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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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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第五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屋形船的紅燈籠在寒風中簌簌顫抖,私語傳遞至海口,引來彼岸的光輝。
看似平靜的夜宴船隊,實際上卻波濤洶湧。大內里剛傳來菊祭出事的消息,一波未平,姬殿失蹤的厄耗不知怎地也不脛而走,奈河上一片惶恐之聲,王公貴族人人自危,唯恐被牽連其中;而最需要主持大局的巖流卻始終不見蹤影,一時眾說紛云,熱鬧的笙歌,傾刻成了避難的警報。
「看來日出也不平靜啊……」
全奈河畔就只一艘船事不關己。臨近若葉城下,掛有奧塞里斯雙頭蛇旗幟的船靜佇河心,一隻戴著金飾的褐色手臂越過船舷、伸出欄杆,撩撥了水花又縮了回去,靈活如頑童;等到那隻手捏起酒杯時,卻又深沉如智者。
對比,男人總是以身作則地詮釋這形容詞。
「你還敢說,明明知道日出動亂成這樣,還叫我們大老遠去出雲山殺星占。這也就罷了,你下次可不可以先搞清楚狀況再叫我們行動?天殺的滿出雲山都是結界和巫女,你知道我和卡達……不,其實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那混帳女人在旁邊剃指甲!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心力殺上去?」
傳說奧塞里斯的法師,全大陸尊崇的法願學權威也蒞臨日出,只是因身體微恙而不便現身,也算給足若葉家面子。但誰也想不到聞名天下的大法師,現在竟會癱軟在船艙裡,接受兩隻寵物貓嚴厲的質詢。
仍是那副昏昏欲睡的神情,男人滿眼迷濛,無意識地抱起罵得口沫橫飛的黑貓:
「不要這麼計較嘛,巴林,偶爾活動筋骨也不錯啊,無緣參加菊花祭,都快把我悶壞了……」
一面抱怨,一面以舌輕舐黑貓敏感的腹部,大法師笑得天真無邪。黑貓拼了命的掙扎抗議,卻如往常一樣徒勞無功,煩得他只好出言恫赫:
「不要鬧囉,少爺,唔哈哈哈──唔,停、停止,不要再舔了,再這樣搞,我要變回人了!」
「變成人我照樣舔啊,有什麼關係?」
早該知道威脅對大少爺無用,黑貓對主人的話為之絕倒,一人一貓霎時鬧得不可開交。好在對常人來講,黑貓的『語言』只是一連串凡貓叫聲,否則恐怕會有不少人誤解法師的人格。
本來笑語該只艙內有,誰知欄杆旁竟突地傳來『噗嗤』一聲,大法師怔愣下雙手一鬆,黑貓便點落地面。但艙裡最吃驚的莫過於巴林,船上躲了人,他竟完全沒有查覺,戰慄的恐懼漫延背脊,他不自覺地退步男人身後。
「什麼人?」
艙外人影似也知道失態,忙摀嘴縮回燈籠死角去,法師嘆了口氣,語氣又復平靜:
「閣下若再躲躲藏藏,莫怪我喚奧塞里斯半獸衛士來,逮你個擅闖大法師閨房的罪名喔?」
對著平靜無紋的波濤警告,清風在執杯指間旋動,彷彿隨時都能將整條奈河翻覆。似乎躊躇了半晌,一條人影應邀翻上甲板,紅光映照下看不清來者面容,依稀身形修長,一頭墨髮長及腰際,衣衫滴著水珠,掛著笑容展顏步進船艙:
「哎呀,好無情喔,老朋友遠到而來,竟然要把人家趕走,我好歹也是一國之王啊……」
舉頭凝視來人半晌,男人的眼神閃過許多複雜;回憶、感情和警戒攪成一團,然後隨風融入空氣,大法師終於笑了:
「沒有那個國家的王,會三更半夜濕淋淋地獨自一人,跑到他國大法師的船上吧……上皇陛下?」
直起身子,法師玩笑似地伏首下拜。渾身幾乎濕透,李鳳臉上猶掛笑容,似乎一路從新月城游過來,一頭令人羨煞的黑色長髮被河水浸得光滑,他俯身梳理,水便滴了船艙一地。男人定神細視,出口的話卻讓李鳳的笑語打斷:
「別這麼說嘛,卡珊卓羅(Katherndral)大哥,我們好──久都沒見面了不是嗎?」裝可愛是李鳳的拿手好戲,滾動的身軀如貓,盡力向男人獻殷勤。
若不是他認得李鳳腰間佩帶代表國家威儀的玉符,法師真要以為是那個宵小易容偽裝;擰乾潮溼的下襦,李鳳的外掛已借給霜霜,這會索性將肯襖也脫得精光,露出精悍但不失細緻的一段長臂,長劍隨手一擲,血印已給河水洗去,李鳳顯然連防禦也不想。
「會用這名字直呼我的人,恐怕也只剩下你了。」停頓半晌,繡毯上的男人舉杯輕酌,在口內咀嚼良久,彷彿藉此釀出陳年的稱呼:
「鳳老弟。」
「叫我湛廬罷!出門在外,我還是習慣用自號。」
滿臉奈河水珠的他揚臉一笑,小狗般甩乾餘潮,李鳳赤裸上身躬身答禮,隨即在男人身前盤腿坐下。正要開口,壁毯後驀地掠出一抹白影,李鳳一愕,隨即臉現喜容,攤開雙手迎接久違的朋友:
「這不是卡達小姐嗎?好久不見了,您還是如往日一樣優雅,真高興見到妳!」
似也眷戀青年美色,白貓輕喵一聲撲上前去,嘴對嘴輕輕一吻,彷彿久別重逢的戀人。李鳳撫摸柔順的貓毛,不需主人客套,這位皇朝主人已自動把船艙代換成家裡:
「奧塞里斯的貓這麼長壽,能活上二三十年啊?下次定要向大哥討教寵物養顏美容的技術。廩犧署那些人都是廢物,一頭小豬給養個三天就一命嗚呼。」
東張西望,李鳳一味閒聊,伴隨孩提時無邪的笑容。彷彿男人當真是他久違的大哥,而他不過是孺慕的稚子,陶醉在舊時的友誼中。
配合著老友重逢的感情戲,男人盤膝坐起,一般舉杯暢談:
「講到豬我才想到,剛才王室近宦來找我,哭哭啼啼說三王子又變回了粉紅豬,而且怎麼變都變不回來,要我過去看看──好像是中了別人的咒,施咒者能力十分驚人,我還在疑惑東土那來這樣的法師,卻原來遇上了沙漠精靈的使節;多半是部族安齊瑪,久聞那些沙漠法師大名,有機會還真想見見。」
回想某位光頭小眼睛恐怖的歇斯底里,雖然只是奧塞里斯的上級宦官,大法師對他還真有幾忌憚。正想再啜口酒,遞杯的動作卻給李鳳扼住,對方竟主動湊近臉來,唇含杯緣,雙目微闔,近距離偷了口酒:
「啊,這就是奧塞里斯產的葡萄酒罷?果然不愧是瓜果之鄉,下次要叫良醞署替我進個兩三桶來擱酒窖裡。宮裡自釀的酒跟水一樣,害我都得自己到民間酒肆找酒喝。」
酒沫沾唇,李鳳以指輕輕將他抹去。由於雙方相隔呎尺,法師連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一時發愣,耳邊又傳來青年的聲音。
「對了,妖精大嫂她還好嗎?快二十年不見了,大哥沒有欺負人家罷?」
背靠船艙,李鳳再次把卡達擁回懷抱,享受貓爪騷刮的觸感,彷彿漫不經心的問候,這話卻讓斗室氣氛一變,包括兩隻貓在內,靜得連貓毛飄落都清晰可聞:
