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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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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
要不是小祭司和他擺出同樣表情,劍傲真要以為自己的視覺又出問題了。
端坐膝蓋高度的檜木長桌旁,劍傲被眼前的「盛況」嚇傻了。不愧是茶屋,精緻的淺碟屋碟散置一桌,間或點綴七吋長的檀木大筷,大小茶碗則為砂陶所置,角盤上堆滿劍傲這流浪漢一輩子不曾見過的豔麗食材:鯛、蝦、鮭、鰻被雕的藝術品般堆放眼前,正中央竹盤上整整齊齊疊著各色小菜,芹筍蔘豆等一應俱全,土皿裡放著猶沁水滴的瓜果,已給人切成五花八門各種形狀。
唯一讓他感到親切只有清酒,用銀提子盛著,霜霜正替自己斟上一壺。
「這是……怎麼回事?」苦笑著舉手發問,雖然不忍心打斷筵席的氣氛,劍傲對來路不明的食物向來恐懼。穌亞在對桌跨腳閒坐,拎了一整隻鯛魚放入口裡,瞥過頭道:「被那個若葉家的混帳追了一天,不好好吃他一頓晚餐怎能消氣?」千姬撫摸手中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笑道:
「法師大人說,病人沒有營養是好不了的。」
穌亞喉嚨一哽,雙頰不自覺漲紅:「妳這女人胡說什麼,我出錢才不是為了死老頭的眼睛。」千姬佯作望天花板,輕鬆地道:「妾可沒說是眼睛,病人這裡又不止一位。」見對面劍傲微微一愕,穌亞才驚覺中計,跳起身來道:
「笨女人,妳又套我的話!」只聽桌旁一片笑聲,連不明原委的見愁也笑將起來。劍傲淡淡一笑,朝盛怒的穌亞頷了頷首:「謝了,搭擋。」法師一呆,隨即雙手附胸,高傲地背過身去:
「你別自美,我是怕你養傷不好,那天要不小心掛了,契約豈不也吹了。」半晌掉頭回席,仍舊是氣虎虎的語調:「何況我本來也沒打算這麼誇張,要怪就怪有個傢伙一進廚房就變了個人,非要把茶屋的食材用個精光不能罷手,害我多花了許多冤枉錢。」
「進廚房?這些不是茶屋的人辦置的?」劍傲一呆,霜霜興奮莫名,適才擔憂的淚已人間蒸發:
「我跟你說喔,乾爹,那位小哥哥好厲害,一顆瓜在他手裡可以刻成一艘船!麵啊小菜稀粥的都難不倒他,還會做好可愛的飯團,你看。」手裡赫然一顆形制精巧的帶葉飯團,眉目以梅干加工,再添上梅汁繪成的小嘴,儼然就是個小霜霜。劍傲一愣接過,抬頭望向席尾的少年:
「這些都是你做的?」
滿不在乎地撇撇嘴,少年神情依舊默然:「那些端做的料理不合我胃口,我乾脆借了廚房自己做,怎麼,不行嗎?」在船上聽他彈琴時,劍傲便注意到少年五指修長,未料手藝也如此靈活。見他手持薄刃,兀自雕著手中蘋果,不禁嘖嘖稱奇。
「乾爹,你可不能只喝酒,從沒見你好好吃過飯。」拼命往劍傲碗裡添菜,霜霜顯得格外殷勤,見她一臉擔心地望著自己,劍傲不禁莞爾,捉住她伸長的筷子道:
「我從小吃得少,這種油膩的東西我吃不慣,我看你們用就行;倒是妳,好幾天沒讓妳好好休息。」霜霜仍舊不安,伸手遞過一碗青菜豆腐清湯,仰臉道:
「要不然,至少把這個……」劍傲淡然一笑,又道:「不用了,妳自個兒吃飽才是正經。」
霜霜抿了抿唇,正忖度著如何將食物硬灌進病人嘴裡,一直坐在角落削水果的少年卻猛地站直起來,三兩步走到僵持兩人身畔,夾手一搶,竟將熱湯奪了過來,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把手一傾,整碗湯就這麼連碗淋在劍傲頭上:
「沒人拜託你吃,我做的東西又不是毒藥,推三阻四的就別吃。」
這回非但是霜霜,廂中眾人全抽了一口冷氣。沒想這陌生少年大膽至此,好在那碗湯放著有段時間,天氣又冷,否則劍傲這次真的會毀容。饒是如此,湯汁自額髮滑入傷眼,大叔登時狼狽不堪。
「乾爹!」
霜霜自是最吃驚的一位,正要向前相助,孰料少年得了便宜兀自不饒人,直挺挺地站在劍傲身前,個子縱然嬌小玲瓏,冷漠的綠眼卻叫人既不可親,又不敢犯。
劍傲以單眼凝視他半晌,誰都以為就算他不發作,也必以牙還牙。誰知他只是緩緩舉高右手,一言不發地拿下湯碗,然後慢條斯理地收拾頭上的海帶,連豆腐的殘骸整整齊齊堆回碗中,最後揭過白布俐落地抹了抹,將湯碗重新推回少年面前。
「不礙事,反正我又不喝湯。」微微一笑,劍傲以笑容向乾女兒表示無恙,無視少年微訝的目光再次落座。綠眼閃爍不定,好像略又所思又鬆了口氣,對桌的穌亞這才回過神來,大剌剌地一踏桌沿,一旁萊翼忙偷偷按緊几腳防他掀桌:
「你這傢伙到底懂不懂禮貌?」有人上門挑釁,綠眸不客氣地轉移陣地,少年光是沉默就給人壓迫,這點倒和大叔有同樣功力。
「你說話啊,若是不想待在這裡,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對於陌生人擅自跟進的事早已不爽,少年的態度更讓穌亞這金主覺得被當笨蛋耍;十指高舉,熒惑已主動恫赫起敵人,誰料少年看了他一眼,反應竟是伸手入懷,做出備戰姿態,法師先是一愣,隨即抿唇一揚:
「還有膽子反擊,很好,我們就來打一場。」萊翼很快站起身來,擋在劍跋弩張的雙方間,存在感卻小的連自己都感無力:「等、等一下,有話好說,何況在這種地方……」見愁和千姬只是呆然旁觀,霜霜倒是比較有行動力,第一時間抱住法師長臂:
「穌亞姊,別這樣,乾爹需要好好休息……」
「法師小姐,如果你執意要鬧事,小、小生也只好……」杖影一晃,水澤的力量不容小覷,雖然只是勸架,萊翼也決心在處世方式上有所改進。
「誰鬧事了,也不看看是誰先開始的!」
未料這一勸更是火上加油,對祭司的阻擋報以怒目,霜霜被他一掌揮開,乾脆挽起袖子也認真起來,伸手摸不到武器,桌上的食材遂成犧牲品,熱鬧的晚宴眼看即成戰場。
「呃,先等一下好嗎?我們需不需要先把這頓飯……」
「不用你管!」這是來自三個方向的瞪視兼怒吼。
茶屋的老闆會哭吧。低頭閃避掠過的陶碗,劍傲只得在一旁附手苦笑,當事人不是他嗎?
