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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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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第六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法……法師大人,我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捧著手中散發清香的綠茶,小祭司的處境只能用「手足無措」形容。
在他膝下的是塊經過薰香、繡紋精緻的蒲團,蒲團下則是草香四溢的榻榻米,置身的房間不過四尺高,融有甜香的燭光半掩對面穌亞的面容。一群濃妝豔抹,滿臉好奇的年輕女子則擠在他身後的紙門口,鶯笑燕語的指指點點讓萊翼猶如芒刺在背,要不是窗戶封的嚴死,他真想張開翅膀飛出去算了。
「沒辦法,整個天照我只熟這裡,你想怎樣,誰叫你和那笨女人要昏倒?」
讓萊翼如坐針氈的罪魁禍首卻似毫無悔意。手捧清酒,法師早已擅自找了日出式的浴衣換上,一臉回到自己家模樣,要不是五指還扣著滎惑、身後還躺著傷患,若葉家的公主又靜侍一旁,穌亞的樣子就跟一般來藝妓茶屋尋歡的花客沒兩樣。
是的,藝妓館,位於奈河西岸的吉原街,便是兩人目前的所在地。
「可是法師小姐,那些女孩……」
「吉原」街遠從播磨統領天照開始,就是著名的花街柳巷。藝妓館鱗次櫛比,掛上茶屋、酒肆等招牌,數量比奈河兩岸的墩還多;吉原區又被天照人稱作「花廓」,為防有雛藝想不開而逃走,廓的四周是深達三丈的水溝。沿街則種滿了綠意盎然的柳樹,風來時搖曳婀娜,往來的恩客總會流連回首,為適才的溫柔鄉依依不捨。
所以這些柳樹又被同道中人稱作「回頭柳」,取其三步一回頭,樂以忘歸之意。
「嗯?她們只是對你很好奇而已,你怕什麼,又不會吃了你。再說這是你自找的。」
「阿國」茶屋在這諾大花廓裡算不上起眼,然而小樓娉婷,曲觴流水,也算得上風致獨特。穌亞一到天照就看上了這處,前些日子霜霜小居月山家,法師便三天兩頭拉著大叔往這裡跑;一般茶屋的配置都是兩樓式,進門是布置得素雅乾淨的玄關,客人在此脫去鞋襪,由雛藝引導上樓,二樓便是一間間由紙門隔起的雅廂,約定的藝妓則在此時現身表演,陪客人飲酒盡歡。
果然是常客,就在幾分鐘前,穌亞滿目瘡痍地走近「阿國」時,掌館的老闆娘看見穌亞先是愣了一下,主要是他身後木椅上不僅掛了個異國男孩,肩上還扛著個一路滴血的大漢。不少雛藝見狀失聲驚呼,奔走相告,老闆娘嚇呆了:
「大人,你……你這是……」
「廢話少說,給我準備個廂,你沒看我快要重死了嗎?」
把茶屋當醫院用,還用得如此理直氣壯的人,穌亞大約是日出史上第一位了。反正金主出得起錢,雖然怕他惹事,老闆娘還是戰戰兢兢地在二樓開了個小廂,「二樓來了幾個異國男人,還都是帥哥」的消息於是不逕而走,雛藝們紛紛拋下教習老師,擠到狹小的門縫旁看起熱鬧來。
「在這邊比較好……哥哥決計找不到這裡的。」
對門口萬眾瞻仰視若無睹,和萊翼同時清醒,千姬在蒲團上端坐啜茶,小祭司求救地瞥了她一眼,才發現藝妓的目光都沒放在姬殿身上;不知為何,他覺得千姬的存在感越發淡了:
「可……可是,法師小姐……呃,妳可不可以……叫她們不要從後面……」
