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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章 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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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你還敢說?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男人習慣性地眨眨眼,這才自行醒覺:「我又睡了?」
「看來是的。」白貓剃著爪上的粉色指甲,輕輕回話道。
「嘖……真是糟糕,最近這情況特別嚴重,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現在連洗澡都會自行失去意識了,」
得知真項,他輕輕噓了口氣,輕按胸前那金光閃耀的護身符,奧塞里斯人迷信神祐,以彩釉陶和半寶石交鑲成的護符是勝仗的必備品,身為法師的亦不能免俗。然而這份神祐似乎也保不住他一刻精神,手指在紅棕色的肌膚上逡巡,男人笑了起來:
「這具化獸人的軀殼……看來,就是曾被古奧塞里斯稱為戰神一族強健的軀殼,依舊承受不住『時占』高出一般人的靈魂濃度……」
「誰叫你要選擇化獸人身體?化獸人的外表雖是人形,卻有半數的靈魂埋藏在獸化的陰影裡;為了抑止血液裡的獸性,每季都會有整整一月需將力量封印,」
好不容易盼到他清醒,巴林抱怨似地插口,弓起的身子在岩池斑紋上俯下身來,以額和主人相抵:
「以你永恆的生命之軀,卻與低能的半獸人為伍,屈居於滿腦肥腸的皇室白癡之下。我不懂,為了『它』,你竟寧可囚自己於這殘破的束縛裡。少爺,雖然大部份時候都是你自找的,但是你忍心讓命運再一次碾你於腳下,叫我和卡達陪著你受苦?歷史已經走盡,而我們,也累了……」
「可是很好玩嘛,不是嗎?」
「很好玩?!」永遠無法理解這個笨蛋,巴林再次怒吼出聲:
「你是力量減弱到失憶了麼?還是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我記得最早那個軀殼,讓你帶領軍隊橫掃半個世界,建立前所未有的跨州帝國,卻在最後子嗣爭位的關鍵時刻,耗費力量去拯救戰爭中破損的『它』,以致於病死在巴比倫那寂寥的平臺上,只佔領那軀殼三十三年……」
他頓了頓,為激動尋求喘息的空間,回憶翻湧,怒氣更添一層:
「還有一次轉生,同樣也是叱咋風雲,以單一國度的力量,稱王稱帝,征服天下;卻因為那統領冰天雪地笨王奪走了『它』,讓你甘願遠赴冰天雪地,犧牲成千上萬人類於寒冷的泥濘裡,同時也造就你失敗遭囚禁的命運……」
「還好啦……巴林,對於一個『時占』來講,長遠的歷史和時間,不都是無意義的嗎?」
用手汲水而噴,他看著寵物倉皇躲避的情景,像個孩子似地大笑,與他訴說的主題全不相符:
「而且說得那麼好聽,我剛轉生的時候筋疲力盡,若不是赫美特家族遵守前世約定,私下與我締結契約,並獻上其長子為牲,讓我得以汲取他的靈魂,我恐怕已消失在虛無中。」
「但也因為如此,那茍延殘喘的家族才能憑藉長子的戰功標炳,才華出眾,重新在奧塞里斯的政治體系裡站起腳來。真要說起來,是這副『卡珊卓羅』的軀殼虧欠你才是。」
巴林啐了一口,甩掉身上的水珠:
「一邊得侍奉那些滿腦子揮霍、淫亂的皇室,一邊還要把功勞奉獻給法老,自己像個笨蛋似地躲到鄉下洗澡,好表示自己對權位無所戀棧。你怎能面不改色,甚至還樂在其中地忍受這一切?」
