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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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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第一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年關將近,節慶的氛圍瀰漫半島上的每寸土地。
或許是因為接近天照城主居住的若葉衛城,人行越發洶湧如潮。高聳的木造尖頂直入雲霄,古老的石砌築法透露出百年來色厲內荏的氣韻,天守和狹間、箭孔和望塔,純木造的三角重簷像展翼飛翔的白鷺,倒新月家紋刻在天守的橫樑上,清晰可辨。
若葉城郭,號稱以前世名城「姬路」為模範,凝重的結構彷彿也告訴人們他經歷的悠久歷史,即使城內政權更替,他依舊不放棄鎮守城市的重責大任。
不同以往深宮內苑的肅穆,原先足輕護持的牆垣此刻卻門戶洞開,七彩的繡布墜滿城內城外,一盆盆菊花點綴原先單調肅穆的石垣,薰香處處,為即將到來的「菊花祭」增添熱鬧氣息。
街道更是盈滿人馬喧囂,穿著振袖的年輕女子掩面過街,頭戴高帽的男子們則窺視一旁,尋找鳳求凰的良機;衛士的職責從抵禦敵人改作維持民眾的次序,攤販以城堡為圓心,湧向每一處人流澎湃的漩渦。
「唉……找了這麼多天,還是尋不著東大寺遺址的影子……」
不同於彼方的鑼鼓喧闐,身披白袍的少年只想在茫茫人海中開出一條路,好辨認出所謂東方是那個方位。然而他的努力卻始終徒然,天生的嬌小和力弱讓他擋不住人潮的洶湧,只得揮動手中的白色長杖,千辛萬苦地尋找最靠近牆壁的呼吸空間:
「難為有人指路,本想終於可以一圓瞻仰古跡的夢想,卻突然出現那麼多人,看來還是功虧一簣了……」
邊朝天嘆息著,萊翼向後倚靠高牆,邊扯下斗蓬的兜帽,一頭燦爛金髮在陽光下破汗水而出。
一路下來,他終於想到遮掩自己面容的作法,憶起臨行前依凡細心為他準備的白色斗蓬,他終於可以稍稍擺脫行人注目禮的命運。雖然一團白影四處晃蕩未必不顯眼,但缺乏處世經驗的小教宗起碼可以暫時將駝鳥頭埋進沙中。
「既然找不到路……沒辦法,只好先進城去了,艾瑞爾應該知道我在那裡……」
抬頭朝一碧如洗的晴空望去,萊翼仍無法忘懷半月前阻卻他旅途的那場大雨。那是怎麼樣的神怒才能降下的災禍?他猶記自己蜷縮在臨時揀定的客棧裡,旅客在周身憂心地聚集,雨聲像是隆隆戰鼓,侵入他的心跳和體溫。
他確信自己和雨神沒有過節,但是那滂沱的暴風雨卻彷彿刻意挑釁,他在雷聲中觳觫,向來與殺戮無緣的他,很確定那時聞到濃烈的鮮血氣息,還有某種躍然於胸的悸動。
好像有什麼事物……要衝破體內支配他的靈魂一樣。
好在那悖離自然的雨只下了一宿,萊翼當時不禁跪下感謝上帝的恩典,要是這瘋雨再不止歇,他甚至懷疑自己能否平安回到神都。
艾瑞爾在那場大雨中消聲匿跡,雨停後倒是偶然瞥見他在空中盤旋,隨即又消失不見,自從靜流慘劇發生後,這隻鳥之天使似乎對萊翼更加敬而遠之,十天半月都不見得瞥見他一根鳥羽。
「對不起,請借過一下,對、對不起,請讓一讓……」
