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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
Renaissance
作 者
素熙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03.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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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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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5
  5

  再行一段,地道石牆乍現鐵欄,敲之聲音空洞,顯是牆後別有洞天。萊翼一怔停步,舉手靠耳,似在傾聽什麼:

  「這是……誰的……哭聲?」

  洞壁外傳來的聲音模糊,幽怨中有幾分恐怖,萊翼甚至無從確定那是否人聲,穌亞聞言一呆,跟著舉頭張望:

  「哭聲?」千姬笑容微斂,灰色眸子沒半點靈彩,躊躇良久,這才重新浮起笑容。縱使是微笑,和巖流生硬的石頭臉比較起來,萊翼深覺後者的笑意多些:

  「這是若葉藩族的當家主公。」

  萊翼渾身一僵,愣然脫口。「什麼?」

  「是,也是妾和哥哥的父親,若葉千年。」彷彿陳述一項與幾無關的物件,千姬的語調清淡如水,與眸色相仿。

  「咦……您、您是說……」腦子一陣混亂,待得讀出千姬話中真意,萊翼的神色可用驚恐形容,舌頭在唇內交鋒:

  「可又為什麼……」

  「因為哥哥不能忍受他為若葉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毀在一個可以為了須佐的尋常畫師,就把基業拱手讓人的老糊塗手上。既然他已行將就木,早逝幾年晚逝幾年並無多大差別,何況那個男人多年沉迷紅粉,累得元配妻子空閨寂寞,在家族裡早已軍心盡失。要不是兄上,若葉家那還能站穩日出霸主的位子?」

  端坐木椅上一口氣不停,在巖流面前如此天真爛漫的千姬,竟把這等以下犯上的大逆之事說得如家常便飯,臉上兀自掛著笑容,萊翼感覺手心一片冰冷,連他也快不知道坐在輪椅上的是誰了。覺察小祭司的窘狀,千姬忽地噗嗤一笑,難得聽她笑出聲來,顯是得意非常:

  「祭司大人,我就是我啊,不論我的心有幾竅,一個人只能擁有一顆心,只是人的心太過複雜了,教……祭司大人若不能接受人心是多面的,恐怕未來很容易受傷呢!」

  「你能夠消除人的記憶嗎?」

  萊翼一驚,始終沉默的穌亞好不容易發話,出口卻是這麼一句牛頭不對馬尾的問題。琥珀色瞳在地牢幽暗中依舊燦爛,像兩枚烈火,從心底灼燒至表皮,萊翼難受地瞥過頭來,恰巧對上千姬凝視法師的無神灰眸。

  她展顏一笑:「您說呢?」

  「你突然告訴我們這些,不怕我們出去告密?」穌亞的黃瞳銳利如刀刃。

  千姬搖了搖頭,竟是悠悠嘆了口氣。「即使是這樣,也已經無所謂了。」

  穌亞呆了呆,弄不清千姬的意思,不禁一時語塞。卻見萊翼急忙又向前行,三人再度在安靜中前進。詭異的嗚咽聲越近斗室越響,萊翼幾乎想摀耳而行,眼前火把驀然開闊,繞行圓形的房間如流金火鍊,濃郁的花香先視覺而來,兩人同時止步,只因眼前的景況太過驚人,連呼吸也得一道屏住:

  「菊花……」

  純白的菊堆積如雪,若非地道幽暗,萊翼真以為自己置身出雲山顛,迎接新年的初雪。白菊的數量驚人,一朵朵一瓣瓣堆積至牆畔,那是菊花的王國,撲鼻菊香簇擁向中心的王座──雙手交疊胸前,素菊相競之下竟遜三分白,仰泳菊海的女人似從畫像裡重生,若非胸口一無起伏,萊翼秀眸輕眨,他真要以為那不過是位為菊香而醉,倦臥菊畔的美人罷了。

  這是什麼人?穌亞喉嚨乾澀,無言地旁觀此幕。地道潮濕陰暗,只這間斗室乾爽清新,彷彿為這女子保留活力。倘若她還能跑能跳,流瀉一地的黑雲定如鶴翼,輕歌漫舞,為新月的夜晚增添光華。

  不敢過於靠近,祭司在菊山外站定,濃烈菊香霸道地侵入神經,他幾乎也一道醉了:

  「母上,千姬來……看妳了。」

  輪椅上幽幽而來的稱呼解了兩人疑問。雖然早有預感,聽千姬親口證實仍讓萊翼嚇了一跳,若菊海中的女人當真是千姬母親,那必是若葉藩主的元配千鶴氏無疑,但又怎會在這種地道裡?

