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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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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 ◇
「阿國」茶屋再次映入視線時,穌亞簡直不敢致信。
一路追逐那神秘的孩子回到吉原,發覺對方似乎也在找尋什麼,在各家茶屋間潛行,不時停下來張望,又繼續往前疾進。穌亞艱難地跟在他左近,直到那孩子在他熟悉的「阿國」前停下,深紅色的眸緊盯著室內,穌亞才在相隔兩尺的對街倚屋窺視,驚訝地差點掉了下巴。
阿國的狀況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粉刷亮麗的外牆,如今已沒有一處完好,飄揚的窗巾也慘遭祝融,化作焦黑的粉末散入寒風;所幸火勢似乎半途為人撲滅,這才沒有傷及樑柱,然而老闆娘和雛藝們都消失無蹤,茶屋一片寂然無聲。
不過其他茶屋也好不到那去,若葉官兵這一鬧,讓客人逃的逃散的散,整條吉原街一時空曠如死城。
「喂,剛剛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盯緊孩子的背影,抓住一個行色匆匆的男人,穌亞低聲詢問,似乎是從那家置屋逃出的下僕,身上還穿著服侍客人的寒衣。那人臉色慘白,被穌亞抓著走不動,只得慌張地答道:
「死……死人啦!剛這裡死了好多人,官家大爺們還放火燒屋,後來又來了一批人,看見死這麼多人都嚇傻了,把附近的人都抓來逼問了一頓,不久才把屍體收走,你瞧瞧,這生意還該怎麼做……」穌亞心中一動,憶起巖流在河邊說的「全軍覆沒」,看來事情不假,掉頭又問道:
「除了若葉的官兵,還有沒有其他人?我是說,可有看到一個滿頭白髮,長相邋遢的男人?」那人似乎歸心似箭,恐懼地望了眼燒毀的阿國,急急道:
「什麼男人?就算有,也早都跑光啦!」
穌亞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抽手便放了他,那人如獲大赦,一瞬間跑得無影無蹤。法師沉吟起來,那些屍體肯定是搭檔的傑作,但這傢伙殺完人跑那裡去?照若葉族兵這般大肆搜索,恐怕也逃不了多遠,不會是被抓了罷?
卻見那孩子並無訝異之色,只是一個勁地瞪著阿國,好像裡面有什麼要緊的事物。半晌警戒地擺出架式,穌亞正自一訝,淡淡的笑聲已從門內傳出:
「你來晚了,已經過子時了。還是東土的時間算法你不明白?」
穌亞的眼珠幾乎跳出來。不會吧,竟然是那個死老頭?他還敢待在這兒不走?
「我……不能多晒太陽,所以比較晚。」那孩子背對著穌亞,瞪著眼前的男人道。
笑容可掬地倚在半燒毀的門柱上,劍傲自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鐵球類事物,法師正不解,卻見那孩子紅眼劇張,激動地撲向那玩意兒。劍傲神色一斂,作勢收手道:
「不要輕舉妄動,在你碰觸它之前,我有辦法讓它永遠從世上消失。」一望對方果然緩下腳步,大叔又笑道:
「沒想『流星』的武器是這麼有趣的東西,一脫離主人的掌,就化成這麼精巧的掩示品,旁人想要盜用也難。」那孩子瞥了他一眼,眼神惶急中有複雜:「我們的武器,向來如此。」劍傲望了他一眼,補充道:
「因為都是奇門,所以不能太過明目張膽?」
那孩子沒答話,一旁的穌亞卻膽戰起來。這看似年幼無害的小孩竟是流星?懸賞排名第二的罪犯?更令法師驚訝的是搭檔的態度,顯然和殺手早有約定,晚宴時卻支字未露,穌亞頓時有受欺騙的感覺。這奸詐的狐貍將自己分組支開,名義上是引誘敵人,事實上早另有預謀!