再次體驗到自己缺乏存在感的事實,語言和禮貌在擁擠人群中早已失卻作用,人們崇尚肢體語言,把可憐的小教宗屏棄在後。萊翼幾次交涉不成,這才發覺城門口的人群多得誇張,抬頭只見巍峨高聳的若葉衛城,竟妝點得有如慶典將至,萊翼方恍然:
「對了,綾女君曾經說過,近來若葉城主的嫡女千千姬殿宴請天下貴胃,挑選終生伴侶,好像叫作……哎,我記心真不好,是『菊花會』麼?」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不錯。因為就在他無計可施,乾脆想放棄另闢新徑的同時,卻聽一聲咒罵響徹雲霄,來源是城下看似相當熱鬧的一角、進入姬路內城的隘口。
「都到這地步了,還不肯放棄嗎?少自不量力了!」
萊翼吃了一驚,因為那罵詞竟是耶語,在這極東之地,想要聽見半句國語都十分困難,此時聽見熟悉的語言,不禁挑起他的思鄉與好奇。
就是這點情緒,造就他一窺究竟的決心,也不管教諭如何,萊翼掂起腳尖增廣視線,卻徒勞無功,人群將視線淹沒,他只能艱難地推近一兩寸。然而越是往前,咒罵聲就越清晰,還伴隨著攤販傾倒聲、路人的尖叫聲,以及血肉相擊的悶哼。
「又有人打架了麼……?」
萊翼聞聲一驚,綾女事件的陰雲再次浮上心頭。除了弄不清東土人為何如此血氣方剛外,他不願再屈居於後,反正也沒人有空注意他,索性徹退大後方。
屬性雖非風象,萊翼多少也能使用些浮空的公式法願,蒼白五指攤開眼前,「妖精金粉」效力讓他得以居高臨下,俯視城門前的狀況。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視線一旦清晰,萊翼便更加吃驚不已。就在人群圍繞的若葉城下,約莫十七八個男人橫七八豎地躺平地面,似乎仍不甘心就此安眠,兀自淌著鮮血呻吟掙扎。
萊翼定睛一看,肇使那些人受傷的原因雖然各有千秋,但共通點卻是要害處都插了把宛如冰柱般、美如水晶卻又利若狼牙的短刀,陽光一照,宛如遍地開滿了水晶。幾個背影對著傷者落井下石,踢得對方鼻青臉腫。
這鬧劇還是現在進行式,由於是正對著衛城前的廣場,他看得清廣場中心唯一還站著的兩個人長相:一個體積約有萊翼兩倍大的胖子對俟著施暴者,武器已被打落地面。
他的身側則立著一個女孩──雖然她身著男裝,舉止動作也粗魯不似良家婦女,但那頭未及收攏的半長髮和秀麗的面容,讓萊翼暫時可以下此論斷。
敵人數量顯然讓他們抵敵不住,胖子的額角淌下汗水,與女孩的背脊相抵著應敵。卻見胖子身上多數掛彩,不放棄的胡亂出拳,奈何大多數都是揮空拍,徒然給那群人取樂子,適才的吆喝和悶哼就是從他而來。
「再來啊,人類胖子,有本事再攻過來啊?你是怕了不成?」
「你看他個頭那麼大,恐怕移動過來要花時間,你沒聽說尤彌兒光是爬到牝牛身旁,就花了四百年光陰嗎?」
調侃和轟笑的聲音此起彼落,更添那胖子的怒氣。萊翼好奇的卻是那些人使用的比喻,耶語不但帶有北方口音,「Ymir」這詞彙更不是尋常西地人會使用,那是大陸極北之地巨人始祖的名字,相傳他身軀龐大無比,得靠相當於四條河的乳汁才養得壯碩。心中一動,喃喃道:
「莫非他們是……『艾達人』(Edda Halflings)?」
萊翼本不如一般男子高大,但根據他目測觀察,眼前這群人竟比他矮過一個頭,不少人身高竟只到他胸口,顯非東土生長的人類族群:
「……屬於遠古矮人的遺脈,卻又混合北歐精靈的纖美。存在於重生大陸極北,被譽為北方之精靈,以航海為業、船埠為家的半身族群……『艾達』。」