「還有蘭丸老弟,他身體還健康麼?上次分開時他才這麼丁點大,我還擔心他活不過十歲,後來聽見他在日出開宗立派,這才鬆了口氣,到底是邪馬台家繼承人,遇上什麼事都能逢兇化吉……」
「普西絲……小紫已經不在奧塞里斯了,」
截斷李鳳的絮聒,深吸口氣,男人恢復微笑的能力,聲音淡得不像在談自己的妻子:
「十六年前……她便離開了我。」
「怎麼會?紫大姊和大哥不是挺恩愛的麼?當初結褵的時候,記得藤黃和那位翼人老哥還頹喪了半天,說是『紫色的蝴蝶從此摘除了羽翼,再也不能飛了。』」
誇張地擊掌驚呼,李鳳複述某人酒後吐出的真言。男人聞言臉色一沉,向艙頂沉沉呼了口氣:
「嗯,我們是發生了……一些事。」
似乎不願再多談,奧塞里斯的法師輕撫酒杯柄座,酒液四濺,他卻渾然不覺;艙中似乎浮起了某抹身影:一頭紫霧般長髮、與髮同色的深邃眼眸,回眸笑時天真無邪,闔眸沉思又蘊滿智慧。這雙眼曾經顛倒天下眾生,也曾顛倒許多命運的齒輪:
「至於小蘭丸,我和他很久沒有連絡,一直以來十分思念,他平安那便好了。」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我還想著說不定妖精大嫂會和大哥一塊兒東來,好讓小弟瞻仰瞻仰,聽說妖精的壽命比人類要長,紫大姊想來也仍是年輕貌美。對了,」
雙手合十,李鳳在法師面前正襟危坐,忽地一拜而下,半晌抬起頭來,臉上寫滿戲謔的歉意:
「大哥別怪我薄情寡義,老實說我今天見你,是要跟你自首來著。」
「喔?」未料李鳳有此一說,不動聲色地挑眉,男人傭懶地背靠軟墊。
「我真該死,自從十多年前分別以來,沒來見過大哥一次;人家說皇朝人最重同鄉情誼,不是我偏心,藤黃兄──大哥還記得他罷?啊,現在該改稱『風雲』了,他畢竟人在皇朝,長途旅行後幾次來找我,男人嘛,喝幾杯酒也就交心了,何況又是老朋友。所以這十多年來,小弟縱然忙著打仗,和凌老哥始終私交甚篤,三步五十便把酒言歡。卡珊卓羅大哥,你不會吃醋罷?」
從頭到尾以玩笑語調陳述,李鳳以嬰兒般純真笑容俯首認罪,讓法師就是神經緊繃也作不到。見男人並無回應,他一撫懷中白貓,玩弄她垂軟的耳背,卡達安詳地打著呼嚕,翻身又撲向他胸口,李鳳轉身截住貓尾,一把貼緊面頰,被貓毛搔得格格輕笑。
法師不禁瞇起眼睛,十多年前,確實有個與他同名的十五歲少年露出同樣笑容,只是意義已大相逕庭,或許連人也不一樣了:
「幾年前凌老哥跑來跟我說,他立志開家孤兒院,好照撫懷仁亂事裡流離失所的孩子;我那時還沒正式登基,想要在皇禁宮裡開房間也不成,於是腦筋就動到了皇朝拜拜專用──簡稱作『天壇』之類的地方罷?反正放在那裡平時也只會爛掉,乾脆借給凌老哥蓋房子實用些。於是他改了族名『風雲』為本名,真的做起撿小孩的慈善事業來,這幾年成績斐然,連我都想效法他義舉。」
感慨地嘆口氣,無論是男人還是李鳳,對於這位多愁善感的老朋友倒真有幾分佩服。那種感情一來便義無反顧、為此身家性命全不放眼裡的個性,兩人都自忖望塵莫及:
「就是幾個月前,皇朝重陽節前夕,我和凌老哥還見過一次面。都怪我沒好好照顧他,藤黃大哥老得好快,昔日他是最重品味儀表的人,現在卻落魄得像個標準的藝術家。我勸他放寬心,他卻不知怎地心裡總有塊疙瘩;其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他養女,我沒見過,藤黃兄也不放她出門,但聽說生得挺標緻,有機會我還真想一親芳澤,畢竟快被皇城那些逼我立后的飯桶搞瘋了。」