覺得雛藝偷盯自己的目光不亞於饕客盯魚,一不注意就會被分食殆盡,其中不少是和萊翼同齡的少女;小祭司滿臉漲紅,整個人只差沒縮進斗蓬。
「喔,那你希望她們從前面嗎?」
滿不在乎地瞥了那些雛藝一眼,不笑自媚的目光反將那些好奇的女孩一軍,不少人掩面抨然,聽不出穌亞的惡意調侃,小祭司慌張起來:
「不……前面也不要,她們這樣……我覺得很難受。」
穌亞有種想笑的衝動,自己肯定是被死老頭感染,才會為這種無聊玩笑發笑:
「那我叫她們在上面,你就不在乎了?還是你喜歡自己在上面?」萊翼一呆,滿臉茫然:
「咦……可是,這裡不是二樓,上面已經沒有……」
肚裡笑得厲害,法師正想再損人幾句,一旁榻榻米上傳來呻吟,三人一齊回頭,才發覺昏迷已久的大漢總算醒了過來。適才精神力耗損過鉅,萊翼不敢再對見愁動用禱術,好在他隨傷攜帶繃帶傷藥,才替渾身是傷的大哥做了緊急處理,此時見病人醒來,小祭司第一個露出喜容:
「影先生!你……你沒事嗎?」
初睜眼時意識尚有些茫然,法師等三人的影像在眼前由模糊而清晰。見愁一摸身上錦被,剎那間全清醒過來,從被窩裡跳起,二樓的廂本來不高,七尺大漢差點便撞破屋頂:
「小綾!」
應該跟小祭司打賭的,穌亞一哂,早猜到他醒來第一句話不會有其他。見他撫著額頭腫起的包痛不已,法師沒好氣地些斜欹廂牆:
「你老妹不在這兒,菊祭之後她不曉得跟誰跑了,我們在推古街撞見你落在悠鐸那些死矮子手上,這才大發慈悲救了你,是你的救命恩人,知道沒有?」這解釋方法雖然簡單明快,竟然有人自稱「救命恩人」,不清楚穌亞對皇語用辭的概念,千姬和萊翼都不禁啞然。
「跟人跑了?跟什麼人跑了?」
從法師口音甚重的皇語中捕捉最重要訊息,其餘全部略過,盡責的哥哥大驚失色,拖著受傷半臂搖搖晃晃站起,大掌不自覺握向穌亞肩頭。法師吃痛,冷冷撇開他的手,要不是念在對方受傷,見愁早變成焦炭一塊了。發覺自己的魯莽,大漢很快悔改:
「對不住,是我太衝動了,謝……謝謝你們救了我。」
「我們也沒見著綾女先生,剛才菊祭亂得很,說不定是給若葉家人救走了。」見盡責的哥哥一個人緊張起來,萊翼輕聲安撫,千姬卻插口道:
「適才我讀過哥哥的記憶,如果是君身邊那個小男孩,祭臺停止崩塌時他就已經不在那裡了,倒是在那之前,那男孩曾被筑紫大人的清光救走過。」
見愁聞言長嘆一聲,眉頭皺得連蚊子都能夾死:「混蛋……真不該讓他到城裡來,俺就知道一定會出事。這下可怎麼辦才好,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要怎麼和小綾的父母交代?」
「對,對不起,都是小生的錯。」
很快低首道歉,萊翼想起他與綾女初遇的光景,單純的腦袋一直認為,若不是要陪伴身為路癡的自己,綾女也不會自蹈天照城險境。
那個活潑、熱情,為了證明自己性別不惜褫衣相向的少年究竟去了那裡?要是當初不要多管閒事就好,小祭司初次有這種悔恨。
「對,世界會毀滅也是他的錯。」冷冷瞅了萊翼一眼,穌亞直白的調侃讓他臉上一紅。千姬端坐靜聽,又插口問道:
「這位先生,你說他父母……那位綾女公子,和你不是一母所生?」
這問題讓法師和萊翼都一驚抬頭,見愁卻只無精打采地頷了頷首:「小綾是我自小撿來的,雖然不是親兄弟,卻比親兄弟還親。」法師眉頭一抽,似要說些什麼,卻被千姬抬手擋住:
「撿來的?是從什麼地方撿來的?」聽姬殿忽然積極起來,萊翼也覺訝異,見愁愣了一下,脫口道: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才十三歲,一個人流浪到日出南方……」千姬安靜地「嗯」了一聲,輕聲補充:「南方的蝦夷藩府,原來如此。」見愁不知千姬心占資質,為姬殿準確猜測一愣,還不能明白怎麼回事,只是吶吶點頭:
「是,我年輕時雲遊四海,蝦夷是播磨在南方的最初據點,本來想去圖個農兵做做,怎麼知道他媽的當時局勢已亂,若葉大軍拔營攻來,沿海的居民搶船搶到破頭,都想悄悄脫藩渡海,只消到了對岸須佐,偷渡進日出本島便不是問題。」
提到戰爭,萊翼心頭又是一緊,自己雖未親臨戰場,光聽當事人繪聲繪影的描述便彌足心悸:
「媽的,你們不知道那有多恐怖,丈夫拋下妻小、孩子哭叫媽媽,專在戰場中擄人的蛇子到處肆虐,看見落單的小孩就抓,初始我還看不過打倒幾個,到最後自身難保,加上播磨的官兵為防民兵脫逃,一近海灘便格殺勿論;結果我砍你你砍我,誰也分不清那個是敵人,反正變成屍體後都一樣。若葉沒渡海打來,沿岸百姓就死了大半。」
「那女孩……果然是日出人麼?」
以指滑過光潤如鍛的側頰,千姬對見愁形描的慘況無動於衷,彷彿早已了然於胸。見愁點點頭,半晌緩緩嘆了口氣:
「綾女她……從小便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輕按肩頭,見愁戇直的臉上油然一陣徬徨:
「當時我一路向內島逃竄,恰好在藩邸附近遇上了那幫帶著綾女的人蛇。日出南方一帶因為生活困窘,常有些人家活不下去,把家裡兒女賣給人蛇圖存,也有人蛇子是直接擄了人拐賣的。我見著他時那些壞蛋正想給他餵藥,這樣搶來的孩子才會乖,那時候,怎麼說呢……」
赧然垂目,這七尺大漢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辭,只得撫額囁嚅:
「這個……小時候阿綾真的長得很可愛,當然現在也一樣可愛,但、但是,不知怎麼地,當我見到他縮在賊人手裡,掙扎著哭著不停,那雙小眼睛骨溜溜地盯著我瞧,我突然就有種感覺,這孩子是上天派來給我的,要我不救他,肯定遭天譴。你們一定會笑我,救他的時候,我……甚至分不出他是男嬰還女嬰,之前連照顧小孩的經驗也沒有,糊裡糊塗就多了個弟弟。」
「人口販子啊……皇朝北疆到日出隘口一帶確實有不少,而且機靈得很,據地朝令夕改不說,一接到獵人接近的風聲,跑得比飛得還快;現在獎金不斷看漲,他們生意還是照做不誤。」
聽不太懂穌亞口音甚重的皇語,見愁因傷口痛楚微一皺眉,續道:
「我本來就是流浪的人,沒有所謂家可言。為了好好照顧小綾,那陣子倒是在天照城北城郊找了處竹籬矛舍,一來方便進城添購必需品,二來也免引人注目。這一住竟住了七、八年,看著小綾一天天長大,和街坊鄰居玩在一塊兒,什麼辛苦也都滿足了,雲遊四海之心也熄了大半,本想一輩子住在那也不壞,誰料過沒多久,問題就開始了。」
扶住肩頭傷口,見愁嘆了口氣,傻愣的氣質竟也染上些許憂鬱:
「小綾越大越像個女孩兒,他卻處處學我,想要做個鬚眉男兒,平時也和街坊男童玩在一塊。但是那些頑童卻不領情,三天兩頭便拿石頭扔他,叫他娘娘腔、膽小鬼,他氣起來撲上去扭打,無奈天生力弱,每次總給人圍毆得青一塊紫一塊才哭著回來。有回我在街上撞見一群人欺負他,把些花兒草兒往他頭上堆,要他快些嫁人去,忙趕上去拉了他回來,」
「我見他哭得厲害,不由得心疼,牽了他的手便道:『我們別理這些人,跟哥哥回家去。』聽後頭小孩又在給他刮羞,小綾忽然渾身發抖,轉過了身便用手扯衣襟,大吼道:『我是不是男孩,現在就讓你們知道!』說罷竟扯起衣服褲子來,我還來不及阻止,小綾已經脫得一件衣服也不剩。」