他喃喃記誦風土誌上的文字。提起艾達人,大部份的人第一個都會想到歌謠和詩句,被譽為吟遊詩人的天堂,孕育大陸極北的艾達人通常擁有一頭黑髮,一雙睿智而狡獪的眼睛,行動敏捷而反應靈活,北方有句俗諺:
『你永遠無法在同處看見同一個艾達人。』
這便同時道出了他們行動迅速與揚帆四海的脾性。萊翼注意到他們的膚色,竟是蒼白如極地寒冰。記起奧丁半島的半身人有黑種與白種之分,白艾達的肌膚晶瑩剔透、儀態優雅,直像天使版的地精,屬於商盟的統治階級:
「好漂亮……」
他不禁為眼前的美而屏息,但美麗總與危險形影不離,由於長年效法海上好漢冒險犯難的脾性,漫漫航路缺乏消譴,艾達人的笑話於是世界聞名。但玩笑一但開到自己頭上,恐怕笑得出來的人便幾希。
那艾達人腳下的胖子顯已領略笑話的威力,似乎因為玩得太過火,那胖子不但殊無笑容,瞇著擠在肉縫中的小眼,張口吐出一把夾帶鮮血的牙齒,氣急之下又是一串罵詞。這回萊翼卻聽不懂,似乎是地域性方言,顯是胖子氣急之下忘記語言不通,隨口罵出了家鄉精髓。
「大胖子,呼嚕嚕,只見肥肉不見骨!」
「大胖子,嚕嚕呼,講話含糊不清楚!」
被那怪異的詩句吸引,萊翼不禁循聲看去。因為打斷胖子罵詞的戲謔語調並非出自同一個人,而是兩個聲形相仿、聲調卻高低窘異的聲音。
「這是……黑侏儒嗎?」
細看去,發話的人是一對特別矮小的艾達人,似乎混有過多遠古矮人的血統,不似白艾達討人喜愛的外型,這對侏儒不但手臂奇粗,走路時彎腰駝背,膚色黝黑如炭,一頭亂髮五色雜陳,似乎是從每人頭上偷來一根植在頭皮上。
好像是孿生兄弟,這兩個黑侏儒一般長相,不僅出言毫無時間差,連行動也頗為一致:
「大胖子,羞羞臉,丟了鼻子砸了肚子,碰破了頭顱磨壞了眼!」
「大胖子,羞羞臉,砸了名譽丟了面子,嚇壞了公主賠了滿荷包冤枉錢!」
小丑般的嘲笑疊成二重奏,萊翼佩服的卻是他們即興成詩的能力,似乎是艾達人與生俱來的特質,那畸型的兄弟縱使形不類同伴,骨子裡的詩人細胞倒是遺傳十足。
「混帳東西,你要我們講幾次!」
胖子身畔那男裝模樣的女子似是再也忍受不住,箭步搶上前來。她的頭髮散落,鮮血滴落臉龐,一臉的髒污憤怒,顯然也和倒在地上的傷者一般,經過一番激戰:
「老娘跟那什麼『若葉千姬』沒有半點關係,也不是來參加『菊花祭』的,你幹什麼找我們麻煩?」她的語調粗魯,神態跋扈,讓萊翼不得不再次懷疑她的性向:
「老娘不過是路過的獎金獵人!來自上皇南方小藩『盜跖』,因為得到某些情報……總之,你走你們的,老娘自幹我的工作,你們這些矮子作什麼見人就打?」
「壞人,他們是壞人……白姊姊,你別和他們打,會受傷的……」
胖子的語調倒讓萊翼一呆,與外表年齡不符,這人好說也有十八九歲,說話的神態卻像牙牙學語的孩子,而且從眼神看得出,他對身畔的男裝女子有多麼依戀和關心。
憶起女孩提及的「獎金獵人」,在治安靖平的神都,自不會有這類職業生存的餘地,連博學的他也只在書本上看過幾次,猶記那是西地盛行的職業,但這兩人卻明顯是東土出身,萊翼對此不由好奇。
「獎金獵人什麼東西?是地上的流水谷裡的微風?哎呀都不是,只是追逐盜賊的小頑童!」
「獎金獵人什麼東西?是海裡的大魚山上的老鷹?哎呀都不是,只是欺負弱小的假英雄!」
侏儒兄弟似乎全不因對方的辯白而緩下攻勢,似乎對象有辜無辜,對於捉弄人取樂的他們並無差別。
「壞矮子,走開,走開!不要欺負白姊姊!」
對於對方的無禮顯然憤怒,胖子拼著滿身傷痕,掄起約莫對方頭臚般大的拳頭,大炮也似地朝眼窩擊去,動作顢頇笨重,但卻絕對具有威脅性。