「別那樣說,法老的王室也有可愛的王子啊,至少那許久不見的孩子就有趣得緊。而且說真的,即使轉換了這麼多次軀殼,我依舊逃脫不了這片大河環伺的土地……」
他抬起手來擁抱南飛吹來的熱空氣,忽地一指晴空,放聲大喊:
「看,看看這個偉大的都城!」
不知為何發起了詩興,男人一躍而起,伸手撥開棕櫚葉,朝湖的對岸眺望:
「阿蒙與拉城,美麗的雙子首都,奧塞里斯最強盛的重鎮。北起太爾、南臨底比斯、跨越紅海,涵容令人讚美的原初之水,除了皇禁城,它是如今重生大陸上最遼闊的都市。巴林、卡達,你們告訴我,在這雄偉的城市裡,有多少迷人的事物?」
「貪婪、慾望與血腥,還剩下什麼了?」
巴林從鼻孔噴出口氣,當頭給主人澆盆冷水:「你明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有著什麼樣的人們,還是硬要往那上面走,你這老妖怪究竟在想什麼?」
「因為好玩嘛,巴林。」又是那千篇一律的欠扁答案,還有那孩子似的笑容:
「即便是貪婪和慾望,不也是人類最好玩的地方?」
「好玩,好玩!」再也無法只憑語氣表達憤怒,黑貓的身影俐落地一個蹤躍,幾乎點在男人鼻頭,綠色的火眼與他四目交投:
「少爺,幾千年來,你就是栽在這個字上。你知道麼?每次都給那個人騎在頭上,讓『它』從你掌中一次次失去,全都是因為『好玩』!光是好玩有什麼用,你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巴林,你為什麼這麼在乎『意義』?」
他用背脊倚著池壁,遊戲似地迅速滑下,直至整個人沒頂,失了憑依的黑貓猝不及防,從空中噗通一聲落入熱燙的池底,在主人大笑聲中狼狽甩乾身體:
「人類總是在尋找『意義』,他們希望人生每一刻都充滿意義。學習課業需要意義,工作需要意義……就連創作詩歌和藝術,人們也偏要給那些文字和音符強加意義,」
「巴林,遠古時代人們以神話解釋生命的意義,黑暗時代後他們學會哲學,然後科學再繼之被奉為圭臬……每一個世代的人都自以為尋著了真理,但即使是科學,也有太多無法解釋的『意義』……」
返身靠岸,男人用另一隻濕漉漉的手柔順白貓的背毛,聲音轉低:
「所以巴林,你告訴我,除了好玩,這世間還有什麼真正的意義?」
黑貓愣了愣,被他冰冷與笑謔交織的眼瞳所震懾,只有在這種時候,巴林才覺得他的年齡與作為相符。「算了……你和你那些朋友啊,淨是會拿歪理來唬我們這些凡人,」他不自在地瞥過眼,跳下主人的胸口:
「但是你總要想想自己,我不想再看你因為愚蠢的原因而受傷害,您沒有感情,但是我們有。不論發生什麼事,巴林……生生世世效忠少爺。」
跳上池岸,黑貓在大理石壁上屈前足而伏,貓耳下垂,表達最深刻的臣服之意。
那知他還來不及抬起頭來,身後的棕櫚叢驀地齊聲顫動。天生的戰鬥細胞讓他嗅到危險的降臨,黑貓連回身都沒有便迅速跳起,恰巧避開身後不速之客猛烈的第一擊。
「什……麼?」
敏捷地在空中迴身,巴林為眼前的景象瞠目結舌。攻擊他的竟不是類人生物,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頭顱轉動兇惡的眼珠,黑貓呆然看著敵人蟒蛇般的巨大身軀,在大理石壁上蠕動不費吹灰之力,長尾拖過之處,卡達不禁皺眉,留下一道道散發惡臭的軌跡:
「是沼澤裡的水納迦(Water Naga)!」
黑貓大為驚訝,縱然這人造綠洲比鄰漫布鱷魚和妖獸的沼澤地,主人的力量也薄弱到無力張開結界護己,似這般讓野獸登堂入室的情況也是前所未見。水納迦顯然對黑貓沒有多大興趣,再次張開血盆大口,竟是朝池中的男人長驅直來!