  「莫非你老爸如此癡情,捨不得老婆埋入土裡,否則就算不幸病死,一藩主母去世,再怎麼也得厚葬。藏在這種地方,不怕惹人非議?」

  關於若葉千鶴的諸般傳說紛云,三十多年前自薩摩藩遠嫁平原,原姓綾小路,在東方海島區也算個大藩族,那時若葉尚未掘起,千鶴又是出了名的海上美女,誰都為一朵花落入政治婚姻泥淖裡惋惜,不過那早已是他和萊翼出生前的歷史。

  又是那抹鏡花水月的笑,千姬再次折起紙鶴來:

  「但如果自己的母親並非病死,而是遭受無理的懷疑,因而被主君下令賜死,耽溺於名譽的武士不願讓家醜外揚,對外宣稱母上乃宿疾不治而夭,那就完全不同了。」

  細心地撫平和紙折邊,千姬神色平靜,灰眸卻斗然銳利起來:

  「母親十五歲就從薩摩遠嫁當年四十一歲的父上,像貨物一樣,被僕從衛佐架著遠渡內海,連姑婿小住娘家的習俗也免了;」

  千姬十指如流水,霎時一隻新的紙鶴又在掌心成形。她將半成品翻來覆去,似在選擇適當的頭尾,淡漠的聲音不停:

  「二十六年前的初秋新月城來了位旅行畫師,那年哥哥才五歲不滿,母親和畫師都很年輕,父上延請他為妻子繪製畫像,一畫就是半年,誰也不知為何畫了這麼久。母上一向安靜,半年來和畫師卻無話不談,春櫻綻時畫師走了,母親也懷孕了。」

  這話說得室內三人一片沉默,若果事實真是如此,遭人懷疑也不奇怪。穌亞心中一動,憶起內廂前的畫軸,左下角的皇文字跡,遮莫便是畫師的簽名?當時他既不認得,又覺得不重要,也沒強記字形,再說對方也不見得會用真名。

  將完成的鶴置放指尖,千姬的舉動讓他想起另一幅浮世繪,畫中的千姬是如此天真無邪,彷彿真心相信鶴能振翅高飛。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事?若葉家族背後多少陰雲未解,多少暗潮新生?一瞥簇擁菊堆中的千鶴,再回頭窺視千姬世故的笑容,穌亞少有地暗暗嘆了口氣。

  「但是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哎。」

  問句才出口,穌亞便意識這是個蠢問題。千姬既是心占,只消靠近自己父親,事實沒有隱瞞的餘地,想起姬殿曾自述沒見過多少次父親,恐怕這也是原因之一。心下掠過一陣不安,對自己的惡形惡狀雖不致痛切反省,穌亞已決定暫時收斂。

  忽略法師的困窘,千姬微笑。「所以說……人還是不了解彼此比較好,是吧?」

  「所以菊祭上那些菊花……是妳的主意嗎?」穌亞忽然想起。

  千姬猶豫了半晌,這才輕輕地頷首,淡色的眸中充滿某種悠遠的堅持:

  「母上……無聲無息地死於若葉家族之手。兄上說菊是母上生前最喜愛的花卉,旁人也總說母上像菊一般嫻靜多姿,我想讓那些王公貴族佩戴母上的餘香,讓天下人都知道,新月城中曾有這麼一位女性,像菊花一般堅忍,一樣風霜高潔。」

