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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第八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扶著階梯的超手步下,彩流以略帶困惑的眼神望著空蕩蕩的茶水間。
其實她早就醒了,只是底下似乎一直很熱鬧的樣子,讓她慎重考慮起是否要貿然下樓。先是兩個人翻來滾去的聲響,然後有個女人大聲叫著:「你抱我,抱我啊!」又哭著說什麼:「你從沒把我當女人看過。」依稀還聽到什麼「性無能」、「陽萎」之類的字眼,然後又是一陣喘息、尖叫、翻翻滾滾……最後是女人的哭聲,她清楚地聽見那句「反正你要負責」。
畢竟是異國人,果然比日出人開放很多啊。彩流聳聳肩。
「……就是他們麼?讓鐮鼬兄弟受傷,妖狐和雪女逃跑的罪魁禍首……」
聲音忽轉了個調,彩流在階梯上瞇起綠眼,望著被燒毀的門窗自語。半晌右手勾起一張符紙,黃綠色的火燄燃起,她喃喃唸了幾句,符紙便在指間燃燒殆盡。半晌一個身影由淡而深,謹慎地跪伏在階梯下:
「妖臣般若,參見九十九繼主。」
身著紅衣,般若的衣著依舊大膽而不羈,半裸的酥胸若隱若現,風一吹便豁然開襟;鬼面上的白色觸角向天怒張,卻在彩流面前收斂了獠牙,油彩後的眼也畢恭畢敬:
「繼主有何吩咐,要除掉那些百鬼的敵人麼?」她目光一閃。
彩流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鐮鼬他們……還在休養生息麼?」
般若聞言攏袖下拜,恭恭敬敬地道:
「是,似乎上回創傷十分嚴重,到現在二子還無法復原。三子則始終心神不寧,拒絕服從兄長的命令,長子十分憂心,說是暫時要留在巢穴裡。」彩流以指扣著超手,慣彈和琴的指甲刮出尖銳的聲響,她沉吟道:
「這樣,那麼般若,你去和鐮鼬他們說……反正離下回付喪神賜與『賀禮』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本座還有些想弄清楚的事情,或許不會待在天照城。來年水無月,我們在推古神社重會。」
「繼主,那麼臣……」般若似乎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欲言又止。
「妳不用跟,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否決忠僕的想法,般若眼楮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再次伏首。彩流續道:
「我不在的期間,妳替我約束群妖,還有監視鐮鼬,有事我會讓式神回來傳遞。」
「是,屬下明白了。」
彩流忽然輕輕一笑,富男性魅力的低沉嗓音令般若一陣失神:
「真有趣,在奈河上碰見那男人時我還沒查覺,直到看見那法師──術師的法術一旦被他人所破,終生都不會忘了那感覺,我一見面就知道是他了。般若,你覺得那兩個人怎麼樣?」
「怎麼樣?」鬼面下的媚眼一眨,般若躊躇地道:
「這兩個人是敵人,是他們害得百鬼門如今分崩離析,特別是那個使劍的男人,妖怪對危險的感覺比較敏銳,屬下還擔心繼主和那個人過於親近,要是因此而變生不測……」
「般若,妳懷疑我的能力?」
銳利的劍眉一挑,指甲驀地刮出刺耳的聲響,般若連忙伏首:
「屬下不敢。」彩流往窗外一望,翠綠色眸子流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劍傲……魔劍,這個男人……比傳說中有趣,也比本座想像中有趣多了,本座還捨不得這麼早解決他。」
般若嘀咕兩聲,怎麼覺得這很像是三流愛情劇的臺詞?然後接下來說話的人反而會被敵人吸引,繼而狠不下心攤牌,最後在身分和感情的失衡下選擇自我毀滅;如果再加一句「我要慢慢找出他的弱點,讓他在極度痛苦和絕望下向我求饒。」那就更像了……
「我要慢慢找出他的弱點……」不會吧,還真的?般若考慮正考慮要不要拚死勸諫,未料彩流話風一轉,輕輕一扯唇角:
「妳覺得他那乾女兒怎麼樣?如果我勾引她,你想那男人會不會暴跳如雷?」般若的下巴「喀」地一聲張大,再奮力闔起:
「……繼主,如果妳是男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啦……」
把般若的疑慮當作贊同,彩流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本座比那男人英俊,這點毋庸置疑,也比他聰明,除了樂藝不相上下外,家事肯定做的比那個邋遢鬼好,而且也沒有父女的不倫關係;本座剛剛觀察了很久,他肯定比不上我……」
原來剛才主人和那男人相處這許久就是為了這個?害她在後面看得心驚膽跳,結果只是在探勘情敵?般若從還是小妖時就跟隨彩流,由於陰陽師只能由男性擔任,彩流的性別除高級妖臣外,在門裡是絕對的秘密。
因此每回彩流沐浴、更衣時,在一旁把風守護的就是她。說是「看光光」好像有點下流,但難道只有她這一覽無疑的妖臣,真心把彩流當成女人?