「別讓他進來池裡。」凝望水納迦色彩斑斕的軀體,卡達知道那同時也代表著劇毒,雪白的背脊一弓,往男人的肩頭跳去。
巴林措手不及,對於同伴的臨陣脫逃大感不滿,扭頭吼道:
「笨女人,妳就只會在那說,不會過來幫忙啊?」
白貓一撩才梳妥的額毛,姿態悠然。「戰鬥會弄亂我的毛髮,你不是說要效忠少爺?」
「去死,妳和主人都是混蛋!」
抱怨歸抱怨,黑貓邊喊出內心深處所想,邊已藉著這股憤慨撲向敵方。為首的水納迦掃動長尾,想要憑著大小的優勢揮落弱小的貓,那知牠還未及捕捉巴林的身影,對方就已消失無蹤,等他再次感受到黑貓的存在,早已是身首分離之時。
頭領的死亡似乎引起群眾的激情,數十隻怪物再不客氣,枉顧道義地圍攻池心的小貓。高漲的危機喚醒巴林體內的戰鬥細胞,綠色貓眼斗地深沉。水納迦才剛被那跨越時光,累積千年的氣勢所震懾,黑貓的攻擊旋轉如舞蹈,光是一曲舞畢,便足以召喚死神降臨:
「幾千年來,與我作戰的敵人,從未有活下來的。即使我是隻貓,這個定律也不會改變……」
替黑貓低沉的聲音伴奏,最後一隻水納迦發出長而獨特的尖叫,拖著斷裂的長尾撲向男人。卻見他半身倚入水中,竟是微笑以對,絲毫沒有閃避的意思。果不其然,就在納迦張牙舞爪的人面接觸男人前的剎那,色彩豔麗的身軀卻斗地一顫,然後就是漫天而來的血霧。
綠褐色的體液從斷絕的軀體中潑灑,淋溼破水而出的黑色貓爪,長尾臨死前反擊,將受傷的黑貓遠遠揮了開去;白貓當機立斷地滑步往前,秀爪一揮,一張結界恰替主人擋下可能沾體的異物。
「呼……嚇、嚇死我了……」
看著納迦巨大猙獰的頭顱在男人鼻尖前一寸頹然落地,巴林翻起驚魂未甫的身子,無法理解主人的好整以暇,喘息稍定,他隨即破口大罵:
「你可不可以稍微挪動一下身體?真是的,往旁邊移個一公分會死啊!我還以為你自己能躲開,差、差點就……」
「因為我相信你啊,巴林。」
主人的話讓單純的貓瞬間語塞。笑得天真無邪,男人輕以手掌觸碰池水裡的綠色沉浮物,斑斕的皮膚才沾指,便如冰塊遇見烈火,勁風攪處,水納迦的屍塊瞬間消失無蹤:
「我相信你能保護我,不讓外人碰我一根汗毛,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如此,不是嗎?」
他聞言屏息,凝視主人那雙空洞的眸。
「我……真是服了你,」貓爪淌下的血濡溼了黑毛,巴林一個放鬆跌入水池,傷口將池水染紅,與水納迦淡綠的體液相融,頓時混合成怪異的色彩:
「就是被你那可恨的眼睛所惑,從那次相逢後,幾千年來,總是逃脫不了你的羈絆……」
「你討厭嗎,巴林?」將黑貓從水中挽起,男人以舌輕舐他傷口。
皺了皺貓鼻,他輕輕呼出口氣:「討厭極了……」
嘆息迴蕩間,一直沒有動靜的白貓卻斗然警戒地抬耳,卻聽浴池的入口傳來細碎腳步聲,一隻黑色手臂掀開遮擋視線的棕櫚,隨即伏身而跪,語調惶急:
「主人,剛才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掌心按伏,連同額角將臉貼近地面,他這才看清來人是個年輕的女奴隸,見主人久不答話,她抬起一絲眼簾,眼神似乎閃動了一下。卻見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的速度起身,搶在對方反應前,用攬腰牽制女奴的行動,她的眼睛與那雙黑瞳對上,對方充滿魅力的唇隨即賦予深吻,那便同時奪去了她的聲音與生命。
「唔……」
齒痕下移,他將吻從唇畔擴散至頸部,死亡之吻深邃如蛇咬,男人的吻技縱使高絕,快速流失的血液依舊溢出唇間,汩汩淌下女奴黝黑的肌膚。溫熱的鮮血滿足了肌渴的胃壁,他將枯竭如木乃伊的屍身捧起,輕輕放落柔軟的棗椰葉上。