  「這房間……就已經是盡頭了嗎?」

  對千姬的話感受不深,萊翼對引領千姬重見天日的任務比較關心,提起長杖探照遠方。

  「從這裡過去還有條路,但因為保護這房間,幾年前就被兄上下令封死了。」

  停滯陰暗的長廊,千姬也不再提自己的母親,揚起的臉上仍舊掛著溫和虛幻的微笑。

  「這……這樣嗎?還是我們應該折回去?那些衛佐先生應該沒法這麼快追上來……法師小姐?」

  正忖度著變通方案,卻見穌亞大踏步向前,走近被封死的地道底端。萊翼饋贈的披風掉落一地,上身再無遮掩必要,法師在熱風中化回正身,掌抵地道盡頭,熒惑紅光燦然,分明是施法的前兆。

  「法……法師小姐,妳要做什麼?」

  地道幽暗,沒注意到穌亞變化,萊翼稍有預感噩運的資質。

  「你說呢?這地道我已經走煩了,再困在這種鬼地方,光悶就悶死了,」

  交纏食指往前伸了個懶腰,這是法師動用大法願前慣用的暖身;回眸朝千姬一望,穌亞揚起祭司素來害怕的笑容:跋扈、冷酷且充滿攻擊性,似那夜天照竄燒的大火,讓人在烤爐中也觳觫:

  「火象專司破壞,你認為我想做什麼?」

  ◇    ◇    ◇

  新月城頂彎月如鉤,同型的月光清泠,更顯霜月的寒風凜冽。

  「乾爹!你沒事吧?」

  好容易盼到救星現身,霜霜一沾眼便嚇了一跳。才幾分鐘不見,夜幕裡看不清神色,隱約只見他臉色蒼白,腳步踉蹌,靠著長劍好容易爬上城頂,連忙拋下彼端逼近的敵人湊身去扶。

  本擬必換來一句多管閒事,這回大叔竟一反常態,枯瘦的手搭穩霜霜肩頭,似溺水者抓到浮木,緊得無以復加:

  「乾爹……?」

  注意到對方竟在發抖,顯然並非風涼,更不僅於恐懼,近看劍傲神色竟如此古怪,除卻心神不定,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興奮。正想問個究竟,劍傲低沉的聲音已搶先:

  「對不起……就這樣借我扶一下。」

  這回霜霜更訝,第一次見他主動示弱,未及想清其中原由,肩頭負擔驀地一沉,好在她天生力強,這才沒給他拖著一道跪下去:

  「真是……我不知道自己竟會嚇成這樣,那個人……」

  「你……遇見很強的敵人麼?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判斷劍傲必定受傷不輕,否則那能任她侵犯,不定腦子還出了點問題,忙額對額測量體溫。劍傲卻穩定有力地將她推開,感受厚實的掌微按肩頭,黑色的眸一如他倆初見時閃爍希望的光芒,霜霜不禁看得呆了:

  「霜兒,你知道嗎?我幾乎可以看見……十年,不,或許還不用那麼久,只要是那個人的話,皇朝會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比九百年前盤古上皇還要波瀾壯闊的時代,他會掌握時代的命脈,統御人類的韁繩,將世界引領至一個全新的方向。霜兒,而我們將為那時代做見證……」

  未從興奮的情緒中掙脫,素來口齒清晰的他全被喘息取代,好半晌才穩住呼吸。最錯愕的還是霜霜,雖然劍傲的話她半句不懂,不知為何,雖然離別時間不過浮光掠影,少女覺得他整個人脫胎換骨,好像卸除了某種雨季以來的包袱。

  見他終於有氣力自行站穩,霜霜觸角一動,隱隱感到不妥:「你身上有……血腥味。」

  好半晌才確認不妥來自嗅覺,臉色一沉,劍傲聞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機,有了前車之鑑,他現在懂得退一步再做抗辯。

  「你又在下頭殺人了?明明答應我……」

  「不,沒這回事,妳誤會了……」

  「什麼我誤會了?啊,你劍柄上也全是血,乾爹,你怎麼可以……」

  舉手護住頭部,劍傲已準備好接受一陣毒打。不知為何,雖然同樣是家庭暴力,殺戮一陣後的懲罰卻讓劍傲甘之如貽,這才驀然想起,自從佛寺裡屠宰黑烏鴉後,由於怪人的糾纏也相對停止,自己再沒有像適才那樣大開殺戒過,種種怪異的情緒和行逕也積累而生,甚至想對萊翼不利。

  一旦身受鮮血洗禮,心秤彷彿去了砝碼,身心輕盈無比。

  思及此他不禁苦笑,莫非自己的天性當真嗜血至此?

