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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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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對千姬端詳半晌,悠鐸的世子竟忽地如此下令,祭司和法師的警戒同時提到喉眼,雖然早知磊德無理取鬧的功力,但也未料荒唐至此。接令的下屬卻有所遲疑,瞥了一眼木椅上的千姬,再回頭的耶里克彷彿下定決心教訓劣子的父親,收起冰刀躬身致歉:
「小主人,很抱歉,您的命令,耶里克辦不到。」
準備好承受狂風暴雨的毒打,菊祭上的傷猶在淌血,白髮人卻似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見磊德愣了一下,隨即氣得渾身顫抖,短臂高舉,本能便要巴掌侍候。祭司掩面不忍,但別人的家務事畢竟不好管,太多慘痛的經驗讓天使也學會袖手旁觀的變通方案。
「那位白髮的半身人……會不會是北地有名的『洛奇家系』(Family Tree of Roki)呢?」
說話的是千姬,聽姬殿如此推斷,萊翼也悚然一驚,斯堪地除大半在形式上信奉神都教義,號稱冰雪之鄉的商國也有自己古老的傳說,「洛奇家系」這名詞,便是來自神話拮取的影射意義:
「啊,我知道那個……當悠鐸將有子女新生,為償罪則的洛奇家系也必定提早兩到三年受孕。出生的孩子被稱為『御僕』,註定終生服侍與他同時出生的主人。可是那家系……應當是巨人族(Giant)的後裔才對啊?」
縱使耶里克比一般半身人要高得多,幾乎和人類無異,但北地的巨人據說身材偉昂,幾可媲美大樹,萊翼沒法將兩者的形象在腦中重疊。
「白癡,你忘記他的眼睛?」
雖對穌亞每每口出惡言感到不妥,法師敏銳的洞察力還是讓萊翼由衷敬服。憶起耶里克的眼睛,確實是半邊燦銀,半邊則是平凡的褐色:
「難道……他是半身人和巨人族的混血?」
「嗯,而且半身人部分,多半還是悠鐸『Odin‘s Eyes』的貴族血統。」
為穌亞的推論一愣,這樣說來,磊德動不動便雜種雜種地喚自己僕人,原是其來有自,倒非尋常惡言相向而已。見耶里克吃了秤砣鐵了心,任由磊德屈打折辱也不從命,頑童知道來硬的不行,輕輕歪了歪堪稱優美的唇角,銀眼在眾目睽睽下湊進:
「耶里克,你把什麼都忘了嗎?」
主人過於溫柔的稱呼讓白髮人一呆,不由自主抬起頭來。銀眼流眄,同色的髮如覆雪柳樹,隨風輕拂面頰,走近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僕人,磊德雙手高舉,握住耶里克面頰;那情景就好像小孩和父親撒嬌要糖,而父親總是報以無奈遷就的眼光:
「你什麼都忘記了,是誰把我從悠久的沉睡中喚醒,是誰說要當我一輩子影子?是誰說即使全斯堪地的半身人都不要我活下去,還有你會為我的死而哭泣?」
未料主僕倆竟會突然敘舊,萊翼和穌亞不禁怔然旁觀。被主人話的重量壓得直不起身,耶里克再次單膝跪下,磊德於是放下雙手,緩緩背過身去,話聲更落寞一層: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洛奇家系的命運,在千年前便與悠鐸不可分離。終究……不論葛林哥哥還是耶里克,都覺得我還是死了比較好吧?」
「小主人,我……」