「鮮血可以暫時滋養化獸人的軀殼……雖然並非久長之計,畢竟我又不是梵天血族。」伸手撩去唇邊多餘的殷紅,他以闔眼感受回溯的精神:
「且況奴隸不是人類,便是低等的半獸人,假若有翼人或者精靈之類的可供吸食,氣血回復會快得多。」
「你呀,老是在這種地方殺人,稍微節制點好不好?雖然奴隸的命在這世代不值錢,老是有侍女失蹤,也會惹人懷疑的。」黑貓抬臉抱怨道,重點是每次的善後處理人都是他。
男人沒有回話,只是瞥眼望向一直靜伏身側,綠眼深沉的白貓。「妳發現了,卡達?」
白貓換了個姿勢,傭懶地打了個呼嚕,輕舔修得整齊劃一的爪子:
「太久沒戰爭,王城的貴族們似乎太過清閒了,少爺。」
「什麼?」黑貓完全愣住。
「巴林…你不覺得奇怪麼?浴池和奴隸待命的地方相隔十多丈,周圍又被棕櫚和棗椰環繞,適才你解決水納迦時,以你的本領,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那麼,為何那女奴能夠聞聲來問候?」他緩緩在屍體旁蹲下,赤裸的身軀布滿水滴:
「還有,就算我當真有危難,前來護衛的竟不是外頭成群的半獸奴隸,而是這纖弱的女奴?」
黑貓的瞳孔驀地睜大,避開卡達半帶嘲笑的眼神:「你是說……」
「卡達,妳說的沒錯,阿蒙城那群穿金戴銀的孩子確實無聊太久了,」雙手在女奴半裸的身軀摸索,男人用手扳開她死前仍緊咬的牙齦,探手一拉,竟是一把通體烏黑的口中刺:
「無聊到光是奢侈和美女已不能滿足,開始渴望鮮血與權力……」
「什麼?這女人是來刺殺你的?」黑貓的神經如往常一樣傳導延遲,盯著那長約寸許的可怖兇器:
「這、這麼說來,連那隻水納迦也是……」
「Water Naga已經在奧塞里斯沼澤地絕跡多年,當時的法老因其生性兇殘,動用軍隊撲殺,付出許多慘痛的代價,才讓他們自野地裡絕跡。對方大約以為我洗澡時全無防備,對付不了這種陌生的怪物,而這女奴是來確認水納迦的本領,順道補上一刀的……」
滑回浴池,他用紅棕色的掌緩緩撫摸手中的武器:
「卡達,你猜是誰?」
白貓延展身軀,在翠綠的葉上伸了個懶腰:
「宮禁和左翼軍的指揮權還在少爺手上,裡頭的軍官多半服您;而那戴紅白冠的老頭只想安養天年,就算旁人不覬覦王位,拉神遲早也會召他去接任下一位冥神;而那隻只知天下有食物的小豬便更無可能,要他暗殺旁人,還不如操心自己會不會有天給葡萄酒噎死……」
「所以,果然是『他』了。」
渾不管池內的鮮血和黏液,他繼續之前的沐浴:「奧塞里斯的正規半獸軍團早已名存實亡,真正的戰力也只剩左翼軍『塞特』,和他所引領的化獸精兵……看來我被人討厭了呢,巴林。」
嚴肅的神情沒持續幾秒,男人又回復遊戲的態度,笑著望向黑貓徬徨的眼睛。
「那要怎麼辦?派個時占之鐮去把他……」
「『在對手前稍停,在敵人前彎腰,在說話前睡足,離開暴怒的敵人,讓他自行走向毀滅的道路,神會知道如何回答他。』,巴林,這句話出自奧塞里斯古老的教喻『The instruction of Any』,我以前常教給那可愛的學徒。」
他笑了笑,忽地闔起眼睛,塗有紫色指甲油的掌在胸前攤開:
「而且,我已經不能再用那些孩子們冒險了。」
五指微動,他的姿勢像在擁抱情人。陰暗的黑色光芒從他指尖溢出,將清徹的藥浴水照耀如同深潭,成束的光芒則分裂旋轉,霎時二十二張長型紙卡以他為中心,凝聚成花紋豔麗、上頭各自繪著一個人物的花牌。為首的一張卻全數空白,只纏滿藤蔓的邊框上寫著「愚者」二字:
「時占之鐮……少爺的『法願使』在蓬萊山一役後,似乎力量越發弱了。」白貓插口。