  第一波攻勢迎面而來,正當霜霜扯著他頭髮,準備一拳釋放鼻血之際,扭打兩人身後刀光粼粼,屋頂已被追兵佔滿。對於敵人的突然鬩牆顯感莫名其妙,這分錯愕卻被沿梯而來的某人打斷:

  「筑紫大人!」

  衛佐紛紛驚叫出聲,隨即恭敬地朝兩旁退去;卻見一名少年武士冒出屋頂,正是劍傲等人在菊祭上所見的清秀少年:

  「大人,少主要捉的反賊就在屋頂,已給我們包圍了!」

  示意霜霜停戰,好在少女還算識大體,知道危機將至,頷首與他並肩而站。來人仍穿著菊祭上的輕鎧,藺笠已取了下來,刀和短刀重回腰際,大踏步逼近的模樣雖還微顯怯懦,看得出來筑紫盡力裝作無畏無懼,指揮著衛佐進退的聲調也盡量鎮定:

  「師匠有令,優先活捉叛黨。兩位,你們逃不掉了,請放下武器。」

  大叔微一吸氣,環顧眼前情勢,知道蠻闖絕非好主意,自己重傷未癒,霜霜的戰力雖然不弱,雙手難敵四拳,最好也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思忖半晌,他忽地放開霜霜,對年輕的武士報以燦爛的微笑,舉高雙手緩近:

  「喔,來看看是誰。」背影正對霜霜,彷彿京劇的變臉,劍傲的人格連同語氣變得尖刻,衛佐紛紛持刀護衛,卻阻不住劍傲大膽的策略:

  「可不是我們的筑紫大人嗎?在下久仰大人大名,當真不愧若葉巖流的高徒,箭技恰是身高的一半,連切腹亦能別出心裁,肚子也只切一半;筑紫大人,卻不知你指揮行伍,是否也只管一半?還是若葉教徒的習慣,就是凡事只作一半?」

  這話說得俏皮,滿場除筑紫外無不竊笑起來,上司當前,衛佐不敢笑得分明,但不少人對筑紫在菊祭上的行逕早感不滿,心中鄙夷他貪生怕死,登時泰半的人冷眼旁觀,倒應了劍傲讖語:

  「不曉得大人在菊祭上救的女子,是否也只剩一半兒?」

  筑紫滿臉通紅,稚秀臉上滿溢痛苦和難堪,握劍的手縮縮放放,劍傲提及綾女時更神色一緊,回溯菊祭時的恍惚,冷汗至額角滴落:

  「那個女孩……不見了。你、你少在那邊胡說……」

  「我胡說麼?」

  聽見綾女失蹤,劍傲也自一怔,但此時絕非適當討論時機;弓箭射中紅心,劍傲抓緊箭羽,微笑著往靶心鑽深:

  「也對,這樣評斷若葉當家太不公平;傳聞令師品性高潔、驍勇善戰,兼之文武雙全、忠肝義膽,教出來的徒弟自不能如此不堪。外間多傳言大人係巖流君愛徒,恐怕不過以訛傳訛罷了。」

  「我……我自然是師匠的弟子!三年前即行拜師禮,佩刀都授了,我……」

  其實筑紫只消當劍傲胡說八道,逕自下令衛佐把劍傲射成蜂窩,大叔再有十個嘴巴也無計可施。但少年素有心病,不止一次長輩在身後竊竊私語,流言總說他不肖父、不肖師,對他的出身和師承抱以懷疑。

  劍傲深知他痛處,抓進了便毫不留情痛擊,明白兔子已入甕中,他忙不迭地煽風點火:

  「原來當真是巖流大人的弟子,失敬失敬,真是抱歉,由於君的膽識並行為均和若葉大人差異太大,才讓在下生此懷疑,冒犯之處,還請見諒。這樣好了,為表歉意,在下向筑紫大人討教幾招如何?倘若大人贏了,在下和霜兒束手就擒,絕不抵抗,也免貴方多增傷亡。」

  敵手的提議讓筑紫渾身一僵,瞥眼見劍傲陰險的笑容,臉色不禁霎白:

  「為……為什麼?我沒有理由跟你……」

  縱然說得是一般常理,劍傲的微笑卻讓筑紫覺得自己在逃避,語調危顫,彷彿提出無理要求的是他而非大叔。一擊雙手,劍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頗為理解地頷了頷首:

  「啊,說的也是,我也真是的,怎麼會對筑紫大人提出這種邀請……」

  聽對方似有自行撤回的意思,筑紫的放鬆溢於言表,對方是語言的魔術師,光憑說話便能將木訥的他玩弄掌心。那料對方附手身後,踱步又補充道:

  「難怪你會害怕,在下雖然不濟,好歹和尊師交過一回手,巖流大人不愧宗師風範,晚生好生佩服。君年紀尚輕,無法望其項背自是難免,倒是我冒浪了。」

  邊說邊收劍回鞘,兀自必恭必敬地鞠了個躬,筑紫臉色陣青陣白,聽見背後議論之聲更隆,握在刀柄上的手顫抖,說不害怕眼前男人是騙人的:菊祭上的豺狼、師尊的對手,少年忘不了那雙紅得怕人的眼眸,淌血的瞳孔彷彿銳刃,一層層將他剝得赤裸,膽怯、恐懼和雜念都無所遁形。

  他害怕,心底深處竄起這樣的自白。

  「我……我才……不是害怕。」

  怕死,怕流血,更怕自己的痛處開誠布公,筑紫甚至不敢直視男人深邃的黑潭;但越是逃避,待宰的恐慌便更加徹骨蝕心。劍傲「喔」了一聲,笑意更加深了:

  「既然如此,那是身體不適囉?今天看大人馬上流鏑,握弓都會手抖,莫不是昨晚和吉原的朋友纏綿太久,以致精盡血虛,這才連站都站不穩。若是如此,勉強大人便太不近情理。」

  吉原是天照城有名的風化場所,這些天陪穌亞尋芳問柳的他也增長見識不少,沿奈河沿岸一直延伸至出雲山口,是許多達官貴人勞累一日的溫柔鄉,武士在卸職後偶然造訪也是常事,留情於花魁太夫亦非什麼大罪。

  然而筑紫不過元服不久,心志體格上都還是孩子,何況這類風流韻事,出自敵人口中除侮辱無他,武士首重名譽,一般人受此當面污蔑早該斬下對方首級,筑紫再悶不吭聲,便是踐踏自己尊嚴。

  單手將太刀取出,發覺自己的手自切腹不成後仍在顫抖,提醒著播磨家子孫是懦夫的事實;他閉眼揮去胡思亂想,凝望劍傲的眼神難得銳利:

  「拿起你的劍。」

  「這樣才有趣嘛!大人這回可別落荒而逃,在下對您凡事只做一半的家訓不感興趣。」

  辱及家徽,筑紫臉色一變,正忖度著衝上去搶得先機,對方執劍在手的眼神卻又讓他裹足不前,只得先保持安全距離:

  「請多指教。」

  面對敵人仍是不願失了禮數,筑紫忍著額角冷汗鞠躬。然而劍傲的眼神竟像小刀,把自己割得渾身傷口,在寒風中獨立面對拍天浪潮;恐懼是眼前男人的糧食,一但抓住了便索求無度,筑紫的雙手冰冷到連刀柄都覺得熱了。

