服有夠礙事,乾脆脫掉算了!」
發覺衣料嚴重防礙逃亡,穌亞對物質世界的東西一向不允憐恤,將萊翼夾得更近胸口一些,挪出手來當著衣襟就是一扯。既然這樣,為何不先變回男人?還來不及建議,長桂在風中曳地,可憐小教宗正面迎敵,在石化中被鼻血淹沒而亡:
「笨女孩,還有多久才會到出口?還有這到底通往那裡?」
沒注意到臂下少年已然提早陣亡,穌亞五指縈惑燦然,照亮前途,卻見地道一層層往下,竟似深不見底;他平生最缺乏的便是耐性,雖然厭惡千姬,仍是忍不住出口詢問。
「妾不清楚,這地道是前人留下的,我和兄上也只看過地圖而已。」
「你連地道通往那裡都不清楚,就貿然叫我們跳油鍋?妳這女人──」
若是巖流聽見穌亞膽敢如此稱呼胞妹,大約會傾全軍將他轟得一根頭髮不剩;好在沒時間讓他多罵人,枉顧法願和武術非經許可不得正面相對的公約,刀光讓穌亞裸背發寒,索性運動神經還算發達,黑髮在刀鋒下崩解,只差一寸便破相。好在那名衛佐命不該絕,否則一旦傷及穌亞的寶貝臉蛋,他縱有十條命也不夠還:
「該死,我到底是不是法師啊?」
阻止菊祭崩塌,在秘道裡挾人狂奔也就算了,全世界法師做的最窩囊大概就是他穌亞了,現在還得正面和武士刀抗衡;不熟悉日出刀法,穌亞避得狼狽,幾招間便險相環生,此時不由得懷念起劍傲,雖然不甘承認,要是他在場,十秒內便能讓敵人跪地求饒。
「刀從上面來。」
正想拼著一傷發燄相抗,千姬冷靜而微帶笑意的聲音忽地鑽入耳中,百忙中不及細想,穌亞依言向後下方一讓,果然衛佐的刀便從頭頂砍來,這一撲便撲了個空;對於出師不利顯然吃驚,但料想是法師佼倖,掄起刀柄又揉身而上。千姬灰目一凜,漣漪在瞳裡蕩開:
「小心右邊那刀,左晃的一記是虛招,他查覺你下盤不穩,沒有功夫根底,想先讓你跌倒,」
姬殿的提示總來得恰到好處,便在衛佐上招已了,下招將發未發,卻又無從收招之際,法師依言蹲下,恰巧閃過刀柄雷厲風行的橫掃,衛佐開始冒汗了:
「他很驚訝你為什麼躲得開,在猶豫要不要進擊──小心他的腳,他不用刀,改用腿試探你……法師大人,小心後面!」
千姬眼不抬,身不轉,面向淒黑的走道凝然;穌亞卻知危機將至,回頭縈惑正好架住偷襲衛佐的刀,火燄從法師指間竄起如蛇,朝東土的武士嘶嘶吐信,偷襲者嚇得連退三步,好在穌亞意在赫阻,否則融化的絕不只有武士刀:
「妖……妖法!」
突如其來的控訴讓法師一呆。以穌亞和千姬為圓心,好像他是瘟疫傳染源,衛佐神色駭異,不少還撫了撫隨帶襟前的佛珠,法師本以為他指熒惑的火燄,但見一人雙目瞠大,出口的話卻費解:
「你……你為什麼能預測……我們的劍法?」
這話反讓穌亞一愣,千姬堂而皇之地指導敵人,法師正感奇怪,如今聽衛佐說法,難道他們看不見千姬?詭異的想法讓穌亞一僵,衛佐的視線緊盯著自己,半點沒有移駕輪椅,讓法師更加肯定謬思,見敵人一時不敢靠近,捺不住好奇心,穌亞決定拷問千姬。那知還未靠近,冷不防腳底一涼,幾乎要以為奈河倒流進地道,輪椅下暗潮洶湧,帶走卻是衛佐的慘叫。