單獨和流星見面,這死老頭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樓上……還有人?」不愧是流星,那孩子敏銳地往階梯上一瞪,劍傲一笑道:
「啊,別在意,是位睡死的術師。可憐他方才超時勞動,說天崩地裂前絕不準吵醒他,否則他就叫老虎把我咬成兩半,我們還是小心點說話好。」這倒非誇大,他記得彩流交代時一臉愛睏兼殺人的眼神,還有同樣睡眼惺忪的小老虎在旁邊助勢。
「你要,怎麼樣才肯還我?」
驀然轉上正題,法師一愣,流星用的雖是耶語,然而用字譴詞和腔調卻十分生澀。跟在屋型船上的情況一樣,劍傲這回留起心來:「你不常講話麼?感覺你對語言……似乎很陌生。」流星沉默半晌,又開口道:
「我不常用,這種方式。」劍傲凝眉:「那用什麼方式?」那孩子閉上眼睛,這回口唇未動,滿室卻忽然充滿了聲響:
『這種,在古老的時代裡,我們的族人都是這樣溝通。』
劍傲微微一訝,這樣的溝通機制他在船上也見過,此時重新體驗。不似傳音只能單人傳遞,這類表達方式更像是由冥想直接化作聲音,而毋須經過口語,隱在屋後的穌亞也自一驚。
斂起訝容,劍傲從容地走至桌邊,支頤又問道:「你不是人類吧?」攬過桌上茶壺,他順手替流星斟了杯飲料,見他神色猶疑,劍傲笑了一笑,伸臂拿過杯子自己飲了。
「下毒這種勾當,對流星而言太過幼稚了罷?」舉手又替他斟滿,紅色的眸依舊望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人類的毒,對我,沒有用。」這話一方面恫赫,一方面也算回答了劍傲方才的問題,大叔微微一笑:
「為什麼非拿回武器不可?再做一樣不就得了,干冒風險,太不划算。」那孩子臉色一變,扶桌立起道:「你不還我?」劍傲忙抬起手來做安撫狀,一面笑道:
「沒說不還你,只是想問為什麼。」流星復又坐下,纓紅色的眼睛窺不見半絲波動:「不還我,殺了你。」劍傲一彈身旁劍鞘,輕笑道:
「你以為你失去了武器,還殺得了我?」
流星望了他裹著繃帶的眼睛一眼,這回不再開口:『你以為你失去了眼睛,還能贏我?』脫離了言說的範疇,那孩子的字彙系統便驀地豐富起來,竟也學會以牙還牙的威脅。未料劍傲竟輕笑起來,笑得流星再次侷促不安,不自覺地啜了口茶,似乎還算中意,他放下杯子往後一躲。
「罷了,我們別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坐下來聊聊如何?」說罷竟當真搬了把椅子坐下,擺手示意流星也坐。那孩子瞪了他半天,這才道:『我……才不要坐。』劍傲一笑:
「你坐了我就還你。」流星一愣,顯然未料到事情如此易與,躊躇了半晌,終於聽話的在他對面坐下,隨即橫過桌面伸手搶奪,劍傲立時後躍躲開。
『你說了我坐下就還我。』流星道,言下之意頗有受騙的感覺。劍傲笑了笑,輕聲道:
「我可沒說你一坐下就馬上還你,喝點東西罷,我們聊聊。」那孩子如坐針氈,捧著杯子,臉色神情明顯不安:
『那個東西……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要是被……要是被某人知道那東西給人碰過,我……』竟急得咬唇出血。
劍傲興味地端詳起來,眼前的流星,竟和屋型船上殺手判若兩人,好像小貓斷去了利爪,只能亂叫著恫赫敵人。其實這也難怪,世人總以為殺手可怕,自小培育的殺手必定更加駭人,事實上這類行業的人通常不會太聰明,太聰明就易生雜念,雜念則易起二心。
人在奪去另一人性命時是最容易胡思亂想的,若不能達到物我皆空的境界,殺手最好的組合便是功夫高強,然後心思單純。
「你叫什麼名字?」邊思索著,劍傲開口問道。流星一愣,隨即暗下臉色:
「我沒有名字。」劍傲奇道:「總有個使喚的名字罷,總不成你的老師,連授業時也稱呼你流星?」那孩子從椅子上跳起,紅眼全是訝異:
「你知道『老師』?」
「啊,因為過去認識一些人,所以我對『山中闇夜』稍微有點認識,但也僅止於此而已。」流星又沉默半晌,忽道:『是不是我只要告訴你,你就會把東西還我?』劍傲一呆,隨即咯咯笑將起來:「好吧,可以這麼說。」流星又猶豫了一下,這才緩緩道:
『老師叫我「梨俱」,在梵天的古語裡,是讚頌神的意思。』
「梨俱嗎……?」
將陌生的名字覆誦兩遍,劍傲低首又問:「誰讓你來殺若葉巖流的?我是說,是誰遞『黑柬』給你們的?」流星瞪大了眼,不自覺又啜了口茶,雙頰泛起潮紅,梨俱本人卻渾然無覺:
『原來你連「黑柬」都曉得。』劍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地自言自語道:「不過,其實殺不殺那傢伙,應該沒有多大差別。」
『你為什麼要知道這種事情?』警戒心起,目光不離那枚金屬鐵求左右,梨俱的唇靠在茶盅口,像隻窺視獵人的小獸。劍傲爽然一笑,道:
「你可以不說,東西我也可以不還。」梨俱面色一變:
『這也是交換條件之一?你是目標那邊的人?』劍傲搖首,舉盅又啜了口酒:
「不是,我只是好奇。」鮮紅的眼微微一瞇,似乎傳達了些許怒氣,雙頰更紅了:『只是……因為好奇?因為好奇就要我洩露絕不能洩露的東西?』
「那就別說好了。」劍傲支頤笑道,欣賞對方戲劇化的表情。
梨俱啞然,半晌才緩緩倒坐回座,眼眶紅得似要掐出血來:『拜託,請還……給我。』抿了抿唇,他抱著杯子又灌了幾口,咬著杯緣閉上眼睛:
『我不想被……老師丟掉……』
傳達到腦海的聲音有些顫抖,船上偽裝的冷靜成熟消失無蹤,劍傲發覺對方的心志年齡當真年輕,至少沒有太多處世經驗,縱然雙手已沾滿血腥,殺業的累積來自於殺念的妄動,而非單純殺戮的多寡。這孩子比想像中乾淨太多,若說天使也會殺人,梨俱給他的感覺便是如此。
「好罷,在下再請問最後一個問題,若你答得出口,我就把東西換你。」
梨俱皺皺眉頭,似乎預料不會是易與的問題,一口將杯中飲料喝盡,一副慷慨赴義地點了點頭;劍傲微微一笑,道:
「你覺得……在下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問題不單梨俱錯愕,連陰影處的穌亞也不禁一跌,又不是相親,問對方這種問題做什麼?見搭檔神色嚴肅,決不是說笑,心中更加大惑不解。梨俱瞪著他,看得出來他心中一樣疑惑,只是表情缺乏訓練:
『你……很囉唆。』
梨俱的直言不諱讓穌亞差點笑出聲。小小的臉蛋越發通紅,短蔥蔥的一頭亂髮配上中性的五官,竟意外地十分可愛,雖然第一眼接觸紅眸是會有些心悸,但習慣之後,反倒覺得像隻兔子一般,要再加上長耳朵就更完美了。
怎麼懸賞榜單頭幾名,都是些名不符實的人物?穌亞莫名地感嘆起來。
「但卻……不讓人……仇恨……」
劍傲和穌亞同時一愣。這句話梨俱用得竟是實聲,只是一切換頻道,流星的表達能力就變得很拙劣,看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不讓人討厭』罷?
「不讓人討厭嗎?」微笑地覆誦流星的評語,劍傲的單眸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光芒。梨俱的紅眼卻越發惺忪,竟不自覺伏了下來。
「等一下,你是不是……」
見梨俱的頭越垂越低,幾乎在趴在桌子上,法師也開始感到不對勁,莫非這孩子想睡了?但誰都知道此時絕不適合作夢的,看來這和他改變溝通方式有關。試著晃了晃腦袋,腦袋卻不聽話地歪向一邊,梨俱抬眼猛瞪著劍傲,再看一眼已被他喝乾的茶盅,露出迷惑的表情:
「可是……不可……能啊,人類的迷藥對我……根本就……」
兀自嘟嚷個不住,帶著緋紅的雙頰,難纏的孩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墜入夢鄉。
「這裡面確實是什麼迷藥也沒放……」嘆了口氣,望著梨俱酣睡的小臉。似乎當真頗為不甘,即便在睡夢中也緊咬牙關,劍傲愜意地漾出微笑:
「但是『酒』這種東西……倘若不是喝慣的人,本來就和迷藥沒什麼差別。」
舉起空空如也的酒盅,劍傲又是一笑:「對不起,我是騙了你,茶壺裡裝的不是茶,而是醇度特高的陳年高粱。對在下來說是剛好,對小孩來說,可能真的烈了點。」見桌上的人咕噥幾聲,唇邊沁出幾許酒沫,劍傲雙目微闔,忽道:
「怎麼樣,這樣不算是違反契約罷,搭檔?」
知道自己早已洩露了行藏,他素知劍傲本領,因此也不訝異,抱著雙臂緩緩踱出陰影。
「你和他說了這許多話,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劍傲微微一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烈酒割口,光下嚥便極為困難,你怎麼騙得這孩子喝光整整一碗?而且還讓他笨笨的相信那是茶?」
法師問道。劍傲聞言微微一笑,拎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著道:
「這個嘛,當然是動了點手腳,除了高粱外,這間茶屋的藏酒相當豐富,我放了幾種葡萄酒以緩和口感,要知單飲一種酒類,即便後勁再強,要瞬間醉倒也不容易。又凡酒分麴麥釀造與水果釀造,混上七八種水果酒,效力也不及一種麴麥酒加上一種水果酒。」