萊翼驚得心頭一抽,心想那對矮個子絕計躲不開去,那知他才來得及眨個眼,侏儒一雙嬌小的身軀已翻上壯漢肩頭,反手一記肘就將壯漢送入地面享用泥土:
「咦?真希奇,真有趣,矮子不罵胖子胖,胖子倒罵矮子矮,到底是胖子較胖,還是矮子較矮?」
「咦?真有趣,真希奇,矮子不罵胖子胖,胖子倒罵矮子矮,到底是矮子較矮,還是胖子較胖?」
兩人的聲音如歌唱,還唱作俱佳地對望一眼,臉露疑惑狀,同時一腳將胖子的臉踏入泥巴裡,兀自攤開手齊聲吟唱:
「到底是矮子較矮,還是胖子較胖?」
群眾嘩然哄笑,東土缺乏詼諧逗趣的小丑或吟遊詩人,侏儒的詩韻雖是耶語,然而押韻本就取其音聲相合,加上兩人天生的表演細胞,觀眾也不禁心領神會,一時掌聲暴起。
掌聲和歡呼催化表演者的興致,被當作跳床的人卻沒有配合意願,一度想靠厚實的手臂撐起碩大身體,卻被機敏的侏儒當頭一踩,胖子的咒罵和呻吟混雜滿嘴泥土,所換來的只有圍觀者更高昂的笑意。
胖子的同伴尖叫一聲,連忙搶上前來救護。「給我滾,你們這兩個吃屎的小丑!」
男裝的女人邊扯著嗓子大罵,藏於懷間的武器未及拔出,就是一腿劈了過去;眼見那挾怨報復的一腿就要踢翻那對矮子,驀地眼前銀光乍起,好似天降冰雹,嚇得她連忙跳開兩寸避難。趴伏在地的胖子失了擋箭牌,才想著地避開,大腿上已刺蝟般中了數十招,痛得他慘叫一聲,滾地哀嚎起來。
萊翼訝然,這銀光如冰箭,劃破了空氣也凍結了他的視覺,他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和圍觀眾人一起朝銀光來向定睛。
才沾目,他的言語便因冰冷而凍結了功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雪白,雪白的髮色。不若老人那種頹喪的蒼白,或許因為極北習俗使然,白髮的所有人不僅衣著隨便,連頭髮也不綁不束,長髮彷彿決堤的冰河,吐息間彷彿可將天地冰凍。銀光便來自白髮人的五指,姆指一撥就是一把狼牙般的飛刀。
凍原之狼,世間只有這詞彙能形容他的氣勢。
彷彿回應萊翼的感受,卻聽一聲嘶吼,吸引他往艾達人身後看去:「白狼……?」
他一驚脫口,像是艾達人的化身,他身邊竟真有隻英俊的北方狼。
如主人渾身雪白,深不見底的眼瞳審視一切可能的危機,體型雖然不大,但從那弓起的身軀和銳利爪指可以窺見牠的攻擊力。一旦狼王現身,就是孤旅葬身狼吻之時。
白髮人和白狼,小教宗被那冰冷和野性交織的美所震懾,一時怔然不語。
「耶里克老大好,耶里克老大妙,老大的冰刀北方之最,是伊敦的蘋果、芙蕾雅的淚!」
「耶里克老大妙,耶里克老大好,老大的冰刀商盟之最,是托爾的雷、奧丁的槌!」
侏儒沙啞的聲音再次將他拉回現實,似乎慶幸逃過一劫,兩人奉承的詩句格外精神。還沒將對方捧得武功蓋世、天下無敵,那白髮艾達人眼神忽地一冰,只聽噹地一聲,餘下的飛刀脫手,若葉城下的鷓鴣一鬨而散,一隻反應過慢的小鳥被釘入城郭,飛刀的餘勁不止,深深沒入鳥腹,紅漿飛揚。侏儒兄弟登時噤聲。
「葛根!」
無心欣賞白髮人高超的冰刀技,胖子的同伴驚呼著湧近察看傷口。獎金獵人為了安全起見,多半結伴同行,但大多只因利益相合,無利則散,畢竟這職業在某些面相上也像灰狼,獨來獨往;然而若是有幸遇得志趣相同的伙伴,一輩子搭擋也非不可能的情況。
這一男一女顯屬後者,受傷的胖子抱緊大腿,臉色由紅轉白,鮮血成串而下,看來這條腿的功能可能將永遠盡失。