驀一回頭,小祭司神色凝重,胸前十字架化為雕工華麗的長杖,杖端藍芒繚繞,柔和的羽翼牽動水流,在萊翼周身跳躍飛舞,宗教法願的壯麗景致就是敵人也佇足呆看。然而第一波浪潮拍空前,法師的怒喝卻後發先至:
「你在幹什麼!」
「咦……咦?這是……這是耶宗的禱術,名喚『大洪水』,我不想讓他們受傷,這水能把他們沖回通道出口……」
握著祭杖施法半途,萊翼對穌亞的怒容渾然不解,以為法師嫌他多管閒事,不敢直視她腰部以上景觀,祭司始終低垂著頭。喘息聲卻讓他一驚,抬首見穌亞扶著地道牆垣,黑髮沿著石縫流瀉一地,竟似難受地蹲了下來,萊翼緊張起來:
「法……法師小姐!妳……妳怎麼……」
「不要過來!」
喝止萊翼下意識靠近的腳步,穌亞的喝聲足讓鳥雀驚飛,何況脆弱的小羊。小祭司噤若寒蟬,只得遠觀慰問:
「難道說……閣下是正火象?可是……也不致於……」
「該死,平常不會這麼嚴重的……」
好容易平復過呼吸,縈惑隨五指顫抖著,穌亞扶著牆緩緩站起,彷彿被水澆濕的鳳凰,麥色的肌膚瞬間蒼白許多:
「感術體質也就罷了……偏偏接近『朔月期』,又遇上這種事,可惡……我就知道死老頭觸衰,再加上這個笨蛋……」尾句聲音轉低,某個專有名詞便沒入喃喃自語裡。
「法……法師小姐有『感術體質』?難,難怪……但真是不可思議,正火象加上感術體質,多麼驚人的資質……」
終於明白穌亞在菊祭上敬而遠之的原因,火象和水象本來相剋,兩象法師共同施法不但事倍工半,有時甚至會互相傷害。
但一般法師在不施法狀態下尚不致排斥至此,「感術體質」卻又大不相同,即便在西地,也只有極少數孩童擁有穌亞這種天質。也難怪當初他想鑽入金字塔時,體內便油然一股不適,除了水火不容,感術能力擴大的頡抗作用也是原因之一。
禱術縱然才到一半,也足讓這些半輩子沒見過法願的衛佐付之洪流。狹小的地道避無可閉,慘叫伴隨著水聲在遠方迴蕩,刀劍帽翎沖刷一地,當真就似洪水駕臨戰場,萊翼雙眼一閉,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全身氣力頓失,穌亞冷眼看著小祭司跪地喘息。
白鳥在額上盤旋,收勢的洪水化作橄欖葉,神都的禱術不負藝術與攻擊兼具的美名,艾瑞爾叨著和平象徵重回肩頭巢穴。
「明明就是個祭司,就算你先天法願資質不錯,祭司的術力是向神祈求而得,本身術力微乎其微,一但禱術程度超過信心,無論體力還是精神都消耗的比法師快,你硬要撈過界,那是找死。」
即便雙方都四肢無力,穌亞嘴上仍不饒人,長身立於萊翼跟前示威。
「對不起,因為我……」
