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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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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 ◇
對比於吉原的慘烈,這場逃亡戰的正主兒相對輕鬆很多。
抱著千姬一路奔逃,可憐的神都祭司著實見識霜霜猴子似的移動超能力。屋頂、小巷、河堤,甚至民房與民房間的窄縫,總之無所不進其極;當霜霜指著一排新年用的錦旗杆,示意小教宗跟著跳上去時,萊翼絕望地看著盤旋天空的艾瑞爾,生平第一次領略翅膀竟不如人類的雙足。
「我們該躲去那?」
一面拉著祭司跨過水溝,霜霜不止問了一次這問題。劍傲將兩人分作一組有個最大問題──霜霜方向感極好,卻對天照城的地理一竅不通,也虧得她在這城市住了近兩個月,只認得出鯛魚燒攤販的位置;萊翼則正好相反,即使明知想去的地點,走了半個小時卻又兜回原地。
如果兩人擅長溝通,倒也能合作愉快。麻煩的是萊翼遇上雌性就開始語無倫次,霜霜又善於曲解他人語意,搞到最後月上柳梢,兩人還在不知名的地方繞來繞去。
「隨便了,走到那裡算那裡罷,反正乾爹總會找到我們。」
樂天知命是霜霜的優點,聽天由命是萊翼的習性。好在不知奈河畔發生了什麼事,路過的官兵皆匆匆趕去,在少女撂倒兩個不幸照面的衛佐後,一路上再沒遇什麼麻煩。倒是千姬一路上異常安靜,安分地窩在霜霜懷裡,任由兩人橫衝直闖。
萊翼有點擔心,千姬的存在感彷彿更淡了。
「對了,我好像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逃亡之旅變成閒逛,霜霜也樂得走馬看花。沿途盡是慶祝新年的黃紙果品,年糕的香味自窗裡飄出,為單調的街道增添不少樂趣;日出和皇朝人曆法相似,原則上沿用同一分以月亮盈虧為周期的農民曆,因此新年的日子與皇朝同時。
元旦的前一日更被稱為「大晦日」,住在河邊的孩子會穿上浴衣,牽著父母的手藉大河向神靈祈福,以求洗去舊年的汙穢,迎接來年的光明。
「啊,小生叫作萊翼,真是對不起,這麼晚才做自我介紹。」新年的熱鬧多少喚醒兩個離家孩子思鄉情緒,萊翼一面掩耳躲去街尾的爆竹聲,一面感受難得的氛圍。
「萊翼啊,好奇怪的名字,是西地的名字罷?」
雙手背在腦後,霜霜邊閒聊著,自在若葉城下相遇後,這是頭一回兩人獨處,天上繁星點點,不自覺夜已越來越深。少女橫抱著千姬四處亂走,不住好奇地打量祭司,弄得萊翼也不好意思起來:
「凌小姐……」
「萊翼,你說乾爹他……把大家都支開,會不會想做什麼壞事?」
第一次就被少女直呼名字,萊翼全身顫了一下,差點翻身跌下陰溝。「啊?壞……壞事?」霜霜嘟起小嘴,抱臂在胸道:
「就是說啊,明明是受傷的人,還硬是要一個人留在那兒。」萊翼奇道:「一個人?不是還有位先生陪著他……」霜霜扭過頭,單純的臉完全藏不住情緒:
「就是這點奇怪,為什麼偏要剛認識的人陪著他,也不願我來陪?」
話才出口,卻聽懷中噗嗤一聲,竟是久未發話的千姬笑了。霜霜被笑得一赧,臉皮一向奇厚的她破天荒紅了臉,而無論吃味或害羞,霜霜掩示的本領都很差,纖指往遠方闃黑處一遞,試圖轉移話題:
「看,那裡好漂亮,不知是什麼地方?」