驀地直起身來,修長的陰影籠罩銀色大地,也籠罩幾乎隱沒飛霜間的嬌小身影,耶里克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穌亞卻瞥見磊德唇角的弧度,心中暗自一愕──這小傢伙是故意的,就像父母不給零用錢,便拿餓死自己威脅一樣,磊德利用耶里克某種視為珍寶的情感,恣意揮霍蹂躪,以達自己任性妄為的目的。
回頭見萊翼一臉同情,果然笨蛋病會物以類聚。不過這白狼主人也真單純──或許不該說單純,就像死老頭常說的,即使明知對方圖謀不軌,父親不能放任孩子凍餒、妻子不能看著丈夫跳崖……羈絆就是這樣使一個人軟弱,同時也令人堅強。
「我明白了……小主人。」
淺淺呼出口氣,似乎終於下定某種決心。意識到對方將背水一戰,穌亞搶先護在前線,這和以往以逸待勞的作戰風格全不相同,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如此,或許這小祭司天生就有激發人保護慾的特質,就像路旁快凍死的小狗容易引起路人惻隱一樣:
「Fennell!」
耶里克以斯堪地古老語言叫喚白狼的真名,莫非他要改藉寵物遂行目的?雖然區區北方狼還難不倒法師,接下來的景象卻連千姬也微露訝容。
白狼應喚眷戀地攀附主人長臂,柔順的毛髮在風中霽張,針筒般驀地注入耶里克血管,藍紫色靜脈迅速化作銀白。狼的軀殼消失了,白髮與狼鬃合為一體,耶里克上身微曲,獠牙垂至胸口,半邊銀眼添上曠野獸王的氣魄。
「這是……法願?」
見耶里克半身幾乎為白狼所侵蝕,連平素操作冰刀的指都生出可畏的利爪,少見世面的萊翼不禁大駭。從未聽說法願能將兩個不同靈魂的事物融為一體,更別提用作戰鬥攻擊;穌亞凝視人狼投射霜地上的影子半晌,十指熒惑交扣,她知道一場惡戰免不了:
「我看不是,法願在五占的能力領域:即『靈魂』、『時間』、『外型』、『未來』和『心靈』都是最大禁忌,畢竟若允許法願涉及這五種天澤,法師即與神無異;白髮小子這招關係靈魂的結合和外型的改變,恐怕是在法願體系外,根植於種族古老歷史與血脈的『術』較有可能。」
「啊……我有印象,傳說在古老的斯堪地那維亞,人和萬物神靈本是一體;當人們置身森林,便雙腳生根化為樹木,當人們仰望飛鳥,就會與他們一同展翅高飛。半身人相信每顆石頭、每縷清流中都有分自己的靈魂,所以古老的艾達被稱為精靈,是真正意義的『萬物之靈』……」
凝視耶里克和白狼重疊的目光,萊翼唇色蒼白。光是給芬里爾壓制在地就讓他餘悸猶存,何況如此君臨天下的氣勢?倘若此刻天照降下大雪,小祭司也不會感覺突兀。
未及動作,已給敵人搶得先機,獠牙捕捉獵物從不失誤,頸側吃痛,若不是給反應奇快的法師一腳踢開,只怕頭顱早已奉送狼吻。好在耶里克無意追擊,有力的狼足在街心一蹬,飛往千姬端坐的方向。
穌亞嘟囊了聲「該死」,第一時間在千姬周遭築起火牆,熾豔的高溫多少對習於冰原的狼有所影響,法師粗暴地奪過姬殿交遞萊翼:
「照顧好這笨女人,帶著她躲越遠越好!真是的……這不是把『公約』視若無物了嗎?」
一面抱怨,穌亞側身閃開人狼的衝擊,一心一意將他往人少的地方引。他口中所謂公約,指得便是每位法師在正式授與資格前,都需嚴正宣示的『悠西娜娜公約』(Usynara covenant)。
有感公約訂立前,大陸上法師與武者輒有磨擦便大動干戈,但因本身專長性質的差異,所謂「決鬥」不是武者率領大隊人馬迅雷不及掩耳偷襲,把法師殺個片甲不留,就是法師事後心生不忿,領著同業伙伴兵臨城下,把膽敢褻瀆神明的城市化作火海。
於是才由公信卓著的神都出面,約定除在「救助他人」、「緊急避難」、「追捕極惡之人」等三種情形外,武者和法師將永不正面衝突。
順帶一提,這個公約的主要提倡人,公約名字的來源,即是萊翼的母親,現任神都的攝政主祭,悠西娜娜•G•以弗所。
「法師小姐,可是妳……」
