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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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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太郎的劍到半途便停了。不是因為敵人反擊,而是眼前的狀況令他一愣,前一刻尚負隅頑抗的對手,此刻竟像自暴自棄似的,緩緩垂下雙手。
「放棄抵抗了嗎……?」
明知不該放過這大好時機,或許是劍傲之前鬼魅般身手讓他有所顧忌,一時衛佐在劍傲身畔圍成一圈,無一人有膽身先士卒。風撫長街,吉原能跑的人早跑得乾淨,少女的指在胸前翻飛如蝶,瞬間又變了印:
「西宮白虎,七宿威武躍於左,曰奎、曰婁、曰胃、曰昴、曰畢、曰觜、曰參!」
絢麗的白光沿河岸流竄,術法的完備鞭醒若葉家武士。重新捏緊汗濕的刀柄,再無暇猜測劍傲有何詭計,長刀劃成流線,氣勢倒有幾分巖流的威力;敵人仍舊緊闔著眼睛,對迎頭的一刀毫無反應,太郎在半空中出聲狂吼,聲音隨劍氣撲天蓋地:
「去死──」
「原來如此……」靜靜的、帶著了悟般清淨的聲音在耳際響起,輕鬆蓋過武士的怒叱。
太郎呆住了。只因那雙乾瘦的十指如鉗,準確地抓住逼至額前一寸的刀鋒。
「五八。」
「什麼?」
敵人的眼睛仍是沒有張開,白刃卻落入敵手,太郎急得頻頻抽刀,那知劍傲的手竟如鐵鉗,武士刀紋風不動,死神的鐮刀卻沒放過他;張口啞然才半聲,鮮血在吉原街心散成蒼穹,和單眼失明前同樣準確,魔劍的刃不偏不倚地貫穿太郎咽喉。
「源大人!」
主帥陣亡讓四下衛佐呆然。失去力道的手兀自握緊刀柄,太郎睜大雙眸,幾乎要把眼眶撐裂,和敵人寧靜緊闔的傷眼形成強烈對比:「五九。」直到最後,劍傲連刀下亡魂也沒有正視。
知道暫時再沒有敵人敢犯,劍傲輕輕抖落屍身,陰陽術構成的圖騰已密布三方,官兵們群龍無首,只是無目標的騷動,迎接少女代表死亡的咒辭:
「北宮玄武,七宿領軍騰於空,曰斗、曰牛、曰女、曰虛、曰危、曰室、曰壁。二十八宿聽吾召喚,令陰轉陽,陽轉陰,以奉四靈!」
「六十……」
咒詞的尾音和倒數同時,劍傲扶著幾乎失去功能的單眼,準確地避往少女身側。狂言怒吼一聲,四方圖騰隨這聲虎吼竄起漫天光華,頓時山搖地撼,劍傲連忙拄劍站穩。
耳聽方圓數里慘叫不斷,勉強打開眼睛,即使看慣血腥場面的他也不禁駭然。圖騰化作獸形,所過之處無一倖免,官兵連求饒也未及,長刀被勁風捲向天空,漠然俯視主人殘破的血肉。
「成功了……」
虛脫地吐出口氣,劍傲伸手接住術師頹然倒下的身軀。
獸形逐漸凐沒,終至消散在奈河清風中。吉原街四下靜悄悄的,只餘拋散一地的武器和屍體,劍傲是第一次見識大型的傷人術法,恍忽猶在夢中,懷中少女已呻吟一聲,緩緩打開眼簾:
「放我下來。」劍傲連忙照命,兩人一虎於是在街心席地而坐。
「原來有這麼厲害的術法,看來以後對法師要客氣點。」環顧前一刻仍是戰場的長街,劍傲感嘆。少女沉默良久,忽道:
「你就這麼相信我?」
「相信什麼?」劍傲奇問。少女冷哼一聲,道:「我和你說數到六十,難道不會是騙你?」劍傲「喔」地一聲,笑道:「我這個人對法願術法一竅不通,妳要當真騙我,我也參透不出。乾脆直接信了,不定還有些活路。」
少女又看了他一眼,似要從臉上表情讀出他話中真實,冷冷道:「就算六十是真,難道不會有誤差?只消我有一絲失誤,或你有一刻錯漏,現在你就和那些人一道死在外頭了。」