掩不住內心震動,老成如法師也不禁手臂一顫,險些將酒杯跌落氈毯。李鳳卻似完全沒注意到,自顧自地調侃,抱怨了幾句皇朝官僚,復又笑道:
「說來也真奇妙,少年時期總覺得三十歲以上是死老頭,自己永遠不可能到那年齡;真到了那年紀,卻又覺得自己還很年輕,」
仰頸望著艙頂,李鳳又恢復那玩世不恭、無賴流氓的神氣,只是添了幾分鄉愁:
「直到看見凌老哥、看見卡珊卓羅大哥你,我才終於承認歲月不饒人。任憑你權力再大,也抵不過殘酷的光陰,對這些一塊老的伙伴不免更加珍惜,看你們就像在看鏡子;卡珊卓羅大哥,你放心好了,若誰傷害了我這些鏡子,我湛廬以李家千年基業為誓,必定和他周旋到底。」
彷彿強調自己的誠懇,青年雙目緊緊凝視法師,一刻也未曾放開。男人以海水般深藍的眸回迎,絲毫沒有愧疚猶豫,半晌忽地相視一笑,卡達自李鳳膝頭躍下,貓眼映著兩人握手言和的場景;雙手覆著法師瘦弱的臂,李鳳低首自責:
「我也真是的,這麼久沒見面,淨跟大哥談些沉重的話題,大哥前陣子還到雙子城外安養不是?身體可大癒了?需不需要我幫忙?皇朝秘府有不少珍貴的藥石,若是大哥需要,只要一句話,湛廬再遠都給您運到原初水畔。」
將長臂從李鳳掌心抽起,法師笑得很平靜。
「都是些老毛病,你做上皇不可能不清楚──除了養病,城裡那些交際應酬、貴族飲宴才是健康的劇毒;奧塞里斯國宴常常一辦就是七八天,這幾日內通宵達旦,白天喝酒,晚上便跳舞,空的時間便和女奴縱慾雜交。這種生活,你說我能不逃走嗎?」
李鳳眼睛一亮,一副「這樣還不滿意?」的神情,天知道皇朝的宮官有多麼小氣,辦個家庭小宴都要扣東扣西。下次一定要說服精衛,讓他到奧塞里斯微服出巡:
「大哥也別太堅持,既然大嫂這麼薄情寡義,不妨多認識幾個漂亮女人,我聽說化獸人裡也有不少美人,不如……」
話未說完,船艙外「鏗」的一聲,似是鐵器交擊的低鳴。卡達貓耳一抽,轉身又伏了回去,李鳳和法師卻都無動於衷,半晌相視一哂,前者閒適地背靠艙壁,無奈地一抓頭髮:
「看來……大哥家裡,也有難斷的家務事啊!」
「你早就查覺了嗎?」男人打了個呵欠,貓般傭懶地縮回軟墊裡。
「嗯,他們還在水裡時就知道了。真難為這些人,十二月的奈河水冷死人了,剛才差點沒凍成冰棒。為了刺殺大法師,他們竟能在船底待上一刻兩刻,這點值得嘉許。」
「怎麼知道不是來找你的?」
「這點程度的體術就想刺殺我,皇朝還沒有這麼笨的政客。」
跨臂牆頭,李鳳難掩年少時的傲氣。似乎聽見艙內的對話,知道東窗事發,影子在紅燈籠下蠢蠢欲動,卡達重新躍上青年膝頭,緩慢地舔舐貓爪:
「三番兩次欺到頭上來,在奧塞里斯家醜不外揚也就罷了,連在別人地盤上也要亂來……」
連她也忍不住抱怨,卡達知道隱於陰影處的某隻黑貓必定怨聲載道。風聲颯颯,撫動河上十里漣漪,正想不動聲色施法埋葬宵小的白貓卻驀地一愣,久違壓迫感來自身後──法願的前兆。她訝然回首,發現李鳳和主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膽敢擅闖奧塞里斯大法師的船艙……就一定有所覺悟了,不是嗎?」
「少爺,你想做什麼?」
緊急詢問,卡達難得大驚失色,莫非主人想頂著這副孱弱的軀殼施法?自從宮廷盛傳法師重病,離開雙子城休養後,不知有多少年沒見過卡珊卓羅大顯身手。
傳言中風靡大陸、締造重生時代法願學體系的宗師,卡達對他困在化獸人身體裡的窘境最清楚不過,平常坐臥起居都負荷不了,這次恐怕要睡上整整三天了。
