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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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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 ◇
穌亞始終很想問,他究竟冒犯了那家的神明,為何每次最倒霉的都是他?
對於為了死老頭一句諂媚,就心甘情願像個笨蛋似地擔當誘餌的自己,穌亞不勝厭惡之至。但再怎麼厭惡也挽救不了事態,法師和傷者移動速度快不到那去,身後掩來的燈火越逼越近,法師只得依舊指示,盡可能向奈河狂奔。見愁扶著肩傷,對兇神惡煞的追兵報以駭然的目光:
「現在要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樣?跑啊!」
他不想公然在東土違反公約,何況這幾天違反的公約次數已經夠多了,對一個法師的榮譽是莫大污辱。既然死老頭叫他當誘餌,嚴格來講就並非生死交關,能不用法願還是不用的好。
「跑?跑去那裡?」
身後官兵越掩越近,見愁也不禁慌張起來。穌亞大感不耐,索性夾手拖過長臂,邁開大步往前狂奔:
「這還要問嗎?當然往敵人反方向跑。」
見愁瞥頭望了敵人一眼,尾隨法師賽起跑來,扯動肩頭傷口,疼得他滿頭大汗。但一想到被抓走就再也見不到綾女,腎上腺素不由全湧了上來,一跑竟跑過了頭,剛停下腳等穌亞過來,眼前景象卻讓他幾乎暈厥。
「怎麼了,為什麼停在那不動?」
「回……回頭……」
正想破口大罵臨時搭檔的遲鈍,發現見愁指著奈河彼岸的高處,刀裡來火裡去的漢子竟慘然色變。法師不自覺順著他指尖看去,呼吸也隨之終止:
「我的天啊……」
豎立的武士刀如林,在大鎧上反映出森寒的刀光。從兜盔到綁足一應俱全,領頭的人他們再熟悉不過,石頭臉依舊面無表情,爆滿血絲的雙眼卻燃著火燄,站在高處的巖流直如鬼神降臨,霎時將奈河兩岸化作地獄三途。羅列在法師眼前的再不是半調子的衛佐,而是貨真的若葉家兵團。
身後亦是人聲嘈雜,回頭才發覺追兵也趕了上來,形成前後夾擊的絕境。法師微一咬牙,掉頭朝見愁大吼道:「把那個椅子推進河裡!」
「什麼?」以為是風聲太大聽不清楚,見愁傻眼。穌亞沒耐心和他多講,反掌搶過木輪椅,往河堤上高呼道:
「要公主,現在就還給你們!」
說著奮力一搡,堪堪趕上的若葉家兵只來得及看見木椅一角,緩緩隱沒在河水裡,隨即被滾滾洪流沖去,不知誰先發了聲喊,叫道:「他們把姬殿推下河裡去了!」流言遍布很快全軍,當下有幾股人馬便拋下追人的工作搜尋起來。
「呆看什麼?快走!」
如果自己還有多餘的力氣,穌亞真想把見愁當行李一樣扛起,像在地道裡對待萊翼的方法一樣。彼岸的軍隊也開始行動,穌亞只得順著河岸陰影處潛行,身前身後盡是刀光劍影,法師從沒上過戰場,但他相信就是再激烈的戰役也不過爾爾。
未料才踩過岸邊亂石,眼前忽現火光,定睛一看,河堤彎處不知何時羅列了成排的穹帳,似有人在此紮營。細看去,幾名明顯並非人類的男性持刀踱步,竟是白天的沙漠精靈。穌亞愣了愣,頓時臉現喜容,扯了見愁一把輕道:
「快,我們得潛到那塊營地裡去。」見愁也正看著,聞言一呆:「別人的地方,怎麼好混進去?」法師怒道:「就是外族的營地,那個石頭臉就算搜人心切,為著國家也不敢輕舉妄動,不懂就照我的話做!」見愁只得尾隨法師而去,一面搔了搔頭自語:「什麼石頭臉?」
看來和死老頭成為搭檔,還不是最糟的事情,法師一面奔逃一面慶幸。
「站住。」
眼看著營帳就在眼前,警告的聲音讓法師二人血液幾乎凍結。霍然回過頭去,果見巖流領著幾個親信家兵,竟不知何時已追至身後。
「千姬在那裡?」
雙方只有幾步之遙,穌亞不懷疑巖流能用刀長克服。劈頭就是質問,法師忖度半晌,現在是用言語虛以委蛇的最佳時機,只是巧言令色是死老頭的專長,自己最多只能算反應快而已;見巖流殺人的目光緊盯著自己,法師抿了抿唇,謹慎地開口:
「誰知道那女人在那裡?自己的妹妹還要問旁人?」
武家重氣勢,巖流更是箇中翹楚,光站在那就足以讓人遍體發寒,雖然表情一無改變,法師卻可從緊凝的雙眉間讀出怒氣。想來若不是要逼問千姬下落,自己早已被切成薄片了罷?