發覺身後的人沉默下來,少女推開他扶握。
「我沒多想,」沒有攔阻,任由少女警戒地倒退兩步,劍傲在月光下直起身來,她看見他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我沒有辦法,那種模式,那種語調……我就會不由自主的失神。」
沒有追問。少女似乎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多問,凝視那孤獨惸立,高大卻又憔悴的身影半晌,忽地扯扯他衣袖,迫著他坐回地上。狂言似乎也累極了,化回女孩的模樣便窩在少女懷中睡去:
「靠著我罷。」瞥了小式神一眼,少女放輕聲音道:「跟我在一塊兒……今晚會看到很多不該看到的東西。」劍傲一愣,反問道:「不該看的東西?」
少女悶聲不答,忽地以食指蘸血,在兩人周身繪出界線;劍傲見她指節蒼白,又長又纖細,低垂的眉目冰冷如昔,夾帶三分男兒英氣,脆弱與堅毅同時存在這少女術師身上,卻又奇蹟地不相違和。和霜霜的天真、穌亞的妖冶相比,又是截然不同風華。正想支頤看個仔細,冷不防背脊一涼,冷氣竟來自周遭堆積如山的屍身。
「怎麼……回事?」前所未有的戰慄籠罩劍傲全身,即使素來膽大的他也不由瑟縮。少女頭不抬身不轉,漠然道:
「我說過了,和我在一起,會看見許多不該看到的東西。」
話聲剛落,劍傲確並不是自己傷後眼花。開始先是幾縷白絲,緩慢又詭異地抽離屍身,不多時越聚越濃,化作變幻莫測的光茫,先在屍堆上徘徊,然後尖嘯著隨風亂舞。劍傲不禁摀起耳朵:
「不要跟我說……這是鬼魂。」
少女和他一道舉頭,平靜地道:「人的魂魄一直存在,只是大多數人看不見,所以會說服自己或許不存在。」說著從懷中取出紙筆,不知寫了些什麼,再將他置放蘸好的血線上,單手撫過紙籤,又道:
「這是簡單的袚災式,在古老的日出,被我的祖先用以趨逐惡靈,超渡怨魂所用。這些官兵死於非命,又任務未達,若是任他們曝屍荒野,孤魂野鬼會纏得我不得安寧。」
劍傲暗忖原來如此,不過若是如她所說,自己豈不是光給怨靈纏便纏死?
「做我們這工作的……多少都有點這樣的資質。」
似乎窺見對方疑問,少女微不可聞地輕答。劍傲一愣,隨即猜到一二:「你是魂占?」少女持續安著符紙,在兩人周身布置出一道凜不可犯的結界,一面道:
「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我在陰陽寮的師匠,其餘的都死了。」
「我該感謝妳放我一馬?」劍傲苦笑道。少女瞄了他一眼,忽道:
「你知道『五占』真正的涵意是什麼?」
劍傲搖首,反問道:「真正的涵意?」少女清了清嗓音,孤寂的背影不動如山:
「相傳遠古創世的時代,創世女神在創造重生大陸後,身心俱疲,將自己靈魂分作了五縷,令他化作重生萬物……」劍傲截斷她話頭道:
「這我知道,這故事聽到都快長繭了。」少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搖頭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段故事真正的意義。五占是那五占?」沒料到她會發問,劍傲順口答道:
「不就心占、星占、魂占、形占和時占麼?」
「沒錯,世人都以為五占是特殊能力者,只有五占擁有洞悉人心、預知未來、操控靈魂、變換形體和輪轉光陰的能力,事實上卻並非如此。每個人體內都有一部分這些能力,只是因為五種因子均等,彼此制衡,反而抵消了外顯的部份。」少女在街心坐穩,模仿老師的模樣扳起臉孔:
「但也有失控的時候,你該有這樣的經驗,對不幸的將來會忽有預感,在身體虛弱時瞥見路過的亡魂,這都是蘊藏你體內的五占能力。」
「所以所謂五占能力者,只是其中一種能力特別突顯?」
「沒錯,五象失去平衡,等於和自然的法則相悖,五占能力者是違逆自然的存在,所以註定一生痛苦。」即使用以描述的辭句如此強烈,少女仍舊面不改色,續道:
「但我要說的不只是這個。固然世界是由五占組成,對一個『存在』而言,你我也都是五占的產物。」劍傲一呆,這理論他倒沒想過:「喔?」少女頷首續道:
「常人形容五占,總以他們明顯的能力來劃分,卻不知五占最初始的用意,是拿來表現人之所為人的五種特色。形占負責最外在的部分,就是我們常說的皮囊,沒有形占的人只是孤魂一個;魂占故名思義,管得是人的靈魂,除去魂占眷顧,就是一般定義下的死人;心占則管轄人的思考,即使有形有魂,少了心占,你充其量只是行屍走肉而已,」
「至於時占和星占,分別掌管了人的過去與未來,人之所以存在世上,之所以有『現在』,無非是無數的過去,源源不絕過渡到未來;失去過去的人就像忘卻歷史的文明,註定終生無根……」
這話說的劍傲一呆,想起數月前,在雲渡山上遇見那幾個怪人,那怪異的孩子曾親口說:
『我們是一群失去過去的人。』
一時凝眉沉吟。少女瞥了他一眼,又續道:「……至於失去未來那便更好理解,漫無目的,人不再有明天,也就沒有活著的希望。」
劍傲托頤想了想,忽地笑道。「這樣說起來,好像只要五占齊力,就能造出個人似的。」
少女一愣,似乎對劍傲的想法有些意外。「可能吧,我沒想過。」一時兩人安靜下來。
迷人的磷光自衛佐身上抽成千絲萬縷,向夜空深處逸去。絢爛的星空尋不著半點雜質,坦然接受逝去的魂魄,那情景好似劍傲幼時,偶然在家鄉看見的煙火祭,一枚接一枚,無窮無盡,前仆後繼;不多時兩人如置身烽火中心,歸天的魂魄是帷幕,他們在人生舞臺的邊緣揮手告別。
「真是……意想不到的漂亮。」
夜深了,奈河在岸頭反射出波光,卻掩不住生命熾熱的光華。對劍傲來說,沒人比他更清楚殺戮的醜惡,總是鮮血、總是慘叫,總是忘不了的怨恨和無奈,生命在某些時候是如此微不足道;假以時日,無人能覆述吉原這場血戰;假以時日,世間將沒有人記得今晚逝去的靈魂。
悲哀的事物和美麗的事物,為何總是如此唇齒相依?
「妳……總能看到這些?」
「大部份時候是,只要魂魄不是過於淡泊。我曾路過戰場,為萬千亡魂超渡,不是出於憐憫,而是以我的體質不做那儀式根本過不去;迷惑的靈魂在屍骨上逡巡,含恨的靈魂在荒野中叫嘯,你真該看看那盛景,那才是生命的定義。」
「聽起來很複雜。」
「一點都不複雜,一個人一條命,沒了就沒了,生命就是那麼可笑的簡單。」
因為簡單,所以再怎麼討論生死,死人還是死人;不像人生複雜,隨時可以重來一次。
因為簡單,所以才悲哀。
心頭莫名一輕,劍傲有種頓悟的了然。意識到身邊少女又安靜下來,他和她一起仰頭望天,升天的魂魄似乎永無止盡,光陰彷彿也靜止了,或許他希望它靜止;神社的鐘聲在遠處響起,劍傲竟有種前所未有的超然。
「我拿熱湯潑你,你為什麼不生氣。你就這麼好脾氣?」
或許這樣的超然也傳染給少女些許,少有地緩下語調,少女扳著臉問道。劍傲聞言側了側首:「這個嘛,與其說是好脾氣,不如說是惰性罷。」少女一呆,脫口道:
「惰性?」劍傲綻開笑容,翻了個身道:
「以前有個人總是想惹我生氣,只要能讓我難過、讓我悲傷,讓我產生任何負面情緒,他就高興的要命,為了讓我失去冷靜,那個人可以不擇手段,即使要了我的命也在所不惜。一開始我骨氣的很,用力抓住自己身為人的尊嚴,一遇到侵犯就大力反擊,」
見劍傲單眼微微失神,似在回想什麼,少女不改初衷,只是冷眼旁觀:
「可後來我發覺這樣不對,你再怎麼看得起自己,也沒有人會看得起你,沒有人會因為你的堅持憐憫你、伸手救你,能救你的只有自己而已;人活著要什麼尊嚴?那東西只會害你,害你看不清人天性裡真正渴求的東西;不肯放棄的人把尊嚴當寶,說什麼寧死不屈,但對看透它的人而言,它不過是個可以隨時拿來交易所需的工具而已。」
不知是否傷眼的疼痛,劍傲喘息起來,語氣也微露狂意。少女凝視著他,喃喃開口:「所以你放棄了掙扎,因為這樣比較輕鬆。」劍傲點點頭,在魂魄雨中平復了呼吸:
「對,我是個懶惰的傢伙。」
雙方又沉默下來,靈魂無止盡的升天,帶動奈河輕波,也牽動觀賞者心底某處的漣漪。兩人同時掉過頭來,卻又因同時開口縮了回去:
「你想問什麼?」說話的是少女,劍傲一撫後頸,隨口問道:「沒有,只是想問你一項習俗,妳應該會比道聽途說來的可靠。」少女眉一挑:「習俗?」劍傲頷首,續道:
「日出的古老傳說裡,有沒有什麼……和嬰兒相關的儀式?」少女一呆,似乎不明白他問的方向:
「和嬰兒相關的儀式很多,而且隨各地風土而異,屬於術的也不少,比如在南方須佐海一帶,父母會將偶人放在初生的襁褓中,以此引走邪物穢氣,長大後再燒掉或隨水流去,又如有些地方,會在嬰兒的額上……」劍傲搖首打斷她,有些囁嚅地道:
「不是這些,我想問的是……有沒有以死嬰為引的法術?」少女臉色一變,斂容道:「那是奼嬰一類的術法,與此相關的儀式最惡毒不過,你從何處聽來?」劍傲振起精神,追問道:「通常拿來做什麼用?」少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遲疑著答道:
「有以嬰孩為祭,吸引喜愛血腥的怨靈復甦;也有為陷害他人,使牲祭之處成為陰地,從此再難蹈足;也有以嬰孩的性命和泰山府君交涉,府君只接受心甘情願的以命換命,但嬰孩不同,嬰孩沒有反對的能力……」
見劍傲微微一震,少女收住了話頭,卻見對方爽然一笑,朝她欠了欠身:
「謝了,這樣就足夠了。妳剛想問什麼?」
少女一呆,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沉默半晌,終於緩緩開口:
「我們今天,是第一回見面罷?」
劍傲「嗯」了一聲,無所謂的眸望向前方,少女又道:「才第一次見面的人,就和我說這些,是你平日就那樣輕薄,不嫌交淺言深麼?」劍傲輕笑出聲,深色的眸驀地攫住她綠眼:
「妳不也和我交淺言深?說妳沒穿過女裝,還和我說妳的身分。」少女被他懾人的眼睛望得一愕,難得有些表情:「你又知道我深淺了。」劍傲取出長巾,緩緩拭去劍上血跡,卻因視力不敷使用而瞇起眼睛:
「我和妳也不是第一回見面。」少女也不驚訝,只是微一挑眉:「喔?」劍傲笑道:
「在船上,妳的和琴,我的簫,我們用那方式見過一次。」見少女低首不語,大叔仰首朝天,感慨似地續道:
「從前我……有個朋友和我說,音樂是比言語更真的表白。人和人之間只要音對了,心就和了,偽裝不來也修飾不了;我向來不信旁人的話,但我信人打從靈魂唱出來的旋律。」
凝背良久,少女開口。「你帶著簫嗎?」
劍傲一愕,隨即翻身一笑:「妳的琴呢?」少女嘆息道:「船翻的時候隨水沉去了,可惜,那是把不錯的和琴。」劍傲笑道:「我以為你隨身帶著。」少女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誰會隨身帶著那種東西?」劍傲從懷裡取出竹簫,輕輕道:
「這枝簫是有人送給我的,我從來隨身帶著。」
「你吹罷,也算是向這些亡靈聊表心意。」