「好久沒有看過法師施法,之前在西地看過一次火象法師,大哥是所謂『正風象』罷?」
沐浴法願刮起的颶風中,李鳳毫無驚慌之色,消極的雙眸在四目交投時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滿不在乎的頑賴。雖然對體術的興趣遠大於法願,一個愛打仗的老爸對他認識異國文化也頗有助益:
「風象專司『速度』,遠不如火象破壞力,在攻擊法願裡沒多少領土,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
唇角難得揚起笑容,風速在大法師前旋轉積累,一下化作星羅旗布的田野,轉目又是波瀾壯闊的原初之水,等到眨過眼,又變成一串串嬌豔的葡萄,在美人唇邊滴下晶瑩讒涎;法願的序曲在示威恫赫,向敵人宣揚己身榮耀的歸屬:
「The Papyrus de Ani(亡靈書)……」
單手默然地按向胸前陶製護身符,大法師輕輕嘆了口氣,陶符在那雙修長的手下轉化變型,伸縮成拄地的法杖;李鳳目光一閃,法杖的型制是如此特異,宛如冥世之王執掌生殺的權柄,具現法師手裡的竟是把長及等身的單手十字劍,劍身細長,彷彿未曾沾染過血跡,連鋒也沒有磨開。端在法師手裡顯得格格不入,舉頭卻見他神色安詳,風依戀地匯聚劍柄,半點不因兇器退避:
「大哥的『法杖』……是把劍?」
「吾是無瑕,吾是語言之真實,吾是凱旋……」
以流瀉的願詞代替回答,隱於屋型船角落的不速之客似乎終於鼓起勇氣,暗殺者的本領畢竟不同常人,氈毯只微微一動,致命的影子便潛近身畔,李鳳劍眉一揚,一根手指也沒動:
「吾沐浴榮耀,在平安中端坐,在永恆的山頂呼告,伸出吾雙手,握住南方的微風……」
寒光在夜色裡閃爍,卻在接近風暴中心瞬間飛灰煙滅;還沒意識到風的力量有如斯壯闊,手臂是繼武器後的犧牲者,肉沫在颱風眼攪拌血沫飛散空中。偷襲者連慘叫也來不及,霎時間連殘渣也侵蝕殆盡,餘下的黑影收勢不住,紛紛捲入劇風的浪潮裡:
「展開吾胸臆,呼吸那西風;點亮燦爛的火花,開啟萬年的大門,為亡靈引路──」
舉劍朝空,男人倦懶的語調多了幾分專制,沉醉於力量的洪流,一時雙眼空冥,更增對手恐懼。伸出的手臂彷彿引領亡魂登上心秤的冥燈,卡達挺直身軀,為這光榮的一幕禮敬。大法師的語調更如吟詩,亡靈書蘊滿智慧的言靈,從今流傳到古,再從古傳遞到今:
「……吾是萬物之本源,是永恆之風。」
啪答,風停得乾淨,一點多餘的術力都沒剩餘。
法杖隨施術者脫力而跌落,卻在觸地前一刻化回陶符,在地上滾動幾圈,停在李鳳膝前,滿室盡是飛濺的血跡,兩人卻處之泰然,彷彿如此已是司空見慣,除此之外一點屍體武器都不剩;法師伸了個懶腰,倚艙闔起雙目,掩不住面上倦容,自嘲著微笑起來:
「真是年紀大了……小小的宗教法願便能把我累成這樣,怎麼樣,人類之王啊,現在要殺死我,可是輕而易舉喔?」
漆黑的鳳眼微微一閃,似乎透露著李鳳的原意,卻因男人的話打退堂鼓,取而代之的是天真柔情。
「大哥玩笑開得大了,憑著我們交情,就是在戰場上相逢,我也不會刀刃相向,何況趁人之危?」不願在這話題上多作停留,李鳳起身一躬。卡達躍下青年膝頭,目送著他退向甲板:
「既然大哥累了,那就不多叨擾,實話實說,我家裡有個可怕的女人,要是我一夜不跟她報到,她會把我吃掉的。」
想起精衛嚴厲的目光,李鳳不自覺發抖,單手搭向艙頂,回眸朝法師一笑;
「後會有期,卡珊卓羅大哥。希望下次見面,別要真是在戰場就好了。」