  見筑紫遲遲沒有動作,劍傲淡淡一笑,竟先他將劍橫置胸前:「小時候玩過竹刀嗎?」

  「咦?」

  「雖然說竹刀和木刀或真劍的路子多少有點不同,但在認刀儀式之前,師父一定用過竹刀讓你練習,不是嗎?」

  由橫置改為雙手交握,在筑紫面前悠然踩穩馬步,從菊祭開始筑紫便深深感嘆,這男人的劍術從架勢到出手都是種藝術。

  巖流貴為一代宗師,教學方法卻很死板,守是守、攻是攻,招式和招式間沒有轉寰餘地,但當真看巖流與劍共舞時卻又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師匠總是不願多看他一眼,連肢體碰觸也有所顧忌,筑紫直到今日目睹菊祭的對決才恍然大悟,他連巖流的萬分之一也望塵莫及。

  如此一來又怎能勝得了他?適才激起的半絲信心又消弭無蹤,反正我就是懦弱,反正我就是專丟長輩的臉。自暴自棄的念頭如火山創口,在心湖地層裡噴發,就這樣丟下刀轉身而逃,至多不過再受幾聲衛佐的譏誚,再捱幾記師匠的冷眼……一如他過去十三年來日夜習慣的那樣。

  「你師匠沒教過你,和敵人交手的時候,不要胡思亂想比較好嗎?」

  「鏗」,手上武士刀差點滑掉,男人的手勁非同小可,隨著劍傲低喊,上皇劍已夾鞘逼到眼前。竹刀是由四片竹片在尾端綁縛而成的練習道具,因此劍勢是直的,和仿真劍而製的木刀大不相同,在日出極其普遍,有些民間道館亦以教習竹劍為業。

  但將異國劍當竹刀使,筑紫卻是前所未見,奈何對方又是如此駕輕就熟,彷彿這劍原本就該那樣使用:

  「中!」

  尚未從驚異中醒覺,胸腹遽受重擊讓筑紫往人堆踉蹌倒退,男人一點也沒手下留情的意思。第一招勝手便讓筑紫吃不消,第一次嘗試未戴防具的竹劍,疼痛讓少年神智清明,恐懼更鮮明地攫住他一舉一動。待他再次聽見敵人高聲喝斥,腕骨已被再下一城:

  「出手好重……」

  幼時和巖流對招時,總嫌師匠過於嚴厲,毫不憐恤他孤子異旅的弱小,常打得他青一塊紫一塊含著淚水入睡。

  如今正式對敵,筑紫才領悟到巖流對他有多麼客氣,雖然少了防具,起碼筑紫還穿著輕鎧,劍傲造成的傷害卻讓他恨不得手腕當場脫離,不知道骨頭斷了沒有,說不定斷了還比較輕鬆。

  「如果不想要讓自己頭像西瓜一樣破成兩半,就認真點跟我打罷。」

  舐去指上筑紫唇角遺落的鮮血,少年為對方生動的形描一顫。剛才受他兩擊,只覺左臂和側腹疼若火燒,五臟六腑在體內翻攪,若不是擔心劍傲乘勝追擊,早就棄劍倒了下去。

  我根本贏不了……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無法抑止一波波湧上的負面念頭,他為了什麼站在這裡?他又不認識眼前這魔鬼,就為了名譽,為了「不丟臉」,為何人們可以毫不考慮丟掉自己最珍視的東西?部屬、家人甚至性命,難道都不比這些重要?

  無法揮去充塞心田的疑惑,痛恨明明膽小卻老愛強辯的自己,筑紫全身顫抖,驀地大喝一聲,自暴自棄地敞開防衛投身攻擊。

  「來得好。」

  訝於筑紫還有餘力一擊,雖然近於自殺,劍傲不為敵手發奮憤強而有半絲憐憫。側身躲過來勢甚猛輕靈不足的劍招,大叔還劍入腰,他就是等這一刻,等兔子離開保護圈自投羅網,反手抓準筑紫尚稚幼的頸子,少年一時氣窒,手上長刀再也握不住,在男人腳邊插入屋頂。

  「你……唔……」

  意識到適才對方不過拿他當玩具,如此輕易被制服筑紫也感吃驚。漲紅的臉顯示羞赧和缺氧,他在十二月寒風中大口吮吸僅存的空氣。眼見筑紫受挾,衛佐面面相覷,一時投鼠忌器不敢靠近,劍傲舉高戰利品,耳聽霜霜驚叫,他卻忽略不理:

  「筑紫大人,很抱歉,雖然很想嘉許你的勇氣,目下還是請你暫時配合得好。」

  五指漸次收緊,讓少年體驗一下逼近鬼門關的恐怖,這才比較容易談判。筑紫在恐懼的目光下雙足離地,下顎被迫揚起,落入惡魔的掌握裡;明白劍傲的意思,筑紫清眸遽張,又重重闔上,淚水奪眶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對我……!」

  雙手握緊劍傲瘦長的臂,五指幾乎深陷到肉裡,筑紫在敵人壓迫下尋找自由的呼吸,眼淚在尚嫌童稚的眉下奔流,新剃的鬢角也給濡濕了:

  「把我的雛娃娃全部拿去燒了,卻在我手上安上看了就怕的長刀;說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要學父親一樣保護播磨藩國,父親戰敗了,卻把責任歸咎在我不成材;自己自私的選擇死亡的榮耀,卻將我送到敵人手中,要我卑恭屈膝曲顏而活;箭技比輸了也怪我,敵人逃走了也怪我,我不懂……我不懂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雙手掩面,筑紫用僅存的氣嗚咽:

  「殺敵、殺敵,只要為了殺敵的理由就可以毀掉一個人,有時我都快分不清楚,是人與人為敵,還是每個人都和自己為敵,每個人都和自己過不去……無論師匠……還是父親……」

  「你太過天真了,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簡單。」

  筑紫一愣,分不清是面具或真實,男人凝視他的目光竟閃過半分憐憫。這又怎麼可能?這男人該是和父親、和師匠同類的人種,又怎麼會了解懦弱之人苦楚?果然此等恩惠稍縱即逝,感到脖子重新一緊,年輕武士發出哀鳴:

  「叫那些礙事的傢伙,全部退回城裡去。」

  「你……你休想……」

  對方的強硬反倒激起筑紫些許鬥志,雙腳亂踢,配劍纓斷,身上雜物散落一地,眼角淚痕未乾,髻髮也散了。反觀對方則唇角微揚,惡形惡狀,半頭白髮風動亂揚,霜霜確定自己沒做錯什麼,然而此情此景,怎麼有點像……魔王挾持公主為質威脅勇者團隊的狀況?

  「喔?大人確定嗎?我休想?」

  彷彿刻意符合霜霜的謬思,一陣大笑後劍傲雙目放光,單手添過指尖,在少年頰旁劃下淺淺的血痕。筑紫渾身顫抖,沒時間也沒氧氣大叫,腳底堡壘忽地消失無蹤,新月城本就依著奈河高堤而建,低頭見萬船燈火,波濤拍岸,筑紫連顫抖的勇氣都沒了:

  「從新月城頂摔下去,沿途景色一定很壯觀吧?我看看,哇,岸邊岩石還真不少,就這樣自由落體,大概會先撞斷幾根骨頭,運氣差一點可能瞎眼破相罷;不過我倒是見過幾個噩運臨頭的,摔得位置不好,肺給石峰洞穿,想死又死不了,在河岸掙扎三天三夜才斷氣,鷺鳥沒等他死便迫不及待爭食獵物,慘叫聲連河對岸都聽得見呢!」

  見筑紫臉色霎白,劍傲心知威脅已立杆見影,嘴角彎起弧度,湊近少年耳殼:

  「不過放心好了,大人一向運氣不錯,連流鏑都能射到蝴蝶,要不我們試驗一下如何?」邊說邊晃動手臂,長河美景此時對筑紫來說幾如夢饜,他終於尖叫出聲:

  「不……不要!」

  雖然心底一百萬個不願意求饒,是人皆有的求生意志還是背叛了筑紫。劍傲五指收得更緊,長臂再往前伸,夜裡的奈河特別奔騰,激打岸頭的基石,閃出燦爛的浪花;筑紫克制自己不往下看,夜風吹來,輕鎧下方油然一陣涼意: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枉顧霜霜的勸阻,劍傲笑容更加惡意。