實在不是故意要違背母親戮力促成的美約,現在這種狀況,應該可以算是「救助他人」罷?就算不是萊翼也莫可奈何。
穌亞和白狼交纏得狼狽,小祭司想插手也無能為力,狼的攻擊力與耶里克的速度合而為一,造就的戰鬥力何其驚人。穌亞體術平常,本來要是有劍傲在側,兩人合作還有勝算,現在只有任人宰割的分。輕易擺脫法師的糾纏,耶里克深邃的狼眸乍現眼前,魔掌已伸往始終端坐不動的姬殿:
「不要!」
他的公主要被搶走了。
她是這麼的信任自己,把投奔自由的願望盡數託付給自己,給這樣一個無能、軟弱,只會窩在圖書館裡幻想世界,卻從不敢主動踏出人群一步的人。
而現在這願望即將幻滅,只因為他的愚蠢和反應遲鈍。千姬的驚叫在萊翼的感官裡烙印成熾火,燒灼他的記憶、燒乾他的理志。墮入煉獄前一刻,小祭司掙扎出最後的禱詞:
「給我放手……!」
雙拳緊握身側,一頭金髮已因長期逃難而垂落前額,穌亞看不清小祭司臉上神情,卻能從語聲判別他的怒氣。沒想到看似溫吞的小羊生起氣來竟如雄獅,秀髮在十二月風中舞動,重重一頓祭杖,比他高上半人的白色十字架傲然在長街投下陰影,也在祭司身上種下陰霾。磊德在背後插口:
「耶里克,別理他,不過是個祭司罷了,把那木椅連公主一起搶過來!快點!」
水光,血光。
遵照主人意旨,本來也對萊翼的怒叱不以為意,耶里克觸碰輪椅的手卻斗然一顫,一道水線自腕部劈向喉頭,好在他運動神經精良,及時閃了開來,要不如今已被切成兩半。
定睛一看,果然是萊翼出的使。未料水也能鑄就銳利的刀鋒,撫著淌血的手背,不止耶里克,千姬和穌亞都為祭司的轉變相顧駭然:
「第一,吾乃萬王之神,帶領汝族從為奴的苦難中脫出,汝族即今宣誓永不崇拜他神(First,I am The Lord your God, Who brought you out of the land of hard, out of the house of bondage. You shall have no other gods before Me)。」
穌亞悚然。法願的施展自有一套繁複的邏輯性規定,越強大的法願,就像越醇的酒蘊釀時間越長,公式法願的釀造可能只需短短兩三秒,換作大型宗教法願可能長達十幾二十分;
這就是為何常有武者嘲笑獨立作戰的法師,等咒語唸完,後代都可以來墳頭上香了。如此冗長的古語縱給萊翼背得滾瓜爛熟,規模也彌足嚇人,而且似乎還不僅止於此:
「第二,汝等不可崇拜偶像,或為汝族的天地山川塑造形象(Second,You shall not make for yourself a graven image,or any likeness of anything that is in heaven above)……」
即使並非法師,耶里克也知道不能放任祭司完成禱術,從獠牙深處迸出低吼,五爪展開第二波攻勢。然而神的權能不容蔑視,白髮人很快驚覺自己連近身都未能,水象忠實地守護執權柄者周身,藍眼從法願中甦醒,烏雲不合常理地往街心匯聚,連雷鳴都不必,大雨自動傾盆。
「很遺憾……『十誡』這個法願,並不需要完咒才能施展。」
「這個傢伙……」
局部狂雨依舊滂沱,穌亞痛恨雨,連忙往簷下縮了縮。同時也訝於萊翼的能力,雖然知道他屬於正水象,但若非具備所謂「原生力」,人是沒有權利指揮自然萬物的,雨水非法願所能求得,耶宗故事裡曾記載著某人將大海分開,以救族人脫險,原生力的功能便是類此。
暴風雨越下越劇,她和千姬幾乎淋成落湯雞,萊翼卻沒有停手的意思:
「只是越往後,神的威能便越絕對……但對汝等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慘叫聲隨萊翼宣言響徹街心,一直縮在簷下的磊德竟忽地雙手掩喉,跪地突出眼珠;穌亞一呆,這才發現這些水從那來,即使是「原生力」的擁有者,也不能改變物質守恆的定律,從那處得水另一處必失水。