萊翼和千姬聞言雙雙望去,卻見木橋之畔,幾盞石燈籠靜立在在光禿禿的枝枒下,映照著環繞周圍的玉垣,白色鳥居與萊翼在神社看見的形制相仿,蒼白的色彩不知為何卻給人陰森森的感受。石板構築的長道一路延伸,道旁的雜草被剃得平整,似乎有人定期在修整。
三人緩緩走近,才發覺足下積滿了落葉,竟是一片片紅楓,將臺階堆得一點空隙都不剩,抬頭一望,楓枝上兀自有幾葉與北風頑抗:
「楓葉……」準確地抓住飄落身畔的紅楓,千姬露出訝異的眼神:「這上頭……有沒有寫著什麼?」萊翼依言抬頭,嵌在橫柱上的石碑寫著一列皇文:
「鳥居上寫著『荒月』,千姬殿,這裡是……」神色一霽,千姬虛幻的雙眸感懷起來:
「原來如此,我們到了若葉東北的城郊,這裡是荒月靈園。」
萊翼一顫,「靈園」是日出人對墓地的稱呼。揚首一望,果見鳥居後成片的枯枝,枯枝下覆蓋著整整齊齊數排墓石,在石燈籠幽光下靜靜佇立,晚風一捲,結霜的落楓便成片飛起,宛如沾染鮮血的雪花。
「靈園?」霜霜問道,入夜的空氣冷得令人發顫,她不自覺往氈衣裡一縮。千姬卻像沒事人一樣,明明只穿著件單衣,卻連個噴嚏也沒打:
「嗯,這裡是若葉家專屬的墓地,專葬服侍過若葉的御家人、小姓、馬回之類的下人。老實說,妾身也是第一次來這裡,以往只聽兄上提過。」霜霜一呆,也不管禮不禮貌,脫口便問:
「只葬這些?那麼其他人呢?」千姬一笑,道:
「日出的貴族一般不喜土葬,而是用火葬,燒成了灰用壇子盛著,送進寺廟由高僧誦經供奉,以祈洗去生前罪孽,前往西方淨土,武士家族猶好此法。」
少女嘖嘖稱奇,皇朝崇尚「入土為安」,要把屍體燒掉簡直不可思議。抬頭見夜色漆黑,幽森森的甚是可怖,雖然沒做什麼虧心事,霜霜打住蓬萊山起就怕黑,何況身處一大堆墳墓之間:
「又不是清明,到墓園做什麼?還是快走罷。」
以鼻輕嗅空氣中殘楓的芬芳,千姬忽道:「祭司大人,替妾身找一座墓好麼?」
萊翼一呆,頷首道:「是,是的。」千姬笑了一笑,眉目間有些懷念:
「兄上應該讓那孩子以本姓下葬,日出大半的平民是沒有姓的,那時候聽見來路不明的他竟有本家姓,兄上還著實吃了一驚,」隨即斂起容道:
「他叫作月山天葉,曾做過兄上的小姓,三年前死在茱萸樓事變裡。」
萊翼聞言一凜,這是他旅居東土至今第二次聽見有人提及此事。茱萸樓建於皇曆九五零年,於今已有四十多年歷史,乃是皇朝復興之主英王為調和邊疆政治,促進大陸各國交流而建的和平象徵;然而三年前那場血戰,打碎了四年一會的鴻圖夢,同時也打碎了大陸的安寧。
倒是霜霜一呆,眼神困惑起來:「月山……天葉?這名字感覺好熟。」千姬笑道:
「他並不是多有名的人,只是和兄上很有些緣分。」霜霜歪著頭想了半天,反正從小習慣奇差的記憶和組織能力,少女想想也就作罷。
菊梗在參道上散落一地,萊翼很快便尋著那墓。刻在墓石上的字跡蒼勁有力,經几上擱著卷泛黃的紙卷,五輪塔前擱著灑掃用的長柄杓,僅僅幾步寬的石臺整理得一絲不茍,顯是有人定期照看,千姬搭著霜霜的肩,摸索著走至參道前,撫著墓上凹痕蹲了下來:
「在貴族身邊的小姓,一般出自低階的武士家庭,月山君卻是個例外。記得兄上和我說,幾年前和播磨戰事已了,天照武力卻還很空虛,光從農民徵召的足輕素質不夠,所以兄上常公開募兵,號召有志的青年一同保護天皇;月山君就是那時候出現的,帶著一把刀,誰也不知他來歷。」
聽千姬信口捻來,竟對若葉家的政事如數家珍,若只是單純聽兄長床邊故事,萊翼相信決不至此。隱隱約約對眼前貌似天真的女孩有種想法,這是小祭司首次對一個人心生不安。倒是霜霜一臉好奇,學千姬一般在參道上蹲踞,問道:
「這麼說來,那個叫月山的很強囉?」
千姬抿著嘴笑了笑,對著墓石作了個歉然的表情:「那把刀很棒,可惜使刀的人不強。」不等少女回話,千姬又道:
「兄上說,那孩子連一束稻草都砍不平整,更別提上場殺敵。那時他站在高處看,見周遭的人都笑了,有些人還叫月山君回家找媽媽;那孩子氣不住,劍一拋大喊道:『你們這些人,倘若個個武藝都比我好,為什麼任由日出戰亂連年,為什麼任由同胞在戰場上拋頭臚灑熱血,自己在家茍且偷安?你們只看得見我的劍,卻不知道我比你們多了分心!』」
「這話不說則已,一說連負責察考的蕃頭都安靜下來。那孩子也覺說重了話,剛想不聲不響溜走,兄上竟從城樓上下來,走到月山君面前,嚇得那孩子連忙下跪,卻又不住偷眼亂瞧。兄上問他:『你的那分心在那?你能為我殺人麼?』那孩子猶豫了一下,回答他:『能。』,兄上又問他:『你能為我而死麼?』月山君沉默了很久,才抬頭回答:『能。』」
千姬一笑,伸手又撫了撫墓石,似要從中讀取亡者生前一言一行:
「兄上也真是的,他於是俯身拾起那把刀,開鞘按進月山君手裡,竟對他說:『若能,現在就為我而死。』那孩子呆了,握著刀發抖了半天,兄上本以為他要棄刀。誰知月山君把長刀一揚,竟當真往肚子一抹……」
萊翼深吸口氣,惋惜地道:「就這樣……死了嗎?」千姬搖了搖頭,笑道:
「兄上是在試他,這種要求,任誰都該知難而退,誰知這孩子當真烈性,連兄上都給嚇了一跳。好在月山君本來不大會用刀,傷口劃得不深,請了若葉家的醫生照看,這才撿回一命。」
「好險。」霜霜聽得專心,聞言拍了拍胸脯。千姬微笑道:
「兄上很少帶外人來見我,因為心思不乾淨的人,我幾乎無法近身。播磨大人拜兄上為師後,兄上便帶他來過幾次,而月山君來了之後,陪兄上到廂外的就變成了他,往後一直如此,直到那孩子去世。」她又一笑,長長嘆了口氣:
「兄上就常感嘆,這麼大的天照城裡,竟找不到幾個人能夠陪他來見我。月山君走後,兄上再沒另外找侍僮,來找妾身時也只一個人。」
撢落飄落膝上的殘楓,千姬神色一闇:
「從那之後,筑紫大人和兄上便越發疏遠了,要是那孩子不死,兄上如今……或許就不會那樣孤獨,也就不會做出那些事了。」
雖然不懂千姬「做那些事」的意義,聽姬殿說得感慨,萊翼也不禁惻然,忍不住替墓中人默默禱祝。千姬笑了笑,舉手將長柄杓裡的清水澆落墓碑,任水流洗禮刀鐫的亡者名姓,雙掌互擊兩下,然後低首合十。霜霜和萊翼也學著她做,直到千姬抬起頭來,對兩人報以撫慰的笑容:
「月山君的父母……似乎一直無法接受兒子的死。因為那孩子是離家出走的,也始終沒和家裡聯絡,兄上譴人把他的刀送回家裡,又交代了後事,誰料他娘親硬是把人轟出門,這些年來……據說也沒見他們來祭過墓。」
五指一搓,將凍得脆弱的殘楓在指間化作薺粉,灑落墳頭,千姬扶著霜霜站起,在參道上仰首朝天。雖看不見星辰,千姬的目光卻比星辰更遠:
「一個人的生命……在戰場上、在人群裡是如此渺小和脆弱,一把刀就能輕易奪走。但若能停下來檢視每一具屍骨,就會發現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人物,也牽連著無數眼淚、無數命運……躺在這靈園的每個人,無不是如此。」垂下了頭,千姬睜著空洞的眼瞳,轉向萊翼和霜霜:
「就像你們,也是如此。」
走近千姬身後,霜霜的手忽地覆住千姬,斗然溫暖的體溫,訝得這位若葉公主驀一抬首:
「妳也是啊。」
千姬一呆,少女的心緒受心占汲取,出口的話與心中所思無半分悖離,每回總讓她感到不可思議。望著霜霜的紫眸半晌,千姬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個人……為何把我們分在一起的原因。」