「胖子受傷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烏金?」
「我也不知道耶,我也不知道耶,穆寧。」
「莫非是胖子太胖,矮子不矮,結果矮子打贏了胖子?」
「不知道耶,不知道耶,還是因為矮子太矮,胖子不胖,所以上天懲罰了胖子?」
對比於人群再次暴起的笑聲,萊翼卻半點露不出笑容,他心中震撼,未料這群半身人外表可愛如孩子,下起手來卻成反比的心狠手辣。更何況從適才這對男女的發言,萊翼隱隱猜出半身人攔路於此的原因。
看著若葉城下傷的傷倒的倒,單純腦袋渾忘了上回好管閒事的結局,輕觸胸口的十字架,讓信仰化作實體的祭杖支撐他,就要解除浮空術而下。
那知還來不及朝人群踏出一步,髮根處突然傳來猛烈的拉扯,迫使他停了下來。回頭一瞧,卻不見有人,直到那疑似鳥鳴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他才醒悟阻止他的是何方神聖:
「艾瑞爾!」
鳥羽遮蔽視線,失散多年的鳥兒再次離奇回到小教宗身邊。他不由得喜形於色,就要伸手迎接隨侍獸的歸巢,那知艾瑞爾鳥喙一啄,竟是拒絕他的觸碰,回頭又夾起細緻的金髮,義無反顧地將他往人群外拉。
「好……好痛,艾、艾瑞爾,怎麼啦?怎麼……有事好好跟我說,不要這樣拉嘛……」
隨侍獸卻像聽不懂主人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與他拔河,還配合著不常有的呱噪。萊翼不是笨蛋,他很快明白隨侍獸異常舉動的用意:
「你要我……不要插手管這件事?」
白鳥墨綠色眼瞳依舊無言,那凝立的姿態卻已表示一切。萊翼更加大感不解,回望一眼城下的紊亂,抗辯道:
「可是艾瑞爾,有人受傷了,恐怕會喪命,我得去救……」
邊說邊又轉了回去,艾瑞爾暴力的拉扯卻再度迫使他回過身來。藍色眼睛與牠四目交投,萊翼不禁困惑起來:
「艾瑞爾,你到底……」
記得他從未積極管過自己的一舉一動,或許除了與那陌生大叔的相逢,牠也只是攻擊對方而非冒犯主人;像是看透萊翼心中疑惑,式鳥滑下小教宗白皙的頸側,啄了啄在他胸口的金色十字架,抬頭又瞪了他一眼,意義深邃而警告濃厚。
「十字架……你是說這十字架嗎?」低頭望著那金光燦然的聖物,萊翼對猜謎向來不在行:
「十字架怎麼了……?你想要我把這東西給你,你才放我過去嗎?但是那是我的祭杖,若是離開了我,就會失去……哎!」
似乎受不了主人的傻氣,白鳥抽空一啄,萊翼的頭皮沁出血絲,痛得他呻吟起來:
「那是怎麼樣……莫非、莫非你的意思是……啊,你是要我以『神都』的身份為重,不要再和人起衝突,是這意思嗎?」
感受到頭皮的緊繃感消失,艾瑞爾忽地凝立他肩上,眼神充滿肯定的凜冽,證實了小教宗的猜測。白鳥隨即毅然轉身,似乎示意主人立時跟著離開。
「艾瑞爾……對不起。」
沒有平時的三心二意,白鳥循聲回首,卻發覺主人仍舊佇立原地,清秀的臉寫滿道歉,向隨侍獸深深一鞠躬:
「我必須要做我該做的,雖然做不到什麼……但我……沒辦法放著這些事情不管,這是我的使命,也是主的旨意。」
他的聲音如朗誦詩文,溫和卻自有種難以違抗的執著,艾瑞爾再次凝視他一眼,像是終於讓步,鼓著翅膀在空中劃出弧線。萊翼看見他逸向若葉城頂端,以上帝審視人間的姿態俯瞰一切,不知為何,他竟覺得艾瑞爾離去前竟似嘆了口氣。
望著隨侍獸的離去,萊翼終於鼓起勇氣,讓清亮的聲音先於身軀劃過人群:
「有話好說,來自斯堪地(Scandinavia)的朋友。你們再打下去,這些先生會受不住的!」
或許來自信仰的幫助,還是萊翼獨特的古語稱呼,圍觀的人群忽地如凍結沸水般安靜下來。幾個還有餘力抬頭的獎金獵人,連同艾達人驚詫的目光,一起望向排開人海而來的不速之客。
「誰?」
不等萊翼站定,在鬧劇中向來附手旁觀的白髮人,搶先將眼眸盯入他藍色池水裡,激起一陣驚慌的漣漪。問句簡短,卻有叫人不得不答的魄力。
萊翼心頭一跳,原因是他這才看清白髮人的雙眼,竟有一半是銀色的――銀色的眼瞳,這即便是西地也是稀有,尤其是那隻眼睛正朝自己掃描,從臉龐到腳趾,彷彿審訊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小教宗的心頭不自覺狂跳,還來不及開口,已再次被對方搶先:
「閣下是來自神聖之都(Domini)的朋友?」
聲音冰冷而威嚴,耶語雖洗不掉淡薄的北方口音,卻格外有種震懾人心的力量。萊翼聞問一驚,因為對方用得亦是神都的古稱,若不是他的宗教史學成績優越,決不會知道這已被時間塵封的真名。顯然是禮尚往來,這也足以顯示眼前之人不單是武力至上的傻瓜。
「啊,是、是的……」從驚訝中反應,萊翼連忙握緊祭杖躬身。
「閣下也是來參加『菊花祭』的?」棕色的眼瞳再次閃動。
「不、不是的,其實小生……」
「那麼,大約就是在成為祭司前的『修業』了……」
不讓萊翼有開口的機會,對方神色稍霽,不知是否他的錯覺,小教宗覺得那白髮人似是鬆了口氣,銀色的眼瞳閃了閃,嘴角竟噙起戲謔的笑,雖然本質一樣冰冷:
「這麼漂亮的祭司,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啊,我……」
他臉上一紅,看來艾達的血統果然驚人,即使冰冷如凍原狼,仍是不改愛看人出糗的玩笑脾氣。對方似乎將他想作祭司修業團的一員──在神都,舉凡四福音殿以上的祭司都要經過一番修業,以雙腳證明世間的苦難,才能成為正式的神殿祭司。
只不過祭司的修業通常成群結隊,休憩也有固定據點,教宗的大位不到墳墓不卸任,翼人壽命又多近百歲,如此獨特的單獨修業自是千載難逢,也難怪對方要誤會。
他不擅謊言,只得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正要再開口,卻驚覺那白狼的夥伴已湧上前來,顯是對兩人婆婆媽媽的對談再受不了,侏儒兄弟舞蹈似地旋轉,瞬間竟已到萊翼跟前,小教宗吃了一驚,艾達人的敏捷機靈,似乎在畸形身上也適用:
「這是什麼人?烏金,這是什麼人?你可認識,你可認識?」
「我不認識,穆寧,我不認識,這是什麼人,這是什麼人?」
「啊……容我介紹,我是……」
他一個躬身,正要托出名姓,卻聽鏗噹一聲,十字架順著這舉動滑至胸前。他忙伸手去撈,那知那雙短小的手臂卻比他更快,搶先一步便將金色十字架拋玩手中:
「矮人喜歡撿東西,東尋尋,西找找,撿山裡的礦石,撿諸神的寶藏,撿路旁的孩子沒了娘!」
「矮人喜歡撿東西,東找找,西尋尋,撿海裡的沉船,撿巨人的足跡,撿天上的星星掉滿地!」
兩人邊唱邊逃到城郭旁去,兄弟倆爭相觀看那雕紋顯然過於精緻的十字架,孩子也似地瞪大眼睛,誇張噘起的嘴配合上畸形的臉孔,再次換來群眾毫不保留的笑意。
「對不起,那是很重要的東西,請你還給我。」
萊翼的表情一貫嚴肅,以深呼吸平穩自己的語調。