萊翼聽得咋舌,想不到那個活潑大方的小男孩,也有這樣烈性,就算是男兒,當著這麼多人面扒衣服也要很大勇氣。要劍傲在場,一定會說『脫褲子就可以了,幹嘛全身都脫?』穌亞卻神色平常,顯然一點也不覺得大庭廣眾下脫衣有何不妥:
「你弟弟倒也真奇怪,男孩女孩,有差別嗎?」千姬聽得不住抿嘴偷笑,見愁嘆了口氣,續道:
「我也是這樣跟他說,偏他就是不聽。這一脫我也呆了,小綾他……嗯,老實說,除了那話兒,就算脫了衣服也認不出男女,我見幾十個野孩子盯著他赤溜溜的身體瞧,忙用他脫下來的衣服一裹,不由分說帶回屋裡去。我一路走他一路哭,說是不想活了;我抱著他哄了半天,他卻掙扎著硬是不依,還想伸手拿刀子,俺又不能把他敲昏,只得硬拉到床上去,先把手腳綑起來再說……」
千姬笑得前翻後仰,畢竟是黃花閨女,白晰的頰微泛潮紅:「要是有人碰巧走過,不知會怎麼想?」大漢苦著臉,竟點了點頭:
「也不知是造了什麼孽,當真給鄰村來收帳的婦人給瞧見了,以為我……對人家閨女用強,也不看仔細就大叫大嚷起來,弄得街坊鄰居全都衝出來看熱鬧。這下可好了,反正那裡大約也住不下去,俺乾脆捲鋪蓋帶著小綾走路,重新過著四海為家的日子。」
「原來如此,」萊翼點了點頭,回想和綾女初次見面那場對話,當問及他國籍時,少年數度支吾其詞,最後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和見愁一樣是上皇人:
「看來綾女先生……對祖國並不是很眷戀。」
「是啊,他一聽見要去旅行,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當天就自己收好行囊。逢人就自稱是我弟弟,還把我的姓也冠了上去,住了七八年的『家』,對他來講好像只剩痛苦的回憶,讓他迫不及待想逃離,」不勝噓唏,看得出來,見愁對那竹籬茅舍多少是有點懷念的:
「誰知這小傢伙越大越怪,開始旅行後性子更讓人難懂,常常沒事盯著我瞧,有時盯個大半夜也不累。路上看見新嫁娘,就硬是拉我去觀禮,也不管認不認識那人家;我有時不理他,他便氣得連飯也不吃,也不知是那根筋接錯了軌,小時候明明很可愛的啊,」
困擾地抓抓頭,苦命哥哥半帶抱怨,有種養成計畫半途失敗的感覺:
「有一日他忽然問我:『大哥,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我起先以為他問我喜歡弟弟或妹妹,我自然回答男孩。怎知他一臉被嚇到的表情,呆了好一會兒才改口問我:『我不是這意思,我是問,嗯,大哥如果要結婚的話,喜歡跟男孩還是女孩?』」
穌亞哼笑了兩聲,輕撫下顎道:「那個小鬼倒很早熟,想必你是回答女孩了。」聽不出法師話中涵義,見愁逕自愁眉苦臉:
「這個當然,誰會回答男孩?誰知小綾聽了這話,安靜了好一會兒,第二天忽然便穿起女性的浴衣來,還到街上買了胭脂水粉、蒔繪小梳,綁著兩個髻子在我面前跑來跑去,不一會就和街坊的小女生混在一塊,晚上還把同伴送的雛娃娃拿給我瞧,我一時傻眼,小綾就問我:『大哥,你不喜歡麼?』,我問他:『喜歡什麼?』,他竟然說:『喜歡我這模樣啊,好不好看?』。」
頭又痛起來,見愁胡亂一抹滿是鬍渣髭鬚的下顎,他永遠記得那個他熟悉的弟弟,如何穿得一身秀麗,興奮地在自己面前轉來轉去。該死的是,自己還覺得他比這街上任何少女都好看。