八成是死老頭想報仇。一個人被砍成絲瓜不夠,變法子拖他來墊背。
「少主,吉原街的探子來報,適才譴去搜索的衛佐,不知給誰……全軍覆沒了。」
正僵持間,探子一句話稟得兩人同時一驚,巖流單純為屬兵的犧牲,到底是歷經大風大浪的人,竟然面不改色。穌亞卻是驚得連眼珠都快掉出來,全軍覆沒?那裡有戰力的不是只有死老頭一人嗎?就算加上那個粉頭少年,短時間要解決這麼多人也決非易事。
他想起魔劍的傳說,原來自始至終,穌亞發覺自己從未將他當作犯罪者待過。
「少主,領隊的源大人他也……」探子又報,巖流這回卻顫了一顫,火光一闇,半掩若葉當主的眉睫:「太郎嗎?」他自語著,隨即抬起了首:「行兇的逆賊呢?」探子伏下身來,顫聲道:
「逆賊藏身的茶屋已給燒毀,我等封鎖了整條吉原街,皆不見逆賊蹤影,請少主責罰。」這話說得穌亞在旁鬆了口氣,不禁也讚嘆起死老頭的本事,腳底抹油的本領果然高絕。巖流瞥了探子一眼,微帶煩燥地揮了揮手:「本人知道了,下去罷。」
見若葉當家再次轉過身來,高大的誇張的身形和自己正面相對,穌亞聽見自己吞涎的聲音:「本人再問最後一次,千姬她……究竟在那裡?」法師柳眉一橫,他平生最恨別人要脅他,從來只有他欺負人的分,沒有人可以恐赫他堂堂穌亞:
「我不知道,你再問我也是這樣答你。不過是走丟了妹妹,犯得著這樣動刀動槍的?」
「你當然可以這樣說!」
穌亞的話顯然觸動他某處逆麟,毫無預警的拔劍出鞘,巖流倏忽掩至法師身側,要不是情緒激動下失了穩定,穌亞如今已然身首異處:
「他不是你妹妹,不是你的千姬,你們當然可以為所欲為!」
巖流的劍近似瘋狂,穌亞總算體會到劍傲在菊祭上的壓力。雖然畏懼法師的火,巖流不敢過於靠近,但光是虛招就彌足駭人;冷不防一足踩空,穌亞身形一晃,差點跌到奈河裡去,巖流一刀砍空,忽地半途變招,竟砍向一直呆站著的見愁。
「喂,大笨牛,小心!」
未料巖流忽施偷襲,抬頭見他雙目赤紅,幾已喪失理智,見愁扶著傷肩向旁一滾,仍躲不過武士刀風,耳際堪堪削下一片皮來,登時血流如注。巖流更不打話,長刀虎虎生風,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
「我饒不了你們,我饒不了你……把千姬還給我,把千姬還給我,把千姬還給我!」
忽聽鏗地一聲,巖流朝天狂吼,竟是將協差也拔出鞘來,頓成雙刀交錯之勢,見愁和法師都看過他在菊祭上的英姿,知道雙刀齊出,連死老頭這樣的劍術高手也難應付。見愁臉色慘白,幾乎要放棄閃避迎向頸項的一刀。
對不起,小綾,見愁在心中茫然地呼喊。
「兄樣!」
是作夢嗎?見愁第一個想法是聲音的主人也到了天堂,否則怎麼會如此恰巧?巖流渾身一顫,似乎為這稱謂所撼,竟也停下刀來。
穌亞舉頭看去,遠方營帳處疾奔來一人,身裹羊皮製的奇異裝束,卻掩不住與生俱來的風情,束成鈴髻的長髮已散開一邊,跑一步跌三步地撲向委地的見愁。
不知道是否天照城真的太小,法師對綾女的出現報以目瞪口呆的反應。
「兄樣!是你吧?你怎麼會在這?你的傷還……危險!」
抱住見愁的胳臂向旁一拖,巖流的刀光千鈞一髮擦過肩頭,連同穌亞在內眾人無不抽口冷氣。見愁卻無心慶幸自己的幸運,眼前的身影讓他如在夢中,忙一把將人緊緊抱到懷裡:
「小綾?小綾!真是你嗎?俺還以為你失蹤了,怕一輩子見不著你……你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來,給哥哥看看……」說著扯著綾女翻來覆去,一雙大眼幾乎老淚縱橫,綾女一改往日蠻橫,同樣殷勤地回應兄長,眼淚早已奪眶而出:
「我沒事,兄樣,我沒事,有人救了我,還替我解了術。這裡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要追著你跑?是因為菊祭上的事麼?」說到末句時已然望著巖流,綾女極富女性線條的五官陰霾一片,對若葉當主的氣勢夷然無懼,竟主動張臂迎向刀鋒:
「出面和北島人鬧事的是我,有什麼罪都該讓我來擔,別讓他們來危難兄樣!」
「小綾!」
見愁大驚失色,立時想起身相護,無奈肩傷實在太重,適才一番驚嚇又讓傷勢加劇,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巖流的刀抵上綾女白皙的粉頸。若葉少主深深凝望著綾女,好像他臉上有什麼非看不可的事物,半晌竟緩下了攻勢:
「你是他妹妹?」說著用下巴一努見愁,綾女一愣,也懶得解釋,硬著頸子怒道:
「是又如何?你敢傷了我兄樣,管你是貴族還是若葉少主,我影綾女就和你拼命!」
巖流聞言輕輕一顫,眉間竟難得有些表情,放輕聲音道:「你們兄妹感情很好?」綾女呆了呆,眼前七尺武士竟不再兇神惡煞,若是除去手上的武器,巖流的模樣就像單純的兄長:
「是……很好,兄樣從小撫養我長大,我們一向生活在一塊,那又怎樣?」
說著頭一低,竟似臉紅了,他容貌本美,此時更是風情萬種,在場親兵無不心中一蕩,連見愁也不禁首次懷疑起弟弟的性別來。巖流神色一霽,愁雲往眼楮間堆積,長聲喟然: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想讓……你兄樣受傷,是嗎?」綾女心中疑竇更起,只得答道:「這個當然,兄樣也是一樣的。」巖流重握了握刀柄,眼神嚴凝起來:
「可要是……你兄樣已經做了令你受傷害的事了呢?你會原諒他麼?」綾女一愣,無意識地瞥了眼見愁:
「受傷害的事?不會的,兄樣從不會害我。」
兩人一問一答,竟將滿岸軍隊拋在一旁,外觀看起來甚是投機。穌亞也不禁嘆服,果然這兩人速配得很,一個戀兄一個戀妹,乾脆手牽手步入禮堂算了,也省得每天為了兄弟姊妹勞民傷財。盯著綾女的目光更熾,巖流又問:
「不只是身體的傷害,比如說讓妳傷心呢?」綾女一愕,反射地道:「怎麼會,兄樣從來都很照顧我,才不會讓我……」話到半途卻驀地一哽,秀麗的瞳眸一瞥傻傻跪坐的兄長,從幼年到少年,兒時種種霎時全湧上心頭。一時心中百味雜陳,嘴上卻道:
「兄樣他……才不會讓我傷心。」
「倘若他傷過你的心,而且是……無法補救的那種,妳還願意……原諒他麼?」
知道綾女言不由衷,穌亞第一次發現這個石頭臉也可以如此多話。高大身影在夜色中更顯蒼茫,不等綾女回話,巖流闔上虎目,逕自搖了搖首:「不會……決不會原諒,這種事情……決不能原諒……決不能原諒的!」驀地舉高刀柄,便往綾女頭上斬來!