這回倒換霜霜呆住,道:「什麼?」搖了搖首,千姬沒有正面答話,只是在布滿紅楓的參道上席地而坐:
「那個人……知道我會感到愧疚。」
「感到愧疚?」學著千姬在殘葉裡坐下,霜霜一頭霧水。千姬嫣然:
「這樣的分組方式,就是設計要我和你們兩位在一塊。因為他知道,再厚臉皮的人,面對你們二位也會心生愧疚;就算明知他意圖……還是會愧疚,這就是天使的魅力罷。」見萊翼和霜霜仍不解意,千姬淡淡一笑,忽然沉下臉來:
「老實說,我在利用你們。」
「利用?」萊翼一愣。千姬闔上雙眸,安靜地道:「嗯,幾年之前,妾就和兄上說過,如果想救妾身……就請為我找到一位心靈純淨的修道者。」
「修道者?像是尼姑和和尚那樣麼?」霜霜問道。千姬側首道:
「開始確實是找了不少比丘和比丘尼,就連日出傳統的神道者也試了不少。但是不行,那些人不是自我意識太強,就是看見我的模樣心生雜念,幾乎無法近我周身,更別提帶我出城。三年來,我和兄上幾乎要放棄了。」
萊翼一凜,露出恍然的表情。「啊,所以令兄聽見我是祭司時,才會……」千姬頷首道:
「是的,最後我們想到神都的祭司,傳道士天下馳名;據說他們是侍奉神的僕人,一生除了修業不離開神都半步,寧可犧牲自己,也要成全世人。」萊翼坐直身子,正色道:
「沒有錯,這是神的子民所應為。」千姬淡淡一笑,續道:
「妾身想這樣的人可能合用,然而神都的使者何其難邀,若葉家又非正統的日出王室,只好藉著菊祭之名,盼望教庭賞光。豈料事到臨頭,十字還是缺席,但菊祭辦都辦了;說也奇怪,可能是流言的緣故,今年賓客來得忒勤,也不好中途取消。好在天不負有心人,終給兄上碰著了大人。」
茫然頷了頷首,沒想到當初一時善心,上臺替劍傲療傷,竟牽出這樣一大串前因後果。萊翼握緊胸前的十字,忽道:
「但是千姬小姐……又為什麼非得出城不可呢?只是想出來看看嗎?」其實這問題早該問了,只是離城以來變故連迭,誰也沒空靜下來細想。這話問的千姬一靜,半晌忽道:
「小姑娘,妳覺得……妳乾爹是個怎樣的人?」竟是故左右而言他,萊翼和霜霜俱是一愣:
「乾爹?乾爹人很好啊,脾氣又好、什麼都會、人又很溫柔,要是沒他幫著我,我早不知道死在什麼地方了。」
衝口而出的印象,霜霜開心地一笑,腦中卻忽地浮現白馬寺中的場景:那雙血紅的眼,那把穿過黑烏鴉頭頂的劍,那滿地飛濺的血漿……燦爛的笑容驀地僵硬,少女垂下首來:
「只是……偶爾會做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就是了。」
「而且,有時意外的殘忍?」空洞的眸子回首一挑,千姬毫不留情地剖進內心。
低眉一顫,霜霜微一抿唇。「是這樣……沒錯。」
沒被千姬握住手掌,少女還不知道身體在發冷。安慰似地掐緊她五指,千姬嘆了口氣:
「我在若葉城裡曾說過……和這個人在一塊兒,就注定一路辛苦。」
萊翼一愣,憶起千姬語重心長的評語:『這個人的靈魂,扭曲得太深、太徹底了,幾乎沒有復原的可能。』當時他似懂非懂,只覺心占的語調裡有種說不出的沉痛;千姬微一頷首,輕道:
「他心裡有隻野獸,妾不知道那從何而來,野獸被鎖鍊禁錮著,封印在記憶的深淵中。那是比任何事物都可怕的獸,即使受到桎梏,那陰影也一步一步腐蝕著本體,那孩子的心境烏煙障氣便是為此。倘使有朝一日野獸掙脫,將沒有韁繩可以拉得住,獸會將那孩子剝皮挫骨,一點也不剩的吞食殆盡……屆時,他將不再是你們熟悉的他,或許你們還會希望從不認識他。」
「不會的,」霜霜大力搖頭,第一時間反駁:
「乾爹再變成什麼樣,我還是不後悔認識他。」