伸了伸懶腰,劍傲笑著續道:
「當然調酒要好喝也得些許本領,我自己沉迷杯中物,自然懂得箇中技藝;除此之外,我還將混好的酒浸入奈河半個時辰,現在是北方十二月天,河水跟冰鎮沒兩樣,而高粱這種東西,在將結凍未結凍時,會幾乎嘗不出酒味。兩相配合之下,才能讓小孩乖乖喝掉,你要否試試?」
說著將杯中殘酒遞至穌亞口邊,法師耐不住好奇,低頭嘗了一口,隨即一面搖頭一面奪過酒盅:「嘖嘖,這就難怪了,根本不像酒嘛。」劍傲微微一笑,凝視梨俱的睡臉道:
「而且我聽說血族這種族裔,對人類的食物抵抗力本差,特別對酒更是致命傷,畢竟身體的結構完全不同於人類,所以才冒險賭一賭,沒想到這孩子比想像中還要單純……」見法師舉杯意圖飲盡,劍傲忙攔住:
「別亂來,這玩意好喝是好喝,後勁連我都抵受不住,我們還得把他送進公會,我可不想跟一個醉鬼搭檔。」
穌亞聞言不滿道:
「你當我是什麼人?我穌亞在公會跟人拼酒七八年,從來輸過半次,那這麼容易醉了?」竟仰頭喝光了殘酒,這才踱步至睡得正酣的梨俱身側。戴著熒惑的五指在額上一放,喃喃不知唸了些什麼,火燄乍起乍滅,劍傲問道:
「那是什麼?」法師神色嚴肅,目光不離獵物道:
「公式的昏睡術『紡槌詛咒』,這樣就算他酒醒了,沒有我解術,他也不會醒過來,畢竟不知酒對梵天血族的效力能維持多久。」半晌又順口問:
「你怎麼還待在這兒?」劍傲一呆:「待在這兒?不待在這兒要待在那兒?我們不是約好今晚重會嗎?」穌亞不耐煩道:
「你又在裝傻,你殺了這麼多若葉官兵,還敢待在原地,不怕被人抓麼?」劍傲失笑道:
「我逃到別的地方,就比較不會被抓嗎?常人總以為兇手行兇後會立時逃之夭夭,事實上我每次殺完人都藏在左近,欣賞那些獵人『循線』追蹤倒是有趣的緊。而且別算在我帳上,今晚造孽的可不是我。」不等法師再行追問,凝視著梨俱稚弱的臉蛋,劍傲忽地笑道:
「這個血族……似乎還沒有決定性別哪。」見法師一愣,劍傲悠悠地道:
「不是有這樣的傳說嗎?梵天血族出生時沒有性別,直到遇上了想奉獻一生的情人,才會依神意選擇雌雄;若愛上的是血族以外的人,便會自然變為與愛人相對的性別。據說這是因為血族生長緩慢,壽命極長卻又生性孤僻,閒著沒事只會關在自己城堡裡睡,兩人相遇本來困難,若是還受限於性別,恐怕有滅族之虞;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梵天這國度還是滅亡了。」
穌亞橫了他一眼道:「雜七雜八的事,你知道得還真不少。」劍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以前不明白所謂中性是什麼意思,直到見到這孩子才恍然大悟。我對男女有種特殊的直覺,無論怎麼喬裝改扮也瞞不過我,東土有個傳說,人是由一位女神捏泥雕塑成的,雙腳落地後才分出男女,他給我的感覺,就是還未成形的泥娃娃。」
聽劍傲語調興味,穌亞也不禁多看了梨俱兩眼,大叔伸了伸懶腰,笑道:
「好啦,既然人已經抓到,在樓上那位任性的姑……公子醒來前,我們還是快點交差罷!」
說著已側身去扛人,反倒是穌亞沒有動作,劍傲的警告果然不虛,酒意爬上法師精緻的頰,交織成迷人的醉紅。穌亞晃了晃腦袋,躊躇地望向搭檔:
「先……等一下罷。」
沒有停下動作,劍傲始終背對著穌亞:「得把他帶去那裡才能完成任務?我向來只有被抓的經驗,抓人還得靠你才行。別怕不能驗明正身,流星的武器獨一無二,想以聯合公會之能,不會連這個也沒有記檔罷?」
瞥了眼劍傲和梨俱,法師煩燥地搖了搖頭,似也不懂自己為何猶豫,半晌又道:「反正我叫你等一下嘛!我還得考慮考慮。」
或許是因為酒的因素,穌亞在不知不知覺化為女態,豐滿的曲線斜欹在几前,半開的衣襟更引人遐想。劍傲這回終於掉頭看他,卻很快又轉回去。
「你打算一輩子和我糾纏下去嗎?」他忽道。穌亞驀然抬頭,原因是劍傲降溫的語調:
「什麼意思?」穌亞厲聲。
挑弄桌上的酒杯,劍傲交跨著雙腳,放下流星,他悠悠地往椅背一靠:
「能讓我們契約終結的標的就在眼前,而我甘冒風險,把他送到你手裡。你卻和我說你還想考慮考慮,法師大人,我記得老嚷著要解約的人是你。」
穌亞臉色一黑,捏緊臂上的契印,締約後的種種跑馬燈般掠過。的確,強迫劍傲訂下火之契的是他,兩人搭檔的這段日子裡,對大叔挑三揀四,惡言相向的也是他;一但完成了流星的任務,契約的條件就算完備,按照當初的約定,兩人便可以名正言順分道揚鏢。
為什麼他不要?為什麼他覺得這樣有些不妥?