環視廂內一圈,劍傲不知怎地感慨起來。除去見愁和千姬這些萍水相逢的角色,過去三年裡,他早已習慣獨自一人,居無定所,在鮮血與殺戮中翻滾掙扎。如今愕然回首,才發覺一向奉行無羈絆主義的他,不知何時已綁上一道道束縛。穌亞也罷、萊翼也罷,霜兒亦同,他始終以為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揮劍斬去,一個人走得瀟灑。
然而如今他困惑了,而今而後就算逃得再遠,劍傲確信自己忘不了今晚的筵席。凝視席前飛舞的鍋碗瓢盆,還有演變成小孩鬥毆的戰局,一時竟看得癡了。
「不許你們欺負主人!」
正打得不可開交,一團黑影卻驀地撲向少年和穌亞間。嗓音霸道而清脆,眾人定睛一看,這才發覺廂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個女孩。
「妳又是誰啊?」
放棄搞清楚對方從何而來,見女孩攤開手擋在少年身前,法師單純覺得不爽。只見那女孩渾身赤裸,未曾發育的幼乳繪滿醒目虎紋,一路延伸至四肢,髮色是溫和的乳白,兩隻耳朵自絨毛破出,因憤怒而輕輕顫動,再配上虎紋末端黑白相間的長尾,一雙深黃色瞳瞪得大大的,彷彿要把在場眾人全吃下去。霜霜第一個笑出聲來。
「狂言!」
卻聽少年大聲喝斥,一把抱起尚在張牙舞爪的小女孩,對方卻不依,扭動幼弱的身子只是掙扎:「讓狂言咬他們嘛,他們淨是嘲笑主人,欺負主人,狂言看著就生氣!」少年皺了皺眉頭,食指一夾女孩耳朵,痛得她哀哀亂叫:
「你這樣子,能咬得到人麼?」女孩握起拳頭,憑空揮了兩下,氣勢倒是十足,只不過再高二十公分會更好:「不能咬人,狂言可以打,你看我的爪子!」說罷示威地揮舞兩下,像極了小貓捕捉逗貓棒,劍傲總算恢復說話能力:
「狂言?遮莫是船上的那隻……」
少年抓著女孩兩臂,強迫她臥回自己懷中。「嗯,她就是那隻白虎,狂言屬陰式,白天能力偏弱,就維持這個樣子。」劍傲無意識地伸手觸碰,那知女孩虎牙一張,當著他手骨便狠狠咬下,大叔愣了半晌,隨即慘叫一聲,本能地想把狂言甩開;誰知小老虎竟吃了秤砣鐵了心,硬是要劍傲的手陪葬,睜著大眼死死不放,要不是少年良心大發出面安撫,大叔既失明後恐怕要肢體殘障了:
「好兇……」
撫著手背苦笑,齒痕處鮮血直流,小祭司忙上前一步替他治療,一時眾人又忙起來,適才的火藥味已煙消雲散。肇事者卻無絲毫悔改意願,伸高鼻子在小廂裡嗅了半晌,女孩皺起眉頭,隨即一溜煙地越過滿目瘡夷的菜餚,在傢俱後方又抓又搔起來,虎耳隨之顫動。
這回少年也愣了一下,平靜地問:「狂言,怎麼了嗎?」
蜷縮虎爪聞了聞,狂言疑惑地側了側首,忽地臉露喜容,四肢並用地往紙門口一個木製妝奩奔去,磨利爪子就往裡抓;只聽幾聲詭異的嘎嘎聲,然後是飛散滿廂了鳥羽,這下子萊翼知道怎麼回事了:
「艾瑞爾?不會吧?你……你怎麼會在……等一下!」
「抓到了!」充滿危險性的宣言,還來不及確認寵物現身的原因,女孩興奮異常,虎爪隨鳥類慘叫聲拖出,果然是那隻高傲的白鳥。狂言更不打話,雙掌撐開鳥羽,在艾瑞爾驚慌的淚眼下張開滿口小尖牙:「主人,可以吃吧?狂言肚子好餓……」少年「嗯」了一聲,似乎滿不在乎:
「隨便你,只是自己要收拾乾淨。」小女孩如獲至寶,還不忘先磨磨牙,這才大膽將白鳥的頭塞入口中,遲鈍的主人才終於意識到危機,搶先一步護住寵物羽翼:
「先、先等一下!」享用美食被阻,狂言對祭司怒目相向 :「幹什麼?」萊翼拭去滿頭的汗水,差一點神都召喚獸就要羊入虎口,感覺到懷中白鳥不斷顫抖,艾瑞爾的坎坷命運讓祭司決定暫時將對寵物的不滿拋諸腦後:
「他……他是我的隨侍獸,叫艾瑞爾,你……你不可以吃他。」狂言皺了皺小鼻,饑腸轆轆的饞眼連萊翼也感心悸:「他是你的?」法師在一旁風涼道:
「那傢伙連說話都不會,是隻不合格的式鳥。」艾瑞爾朝穌亞一瞪,抬頭卻對上小白虎垂涎的小口,嚇得又鑽回祭司懷中,第一次見白鳥主動投懷送抱,雖是臨危利用,萊翼仍有種受寵若驚的感動。正想不顧一切替寵物抵禦外侮,驀地窗外一陣巨響,然後是令人心悸的紅光。
「怎麼回事?」廂內眾人除千姬外都站直身來,狂言也決定停止掠食,一溜煙鑽回少年懷裡。劍傲眉頭一擰,不顧眼傷抽痛,搶到窗口向下一望,餘下的眼睛登時瞠大:
「若葉家的……官兵……」
「騙人的吧……?」
映入眼簾的先是火光。火把在遠方連綴成長廊,穌亞和萊翼皆跟著湧至窗口,刀光粼粼,將夜晚的吉原染得白晝般光華,穌亞握緊戴著熒惑的五指,不自覺地咬緊了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除少年外餘下人也擠至窗口來,千姬握著木椅把手,冷靜地道:
「來了多少人?」
萊翼瞪大眼睛,生長在和平神都的他,平時不用說軍隊,就連兵器都少見。衛佐的火把被風吹得劈哩啪啦響,舉高照明在大街小巷翻箱倒櫃,不時粗暴地抓住尋芳客詢問,一看就知道是來尋人。一時鶯笑燕語的吉原,轉眼充滿了尖叫倒篋聲,不少女孩髮鬢散亂地逃出置屋。
「初步估計該是五、六十人,但我想不只這些。你看推古街那方向。」
單手抬高扶住窗框,劍傲顯得異常平靜,黑眸凝視連綴的火光。穌亞順著他目光看去,果見奈河兩岸湧入好幾批若葉服色的衛佐,火燄往推古神社會合,再一齊朝吉原漫延。驀地遠處竄起一道火光,哀嚎聲震天,千姬渾身一凜,虛幻的眸子感染些許哀傷:
「哥哥他……出動大軍了麼?」法師再也忍耐不住,一扯千姬手臂,將她拉離木椅。姬殿猝不及防,輕呼了一聲:
「妳嚐到惡果了?就因為妳的任性,要這麼多人陪妳死在這裡!」千姬只是垂首不語,萊翼忙上前拉回穌亞:「法師大人,別這樣……」還是霜霜比較務實,紫眸在火光映照下閃爍不定,少女不自覺地捱近劍傲:
「現在該怎麼辦?」
抱臂沉思,劍傲靜靜靠在窗邊,支頤只是不語。廂中眾人俱都安靜下來,連法師也破格安分,雖然常感不滿,沒人比他更清楚這搭檔的奸詐狡猾,要論聰明,法師和祭司其實毫不遜色,但說到對敵經驗,以及臨場的判斷力、行動力,在場便沒人比得上這懸賞榜首的魔劍。
「這些人既找得到吉原,那便遲早會找到這裡。」
終於開口,劍傲以指點顎輕道。卻聽門外一聲尖叫,不知那個茶屋的老闆娘被衛佐揪起領子,顫抖的臂往阿國一遞,衛佐隨即螞蟻見糖般朝眾人所在處推進:
「我們人太多了,連影兄和那位先生在內,我們一共有七個人。躲既躲不住,逃也會成為明顯的標靶;不過……人多也有人多的用處,唯今之計最好是分頭行動。」揚起笑容,法師莫名一陣寒慄,這笑容在玉藻前被苦無擊中時也曾在搭檔臉上浮現過:
「分頭?怎麼個分頭法?」衛佐的聲音越來越近,阿國的老闆娘帶著一批小雛戰戰兢兢擋在門口,哭聲和驚叫聲充斥著空氣。劍傲「嗯」了一聲,輕道:
「我需要三組人馬,一組留守在『阿國』,另兩組依我的指示行動。」霜霜立時道:「那我和乾爹留在這裡。」劍傲搖了搖頭道:
「不管那一組都可能遇上非戰不可的凶險,為了各位安危,擅長體術的人要平均分散,也就是我、見愁兄和霜兒得分在不同組。」穌亞冷冷道:
「我死也不要再跟那祭司笨蛋一起行動。」萊翼難得也抗議起來,朝劍傲靠近一步:
「既然這樣,我留下來陪先生,若是傷勢有什麼惡化,也好……」劍傲笑著擺了擺手,安撫地一拍霜霜和萊翼肩頭,隨即轉向乾女兒:
「霜兒,妳抱不抱得動千姬殿,來試試好嗎?」
少女愣了一愣,隨即應了聲好,單手托住千姬後頸,輕輕鬆鬆橫抱入懷;旁觀眾人目瞪口呆,雖說姬殿也重不到那去,但看似如此纖細的霜霜竟有如此臂力,身為男子的萊翼也自嘆弗如。正怔然間,劍傲的聲音傳入耳際:
「祭司大人,麻煩你掩護霜兒,往奈河的反方向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非到必要請別施法,盡量低調,減少衝突,一直到安全的地方為止,這樣好嗎?」
未料劍傲竟會這樣安排,萊翼有些受寵若驚,握緊祭杖一躬:「可……可是我擔心……真遇上追兵時,我的力量……」劍傲微微一笑,一句話截去萊翼所有謙讓:
「我相信你。祭司大人,你就盡你所能地去做吧!」艾瑞爾不知何時又已藏入高處,以戒慎的眼神監視著劍傲。為劍傲的話一愣,萊翼又是一陣臉紅,隨即堅定地頷了頷首。
「為什麼我得跟這莽漢一道?」不滿地一指見愁,穌亞附手抗議。劍傲湊近搭檔,輕聲道:「影兄是傷兵,沒有辦法獨立戰鬥,你是唯一有體術的術師,可以和他相輔相成。」吞了口涎沫,劍傲復又道:
「而且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和影兄是誘餌,很可能會陷入苦戰,我需要能一次對付大量敵人的能力,而這個人非你莫屬。」這解釋法大投法師所好,從鼻子呼出口冷氣,穌亞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仍忍不住補充道:
「我可不負責保護他,他死了可不干我的事。」見愁手握木椅,慎重地點了點頭:「俺沒問題的,況且順著奈河過去,說不定還找能找到小綾。」
「大膽反賊!我們知道你在裡頭,快交出千姬殿,否則我們就放火燒屋子!」
耳聽阿國老闆娘一陣大哭,咒罵哀求聲接連不斷,劍傲探出頭去瞧了一眼,幽深的眸子凝視拆成兩路人馬的眾人,深吸了口氣:
「事情順利的話,今晚子時,我們在這裡重會。」穌亞凝望劍傲半晌,開口問道:「你呢,你留在這是想幹嘛?既有人帶著千姬逃跑,又有誘餌,你還留守這地方幹什麼?」劍傲撫著傷眼淡淡一笑,單手握緊劍鞘:
「這才是關鍵所在,聽好了,法師。誘餌不止你一個,我是第一層誘餌,負責拖住那些衛佐的注意,你必須趁這當口推著千姬的輪椅溜出去,既不能被衛佐逮著,又要讓他們『不小心』看到。那些衛佐看見你們逃走,多半會去追,若是心機重一點的,不敢托大,認為這是誘敵之計,實際上千姬還留在這裡,也會分一部分衛佐去追逃兵。不論如何,霜霜這邊都能安然無恙。」