大雨自動避開半身人,磊德四周的土地竟開始龜裂,僅有的牆草枯萎化為粉末,連牆也因急速乾燥而自身難保,在磊得身後崩裂傾頹。
「小主人!」
察覺情況不對,心神的激蕩讓耶里克與白狼迅速拆伙,本能地奔向主人所在,白色祭杖卻驀地阻住他去路。長翼展翅,不知是否大雨的緣故,他覺得萊翼的白翼竟黯淡許多,天藍色眸陷入空洞,這是法師不熟悉的冰冷語調:
「很痛苦嗎?其實空氣裡本來就有充足的水分,這才能維持我們身體內外溼度平衡,一但其中一方失去了水的恩澤……」
穌亞呆立街心,這並非錯覺──雖然她寧可相信那是錯覺,天藍色眸冷冷地凝視跪地握喉的磊德,萊翼的雙眼澄澈不再,添入的雜質讓瞳色漸次混濁,第一次感覺十字的祭杖如此沉重,背負歷史,背負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那段漫漫長路。而今所有的重量只壓在一個人肩頭,就是這隻弱不禁風,天真爛漫的小羔羊:
「來罷……既然不懂得感謝習以為常的恩典,就讓神收回,在懺悔中乾涸至死罷!」
然而如今小羊溫順不再,街心氣氛丕變,感術體質強烈的穌亞甚至站不穩。椎心刺骨的壓迫從血液滲透骨髓,堂堂一介法師竟無從防禦。殺戮、貪婪、聲色和情慾,這不像是神都的禱術啊!穌亞咬牙,就算真有這類禱術,以這小羊原來的個性也決不可能忍心搬用。
雙手高舉祭杖,小翼人卻無半點收手意思,白艾達嬌嫩的皮膚很快因失水乾裂,橘子皮般起密布皺紋皸痕,磊眼看便要渾身迸血,死得慘不堪言。
「快阻止他……」
正怔然不知所措,木椅上一雙沁涼如水的手忽地自行攀附。穌亞訝然低首,千姬背靠輪椅,神色痛苦,好像有人拿著刀往她心口亂攪,單手扶住太陽穴,難受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他忽然驚覺心占說過的話,現在她與萊翼是精神共同體,要是小祭司心緒有一絲漣漪,沖刷到千姬心理便如滔天巨浪,何況這種劇烈的海嘯?感受到交握處一緊,千姬連呼吸也斷續:
「快……阻止他……繼續下去!門……那扇門……要開了……」
門?這街心那來的門?穌亞不禁茫然張望,只是千姬情況實在危急,法師也知此時不宜推理,直覺比較有效率:
「小祭司!你這白癡!快停下來,你忘記心占是靠你隔絕心靈感應的嗎?你想殺了她嗎?」
雖然我不反對──穌亞在心底補上一句。對法師的叫喚全無反應,只是禱術的力量略減,耶里克終於突破重圍,也不管是否被術力波及,白狼主人緊擁渾身淌血的半身人,幾乎聲嘶力竭:
「求求你住手!神都的翼人……請放過小主人!」
從不向外人示弱是斯堪地半身人賴以生存的尊嚴,耶里克卻寧可犧牲換取半身男孩的性命,家系的羈絆果真不同凡響,那是種超越常理、超越情感的力量。
穌亞第一次驚覺藍色也可以如此冰冷,遠遠勝過黑眸的震憾,十字祭杖再次遽遞向前,點在耶里克和磊德懷抱間,平時走個路也能跌倒十次的萊翼動作竟如此敏捷,白髮人一時腦海空白,只是固執地張臂充作主人堡壘。
「沙勒蔓德,去把那個笨蛋的祭杖奪下來!」
知道情況危機,水火象互攻對法師己身的傷害實在太大,穌亞不敢貿然嘗試,雙胞蛇侍主之忠心遠優於白鳥,一左一右,撲上去便緊咬萊翼兩臂,即使失去理智痛覺神經倒也還敏銳,握力不佳的祭司五指一鬆,穌亞當機立斷,靠著身高優勢一把從身後抱住:
「該死……你冷靜點!」
小祭司先是全身顫了一下,似乎試圖掙脫,穌亞熾熱的體溫卻讓他身子一軟,祭杖砰噹一聲墜落街土,甫離萊翼的手,便自動化回十字架墜飾。大雨瞬間止息,磊德死裡逃生地倒回水窪,虛弱的直喘氣,無心理會攙他入懷的耶里克,只是盡力吮吸水份的恩澤。
「祭司大人……」