「是啊,如今我的力量,全都耗費在維繫這些孩子身上……」男人滿不在乎地脫口,卻給黑貓不客氣的聲音打斷:
「那現在該怎麼辦?時占之鐮幾乎是你僅存的攻擊力量,現在又少了力量最強大的愚者,不要說『五占』的計畫實行不了。就算那個女人的力量也是強弩之末,恐怕你也對付不了她吧?」
船艙的氣氛陷入沉默,男人的神情似在思索。
「除了趕緊把『它』的確切位置找出來之外,沒有旁的辦法了……」打手伸了個懶腰,男人促狹地眨了眨眼:
「巴林、卡達,一切就拜託你們了。」
「啊?」不同於卡達的鎮靜,黑貓完全理解不能。
「巴林,你忘了你轉生的身份賦予你什麼力量,」他將眼簾半閉,胸口猶在起伏:
「你和卡達,是巴斯特女神最高的眷寵,貓國度裡至尊無上之王,天下的貓族都需聽從你們的吩咐。而我相信就算是偏遠的大漠,從王以至於市井小民,身旁也該會豢養一兩隻可愛小貓的。」
「出動全天下的貓族去找它啊……」
在乾淨的池畔打了個呵欠,一直沉默的卡達優雅地直起身軀,抖落黑色短毛上的水珠,她緩緩滑入男人身畔:
「妾身若替您找著了,有什麼獎賞?嗯,少爺?」
他轉過身,親吻白貓嬌俏的鼻頭,天真地一笑。
「看你需要什麼囉?」
「既然愚者不在……」
滑上男人的頸側,白貓圍巾似地攀爬一圈,以熾熱的腹部磨蹭他的肌膚:
「就讓妾身代替她,在今晚月光灑落時,把您的身體交給妾身,讓妾身的溫度滋潤您的身子罷,少爺……」
藥浴的芬芳驚人,混合在蒸騰的霧氣裡,蓮葉飄來,漫延一室的溫存。男人仰起頸來,感受卡達鼻頭噴來的熱氣,親膩地搔了搔下顎:
「妳不怕我抱到一半,又自顧自地睡了?」
「少爺放心,就是您死了,卡達也會用身體將您喚醒的……」將紅棕色的胸口當作滑梯,貓爪在敏感觸輕刮:
「這世上,恐怕還沒有妾身吻不醒的男人。」
以指節抬起白貓梳洗光滑的下顎,男人依舊笑得像初生的天使:「那麼,恭敬不如從命。」
得到他的應允,白貓再不打話,優雅的身軀在空中旋了一圈,悄沒聲息地點落離浴池最近的一棵棕櫚樹頂。蘆花般的長尾順著風曳動,卡達在樹顛唱起歌來,歌詞和歌聲都非凡人所能辨識,那是亙古以來唱給貓族的歌,只要是懂得這音符的貓,將吸引天下族人朝拜。
一遍又一遍,黑貓也挺直身軀,靜聽卡達悠美的嗓音。雖然對這同伴有多處不滿,但白貓的雍容睿智卻素來為他悄悄敬服,到最後他乾脆陪她闔起眼睛,去感受四面八方湧來的聲息。
「少爺,有眉目了……」
白貓說話的速度與睜眼同步,回報間躍下樹巔,重新滑入水池,將黑貓從陶醉中喚醒:
「旅居東土的貓族告訴我們,遙遠的東方、神秘的半島國度,那崇尚禮與文化的天照城,有我們要尋找的事物。」
「天照城嗎?」似乎有些驚訝,男人的黑瞳擴張,隨即又轉為闇夜:
「才這些日子不見,竟然跑去那麼遠的地方……」
「不止如此,天照的貓族們回報,他身邊還有同伴,」
一般的面色凝重,白貓重新躲入他懷抱中:
「似乎……是個女性。」
他幾乎要從水澤中站起。「什麼樣的女性?」
「身高大約五尺五上下,容色清麗,笑容甜美……更重要的是,那女孩有著一頭紫色的長髮,還有凡人一見,便無法忘懷的紫色瞳眸……」
長長呼出口氣,男人先是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周身一軟,差點淹死在水裡。
「……命運果真在和我作對,原來愚者托伊希絲捎來的『漏網之魚』,指得就是她麼?那麼我與它失去聯繫的原因,也可以解釋得通了……」
「什麼?紫髮紫眼的女人?少爺,該不會就是普西絲的女……」黑貓幾乎要叫出聲來,卻給白貓優雅的長尾撫過截斷:
「這世上紫髮紫眸的女性,當真只有她們母女倆麼?」安慰似地伏上男人的肩頭,白貓舐了舐他額上的水珠:
「會不會是相似之人而已?」
「不可能。紫髮紫眸是庫姆蘭的恩澤,歷來只有普西絲的血脈才能擁有。看來……不論我們如何阻止,他和她……終究是遇上了啊。」無奈的笑泛上臉龐,男人首次咬緊了下唇:
「卡達,或許我們都該開始相信宿命。」
「不是宿命,如此偶然的巧合,就是星占也難以捉摸哪,少爺。」白貓的眼睛緊緊凝視著他:
「何況無論如何,我們還有補救的機會不是嗎?」
「世間沒有偶然,有的只是人所參不透的因果。」男人說這句話時,聲音極輕,彷彿已重覆過千千萬萬次,眼神悄悄變了:
「但你說得沒錯……是該補救的時候了,不過這次,我得親手。」
「少爺,莫非你……」
黑貓看著他緩緩自池內起身,用指節捻起死去侍女髮上簪的一朵蓮花,放至鼻尖嗅它的清香;蓮是奧塞里斯的尊榮之花,飲宴和入浴都少不了旁襯,但即使主人的意態與花是那樣相合,大少爺脾氣依舊是大少爺:
「太亂來了罷!少爺,我和你打賭,你的身體若能支持你到天照城,我巴林陪起在圖書館三年都無所謂……」
「這可是你說的,親愛的貓族之王。」
賭注才剛下,少爺接下來的笑容卻在短短兩秒內讓他後悔禍從口出。全奧塞里斯恐怕鮮有人不知他這主子的惡嗜好,拉城裡的「尼尼微圖書館」有半數藏書是他搜羅而來,這位名盛一時的法師不愛財寶美女,就愛那些枯黃掉頁的蠅頭小字,往往一埋就是十天半月,全國最苦的差事不是搭建法老陵寢,而是陪這位好讀的青年在書海裡挑燈夜戰:
「這樣也好,假使巴林和卡達一起去,我就放心讓你們去辦那件伊耶那歧未完成的『任務』,說來也拖了好幾年了……」興奮地撫了撫掌,男人消極傭懶的目光終於流露些許活力:
「聽說近來天照城有個令人興奮的消息:向來足不出戶、二十多歲還未婚的千千姬殿,在兄長的協助下,遍邀天下王親貴族,在擁有悠久歷史的『菊花祭』上一展身手,憑本事贏取公主芳心,是麼?」
黑貓一呆:「是……是有這回事,但是……」
「以我們奧塞里斯皇室好大喜功的性情,那位年輕英俊、權傾朝野的皇子殿下,就算對及笄多年的女人沒興趣,也決不會放過這弘揚國威的好機會罷?」男人笑了。
「少爺離開王都太久,所以不知道。為了菊花祭的事情,阿蒙城內早已沸沸湯湯,皇子的船隊,再過幾日便要順流北上了。」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這麼急著『問候』我的健康……」霍地從池中站起,他的視線與白貓重疊:
「想必他不介意順便攜帶我這孱弱的法師,一同探索東土的奧秘?」
「願塞特為我們領航。」貓眼斜睨,卡達似乎也很欣賞黑貓頹喪的神情。
忽略巴林的哀嚎,男人的黑眸驀然如投進石子,蕩起陣陣漣漪。
「……所有的生物,只是不斷地以各種姿態,轉換他們的生命,世間無所謂死亡,也無所謂新生。雞破生蛋,蛋破生雞,假如不去追究生與死的定義,這個千古謎題也就解了。大陸無需毀滅與創造兩種神祇,他只需要一種力量,一種包容生死的力量……」
止住朗詩般的語句,男人將字句的結尾截斷,夾手拿過懸於樹上的披衣,裹起濡濕的身軀,彷彿要藉此溫暖冰冷的體溫:
「十九年了,終於要見面了麼……我的小賀那松?」
似乎在呼喚什麼,他的聲音穿透樹林,劃過遙久的疆土,到達未知的彼方。黑貓和白貓立於他腳邊,靜聽他漸轉低沉的笑聲:
「不,或許現在……該叫你『李劍傲』?」
朱鷺東飛,遠離這遍黑紅交織的大地,彷彿為風帶來轉向的訊息。
─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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