未料巖流會忽然發飆,穌亞和見愁大驚之下無力救援,只得撕開嗓子大喊:「小綾!」饒是綾女平時反應甚快,似乎還沉浸在巖流的問題裡,一時竟怔著不動;眼看那劍就要將少年斬成兩半,只聽一聲清亮的劍響,竟是有人及時擋了下來,穌亞等人俱是一呆。
卻見架下一劍的人身材瘦小,雙臂纖細,與巖流有天壤之別。握劍的手卻異常堅定,巖流一時竟強壓不下,抬首與擋劍的人四目交投:
「筑紫?」
「師匠,請住手。」
雙手按在刀柄上,筑紫虎口劇震喘息不已,縱然指尖已沁出血跡,仍不肯退讓一步。只見他身上只披了件襯衣,在寒風中顫抖如落葉,髮梢尚淌著水滴,結成霜華凍結在鬢角。巖流訝色一斂,隨即端起肅容:
「那些人說你落水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筑紫一愣,滿擬師父劈頭定是大罵,未料巖流縱然語氣嚴俊,言辭中竟頗有欣慰之意。微一錯愕,忽感劍風一盛,卻是巖流重舉起劍,這回狠狠斬往他肩頭,筑紫連忙橫刀擋架。一下從錯覺中醒來,他體會到若葉當主正在盛怒之中:
「師匠!」
「你還有臉這樣叫我。」毫不留情的冷語讓筑紫一凜,險些鬆下武士刀柄:「既然平安無事,為什麼不回到崗位上?」筑紫奮力穩住腳步,感受到劍上壓力越來越沉,忍不住急道:
「筑紫不慎落水,幸為……烏札使者所救,請師匠原諒……」
巖流卻彷彿沒聽見,眼角往相擁的見愁和綾女一瞟,冷然道:「讓開,本人有話要問他們。」
筑紫渾身一顫,潤了潤濕滑的掌,忽地抬首正視巖流。若葉的當主一呆,筑紫一向怕他,就是授業時也是躲躲閃閃,別說正面接招,反抗或質疑更是從來沒有過。
如今那雙黑眸卻破天荒的堅定,桔梗的芬芳透過他種型式,令巖流想起戰場上的一幕。那個人即便在大軍重圍,親信盡滅的絕境下,浴血持刀的手仍是那樣自信,還有眼神,挑釁中帶著了悟的輕鬆。本以為隨著那個人的死亡,那雙眼也該隨斯人遠去。
然而如今,那眼神卻重現他面前,活生生地。
「筑紫,讓開。」不知怎地,這眼神再次挑起巖流冷卻已久的血液。站在他眼前的不再是他那人畜無害的徒弟,而是一個足以令他刀劍相向的男人。
「我不讓開。」
「本人以師匠的身分命令你,給我讓開,這是最後一次。」
冰冷的石頭臉不洩露半點情感。筑紫正面迎上他目光,還有五年來令他膽戰心驚、又敬又畏的威嚴,握緊長刀的手不自覺一顫,險些便要反射棄刀,餘光卻瞥見了綾女的倩影,筑紫抿了抿唇,重新正視平素視若天神的師父:
「對不起,師匠,請恕筑紫不能從命。」
聲音微弱,筑紫的眼神卻很清澈。不單巖流頓了一下,身後的家兵無不訝然,從未聽過一向懦弱的播磨遺族用這種語氣說話,不閃爍、不退避,單憑語言便足以築起一道牆。巖流長眉一挑,指尖往腰間一動,卻又停手:
「筑紫,你這句話代表著什麼,你明白嗎?」
指尖微顫,畢竟給巖流的影子壓迫太久,再怎麼脫胎換骨仍免不掉餘悸。脫鞘的長刀森寒,筑紫比任何人都清楚它飲過多少鮮血:
「師匠,請不要……」不自覺地微退一步,北來的風刮得他遍體生寒;與師父為敵,這已不在筑紫逞英雄的想像裡,肝膽在胸腔和心臟分庭抗禮,筑紫怎麼也找不到平衡:「師匠,請不要逼筑紫。」喉嚨乾澀,少年武士勉強擠出一句,後退的足已踩至河岸邊緣。
收起訝容,巖流依舊是面無表情。似在忖度些什麼,空氣停留在若葉少主沉默的唇齒間,好半晌又問了一次:「千姬……千姬在什麼地方?」這回卻是看向穌亞,似乎篤定他必定知道些什麼。法師一顫,巖流那偶然流露的脆弱茫然幾乎要讓他脫口而出。
「交出千姬殿,本人饒你們不死。」
這話若是由旁人說來穌亞必定嗤之以鼻,但由日出第一的劍士親口允諾,法師不得不權衡利害。為何自己要替那任性的女人送死?穌亞沒有自我陶醉的偽善習慣,要是只千姬一人,他早就出賣了。
只是如今那女人的命運和小祭司、還有他那天然呆的新徒弟同在一條舟上,要是給巖流逮個正著,難保不會盛怒之下傷及無辜。看出穌亞的猶豫,巖流顯得更加煩燥不安,怒吼道:
「若是不交出千千來,本人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怒竟連千姬小名都道了出來,足見對方已失去理智。說話間長刀一揮,又給筑紫勉強架住,未料這回巖流刀鋒一滑,竟側刀劃開了筑紫上臂,鮮血登時漫湧如注。做師父的更不打話,彷彿要將滿腔的憂憤發洩轉移,巖流的兇器忽左忽右,快得令人無法招架,剎那間筑紫已渾身浴血,扶著肩膀跪倒下來。
武士刀的角度極妙,平平切進肌膚,卻又不傷及筋骨,立意要受傷的人疼得死去活來;筑紫試圖揮刀擋架,很快便發現徒勞,半晌微一咬牙,竟將長刀一擲,就地跪坐而下,一手扶著武士刀柄,朝巖流行了坐禮。
「你是幹什麼?」
即使身上多處傷口,鮮血順著年輕的肌膚流淌,看得出來徒弟的肉體痛楚。然而巖流卻動搖了,以往授業時碰破皮也能畏縮個半天的小鬼,現在卻像借了旁人的膽似的,從頭到尾面不改色:
「師匠……筑紫的命,早在菊祭那時便該絕了。」回答雖簡單,巖流卻渾身一震,筑紫瘦弱的臉泛起笑容,側過臉輕輕道:
「或許更早些……在……須佐之濱時,就該隨父親大人去了。」
「不許你……這麼說。」眉間難得出現陰影,巖流竟不願正視筑紫,少年武士低下首來,神色更顯淡然:
「師匠總是這麼想的罷,從筑紫第一日來到若葉開始,師匠就沒有正眼看過我。對師匠來說,若筑紫不是播磨家的次子,根本就沒有活著的價值罷……」巖流渾身一震,喝道:
「筑紫,本人命令你住口!」筑紫卻只搖了搖頭,平素的恐懼早拋到九霄雲外,只有今天,他要為自己活一次:
「師匠,你每次都是這樣子,命令,命令,命令……你永遠只會命令人,對你來說,生活是命令、感情是命令,連教我劍術的時候,也只會用命令的口吻。」他淒然一笑,又道:
「這件事也是,還有天葉那件事……你總是這樣一板一眼,明知我難過成什麼樣子,卻連一句安慰也不肯出口,一個命令就要我面對天葉父母的憤怒……」眼淚在武士刀彎上滑下,散成亮麗的碎珠,筑紫粗暴地將他抹去。:
「師匠,筑紫是人,天葉也是人,我們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是武器,更不是爭戰的工具!師匠,天葉那次,我已經忘記人性一次,但是這次,筑紫說什麼也……」
下面的話融化在哽咽裡,摯友的死亡以回憶型式,沖蝕著筑紫所餘無多的理智。
那瞬間他的記憶又遠了,那是在老家須佐,春櫻謝了,取而代之的是炎熱的盛夏,滿山遍野的盡是菅芒花,南方的夏季總是特別長;他看見父親又站在樹下,倒背著手──他記憶中的父上總是只有背影。這回他又開口了,和菊祭切腹時回憶相同,他說了一模一樣的話。筑紫總記不得他說了些什麼,實在那時年紀太小,只記得那該是很重要的話,重要到足以影響他一生。
究竟是什麼話呢?要是他以往能多親近父親就好了,外人對父親的評價歧異,英雄或梟雄、霸主或叛徒,但沒人能否認播磨當主叱奼風雲的實力;他的智慧與勇氣,筑紫卻沒來得及好好傳承,機會已在他矛盾的少年時悄悄溜去。除了父親留下的劍,他對那男人只有歷史強加的記憶。
正思索間,眼前刀光一斂,筑紫嚇了一跳,以為師父又要突然發難。未料巖流忽地發起抖來,長刀握不穩,無力地插入奈河岸土裡,竟掩口咳了起來。
「師匠?」見一向風吹不倒的巖流竟爾彎下腰來,咳得像風中殘燭,心中不禁一陣撼動。筑紫這才驚覺,原來自己內心深處,對師父除了恐懼,還夾藏著自己也沒察覺、父親沒來得及賦予他的親情:「師匠,您……到底是怎麼了?」
幾個親信家兵見情況不對,早撲上來將少主攙了起來。巖流又咳了幾聲,好容易緩過氣來,以劍支地緩緩站起──他始終背對著筑紫,現在也無轉身的意願。而筑紫也始終習於如此,在他的足跡後跌倒爬起,看著他背影崇拜、追逐、茁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筑紫驚覺那背影竟已不如想像中高大。
「桔梗後裔,幸郎公之子播磨筑紫,你聽好了。」好容易緩下咳嗽,巖流以手掩口,嚴肅的聲音驀地打醒了他。對他生疏的譴辭感到吃驚,筑紫茫然地望向師匠:
「孽徒筑紫,因杵逆師匠,忘恩負義,兼之貪生怕死,有辱師門,且甘自貶身分,竟與逆賊同伍;若葉門下恥於其為人,不願再授業於此人。」沒有半點轉寰的餘地,巖流的處事向來如此,穌亞和見愁等人亦是一語不發,默默旁觀這場師徒鬩牆:
「播磨筑紫,從今天起,本人不再是你師匠,你也不再是我徒兒,日後兵戎相見,我等恩斷義絕,不再以師徒情義相待。」
「師匠!」清澈的雙眸倏地瞪大,筑紫晃了兩晃,沙啞著聲音開口:
「師匠……你要把……筑紫逐出師門?」
不願正視筑紫的目光,巖流忽地收刀入鞘,竟連搭理的意願也無。正茫然間,一個親兵附耳過來,不知在巖流耳邊說了什麼,若葉的當家臉色一變,望了呆立一旁的穌亞一眼,隨即道:「我們回去。」眾兵答應一聲,看得出來巖流治軍有方,不多時奈河岸偃兵息鼓,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竟然就這樣……走了。」
凝視巖流偉昂的背影,法師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不知為何,雖然被大軍圍繞著,巖流仍給人形單影隻的孤寂感;憶起適才親兵附耳所言,究竟是什麼訊息,讓若葉當主如此著急?穌亞想不出除了妹妹之外,還有什麼能讓這石頭臉動搖。
筑紫依舊呆立著,在寒風中跫立如孤燕,茫然的神情連穌亞也略覺不忍。
「兄樣,你傷怎麼樣?真是的,你看,又出血了,你不該這樣亂跑的。」
正考慮是否盡心理輔導義務,身後傳來綾女擔憂的嘆息,穌亞見男孩著急地替見愁重新包紮。大漢爽朗地一笑,單純為見到弟弟而寬心:
「你失蹤了,做哥哥的怎麼放得下心?」危機斗然解除,兄弟倆也都鬆了口氣,隨即恢復平日鬥嘴的習慣。綾女扁了扁嘴,橫了他一眼道:「我都多大的人了,還要兄樣跟在屁股後面看著?」撫了撫弟弟散成一片的長髮,見愁頷首道:
「是啊,俺的小綾當真長大了。」
不習慣兄長突如其來的感性,綾女愣了兩秒,隨即柿子成熟般滿臉通紅,雙臂一推道:「什麼嘛,說得好像推卸責任似的,我偏不長大,一輩子賴著兄樣不走。」對於弟弟的反覆無常,見愁一如往常無法招架,只得苦笑地搔了搔首。正打鬧間,一個聲音囁嚅地插了進來:
「你們……沒事罷?」
兩人齊齊回頭,筑紫不知何時已立在兩人身後。似乎尚未從被逐的震憾中恢復,少年武士的眼神有些迷濛,不敢直視心上人,只得逃避地望向見愁:
「師匠……若葉巖流縱使暫時撤退,依他的性子,找不到千姬殿下,決不會善罷干休。閣下有傷在身,只怕姑娘……也會有所危險……」話未說完,綾女已不客氣地截斷。靈秀的眼輕蔑地一揚,瞪著筑紫手中的武士刀:
「你是誰啊?」
這話讓筑紫心碎了大半,看來當初在菊祭挺身救他完全是見愁的主意,綾女八成視自己為麻煩。的確對日出平民而言,平素在推古街設攤時,找麻煩、勒索的,往往都是仗著貴族武士庇蔭的土豪鄉紳,導致綾女一見到刀子就不爽快,見愁攔住弟弟道:
「別這樣,小綾,人家好歹救了你一命。」
綾女哼了兩聲,撇過頭道:「沒有這些倚勢欺人的混蛋,我們也不會落入這種險境。」筑紫見他輕怒薄嗔,更顯風情,不禁心中一蕩,有道是熱戀中人,上刀山下油鍋是家常便飯。心中熱血上湧,當下也不管綾女態度,忽地在見愁面前跪坐而下,大聲道:
「請二位放心,筑紫即使赴湯蹈火,也會護得二位周全。」
兩人聞言俱都一愣,自不懂筑紫滿腔熱血的前因後果。綾女剛替見愁包紮妥當,忽地扶額一晃,竟是側身倒了下來,筑紫忙踏前一步接住;兩人肌膚相觸,筑紫滿面通紅,慌得身上披的羊皮差點滑下來,綾女卻面無表情,只是揉著太陽穴皺眉。
「怎麼了,小綾?」
「不知道……自從看了那北島人的眼睛後,似乎一直昏昏沉沉的。」對筑紫半裸的身體視若無賭,綾女推開對方關心的攙扶,眼睛裡全是見愁。
「怎麼會?你不是說那些人……那些人替你治好了麼?」綾女聳聳肩,滿不在乎地道:「大約是後遺症罷,過一會兒就好了,兄樣別瞎操心。」見愁聞言橫眉一豎,端起兄長的架子教訓道:
「什麼瞎操心,俺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弟弟,我不操心你操心誰?」話未說完,忽驚背後一聲慘叫,兄弟倆都嚇了一跳,齊齊回過頭去,正好對上筑紫張大著口,蒼白如死人的面容:
「請問,你剛剛……說什麼……?」見愁一呆,弄不清筑紫用意何在,順口答道:「咦?俺說,我不操心小綾操心誰……」筑紫搖了搖頭,身子搖搖欲墜,幾乎氣若游絲:
「不,我說你……前一句……」
「前一句?喔,俺說,『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弟弟』……」正搔首回想,驀地見筑紫仆倒在地,臉上神情如遭五雷轟頂,分不出手去扶他,見愁大驚之下出言慰問:
「喂,喂!你還好罷?那裡受傷了麼?怎麼突然倒下了?小綾,你快去攙他……」綾女只一臉冷漠,似乎早知道劇情發展,而且經驗豐富。
「弟弟……」手中的刀鏗噹一聲落地,筑紫總覺體內有什麼東西碎了:
「你說她……你說『小綾』是……男的?」
「我看起來真的這麼像女的?」
綾女插腰,一頭亮麗的長髮在風中散成瀑布。現場一片沉默,包括始終在一旁看好戲的法師在內,沒有人有心情實話實說。
砰咚一聲,那是少年武士倒地不起的聲音。
從掉下奈河到被逐出師門,初戀打擊無疑雪上加霜,就是鐵鑄的精神也受不了。穌亞嘆了口氣,神色漠然地將可憐兮兮的筑紫拖離泥地,難道他天生就是這種命?專門收容身心受創的不明物體。見愁兄弟卻像當筑紫是空氣似的,憂心的哥哥已拖著弟弟上上下下檢查起來,直到確定綾女每一寸都完好無缺,才放心地嘆了口氣:
「總之小綾,還是小心點好,妳這麼失蹤,可真擔心死哥哥了……」心中不由得一緊,見愁望著弟弟俏麗的背影,不自覺地喃喃又道:
「要你真有個三長兩短,俺怎麼和你親爹娘交代……」
伸手打斷哥哥的感慨,綾女皺了皺眉道:「好端端的,又提起這個做什麼?」見愁沉忖半晌,適才在茶屋的一席話湧上心頭,望著失而復得的義弟,大漢心中思緒百轉,只怕從出生到現在也沒想過這麼多問題,最終還是一咬牙:
「小綾,你親爹娘留給你唯一的遺物,是把刻有桔梗的釵子,是麼?」綾女見兄長神色嚴肅,很難想像平日粗線條的哥哥也有這種表情,他何等伶俐,從懷中掏出那把描金蒔繪的黑木釵子,臉色一沉:「怎麼?」見愁一把托過,仔細檢視釵頭鐫刻的花卉,半晌嘆了口氣:
「小綾,你聽哥哥說,那些人說,這把簪子上的花和你親生父母有關,其實你是……」
「我不想聽。」截斷兄長的描述,綾女驀地跳起身來,凝視見愁不知所措的臉龐:
「我姓影,我一輩子都姓影。誰要說我姓別的姓,本少爺就一扇割斷他喉嚨。」說著有意無意向一旁昏迷的筑紫一瞪,見愁既慌又亂,囁嚅地道:「可小綾,你不是曾跟俺說,說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爸媽……」綾女沒好氣地橫了哥哥一眼,半晌聲音一柔:
「兄樣,你總是這樣。小時候吵架隨口說的話,你竟也當真了,真不知該說你笨,還是說你傻。」
見愁一呆,顯然分不出笨和傻有何不同,握緊手中金釵又道:「可是你親生爸媽,不定也很想見到你……」話未說完,冷不防綾女夾手奪過釵子,秀臂一甩,竟將釵子遠遠扔進奈河。水花四濺,伴著他十多年的認親信物就此一去不返:
「小綾,你做什麼!」
「這樣一來,就算他們再想我,再有通天本領,也不能把我從兄樣身邊搶走了。」綾女幽幽道。
這話說得見愁打從心底一震,明白他與綾女並無血緣關係,雖然從小相依為命,見愁心中總有某種恐懼。即不論兩人感情再好,相處再融洽,總有一日會有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不費吹灰之力,單憑血緣的特權,將綾女從他身旁帶走。
所以他處處保護著這男孩。不準他到人多的城裡,不準他和新城鎮的孩子玩耍,不準他獨自去尋工作,名為安全,見愁這才發覺他有多害怕今天這種情形。如果放任綾女接觸陌生人,會不會在茫茫人海中,有那麼一天,就給他碰見了本該屬於他的至親?