萊翼的狀況也好不到那裡,羽翼在無意識下收回體內,金髮濕漉漉地委頓前額,法願一解除,萊翼身上的陰暗感也瞬間消失。小祭司呻吟一聲,這才緩緩張開雙眼,回頭見千姬安然無恙,自己卻無力地枕在法師膝上,萊翼一片茫然:
「發生了……什麼……事?」
心口兀自怦怦跳動,穌亞的日出裝束下盡是汗珠,對萊翼的問題不禁怔然,自己做過的事竟不記得?卻見藍眼已褪回天空色彩,只是臉色蒼白一倍。
萊翼這才驚覺自己躺在穌亞懷裡,『法師是女性』的觀念深植腦海,縱使穌亞為了施法早已化回男身,神都人一但相信到死也不會改觀。不顧雙腿虛弱,小祭司慌忙坐起:
「啊,法,法師小姐,對,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說對不起,只是很抱歉……不,我也不是要道歉,只是……」
見穌亞單手高舉,以為逃不掉懲罰,萊翼閉著眼瑟縮一旁等待。孰料肩頭一暖,然後是布料覆蓋雙臂的觸感,十二月寒風再難纓其鋒,小祭司鼓起勇氣睜開眼,穌亞早已雙手插腰,背著他遙望遠方:
「老是喜歡強出頭,現在吃到苦頭了罷?你的披風,真是有夠沒品味的設計,還給你!」
原來是適才地道裡解贈的衣物。明明冷到地面結霜,法師衣服從來不穿好,這邊削肩那邊露臂,卻連個噴嚏都沒打,萊翼扶穩披風佩服不已,卻驀地被穌亞背上圖騰所吸引:精緻的黑色刺青從肩頭延伸腰際,連臂上都攀爬少許,即使博學如他,也無法辨認書頁上過於古老的文字。衝口想問,料想也只有被潑冷水的份,小祭司只得吶吶低首:
「啊,那位先生……還有千姬殿,沒事了嗎?」
想起自己動手的前因後果,萊翼一躍而起,回頭卻更吃了一驚,半身人真不愧行動敏捷的美名,轉眼耶里克主僕竟已腳底抹油,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你永遠無法在同一處看到同一個艾達人。』想起古老的諺語,小祭司嘆了口氣,似乎已被磊德不攻自破。他和白狼主人總有種莫名的緣分,萊翼不必靠神便能預知,他們終究有再見的一天。
「我沒事,幸好有你和法師大人;快去看看那位先生,他現在意識很混亂,恐怕有性命之虞。」
千姬的提醒讓小祭司一驚,似乎急於逃命,耶里克善盡道義地留下了鬼丸和見愁,前者不安地跺地嘶鳴,似乎隨時都會脫韁遠走。萊翼忙和穌亞聯手扶起昏迷的見愁,卻見大漢肩頭舊傷迸裂,傷口血肉模糊一片,因高燒喘息不已,小祭司憂心地凝起眉頭:
「情況不妙,這傷口拖太久了,再不趕快救治不行……」
剛將掌心觸及肩傷,萊翼忽地眼前一暈,使命感逼出的腎上腺素已給他揮霍殆盡。
也難怪,從城下一路使用治癒術至今,小祭司幾乎身心俱疲,傷害轉移、大型法願加上逃命,法師說得對,是自己太不自量力。井在體內枯竭,穌亞目賭萊翼凝在掌間的術力驀地熄滅,還來不及多問,只得詫異地接住祭司崩落的身軀:
「喂,笨祭司,怎麼了?喂,喂,你別死啊……你該不會真的這麼沒用吧?」
搖了搖小祭司的身體,卻見他雙目緊闔,竟是熟睡過去──典型術力使用過度的症狀。不禁啐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將萊翼身上的披風掩好,法師兀自嘀咕:
「哼,就愛逞強,現在好了吧?也不想想自己幾兩輕重?現在還得讓老娘照顧……」
正想回首偵詢千姬意見,卻聽心占竟也呻吟一聲,相連的心境命運本來同始同終,保護人昏迷,姬殿自也不能倖存。砰咚一聲,千姬跌落的身軀在萊翼身畔激起塵沙,穌亞先是呆滯半晌,隨即抓狂地抱緊頭顱。失去意識的千姬和小祭司睡死的面容相疊,宛如一雙午後沉眠的天使:
「該死……」
望著滿地殘局,穌亞盡可能托額保持冷靜。搞什麼鬼啊!這個受傷那個昏迷,現在他要到那再找一輛拖車?