千姬微微一笑,灰眸燃起難得的光華:「原來如此……一般人識破第一個計謀後,不會再想其他可能性是人之常情。這時祭司大人再帶著我出去,就無人再也心注意了。」劍傲讚賞地瞥了千姬一眼,隨即探出窗口,長身撥開竹簾:
「哈囉,各位大人們,看這邊看這邊!」
雖然見識過乾爹瞬間變臉的功力,如此唱作俱佳讓祭司在內無不呆然。笑容可掬,劍傲以全身細胞詮釋這四字成語,領頭的男人身著旗本服色,地位似是不低,見嫌犯竟敢主動現身,左手一揮,成排弓箭兵跪地上弦,齊齊瞄準了劍傲:
「哎呀,別急嘛,才見面就動刀動槍的,各位大人不認得我嗎?」
領頭的官兵愣了一下,瞇起眼觀察一會,這才大叫出聲:「你是菊祭上那個……」劍傲笑道:「記憶力不錯嘛,報上名來?」那旗本反射地雙腳立定,大喊道:
「本人乃若葉家直屬禁衛旗本,名叫源右左衛……等一下,我幹嘛告訴你?」劍傲眨了眨僅存的單眼,戲謔的態度讓人想把他另一隻眼也弄瞎:「是啊,你幹嘛告訴我?」
「主公待你不薄,你為何意欲劫持姬殿,陷主公於不義?」聽身後衛佐一陣竊笑,那青年滿臉通紅,連忙以喊話掩示。忽聽千姬在簾後輕呼:「他是兄上的近衛,正式的名字是源右衛門,不過和哥哥都習慣喚他幼名太郎。」劍傲微一頷首,揚聲笑道:
「太郎君,你這話就不對了,你家主子把我砍得頭破血流,有仇不報非君子,何況在下只是邀姬殿出來玩玩,人家活了二十六年天天關在深宮內苑,多可憐啊。」
這話說得千姬心中一動,劍傲臉上猶掛笑容,看似無心,她卻從他黑幽幽的眸子裡窺見些許理解。青年臉紅的更厲害,仰首叫道:
「你……你為什麼知道我的乳名?是姬殿下和你講的?她……她果然在你那裡?」
凡武士在元服前,都會有個供長輩叫喚的幼名,元服後才改叫正名,以示長大成人。乳名給人大庭廣眾公布,也難怪青年要害羞,千姬雙手合十,暗暗做了個道歉的表情,臉上卻盡是笑意。
「千姬小姐在不在這裡,大人親自確認不就曉得了?」挑釁地俯視青年,掉頭卻對廂內使了個眼色:
「就是現在。」
穌亞和見愁微一頷首,前者推著輪椅深吸口氣,便從側窗蹤躍而下!見愁也連忙跟上,饒是一個法師一個傷者,豁出去動作也快極,眨眼間已過了吉原對街,正往廓的出口狂奔去;只聽衛佐中有人大叫:
「那裡有人逃了!」青年大吃一驚,掉頭往法師的方向看去,更令他注意的是木椅:
「那是……千姬殿小時候的輪椅,可惡!放箭,快放箭!」正指揮弓箭兵動作,劍傲充滿戲謔的聲音已插口進來:「現在放箭好嗎?浪費箭弩事小,傷到姬殿可就不妙了。」仰頭望著仍舊笑容可掬的劍傲一眼,青年這才知道對方分散注意的意圖,不禁懊惱不已。
「大人,要追嗎?」一個衛佐問道,那青年思忖半晌,頷首道:
「留一半人在這留守,我擔心這是誘敵之計,實際上千姬還留在屋子裡。何況叛黨總要抓起來才好跟少主公交代,聽好了,給我用力追,追不回姬殿,回來全部軍法處置!」只聽價山響的一片「是」,劍傲滿意地看著衛佐兵分二路:
「我的同伙腳程快的很,恐怕你們再多人也要不回千姬。」