「侏儒撿到的,就是侏儒的,從不還給失主,從不還給失主!」
「侏儒擁有的,就是侏儒的,從不給人搶去,從不給人搶去!」
侏儒的詩句跋扈,而且立時付諸行動。萊翼一咬牙,正想拋開一切邁步去追,那知斗蓬的製作人似乎高估了萊翼的成長速率,下襬本就太長,情急之下不及拉妥,一踩之下便撲地迎去,碰地一聲,激起好大一片塵沙。
轟然的笑聲讓小教宗紅了臉頰,連忙笨手笨腳地爬將起來,侏儒兄弟早已置身城敦之上,得意地舉高戰利品:
「烏金,他不是要找我們拿回東西嗎?怎麼跌跤了,怎麼跌跤了?」
「穆寧,因為他看要不回來啦,沒人能從侏儒手裡拿回東西,所以他跌跤了,所以他跌跤了!」
兩人一問一答,小教宗的臉更加紅了,爬起來卻不好意思再追過去,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倆拎著十字架的白穗,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要失手落下。
「烏金,你見過這種寶物嗎?他是寶石呢,還是黃金?摔在地上碎不碎?」
「穆寧,我不知道耶,我不知道他是黃金呢,還是紅寶石?摔在地上壞不壞?」
兩人手一寸一寸鬆,少年的心也一寸一寸沉。雖然單純出自好玩,但眼看神聖精緻的十字架就要墜樓而亡,萊翼不由得驚叫起來:
「別……別這樣,那東西真的很重……」
「把東西還給他!」
來不及考驗萊翼的危機處理能力了。或許是他的長項太過討喜,在他來得及決定是否在大庭廣眾下使用攻擊法願前,早已有人出面代勞。充滿魄力的聲量實在太大,除了小教宗聞聲一驚,幾乎整個廣場的注意力都被轉移,不止是那聲嬌而豪邁的呼喊,更因為接下來映入眼簾的身影。
萊翼呆了。要不是給白髮人射傷的刀痕還隱隱作痛,他還真以為自己在夢中。
來人是個年輕少女。神造物是多麼神奇,她出現前天地尚是彩色,現身後世界卻只剩一片淡紫,小教宗揉揉眼睛,他確信自己沒有眼花,但紫水晶又怎會跑到人的眼瞳裡?霎時間他的視覺也被紫色所填滿,所思所想全是那紫眼紫髮,還有少女從高處躍下,宛如蝴蝶般敏捷至極的身法。
「把東西還給那男孩子,否則我不客氣囉!」
再度重申怒氣,紫髮少女絲毫沒有萊翼的猶豫,只要她心之所向,就是所謂真理。行動比言語更快,少女的落點就在侏儒兄弟之前,兩手攤開,紫蝶隨即向惡蜂索求失竊物品。
「今天的麻煩還真多……」
恍忽中,萊翼彷彿聽見身旁的白髮人呢喃。令他疑惑的是,他竟沒有出手相幫的意思,只是和白狼附手靜觀一旁,彷彿上陣的不是他族人,他不知道艾達人崇尚分離主義,男人的戰鬥是各自的事情,除非當真性命交關,倘若伙伴強加插手,即使出於好意,惹來朋友反目並非不可能。
「去了胖子來了孩子,去了孩子來了女人,烏金烏金,我們兄弟倆真受歡迎!」
「是啊,女人走了還有孩子,孩子走了還有胖子,穆寧穆寧,我們兄弟倆真受歡迎!」
長手短腳的侏儒再次齊聲歡唱,還拉起了手來團團一鞠,好像真在答謝眾人的支持,有人說旅程中有個艾達人就是千萬年也不會無聊,看來這話當真不錯。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然而少女的回答卻當頭澆了侏儒兄弟一盆冷水,為兄弟倆興奮的神情不解,皇語的口氣倒是坦然:
「我聽不懂耶語,但我在城上頭看了很久,是你們傷了大家,還搶了他的東西,隨便傷害旁人和搶奪都是不對的,請你們快點還給他。」