「傳說……前世某些海島民族,因為每族的人口稀少,傳宗接代不易,因此孩子在出生時,都沒有決定性別,」笑了一陣,千姬凝視見愁憂心的面容,雙手交疊膝頭輕道:
「而當孩子們漸漸長大,遇上了喜歡的對象,這時性別才會逐漸成型;如果這樣的民族與外人相戀,那麼愛上女性的,就會自動變為足以保護對方的男性,愛上男性的,就會化作道地的女人,為那位男性生兒育女,負起繁衍後代的重責大任。」
似乎想起了什麼,萊翼為千姬的話觸動而抬首。
「姬殿這麼一說……小生記得大陸上也有這樣的民族,好像就是……」
「梵天貴族,那是大陸上最典型的無性民族。」
一彈手指,穌亞定定地道。傳說梵天的血族因為人口極其稀,最高貴的古皇室宗親不但出生時沒有性別,日後即使性向形成,為著繁衍種族有時也能半途轉職。
大部分血族年輕時雌雄莫辨,不分男女都有羨煞人類的美貌聰慧。但正如大陸上所有過於優秀的生物一樣,稀少的個數和矜持的生育條件終究將他們領向末路。
「那位少年的生父生母……自此杳無音訊了麼?」
見見愁猶自憂心忡忡,千姬溫柔地俯下身來問道。大漢抱臂驀然抬首,像是想起了什麼,半晌猛一擊掌,叫道:「是了,我想起來了!」說罷又煩惱地抱臂前胸,似在思索什麼:
「是有樣東西……可是那物事現在小綾身上,光說也說不清楚。」萊翼心中一動,驀地跳起身來,差點撞著廂頂:
「啊……是不是一枚簪子,上頭有桔梗的掐金蒔繪?」見愁「咦」了一聲,頷首道:
「是那玩意兒沒錯,原來小綾也給你瞧過。那是我從人販子手裡搶他下來時,襁褓裡唯一留的東西,小綾也寶貝的很,常得意地自個兒編故事,說什麼『其實我是王子,這是母上在城破忍痛送我逃亡時留下的遺物,總有一天會有人接我回去,讓我領導他們復國。』你說這荒謬不荒謬?我要緊張,他就高興的笑個不停,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簪上的印子……是桔梗?」
陶瓷的茶具滾落榻榻米,千姬五指一鬆,虛幻的雙眸一陣茫然:「桔梗花開……」心中驀然一動,穌亞凝眉抬起頭來,這話好像在那裡聽過?萊翼卻已代他說了出來:
「『桔梗花開,魂魄長存』,那是……須佐播磨家的族語。」
見愁一愣,問道:「什麼族語?」
萊翼深吸了口氣,腦中回想起他和綾女初次見面時,那活潑男孩曾經半開玩笑拿給他看的長簪,上頭桔梗栩栩如生,彷彿能在髮上綻放清芬;雖然他讀過日出各地大名的旗幟和族語,當時卻沒有留意,直到目睹菊花祭上那場鬧劇,這才連鎖似地勾起回憶。
「這樣說來,綾女的原姓,該不會是……的確,那兩個小白癡長得很相似。」意指筑紫和綾女,穌亞不客氣地當著親人批判。雖然別人家務事他沒有興趣,但偶爾聽聽八卦也不錯:
「到底那個鬚什麼左的家族,是什麼來頭?」
萊翼輕輕撫開左頰遺落的一抹柔軟金髮,思索地道:
「小生記得還在故鄉時,曾經我母親說過,播磨在十六年前,是輔佐天皇在天照建立政權的功臣,一家子在朝任官的不勝枚舉,內戰外患也都靠播磨出身的將軍平定;可就因為這樣,播磨逐漸地侍功而驕,逐步侵奪皇室的權利,而且承平日久,子孫不思進取,自此慢慢腐敗下去。終於被若葉家以除國賊為由,連同上皇一塊逼到偏遠的須海之濱去。」
「被你這樣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主要是想打斷萊翼冗長的歷史介紹,穌亞接口道:
「公會的資料部也有史料區,不過記載的通常是比較世俗、比較有趣的題材,幾年前我看過它介紹播磨家族史,這代的播磨藩主好像叫性郎什麼的(萊翼忍不住插口:『他……他叫幸郎。』),取了海外第一美女為妻,但是生得孩子竟然一連串都是女兒,據說一生生了十二個,乾脆就依照日出傳統稱呼月分的方法,依出生次序取名。」
萊翼點了點頭,補充道:「睦月、如月、彌生、卯月、皋月、水無月、文月、葉月、長月、神無月、霜月、師走。這是日出月分的雅稱,女孩子拿來取名也很常見。」
「不管怎樣,日出現行繼承制好像和上皇一樣,是傳男不傳女。因此那個叫性郎的著急得很,盼呀盼的總算在晚年正妻生了個兒子,那個老爹當然高興的要命,可是很不幸的滿月那天,竟被有心人給偷走了。」
萊翼悚然一驚,側身問道:「可……可是小生聽說,那孩子是不足月早產,所以捱不住夭折了。」穌亞冷哼一聲,掩不住臉上傲然:
「官方的說法,能聽嗎?」見愁弄不清這兩個外國人恩怨情仇,播磨的歷史他聽得一頭霧水,這麼複雜的事,要不是跟綾女有關,大漢一輩子也不會想弄清楚:
「那麼那個菊花祭上的小子,又是播磨的什麼人?」
「故事還沒講完,你先閉嘴。」
做為說書人,穌亞素來架勢十足,枉顧還在沉思的萊翼續道:「後來那個性郎看實在沒辦法,加上他的元配傷心過度,竟在年終時一命嗚呼;那老爹乾脆續弦,說來也真猛,不到一年,續弦的老婆就又給他添了個兒子。」對穌亞的霸道毫不在意,見愁拍掌道:
「原來如此,就是那個播磨竹子了。」
「家裡有十二個異母姊姊,加上他一出生,日出內戰就像野火燎原般迅速曼延,身為家族裡唯一的男嗣,那位筑紫先生……擔子真的很重哪。」
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萊翼回想起菊祭上那枚清徹如水的眼眸,裡頭究竟擔負了多少重量、多少無奈的眼淚,心頭不禁一陣發緊。
「但如果……小綾當真是……當真是那些人的孩子,又怎麼會流落到蝦夷藩?」
完全徬徨,每個孩子或許都在童年做過這樣的夢,自己是某國的王子公主,因為某種不可抗力的災難流落民間;這種浪漫的題材一旦發生在現實,見愁才發覺是多麼令人痛苦的事,就算親生父母是皇親國戚,到底不能改變親子無緣的過去。
萊翼心頭一動,現在播磨一蹶不振,筑紫被認為是唯一的子嗣,因此押在天照城當人質,最後一枚希望的火苗也被澆熄,日出才能暫時相安無事。
一但被播磨發現元配的長子還活著,南方那些蠢蠢欲動的亡國者會怎麼做?這就像潘朵拉的盒子,一但被人揭開,將是難以逆料的災禍。
「不論那孩子是如何和播磨一族失散,意外也好,有人陷害也好,決不能讓南方人知道桔梗還有殘根。」讀出小祭司心思,千姬頷首以表贊同,見愁雖不明細節,卻也搥掌同意:
「是啊,讓那些人曉得了,小綾不就……不就要再被搶走了?」半晌又黯然低首:
「可是小綾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生身父母是誰,要知道我瞞著他,不知會怎麼想?」沒有想過當事人的感受,小祭司驀然一驚。凝視見愁操心的眉頭,淡淡嘆了口氣:
「日出這些年戰亂不斷,主要源自於他們採取的政體。天皇只統御天照左近小小一塊領地,其他大片邊疆土地全交由大大小小,散落日出各地的大名以藩國方式直轄自治;中央勢大的時候還好,一但天皇衰弱,人類一直是大陸上野心最蓬勃、最無理的民族,又怎能不伸手碰那塊肉?」
神都一向自詡為大陸的仲裁者,事實上也是各國公認的中立國。無論是否教徒,神都的公信力一像卓著,只要非關重大利益,像是邊境紛爭、蹈界誤殺等小事件,各族也大多願讓教庭調停。日出的戰火連綿一直是母親憂心忡忡的一點,幾次大會政治耆首搓商都功敗垂成:
「比起皇朝,雖然早年也有親王國的設置,但媧羲上皇李鳳登基以來,已經逐步分散削除,現在皇朝顯然比日出穩定多了。可憐日出始終沒有一個天賜的君王,能夠一統大局,結果平白添了這麼多戰火,那麼多流民。」
穌亞在旁邊冷哼一聲,盯著萊翼悲天憫人的模樣,嘴上毫不留情:
「所謂戰爭,只是依神旨意銳減人數,讓剩下人過得更好的壓箱底之策罷了;否則為什麼神話裡到處有神因憤怒降下洪水,因而把泰半人類毀滅的故事?」
萊翼驀地抬起頭來,藍眸裡難得有怒意,雖然很淡。「神不會做這種事,做這種事的只有人類自己;且也是人類蔑視神的恩惠,自甘墮落,才會有洪水一說。」
穌亞得意地冷笑起來。「就是啊!你也承認了吧,戰爭這玩意是人類自己的錯,我常聽到有人抱怨,說戰爭是政府、是野心家禍國殃民的手段,實則他們一輩子沒打過架、沒生過氣嗎?只不過手上握的權利小,打架只打歪鼻子罷了。有朝一日他們坐上同樣的位置,打架的後果就是屍橫遍野、百里焦土,打歪鼻子罪過就小嗎?既然動機一樣,說穿了只是逃避責任罷了。」
小祭司一時啞然,總覺得穌亞的論點有那裡不妥,卻又說不出來,只得愣愣嘆了口氣。
「但我……就是會……不忍心哪。」
兩人交換論點,不自覺用上母語耶語,聽得在旁見愁一頭霧水,見穌亞還要再爭,東土大漢不由得氣沮:「但要是真找不到小綾,說這些……又有什麼用?」穌亞瞪了他一眼,揉了揉額前長髮,不耐煩地大吼起來:
「啊──煩死了!我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跟死老頭去捉獵物啊?一下子是任性的若葉家公主,現在又是剝什麼磨家的恩怨情仇,死老頭又不知死到那去就罷了,現在還要協尋某個不男不女的傢伙,我是獎金獵人耶,不是慈善機構──都是那個帶衰老頭的錯,要是還能見到他,一定要挖他眼睛洩憤……」
話未說完,茶屋樓下驀地一片嬌呼,雛藝們紛紛轉移陣地,往廂外觀看。萊翼和穌亞也都瞥過頭去,一按額角,千姬訝然抬首,無焦聚的眸準確地瞥向街心:
「是那個孩子……」
「有人在嗎?穌亞姊!妳在不在這?如果聽到就快出來!拜託!」
答案很快明朗。面對塞了一門口的雛藝,還有滿街花客異樣目光,還能大聲問「有人在嗎」的少女,古往今來大約也只有一位了。法師和祭司同時站起,逕往二樓窗檻靠去,果見那頭紫髮在風中飄揚,同色少見的眼眸更讓整個茶屋驚嘆連連:
「老頭……」
劫後餘生兼重逢,穌亞承著高興本想挖苦幾句,兩人慘況卻讓他啞然。渾身盡是奈河污泥,霜霜還好,至多只是衣衫盡濕。
半昏迷地靠在少女肩頭,本來傷好的差不多的劍傲卻得寸進尺,舊傷裂了不說,肩頭、手指又多了無數光看就知道不輕的傷,穌亞發現纏在他右眼的破布,心中不禁一突。見兩人身後竟還跟了個陌生少年,法師更加驚疑不定,還來不及開口,萊翼已喜叫出聲:
「凌小姐!」
聽見叫喚,目光先是茫然搜尋一陣,霜霜很快找到窗口伙伴,見是小祭司,又看法師附著手訝立一旁,少女喜上眉梢:
「謝天謝地,穌亞姊,總算找到你們了!乾爹說你走投無路時一定會來這,因為全天照你只熟這裡……」
放心讓霜霜露出近似虛脫的表情,紫眸盈滿恐懼,她再扶穩肩頭的大叔,望向穌亞的神色充滿擔憂,不詳的預感升上法師的心頭:
「你們快點過來!乾爹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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