「小綾,哥哥要跟你道歉。」
山一樣大漢忽然低頭,倒讓綾女一愣。見愁大臂一張,將弟弟嚴嚴實實箍進懷裡:
「俺總想著……不知那天你會啥都沒說就不見了,被俺不認識的人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讓俺一輩子都見不著你,所以哥哥……老是把你關在家裡,連上城也不讓你跟。」綾女有些受寵若驚,小臉發紅,不知是給寒風凍的,還是其他原因:
「可俺沒想到……做哥哥的會擔心弟弟,做弟弟的……又那裡不會擔心哥哥?小綾,俺是個笨蛋,你想什麼,有什麼心事,哥哥總跟不上你,這麼多年……是俺委屈你了。」
靈活的眼瞳瞠大,隨即緩緩闔緊,綾女反手捏起見愁的衣領,將臉埋進兄長懷裡。
「沒關係,兄樣,你就這樣就好,就這麼……當個笨蛋就好,小綾在想什麼,你也永遠不用懂,只要這樣就好了,」破涕淚為笑顏,綾女滿足地倚靠在兄長寬大的胸口:
「只要……像現在這樣……就好了。」
人的感情有千百種,表達的型式也有千百種。占有或諒解、相敬或相怨,有人說無論親情友情,特別是愛情,都是渴望以自己的感情感染他人,進而改變某種既定的關係,或者改變自己,或者改變他人;感情必定牽涉的改變,有的改變平淡緩慢,有的,卻驚天動地。
但有時,維持現狀,又何嘗不是一種出路?
「小綾,你竟敢真的說哥哥是笨蛋?你這小傢伙越來越欠修理了……」
「本來就是,兄樣要不是笨蛋,小綾也不會這麼辛苦,還得分神照顧你……」
釐清多年來的陰影,兄弟倆均不自覺輕鬆。法師立時見他們打鬧起來,綾女身形嬌小,和高大的見愁恰成對比,打起架來自然不是哥哥對手,登時被打得抱頭討饒:
「俺看你還耍不耍嘴皮,到底是誰照顧誰啊?你衣服那去了?怎麼穿得這麼少,會著涼的,得找間屋子好好打理你……」
「啊,那邊是希拉的帳營,有個精靈哥哥人很好喔,對小綾親切的很,這衣服就是他送的。他還誇小綾生的很漂亮,幫小綾洗澡刷背又按摩的,還問我要不要和他去沙漠玩玩,可比兄樣可靠多了;兄樣,我們跟他借塊地方好替你養傷罷!」
「等……這小武士還在這裡,我們不能不管他。對了,你和他怎麼會一道出現在這裡?」
「我才不知道怎麼回事,醒來就看見那武士呆呆的盯著我瞧,嚇都嚇死我了。真沒辦法,那就扛著他一道去吧……」
看來這三個人的恩怨,還有得理清呢。
望著兄弟爭論的背影,穌亞正想跟上前招呼,驀地身後寒風頓起,天生的第六感迫使他回過頭去,從背脊到心底一陣戰慄:
「是……誰?」
雖然相隔甚遠,但法師清楚看見西堤立著一抹身影,身長矮小,還是孩子的體型,然而散發出的詭異卻足讓闇月染紅,令穌亞想起了那個該死的搭檔,又不全然相同。
那是比魔劍更為幽暗,更為鬱結的殺意。
黑影只往這瞥了一眼,似乎目標並不在此。只略微停留一下,隨即以近乎奇蹟的身法躍上東堤,然後朝屋宇間的通道鑽去。穌亞心中更奇,疾奔至高處窺看:
「這方向是……吉原街?」
憶起劍傲療傷時,霜霜描述敵人的模樣,真項在腦海中緩緩拼湊成型。千姬的事被他拋諸腦後,獵人敏銳的細胞再次活絡起來。
「死老頭……果然有問題。」
回頭一瞥仍舊促膝長談的兄弟,還有委頓在地的筑紫,好在短時間內這裡已不會有危機,既然這三個人還有得糾纏,這裡已沒有需要他的地方。
舒了舒五指上的熒惑,法師一束長髮,決心尾隨黑影而去。
五隻花色不一的貓,從穌亞身後靈活地躍上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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