語聲未畢,一陣清風掠過艙內,只聽幾聲輕脆水響,青年竟已消失在船艙中。臨走前的話雖是玩笑語調,法師卻深知成真的可能;奧塞里斯和皇朝各以東西地強國自居,十多年來互不譴使已成慣例,圍繞在兩國間的沙漠小邦更成兵家必爭之地,要不是奧塞里斯現任法老西克索三世早已行將就木,無力舉兵,冷戰轉換成熱戰只是遲早而已。
「巴林,怎麼樣?」
目光仍舊望向屋形船前竹簾,目送迤邐河岸的水跡,卡珊卓羅忽地輕聲問道。說話對象來自船角陰影,白貓尚在舔爪回味李鳳溫存,黑貓的餘韻絲毫不亞於她,只是恐懼而非甜蜜;緩步踱出,他躍入男人懷裡瑟縮:
「還是跟二十多年前一樣……不,這個人變得更可怕了,幾乎沒有破綻可循。我幾次想偷著他不注意溜出船艙,但他的防備沒有死角,根本無機可趁……好可怕的人。」
不自覺地再強調一次,自詡戰神的黑貓很少示弱,此時卻不由簌簌發抖。
「卡達,你覺得這位皇朝的大人物……知道了多少?」
兀自舔爪,卡達的貓眼由甜膩變為深沉,似乎想憑爪上停留的氣味嗅出該人虛實,白貓凝視梳理整齊的毛:「可能還不確定,只是先行試探少爺口風,不過剛才一席話,似乎更加深他自信了。」男人「嗯」了一聲,低首默然,似是在思考什麼,巴林插口道:
「少爺,那要怎麼辦?萬一被那男孩知道風雲會的事情,恐怕奧塞里斯和皇朝……」
「當初那個男孩……已經長這麼大了,歲月對人類來說,還真是最神奇的法願啊。」
準備爆發的碎碎念卻被法師的感慨打斷,雙手交抱胸前,卡珊卓羅一時沉吟,白貓卻插口了:
「還真是可畏的城府……那男孩。據說風雲會的事在皇朝傳過一陣,但很快被官方壓了下來,知道這事的人連點屑都不剩,大約也是這位大人物的手腕;」目光幽深,白貓難得有恐懼的語氣:
「剛才他卻半字不提蓬萊滅門的慘案,好像風雲會還好好地活在世上,面對老友鬩牆,他竟忍得住不揪少爺領子逼問,換作神都那位恐怕早暴跳如雷了罷?」
「這個人……恐怕從沒真正把誰當作朋友。」
喟然一聲,男人捏動手中陶符,任他附回胸前,撫摸手上的銅環思索:
「他是天生的王者,王者心中是不能有聖域的;他注定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情人和兄弟。皇朝有句話,以前那男孩常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爬得越高,周圍的風景便越孤獨,倘使不能忍受那分孤獨,就沒有稱王的資格──而他是我見過最把孤獨視作當然,甚至享受那分孤獨的人,所以我說他生下來便是為了成王。」
「放眼當今世上,能和那位大人物匹敵的,好像就只有我們王室那小子了?」打呼嚕作為訕笑,卡達翻身評論。
「珊孫殿下嗎……或許罷!重生大陸這幾年風起雲湧,舊生代汰換,新生代以皇朝為先軀,王一個比一個年輕;傳說大漠近來以雷霆萬鈞之勢一統疆土的烏札部,族長就只有十六歲,還是個女半精靈。時代變了,卡達,和前世許多大變革前一樣,歷史又開始走他的老路子了。」
「而你在乎的始終只有『它』,是嗎,少爺?」
長嘆一聲,法師翻了個身,眼神霎時盈滿了哀愁。
「還找不到……『它』嗎?」
聲音由鬆轉緊,似乎一提到耶語的「It」,它所指涉的某樣事物便能讓他心神俱迷。聽出主人的心憂,卡達鑽出竹簾外,闔目感受微風捎來的信息,半晌一躍回艙,枕在卡珊卓羅腿上輕嘆:
「天照城央的貓朋友回報,它本來在新月城上看好戲的,好死不死卻上臺多管閒事。你的小賀還給人砍成重傷,好在有路過的祭司相救,否則早就一命嗚呼了;」
「那女人一直跟在她左近,後來他們進了新月城裡城,那些貓兒進不去,訊息就斷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它始終還和那紫髮少女在一起,否則少爺沒有理由感應不到。」
「新月城……離這裡很近哪。」
彷彿渴望奇蹟,男人無意識地望向布滿屋形船燈火的奈河,半晌像是嘲笑自己的無稽,轉回頭來撫弄白貓,一面嘆了口氣。
「那女人和它似乎親密的很,一見你的小賀受傷,緊張得跟什麼似的;少爺,看來在你和它失聯的期間,事情變得越發不可收拾了。」
「剛剛那個皇朝人……身上有『它』的氣息。」
久未發言的巴林忽地插口,卡珊卓羅微微頷首,修長的十指交扣,支頤陷入沉思:
「可能是擦肩而過……又或者碰巧遇上了?看來它就在左近哪,哎,要是……」
鼾聲。
本來兩隻貓靜待下文,一直到柔軟氈墊裡傳出主人的夢囈,然後是物體倒在軟墊上的聲音,黑貓這才醒悟大少爺的惡習:
「喔,天呀,果然又給我睡著了!」
不爽地一爪木壁,服侍這位大少爺還真讓人壽命減少三百年,雖然對他來說年齡不是問題,貓的心臟還是比人類脆弱。
對倚艙打盹的法師投以莫可奈何的目光,卡達悄悄躡足爬上男人胸口,綠眼望著法師孩子般的睡容,語聲竟添入幾分甜甜的笑意:
「讓他睡罷……這時候施法,還真累壞他了。」
熾白的光芒往白貓身上匯聚,等到夜色重回船艙,一雙蒼白勝雪、屬於女人的手,從法師後頸繞過胸前,讓他枕在一片赤裸的膝上。而好夢正甜的法師,兀自喃喃低語著:
「要是能早點見面就好了……」
◇ ◇ ◇
『要是能早點見面就好了……』
晶瑩的氣泡琉璃般從霜霜周身掠過,她發覺自己的世界正往下沉。
好似當初「魂封」的狀況,她的靈魂在剝離、旋轉和沉澱,跌入意識的邊緣。渾身赤裸,她以指尖輕點水面,雖然同樣的地方來過一次,少女仍不免戒慎,抬頭遠望無邊無際的穹頂,魂封時的崩壞已然修復,觸手是熟悉的漣漪,還有熟悉的語音:
「嗯?」
『已經很近了喔……那個人,那個背叛我們的人……』
霜霜的手穿過水幕,幼時的自己映入眼簾。環抱單膝,女孩沉靜地端坐浪頭,周匝的水花如銀樹流光,濺得女孩稚嫩的臉頰點點淚花;紫髮隨水舞繚繞飛翔,她不自覺地伸手觸碰,碰到的卻是數不盡的漣漪,將空間扭曲回自己的方向:
「背叛……我們的人?」
『是啊,就是把妳和我害到這步田地的人,我們之所以無法融和、無法見面,都是他施法讓我妳太晚發現我的緣故;不只如此,他千方百計想害我們、殺我們,為此犧牲再多人也在所不惜。』
「到底……是誰?」腦袋一片渾沌,無法細思女孩話中含意,霜霜順著對方意念脫口。
『很快的……很快妳們就會見面,屆時我會幫助妳,就算我的力量尚未恢復,妳的乾爹也必捨身相護,所以不必擔心;因為這一切並非偶然,而是宿命啊……』
噗通,霜霜發覺自己再次往下沉。
幻境中的溫暖與光線不再,寒意刀鋒似地刺入骨裡,只覺口鼻一嗆,冰冷的痛覺同時湧進腦海,她不能呼吸,張口呼救,換來的卻是更激烈的酷寒。無意識地舉手朝空,她在一片漆黑無助中呻吟,右手卻驀地一緊,彷彿被什麼人拉扯回現實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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