「啪」地一聲,頰上泛起紅腫,少年要好半晌才被打的事實。從來沒遇過這種侮辱,單手撫著痛處,老實的萊翼一時反不知該如何是好,就算是象限相剋引起不適,法師的舉動毋寧太不尊重人性尊嚴:
「我說過,不要道歉,我討厭聽見你道歉,聽起來就像要討好什麼人一樣,你是靠這種取悅人的安心感過活的嗎?」
對方語氣平靜,對萊翼而言更如乾柴烈火,燒盡他一直以來賴以為生的平衡。再也忍受不住,萊翼雙唇一抿,無聲的淚水成串落下,自然的連他自己也深感吃驚:
「對……不起……」
「嘖……」
對萊翼的反應一訝,這樣看起來簡直像他在欺負小孩嘛!穌亞不禁慶幸千姬是個瞎子,少年的眼淚足以讓一般人手足無措,就算是法師也難掩侷促,好在千姬打圓場的工夫無人能及,適時插進兩人的僵局:
「兩位,請往這裡走。」
礙事者雖暫時退席,大洪水畢竟不是趕盡殺絕的法願,難保衛佐不會再來追擊;反掌按下牆上機括,穌亞不禁一呆,千姬竟能在目不見物的狀況下,在地道內悠遊自如,機括牽動左側的暗牆,在三人鑽入後便自動闔上。除了驚於新月城內匠工細緻,心中更加警訊大作,千姬並不如口中所說對秘道陌生,洞悉穌亞想法,姬殿雅然一笑:
「新月城裡地道大半相連,有些部份我走過,有些沒有,但暗牆與活閘位置是固定的,防有人關著出不去;且況在這種目不見物的地方,盲人反倒比明眼人強些。」
左轉的地道靜宓,只遠處幾聲水落石出的空響,輪椅在石地上轆轤而轉,千姬的聲音更顯虛幻;萊翼自穌亞煽他巴掌後便格外安靜,深怕再冒犯法師難以捉摸的脾氣。強按住對衛佐反應的疑問,穌亞知道自己的思緒又遭剽竊,心下憤懣,正附著手生悶氣,肩頭卻驀地一暖。
穌亞訝然抬首。紅著臉迅速退避一旁,小祭司低垂的頭似乎隨時準備挨頓臭罵,穌亞這才發現他解下披風,竟覆蓋在自己赤裸的上身,神都的布料質地甚好,竟讓一向嫌熱的法師也無從挑剔起,不知作何理會,萊翼邊往牆角縮邊囁嚅著開口:
「那個……我、我擔心閣下會著涼,而且這樣……這樣不太方便……」
頭垂到幾乎要貼地,穌亞無從得知萊翼神情,琥珀色瞳往牆角一瞪,隨即扯緊披風又向前行。轉頭見姬殿竟瞅著她笑,知道這點情緒決逃不過千姬法眼,好在她一笑便罷,刻意轉移話題,她雙手自攏袖中抽出:
「你們知道……紙鶴怎麼折麼?」
不解她的問句,正要回話,千姬逕自從懷裡抽出四方等長的純白和紙,上頭除了雲鶴龜紋浮雕外別無他物,卻見她十指靈巧;先對角折了兩次,接著正面撐開、反面撐開,如此反覆三四次類似手續,千姬小手一拉,翅膀一折,一隻栩栩如生的紙鶴便乍現掌中。
她細心地替它貫注最後靈魂,白鶴長頸在千姬指間雅然俯垂,彷彿初生的嬰孩羞於見人,她將它展示給祭司。
「好厲害……」
西地的折紙藝術不彰,平常看人折架紙花球便嘖嘖稱奇。講究精緻準確的倭臺民族卻充份利用自然每一點恩澤,一張平平無奇的紙在巧手下能化作森羅萬象,他執起紙鶴細細端詳,千姬為他認真又敬佩的神情笑了:
「以往在若葉城裡,那時我還是個五六歲上的小女孩兒,兄上見我關著無聊,總會教我折這些玩意兒,有時候是百合花,有時是小船,小狗小兔子,但最常折著打發時間的還是這些紙鶴,兄上每回來看我都會替我折一隻,日子久了也就堆了滿屋子;哥哥素來精於折紙、泡茶和料理等小玩意──很驚訝罷?你別看兄上一副武士臉,其實他細心得很,妾都未必及他一半;」
這回不止萊翼,連穌亞都少有露出詫異神情,千姬邊說邊抽紙又折了起來,這回動作緩些:
「紙鶴是折紙藝術裡最完美的成就,除了最末捻出頭頸外,其餘步驟無一不是前後重覆、左右對稱。所以其實一直到最後,孰為頭尾都還是未知數,往往是你一念之間,決定折下右首、或者左首,那頭便擁有生命的窗口……」
「所以妳到底想說什麼?」
明明知道別人心中不安,穌亞看透姬殿顧左右而言他的作法,驀地打斷她話頭:
「妳曉得哥哥這樣在乎妳,保護妳,妳卻硬是要做這種選擇,妳可知一念之間的錯誤,會造成多少麻煩和犧牲?」
「我明白,但我只是想離開兄上,好好踏出高牆看一看……」
「就因為妳想『出去看看』?為了妳這千金小姐任性的願望,卻要整個新月城陪妳團團轉!妳知道多少人會因此牽連?別說你哥哥不會放過殆忽職守的下人,連死老頭和小公主也要跟著遭殃;倘若妳當真是心占,那就先學著怎樣體諒人!」
「我知道這樣做……很對不起你們。」令穌亞驚訝的是,姬殿的耶語竟也如此流利,倒讓法師一窘;灰眸虛幻依舊,卻添了些現實的哀傷:
「但若非如此……我永遠救不了哥哥。」
救哥哥?她想要救巖流?千姬的話一句比一句費解,縱然垂頸的神態讓他心中一動,怒氣仍是難以消減,舉手一揮,雪白的紙鶴應聲而落,地道的潮氣將鶴翼浸濕;千姬顯然嚇了一跳,俯身離椅欲拾,麥色的指卻驀然扣住她手腕,小祭司連忙出聲阻止:
「別這樣!」
見穌亞似要動粗,萊翼平生最怕見人打架,雖不敢直視法師的眼睛,攤開的雙手卻無絲毫猶豫;熒惑到半空凝住,要是不論法願能力,穌亞動根指頭便能制服小祭司,但一如那時他在菊祭目睹的神蹟,少年身上總有某種特質,凜然難以進犯。
「嘎──」
敵人尚未攻擊,高傲的騎士早已心生不滿,目的是否保護主人無法判定,艾瑞爾戰鬥機最擅長高空俯仰,尖銳鳥喙直取敵首。穌亞不愧身經百戰的獎金獵人,立即擺好架勢正面迎敵;
那知兩軍尚未交鋒,半路卻殺出個程咬金,黑蛇的長影在半空畫出流線,白鳥一下猝不及防,兩獸登時扭打在一起。
「沙勒曼德!」
萊翼是第一次看見穌亞這兩條雙胞蛇,蛇是伊甸園的破壞者,人類墮落的罪魁,一直以來被神都視為魔鬼的象徵。眼見兩條小蛇不甘示弱地盤上鳥頸,白鳥死命以喙奪取蛇眼,雙方纏成一團,打得如火如荼,不時還有飛落的鳥羽和吐信聲,萊翼不禁一陣絕望,莫非主人不合,連寵物也會失和?