刻意強調千姬二字,劍傲再次發揮言語誤導的功力,餘下的眼角卻往萊翼一使,小祭司會意,堅定的點了點頭,隨即摧促著霜霜往女傭出入的小門潛逃。該處本來也守有衛佐,但給太郎一叫,全都到街前守衛去,那還有心力照顧這裡?那知前腳才跨出,霜霜凝望劍傲一眼,忽地抱著千姬掉回頭來,大叔大吃一驚,低聲問道:
「妳幹什麼?」以乾女兒喜怒無常的個性,說不定這計又不知那裡觸犯她的個人原則,臨時不從了也未必。那知霜霜抿了抿唇,仰頭看了自己好半晌,竟忽地掂起足尖,隔著幾重繃帶,在劍傲傷眼上淺淺一吻,不光是大叔本人,祭司和千姬也看得呆了:
「乾爹,你眼睛看不見了,要小心自己的安危,知道嗎?」
雖然霜霜興奮起來就抱著人吻的習慣,一路旅行下來他和穌亞都司空見慣,如此深意的吻卻是前所未見,心跳不禁微微加速。驀地探手拉住霜霜手臂,少女吃了一驚,紫色妙眸愕然回望,四目對上,大叔很快低下了頭:
「對不起。」霜霜更呆,不明白乾爹此時道歉的用意,只得眨了眨大眼睛:
「對不起……我在屋型船上對妳說了那許多混帳話。不只那些,還有在若葉城裡,還有過去……」劍傲一向伶牙俐齒,此刻竟像咬了舌頭般笨拙,簡直成了半個萊翼;話到半途,霜霜伸高雙手,溫暖的柔夷已迅速堵住他所有下文:
「我都忘了。」嫣然一笑,劍傲愣然看著乾女兒比往常更為燦爛的笑容:
「我這個人笨得很,也健忘的很,昨天說的話,睡個覺起來就給忘了。只要乾爹以後不再說那些話,我又怎麼會怪人?」單手仍抓著霜霜不放,劍傲忽然湧起吻回去的衝動,正悸動間,角落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計畫變更我是不反對,不過天快黑了。」
劍傲驀地警醒,回頭見少年一臉漠然,抱著熟睡的狂言望向窗外燈火。忙將攬人的臂改為一推,很快恢復平素的冷靜:
「快和帶著姬殿出去罷,沿著吉原外廓過橋,再從推古街穿入,在神社那避避風頭。萊翼,霜兒就麻煩你了。」第一次被直呼本名,小祭司渾身一凜,擔憂地望了劍傲一眼:「先生的傷……不適合太過劇烈的運動,也請務必保重。」劍傲淡淡一笑,撫著傷眼望向窗外的刀光劍影:
「放心,我沒這麼容易死的。」
卻聽樓下衛佐喊聲大作,不知從那裡拖來一把把松明,由太郎指揮著綁上箭身,澆上煤油,劍傲神色一凜,很快知道對方意圖,低聲催促:「快點,再晚就遲了。」霜霜才不捨地鑽下小梯,抱著千姬消失在夜色裡。
環視空無一人的小廂,適才宴席的熱鬧一掃殆盡。火光在黑眸裡跳動,映照劍傲孤寂的背影,角落的少年終於直起身來,失去憑藉的狂言倒在紙門上,兀自酣睡著,少年在窗外吆喝的威脅聲中緩緩靠近:
「你把他們都調走,留在這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回眸一望,少年愣了一下,原因是劍傲始終無波瀾的黑色深潭裡,竟燃起一絲詭異的紅燄。伸了伸懶腰,劍傲以僅存的單眼凝視優美的劍身,露出慣有微笑:
「減少敵人人數。」
─若葉•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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