  「我……我說……」他不想像父親一樣死去,死在自我營造的浪漫榮譽下,等到黃泉路上回頭一想,塵世的一景一物歷歷在目,而自己究竟為了什麼棄他而去?他厭惡後悔,只因他的人生有太多次後悔。

  奈河拍岸聲一浪高過一浪,抽鞭般逼著筑紫供出真實:

  「我求……求求你不要……放手……」

  「除了切肚子切一半,大人好像連話也習慣說一半哪,」

  要欺負就欺負到底,劍傲明白不止送佛要送上西天,坑人也得趕盡殺絕,微微一笑,再次湊近耳邊低語:

  「這種音量,您是在和蚊子交談麼?」

  「乾爹!」

  要不是情勢危殆,任何輕舉妄動都會讓筑紫身陷險境,霜霜早就撲了過去。就算是為了逃出重圍,威脅一個初元服的孩子也絕非正當手段。劍傲卻似玩到興頭上,神色語氣毫無作戲痕跡,要是筑紫不妥協,這惡魔真會把他丟下去:

  「乾爹,住手!」

  「求求你放了我,我……我不想……死在這裡……」

  情緒近乎崩潰,筑紫的淚滴濕劍傲一手,無所謂了,什麼都無所謂了,就這樣行屍走肉的活著,也勝過不明不白的死去。劍傲猶不放手,捉弄的語氣略為收斂,聲音闇沉無光:

  「我說過了,叫那些衛佐全部退回新月城去。」

  「沒用的……他們……不會……聽我的話,我……即使死了,也不會有人……為我掉半滴眼淚。我一直是……孤獨一個人……」

  緊咬下唇,一連串衝擊已讓筑紫失去理智,越過劍傲肩頭窺視衛佐,除了警戒防備,不少人垂劍斜視,對筑紫投以鄙夷的目光。

  雖是沮喪頹語,劍傲也知他所言不虛,霜霜見他哭得傷心,不由得也心下惻然,正想不顧一切出手搶人,劍傲卻自行轉移陣地,將筑紫投回衛佐群裡:

  「叛黨放開筑紫大人了!」

  不解劍傲如此做的用意,見衛佐手忙腳亂地接應筑紫,後者已然精神恍忽,被眾人晾在一旁。正怔忡間,陰影交疊,感到冰冷的手心一暖,劍傲竟突地重新握緊她手,彷彿她是易逝的流水,緊到霜霜幾乎透不過氣,剛才開口,便給劍傲手勢噤聲: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開我的手。」

  劍傲的聲音一向奇特,低沉基調中似參有磁石,緊緊吸附霜霜的信任,每次都是如此,雖不明白用意,鮮有人會不對那聲音言聽計從,她凝視前方悄然頷首。

  對她的明理報以讚許微笑,劍傲一步踏前,正面迎接敵人瀲灩的刀光:

  「筑紫大人。」

  未料對方還會和自己說話,筑紫緊揉太陽穴,讓澎湃的心跳稍稍平靜。「什……麼?」

  「大人,人有的時候還是要冒點險的……或許你的人生將因此不同。」

  不解對方突然冒出這句話的用意,劍傲的舉動同樣令人費解,緊握霜霜的手靠近河堤,腳跟只差一寸便脫離屋頂。

  對大叔的意圖略略預知,卻又不敢相信,自信的笑容揚起,這男人簡直是瘋狂,至少在他短暫的人生裡,這是種前所未見、卻又如此令人敬佩的瘋狂:

  「乾爹,你想做什──」

  雙手反身護住霜霜,截斷下半句質問。在所有衛佐叫得出聲前,疾風掀得一白一紫長髮翻飛,筑紫下意識地踏前救援,卻只捉到半縷脫落的髮絲,髮的主人早如石子般隕落;

  啪嚓一聲,奈河的漣漪是百里靜宓唯一回應,水花激高三尺,但傳至新月城頂時,已成一串串空洞的風鳴:

  「這兩個人……」

  江濤在峭岸掀起巨浪,筑紫在崖石崩落前止步。怔怔望著失去蹤影的二人,衛佐邊聚攏邊議論紛紛,少年只覺眼前一黑,然後便什麼也不曉得了。

  ─若葉•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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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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