所幸侏儒的腦子靈敏,很快意識到語言不通的事實,彷彿約定好似地齊齊掉頭,目光寫滿求救。白髮人哼了一聲,聲音冷然:
「它叫你們趕快把東西給她交出來,否則就要對我們不客氣。」
這翻譯顯然半點不符信達雅原則,枉少女煞費苦心的道德勸說,轉譯任憑誰聽來都像是強盜攔路,萊翼在手心暗捏一把冷汗,為這拔刀相助的少女擔心起來。侏儒兄弟果然聞言張開了嘴,似乎含了顆大蘋果似的,模樣十分滑稽。
「烏金,女人怎麼可以要矮人的東西?女人怎麼可以要矮人的東西?」
「是啊穆寧,矮人的東西怎麼能還給女人,矮人的東西不能還給女人!」
艾達人長年在大海上奔騰,而船上最忌女人。他們平素只在洩慾時才偶然一瞥女性的臉孔,有時根本連跨下事物是方的或扁的都不清楚,女人不過是船上的帆,風起時使用,風盡時丟棄,這亦是奧丁流傳已久的諺語。
但在場的艾達人大約作夢也想不到,他們信仰多年的真理,今日就得徹底改寫。
「天下有誰抓得著艾達人的尾巴?是雷電還是颶風?是老鷹還是草原的羚羊?」
「天下沒人抓得著艾達人的尾巴!無論雷電還是颶風,無論老鷹還是草原的羚羊!」
邊哼歌調侃著少女,兄弟倆原本算定她沒法追上艾達人迅捷的身影,竟是手拉著手,就要從少女身畔掠過。那知在他認清敵手長相之前,他的世界竟已上下顛倒,矮小的身軀被少女反射動作一左一右拶住手臂,雙雙甩入廣場中心。
「把那東西還給他!」
少女的語氣執拗,彷彿最後通諜般一指身後的萊翼,聲音也隨之一沉,聽得見的人便少了:
「我這次再不會對壞人三心二意了,以前就是這樣,才會給乾爹添這麼多麻煩……快把東西還來!」
最後一句又提高了音量,代萊翼伸出了索討的手。小教宗注意到她蒼白勝雪的膚色,雖然穿著東土的裝束,他卻絲毫不認為她有半點皇朝的血統。
一抹唇邊的鮮血,慘遭地吻的艾達人聽不進少女的善意誘降,動作一致地狼狽而起,好像作夢也想不到會被女人大挫銳氣,兩人面面相覷,少女看見他們緊緊交錯的五指。
「烏金,奧丁在上,矮人能不能給女人欺負?」
「穆寧,奧丁在上,女人能不能欺負矮人?」
隨著侏儒兄弟齊聲吟唱,兩人一左一右,已朝她掩地而來:
「奧丁在上,女人怎麼能欺負矮人,矮人又怎能任由女人欺負!」
「這位大叔,借我一下!」
邊閃開侏儒第一波攻擊,少女身軀輕盈,不等攤販的主人答應,自人群中翻起,在驚呼中落下,纖手中已多了根扁擔。
侏儒從後攔腰而上,卻斗然失了獵物蹤影,回頭只覺肩膀一沉,抬首一片黑暗,這才驚見敏捷的蝶已然躍上高空,木扁在耳際呼嘯而過,劃作優美的圓弧,當頭一棒攔頸擊來,差點沒讓兩名侏儒當場暈厥。
慘叫聲中,木棍回應似地向上騰起,少女藉著軟倒的肩頭再次翔於空中,探手一奪便將十字架物歸原主。紫蝶單腳點地,在侏儒激起的塵沙中挑起右足,十字架的光澤與夕照交織成光影,敏捷的少女單手一伸,木棍和十字架便同時重歸蝶翼。
眼見戰況吃鱉,侏儒兄弟服膺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毫不猶豫地對敵人奉送背影。少女那容得他們脫逃,一個蹤躍便攔路街頭,她點地時背向侏儒,竟連頭也不回,斷裂的木棍一左一右,宛如紫蝶展翼,在兩名侏儒的額角點下淡紅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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