◇ ◇ ◇
人類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睛的,劍傲憑直覺這樣確認。
和自己充滿血腥、汙穢而骯髒的魔眼不同,眼前那雙寶石很難讓人將它和殺戮連在一塊。如此天然的紅,只有在最晴朗的傍晚,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偶然瞥見的霞色才能媲美;沒有奧丁銀眼邪惡的誘惑力,來人的眼睛自然使人心生親近,卻又不敢強加褻瀆。
「你是……誰?」
劍傲不自覺地喃喃脫口。對方眉頭微微一皺,不似大部分刺客喜愛蒙面,基於見者必死的信心,紅眼下的臉容大方地曝光風中。看不出性別──這是劍傲第一點困惑,黑暗中只覺他年紀異常的輕,而回答不是用言語,而是與對方身份相符的行動。
豐富的經驗似乎讓那紅眼殺手直覺感應到,劍傲是船上最危險的存在,即使如此也不對他構成威脅,透明至血管跳動都清晰可見的五指一夾,銀色的影子便自四面八方收攏。在船舷上迎風而立,劍傲第一次看清敵人所用的武器。
約莫十多尺長的銀鍊纏繞周身,舞動時幾乎看不清軌跡,只有當攻勢緩時,劍傲才能辨認銀鍊末端、蘸滿鮮紅的中心,竟是枚巴掌大的重鎚。如此冗長的鍊子要牽動鎚心,砸中該砸的地方而非自己的腳,劍傲自忖再練十年也做不到,這武器的型式卻讓他想起皇朝某種奇門兵器:
「流星……鎚?」
形容詞和名詞劍傲是分開的,這武器同時也代表著對方的身分。公會情報網果然不容小覷,劍傲更驚異的還是自己倒霉的功力──剛跟皇朝統治者小敘,又被日出當政者逼得被迫跳河,而跳河之後竟是邂逅暗殺界的王者,這還真是絕無僅有的行程。
他終於知道山中闇夜的殺手為何被稱呼為「流星」,的確這類兵器無論東土西地,都是少見的典型,但這並不妨它的威力:
「霜兒,快躲開!」
殺戮的職業病讓對方連詢問身分的步驟都跳過,流星鎚繞過艙頂一圈,劍傲才剛拔劍出鞘,鎚心已開始導覽今晚第一個景點。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劍傲輕輕咬著牙根,鎚鍊伴著離心力的一擊果然不容小覷,他悶哼地倒滑兩步,虎口已震出血來:
「你還好吧,乾爹?」
失聲驚呼,霜霜本能想搶進戰圈,但她素來頗有自知之明,流星捲起的劇風讓她很快明白自己的斤兩,只得咬牙佇足。
比較驚訝的反倒是流星,似乎對劍傲竟能接下一擊感到錯愕,那不知是男孩或女孩的殺手驀地停下動作。一雙紅眼無機地在夜色裡蕩漾,半晌紅眼一眨,優雅地抬高眉頭:
『若葉……巖流呢?』
連同樂師在內,劍傲和霜霜心中皆盡一突。那孩子連唇都沒掀一下,霜霜想起死谷學習「傳音」時的狀況,但這又比那更天然,好像世間溝通方式本來就該這樣,語言只是多餘的累贅。
正怔忡間,劍傲卻忽地倒退牽住自己的手,轉頭便朝艙外大叫:「巖流大人,快逃!」
霜霜一愕,心想若葉巖流什麼時候上船了?轉頭見樂師唇角一勾,呢喃道了聲「反應真快」。卻見流星單足一蹭,竟沒見他怎麼注跑,身影迅若鬼魅,霎時已消失在船艙中,劍傲當機立斷,拉著霜霜便往反向遁走。扭頭發現樂師仍端坐墊上,半點沒有移臀就教的意思,大叔不禁一愕:
「這位先生……你不走嗎?」
五指仍舊安放案頭琴架,樂師面上默然。「我走不走,跟你有關嗎?」
這話說得劍傲一陣氣窒,好像是他多管閒事一樣。雖對樂師的身分頗感興趣,現在也不是偵察珍禽異獸的時候,將長簫收入懷裡,目光流戀地看了少年掌下的和琴一眼,正要鑽窗而出,那知就這麼一耽擱,灰影流星趕月,竟又折返回來,臉上微微掛著受欺的慍意:
『若葉巖流……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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