「艾瑞爾,拜託,回來,不可以打架……」
「那種不合格的寵物理他幹嘛?沙勒曼德,犯不著跟小孩計較!」
沒想主人的勸架反倒火上加油,艾瑞爾喙歪一邊,右首翅端更給咬得脫毛破皮,連眼角也多了道血痕;沙勒曼德情況也好不大那去,在白鷹攻擊下片鱗寸落,連舌頭也給啄得出血,雙方於是歇戰喘息,兩蛇一鳥相隔一尺示威周旋。正要重啟下一回合戰局,已給主人各自拘提回營。
「兩位,這附近是否有岔路?」
不知是看不見還是裝傻,千姬對寵物鬥技的小插曲毫不介懷,仰頸感受風向流動,萊翼艱難地勒住艾瑞爾頸子,依言代目張望:
「有三條岔路──艾瑞爾,不可以,安分一點!──正面的一條已經封死了,往左往右各有一道,卻不知要往那裡走?」
千姬聞言頷首沉吟,將撿起的紙鶴遞給祭司,纖指垂向右方,無言地指引道路,萊翼忙趨前先行,盡量避開法師和他的寵物。穌亞瞪了千姬一眼,重回推搡輪椅的崗位,沙勒曼德早給他牢牢綑在腰際,兩人就像吵架後的小孩,誰也不想先向誰認錯,地道再次恢復靜寂。
說也奇怪,接下來的道路九彎十八拐,複雜得連穌亞也記不完整,千姬忽而示令左右,忽而又一味直走,摸不清她的判斷準繩,穌萊二人只有一概照做。
「『這個笨女孩一定有問題,得小心點防著她』,法師大人,君一直這樣想吧?」
見萊翼和艾瑞爾還在前方搏鬥,木椅上千姬忽地向法師發話。穌亞一呆,忙將扶輪的手毅然抽開,臉上厭惡之情橫生,老是忘記這女孩的特殊能力,法師的臉因窘迫通紅:
「妳很習慣這個樣子,難道妳不明白秘密是人人皆有的權利?」
「或許罷。」
面對法師的指責,千姬倒顯得很平靜,伸手接住艾瑞爾飄散的一枚白羽:
「但即使我不講出來,只要思緒強烈的人一和我靠近,他的心、他的所做所為都會盡數曝露在妾面前,好像他急切地向我訴說一樣……」雙手交疊膝上,灰眸在水面下蕩漾如鏡,法師覺得自己從靈魂到思緒,被映照得一片清明:
「君嘗過這樣的滋味嗎?明明……明明那個人是這樣厭惡妳,在心底一百遍兩百遍的罵妳,但是他卻在父上面前,這樣竭盡全力的稱讚妳,好像妳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好的人……如果君現在知道,我要殺了那少年,妳會出聲警告他,還是靜靜地看著我們自相殘殺?」
「妳說什──」
「妾只是打個比方。」
截斷穌亞緊張的質問,千姬語氣裡微帶曖昧。顯然也查覺到自己反應過度,穌亞雙頰飛紅,和麥色肌膚交織成迷人的色彩:
「所以說,如果妾身查覺匍匐座下的臣子,意圖對兄上、對父上、甚至對整個若葉家族不利,即使測知下一刻朋友的短劍會刺到你心窩裡,即使明白……最信任的人,最終也要背叛自己,你要沉默,還是插手?」
交疊的雙手交叉緊握,穌亞為對方斗然改變的音質一呆,不禁垂首看去,以為這外表十二三歲的女孩必定落淚,對方只深吸一口氣,便又恢復慣常平靜的音質:
「其實妾也是很厚道的……雖然君看起來如此坦然,可是過去恐怕是最驚人的,所以妾才忍下了好奇心──當時那孩子和祭司大人和我握手時,妳非常緊張,也非常害怕,不是嗎?」
被這問題逼得一窒,穌亞下意識一撫背脊上精緻的黑色刺青,沙勒曼德被這手勢驚動,掙脫綁縛纏繞法師肩頭,彷彿在安慰主人燥動的心,她在熒惑火光裡垂首:
「所以說……我討厭妳。」
「法師大人,千姬殿,前面……有光線!」
轉角處傳來萊翼興奮的呼喊,打斷兩人沉默的僵局。艾瑞爾在白色身影上盤旋,萊翼興奮地揮動手臂,似在海上發現了仙山,穌亞瞪了始終以笑容應對的千姬一眼,這才推著她徐徐靠近:
「前面有什麼特別的擺設麼?」
「咦?特別的……兩端有火把,把整個地道照得亮了起來,真是奇怪,難道說那裡有人?」
「原來如此。」灰眸在熒惑磷光下眨了眨,千姬語帶保留,唇角卻露出微笑:
「沒想到會通到這地方……新月城的地道真是有趣,這樣四通八達。祭司大人,我們循著火光走。」
已放棄去問為何這段地道會忽現光芒,火把越到盡頭越熾密,兩人眼睛一亮,看清末端竟是間寬敞的石室。穌亞見千姬的神態依舊平靜,料想她心知肚明,也就不必特別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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