千姬微微一震,似乎直接感應到少女出言的真誠,沒有矯飾或猶豫,純粹的令人心緊。心占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竟幽幽嘆了口氣:
「就是這樣我才說……如果是妳的話,或許還有機會。你們知道嗎?」抱住心口,千姬又是一笑:
「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都有一個『本體』,能力強大到能入侵心境後,妾也常試著接觸不同的本體。本體通常代表著那個人最信任、最重要,甚至引以為生存信念的事物,譬如祭司大人,心境本體便是座十字架;一但本體崩潰,那個人也會隨之心死。簡而言之,就是我們所說的瘋子。」
似乎想到什麼重要的事,霜霜一愣,開口問道:「那麼……乾爹的心境……」千姬微一頷首,道:
「這也是我要跟妳說的事。你們猜猜,那孩子的本體是什麼?」
聽千姬仍舊用「孩子」稱呼劍傲,習慣大哥哥形象的萊翼微感彆扭,不等兩人回話,千姬瞇起秀眸,似也深感困惑:
「他的本體……很奇妙,我從未看見本體以那種型式呈現。那是一隻眼睛,一隻大得誇張的眼睛,幾乎占據了整個心境。睜大的眸子充滿血絲,盯著妾這個入侵者,鮮血瀑布似地淌下,積了一池的鮮紅,一池的怨念……」才說到一半,千姬生動的形描技巧已讓萊翼變了臉色。霜霜五指一緊,追問道:
「眼睛?為什麼是眼睛?」千姬凝起眉頭,回想著道:
「那是隻銀色的眼睛,多美的銀,像要呼喚人凝視、渴求人靠近,只消對上一眼,終生都難以忘懷……」話說到半途,霜霜忽地大叫起來:
「難道是那位先生說的奧……奧什麼之眼的。」萊翼接口:「『奧丁之眼』,也就是魅惑……之眼。」千姬點了點頭,側首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魅惑之眼,曾經聽哥哥說,這樣的眼睛只悠鐸貴族擁有,經過十多年的北島戰爭,血脈更給毀滅的所剩無幾,妾本想循著本體找出原因。但那孩子的心境太過複雜,像迷宮一樣盤枝錯節,再深入不僅會傷到宿主,妾也會迷失在裡頭。」
一時三人都安靜下來。霜霜朱唇微啟,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語氣有些囁嚅:「那時候……妳握著乾爹的手,好像……看見了很可怕的事情,慘叫個不停,把我們都給嚇壞了。」千姬笑了起來:「你想知道妾身看見了什麼?」未料對方如此爽快,少女臉上一紅:
「我……我知道,爸爸說過,探人隱私是不好的事情……」千姬搖了搖頭,纖手往兩旁一伸,神秘地笑道:
「怎麼樣,趁著那孩子不在,妾身把看見的東西讓你們也看看,如何?」少女猶豫了一下,終是管不住好奇心,把手搭了上去。萊翼一呆,脫口道:
「這不太好,如果是那位先生的過去,小生還是……」
話未說完,千姬小手一揚,竟是反掌握住了祭司,夜風吹得她長髮亂飛,霜霜發覺那雙虛幻的眸逐漸空冥,交握的手也緊了起來:
「接下來要怎麼做?牽著手就好了嗎?還是……」
出口的話才半句,「咚」地一聲,十指兀自緊握心占,霜霜身子一晃,頹然倒在柔軟的楓葉上。
反觀萊翼仍站得筆直,清澈的眼瞳卻驀地失神,在楓葉磨娑聲中闔起雙眼。兩人的右手仍交疊著,千姬的身影竟在林間淡泊,終至化作清風消散。
「對不起……」
是萊翼的嗓音,卻非慣用的語調。同一瞬間,天藍色眸重新睜開了。
「不是妾身不相信你們,而是只有我……才能救哥哥。」
眸色相同,屬於萊翼的眼睛卻深沉起來。攤手檢視祭司白皙的掌,再試探地活動雙腳,千姬對支配的軀體顯然滿意:
「妾的目標,一開始就是祭司大人您。一顆單純、無憂無慮、容易左右的心本體;就像妾所說的,當我在若葉城裡見到大人的剎那,就已經決定要利用您,剩下的就只是如何說服您帶妾身離開,以及如何支開您那些機伶的朋友而已。」
重新拉穩披風,千姬以萊翼的姿態朝霜霜一躬:
「妾身需要一具能自由活動的健康軀體,否則盲人的能力終究有限。那位劍客如此安排,本意是想保護你們二位,但他再怎麼聰明,也猜不著心占竟能強大至此;」
「至於那位法師……對我倒是頗有戒心,只是這對搭檔的盲點便在此。雖然嘴上不承認,法師大人其實很信任對方;而那位劍客正好相反,他什麼也不信任,只執著於自己的判斷。對一個心占而言,利用人心交互的盲點,是非常容易的事。」
單掌撫過天葉的墓石,萊翼的披風在身後翻飛,千姬緩緩步下參道:
「兄上現在一定著急的很,果然如我所料,為了找我,若葉城傾家兵而出,城內相對便空虛;再加上各國的政要群聚城中,兄上再怎麼不顧一切,搜尋工作也必縛手縛腳,一時半刻之內不會回城,這就是我在等的機會……」
闔起眼睛,千姬盡情地放縱心靈入侵萊翼本體,數不盡的紙鶴在大風中起飛,攀附雪地中心煢立的十字架。支配著萊翼的唇角,千姬歉然地笑了:
「你知道嗎?祭司大人,藉由這個方式,妾就能讀取你所有的過去,包括能力和學識,只要我不點破,就算妾現在取你而代之,即使是你最親近的人也不會發現端倪。」
潔白的翅翼在身後展開,千姬玩弄似地喚出華麗的祭杖,任水珠在指尖流轉,重獲視覺的眸卻忽地幽暗: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如此崇拜五占,同時也害怕五占的原因。我們的業不在於做了壞事,而在於破壞了力量衡平的法則,而這樣的造業……除了死亡,沒有其他的解脫方式。」
張翅感受風的流動,萊翼的意識沉眠在紙鶴堆裡,御風的經驗如流水般撫過千姬腦際,她振翅高飛,平生第一次領略化為紙鶴的感受。俯視楓樹下仍舊睡得酣熟的霜霜,又是微微一笑:
「很抱歉,小姑娘,為了讓妾身的行動保密,我只得衝擊妳的本體,讓妳一時昏迷,過不了多時就會醒來。欺騙妳們,我很遺憾。」月牙在頭頂朗照,千姬的語調也如月光般溫柔。再不理霜霜如何,仰頸承受逆風,千姬秀眉一凜:
「兄上,你等著,雖然你沒能救我,但千千一定……一定會救你的。」
翼人的身影掠過星空,往新月城的方向飛去。
◇ ◇ ◇
長廊的松木發出抗議似地哀鳴。受不住上頭急促的腳步,鮮血一滴滴拋灑在夾縫間,少年卻渾然無覺,身上大鎧未卸,粗暴地脫去弓袋和籠手,脫去戰場的榮耀與殺戮,少年不顧下人攔阻,直往平素熟悉的母屋。
「少主,請留步。」
「少主,姬殿下現在不能打擾……」
「少主……」
幾乎要從腰間抽出刀來,須佐會戰的激烈超乎想像,讓若葉滯留了過多的時間。在前線聽見妹妹病危的消息,少年簡直想插翅飛回;猶記幾月前在若葉領地海幸彥分別時,妹妹捧著與日俱增的紙鶴,要少年為他再添一隻。然而出征在即,少年只得安慰似地撫了撫那頭秀髮:
「千千乖,等哥哥回來後,再幫妳折幾千隻、幾萬隻的鶴,這樣好嗎?」
他一輩子也忘不了,那雙眼當時有多麼寂寞、多麼哀傷。
「千千……拜託,一定要讓我趕上……」
緊捏著新折的紙鶴,不求能再折千隻萬隻,只求能將手上的希望交托,他於願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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