法師心急起來,有種情感模模糊糊,拙於主動表達的他卻摸不著邊,只得脫口道:「你就這麼想跟我拆伙?」劍傲一笑,溫和中夾帶著碎冰:
「這問題很有趣,穌亞,我們本因互利而結伙,現在雙方得利,自是最好的結局,你怎麼說得好像我背信忘義一樣?」
穌亞更急,心中亂成一團,只覺胸口一塊麻麻的,理不出頭緒:「我不是這個意思,能捉到流星固然很好,只是……」劍傲嘆了口氣,截斷他話頭道:「不捉流星也是可以,只要你告訴我,火之契除了至死方休,還有什麼解約的方法沒有?」法師驀地一震,總算抓到了問題所在:
「死老頭,做了兩三個月的搭檔,你想的就只有如何讓火契解除?」
總算明白陰影從何而來,這豈不是說他自作多情?穌亞很快轉急為怒。
「否則呢?穌亞,你似乎忘了,當初在和田屋裡,是誰把我又迷倒又綑綁外加人身脅迫的。」依舊是淡淡的語調,劍傲僅存的黑眸深不可測。穌亞怒火更熾: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我逼你的?都是我在欺負你?可你又為什麼一聲不吭,任我欺負?難道不是我們之間已建立起某種默契?」
凝視搭檔混雜著酒意和怒氣的琥珀色眼,劍傲又嘆了口氣,語氣終於稍轉溫柔:「穌亞,妳還記得嗎?當初在你提出契約條件後,我曾經和你概述過山中闇夜可能的狀況,還問過你『假若那是真的,你還會想抓那個流星去領賞金嗎?』,那時你回答我什麼?」
劍傲的記憶力永遠讓法師自嘆弗如,努力回思當時情境,穌亞迷濛的眼慢慢清晰:
「我說,『同情心在這世代是活不久的,這世上無辜的人太多,自己活命比較重要。』可是……」劍傲忽地一笑:
「你還問我,我該不會是那種自以為是的『正義之師』罷?」
聞言沉默,確實自己曾說過這種話。當時的他居高凌下,對掌控劍傲一事信心滿滿,所以能悠遊自如地調侃。但事過境遷,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逮到的不單是役使的家畜,而是裝瘋賣傻的猛獸,他不再是推波助瀾、任性妄為的一方,反倒要時時充當韁繩,為猛獸的行徑懸崖勒馬。
「穌亞,你就是這樣,你永遠只知為別人訂標準,卻弄不清自己的盲點在那,」見搭檔不答話,半身跨坐在木几上,劍傲的語氣十分平靜:
「你總是……拿個人的標準去衡量世間所有事情。雖然凡人無不是如此,但你除了評價之外,你還試圖矯正──當你發覺他人的行事方式,不符合你心中『應然』的準繩時,你就會毫不留情地大肆批評。這種行為看似正義,實則不過是藉由這種批判,滿足你心中的優越感罷了。」
「你……」見搭檔臉色一變,劍傲淡淡一笑,十指緊緊交纏:
「我說錯了麼?穌亞,你在奧塞里斯時,應該常被人欺負,常被人看不起罷?畢竟出生在雙子皇城,又是血統最純的化獸人,竟然會浪跡天涯,甘願作獎金獵人這種危險的職業,足見以往境遇之差。就是因為這種遭遇,穌亞,所以你必須不斷地貶低他人,只有經由這種方式,你才能找回身為人的自尊,因為先指責的人就彷彿是正確的人,不是嗎?」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曾長住雙子,還是血統純正的化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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