不用少女催促,劍傲自然以簫湊口。蒼涼的樂聲鑽出結界,隨大河湧動,再飛升天際,彷彿回到屋型船上震憾的頃刻,兩人一個演奏一個聽,月牙在樹梢後隱沒;忽地遠處爆竹聲起,這才打斷了劍傲的曲子,抬頭竟是煙火一類事物,在夜空中綻放如花朵,和升天的靈魂恰成諷刺對比。
「今天是小年夜,除夕的前一天。」
少女只看了一眼,低首幽幽道。劍傲收起竹簫,回想起自己和霜霜初遇是秋季,幾個月的愜意生活竟過得這麼快,轉眼將入深冬,不禁嘆了口氣。出雲山再傳鐘響,少女在他身邊抱緊雙膝,似乎是為冷,似乎又不是。
「這是我第一次在外頭過年。」抬手向天,這時候該有雪的,少女失望地收回手來,綠色的眸子仰望雲層,又沉默了半晌。
「我叫作彩流,彩色的彩,水流的流。」
默契地沒有回頭,兩人的目光始終未曾碰觸,只是同時望向奈河彼岸的燈火:
「這也是我第一次……告訴別人我的名字。」
◇ ◇ ◇
泉水在庭院裡潺潺,滴落空竹又落回池藻。
女孩已坐在那聽了一下午,水流在盲人耳裡,就算再怎麼變化多端,也有膩的一刻。藩邸最深處的寢廂寂無人聲,只有蜻蜓偶過,女孩剛要嘆息,廊外熟悉的腳步聲幾乎讓她一躍而起。
「千千!」
還循聲摸索著來人方向,身子斗然撞進厚實的胸膛中,女孩抬起空洞的眸,綻放一日難得的笑容;懷抱的主人是名少年,五官端正,眉目間頗為英武,一頭黑髮剃得乾淨,只餘左右兩鬢和髮尾一束──標準的成年武士髮型。身上雖著簡便單衣,光是身高氣勢便令人凜然不敢犯:
「千千,春天一個人待外頭是會著涼的。」
然而少年武士的唇角一笑,春冰就裂了。從後擁住妹妹輕似片羽的身軀,他低頭吻她,女孩也沒有閃避,笑靨如春花:「兄上,好癢。」少年繼續摟著她,啄她吻她,像要把她吃下肚一樣,女孩咯咯一笑,側首避開又回身攬住:
「千千,想不想哥哥?」凝視女孩與笑容不襯的空洞眼眸,少年臉上一痛,隨即笑著親吻她鼻頭。泉落竹響,在這若葉城宅最深的屋邸裡,沒人能入侵兄妹的兩人世界:「兄上怎麼這麼久沒來?」少年沒正面答他,只是關心地撫著她額頭:
「千千,今天還好嗎?還會覺得難受?」
「不會,這兒都沒什麼人進來,就是送飯也隔得遠遠的,清心的很,晚上也能睡好覺。」
才剛說完,女孩竟忽地撫首彎身,額角冷汗直沁,驚得少年連忙一扶:「怎麼了,千千?」女孩揉了揉太陽穴,抬起首來勉強笑道:
「沒有,哥哥有煩心的事?」
少年恍然,這才知道是自己紊亂的心緒影響胞妹的能力。神色一黯,似乎想起了什麼,低頭又吻了吻懷中女孩,父親的陰影驀地籠罩少年心頭。
『宗之介,你也該找名正妻了。上回蝦夷兩萬石的大名譴來使者,說是希望你和利物家的長女聯婚,若是辦得成,若葉家和南方島嶼的關係勢必改善,你看怎麼樣?』
「父上怎麼說,兒子就怎麼做便是了。」
『你也是將來要繼承家業的人,沒有一點自己的意見,將來怎麼統御家臣?何況你也元服了,再歷練個幾年,我把家族若年寄的地位給你,你就是名正言順的若葉少主了。』
「那麼,兒子可以不結婚嗎?」
『不結婚?為什麼?男孩子長大都是要結婚的,少說這種孩子話。』
「結婚的話……千千不行嗎?」
『你說什麼?千姬是你妹妹,你同胞親妹妹!』
「親妹妹就……不能結婚?可她和利物大名的長女有何不同?不都是女孩子嗎?何況我又不認識那個蝦夷女子,就算結婚也……」
『我又何嘗認識你母上?不行就是不行!只要是親妹妹,就不能結婚!』
「只要是親妹妹,就不能結婚……」
迷茫地覆誦父親怒吼,女孩的笑語喚醒他些許神智;記得當時的他困惑地瞇起眼睛,每個女孩第一次了解自己無法嫁給父親,每位兄長第一次醒悟自己無法迎娶妹妹,是否都是這種感覺?望著女孩燦爛溫暖的笑顏,他見過利物長女的畫像,又怎能有妹妹半分風采?
「千千,你喜歡哥哥嗎?」
不自覺地將女孩越摟越緊,直到懷中人發出難受的抗議,他才一驚放手:「喜歡啊,千千當然喜歡哥哥。」少年神色柔和下來,寵溺地撫摸胞妹的稚髮:
「那,跟哥哥永遠在一起,那都不要去,好不好?」女孩被搔得咯咯一笑,隨即乖巧地頷首:
「好,只要千千還活著,就永遠不會離開哥哥。」
什麼時候開始,這句誓言就像烙印般,深深烙在少年心頭。明知是難以實現的妄念,他卻固執地將他看作現實,用各種超越現實的手段掌握。正如俳辭裡所說,如果這是場夢,他寧願不醒。
「千千,我很憂心。爸爸為了那個女人的事,怎麼也不肯和播磨家妥協。」
抱緊懷中全無機心的小小笑臉,少年心中一疼,明知十二歲的女孩不可能懂,他還是不自覺地傾吐心事:
「這樣不對……這樣不行,播磨幸郎這人既然膽敢背叛高天原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即使若葉再怎麼勢大,他也不會放任絆腳石存活,若葉家在北地安逸了近百年,爪牙都給磨平了,又怎麼能對付銳不可擋的播磨?」
反覆地摟緊女孩,少年挑起她挽成長髻的長髮細瞧:
「如果再這樣下去,千千,哥哥非得做些大事情不可。為了保護若葉家,也為了保護妳……」
懷裡的女孩仍舊笑著,似乎對兄長的憂慮一知半解,只想排解讓喜歡的人開心,回身鑽入少年懷裡,女孩近似撒嬌的抬起小臉:
「兄上,今天的紙鶴呢?」
一句話又喚醒了他。嘻笑著從櫃中拖出紙盒,傾倒出滿天紙絮,數不清多少的各色紙鶴便散落房中,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女孩在紙鶴堆中撩起滿掌,再拋往天空,蒼白的小臉仰觀萬鶴空降,幸福的如迎接初雪。少年也不禁笑了,從懷中取出和紙,他輕輕攬住女孩的小手。
「兄上,人可以變成紙鶴麼?」
對折,重疊,翻面撐開後捻出頭尾,大手覆著小掌,紙鶴在談笑中栩栩成型。少年總沉迷於紙鶴完成的頃刻,女孩會雙眼放光,抓著成品輕輕吹口氣,讓紙鶴隨風緩緩落地,彷彿他真能羽化高飛,飛到兩人都望不見的晴空去。
「哥哥,總有一天,我要像紙鶴一樣,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千千一定可以的。因為千千有翅膀,有最堅實的翅膀。」
「哥哥呢?哥哥不行麼?不能陪我一道飛嗎?」
「千千,哥哥不能有翅膀,就算有翅膀,也給太多東西綁著,我飛不起來的。」
「為什麼?可是千千看見了,哥哥的翅膀就在這裡,隨時可以飛啊。」
「沒關係的,千千……為了保護你的羽翼,哥哥……寧可折斷自己的翅膀……」
雪白的紙鶴滾落榻榻米,化作三月大雪,散落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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