「繼、繼主,這件事屬下想還是三思而後行,畢竟對人類而言,雌性和雌性之間……」
不知該從何勸起,如果要人主人徹底了解,是不是要先從性別認同這課開始?卻見彩流望了她一眼,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聞的笑:
「……我隨便說說的。」
正絞盡腦汁的般若驀地僵住,愕然抬起頭來:「什麼?」重新挽妥頭上的髻,彩流率性地一甩袍袖,靠著扶手抱臂忖道:
「我不會幹這種作繭自縛的事情,人和人間的感情本來難以逆料,什麼時候有感覺、什麼時候沒感覺,不是當事人可以輕易控制;我不否認自己有點被那男人吸引,畢竟他不是個無聊的人,和他在一起會有很多樂趣,就因為如此,見過面就夠了,本座不會和他們廝混在一起。」
般若臉現喜容,縱使心臟已給折磨的跳個不停,她這主人什麼都好,就是脾氣捉摸不定:
「繼主的意思是……」彩流閉起眼睛,再睜開時,翠綠色眸已降回平日的溫度:
「嗯,今晚就離開。不過在那之前,本座有些帳要跟另一位法師算;此外遠遊還是得去,一年後若是順利承繼賀禮,本座恐怕再離不了天照城,在此之前,本座還想到北地一趟。」般若一訝:
「北地?繼主是指北島斯堪地麼?莫非繼主想去尋……」
綠眸的溫度益低,彷彿已遁入北海的冰雪裡:
「那個小女孩和妖狐,竟然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般若,九十九家族有許多秘密,深埋在血緣和歷史裡,特別是關於師父──那女孩父親的事情,本座還有太多事情想釐清。」
「繼主……」
見彩流神色有異,每回提起自己的師父──也就是百鬼前任繼主,付喪的父親時,都會變得格外消沉。即使是貼身的妖臣,般若也總不明白這對師徒間的恩恩怨怨。為何前繼主會選擇一個女子作為傳授陰陽學,再煞費心思地令她終生扮作男人?彩流的過往則更是神秘,雖然擁有讓所有妖怪畏懼的魂占資質,卻無人知道她來自何方、出身為何。
風吹起彩流額髮,露出額角上一枚不易查覺的印記。般若很早便注意到了,那是朵形狀詭異的花圖騰,盤旋成水渦的模樣,貌似日出大名的家紋,卻又多了幾分典雅;彩流自懂事以來就用長髮遮著,挽髮時也不動到那部分,彷彿那印記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北島遠是遠了點,以我的能力還不至於出什麼事。」
耳聽主人淡漠的宣言,般若剛要多說些什麼,一陣急躁的腳步聲忽地自外而來。「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啦!」竟是熟悉的少女嗓音,般若和彩流對看一眼,前者再次伏首拜下,身影才剛淡化在斗室中,紫色的儷影便飛也似地闖入:
「大事不好了……啊,太好了!還有人在!」
見來人不住喘息,彩流瞇起眼睛,這女孩……就是在船上和那男人卿卿我我的傢伙罷?她對認人素來沒有太大自信,只記得她總叫那男人乾爹,而他就叫她霜兒。想起屋型船上的經歷,原來父女也可以做那檔事嗎?皇朝古國果然非常神秘啊……
「乾爹呢?穌亞姊呢?他們去那裡了,不會也出事了罷?」
一句話打斷彩流胡思亂想,眼前的乾女兒鬢髮散亂,喘得像隻小牛。想起適才和般若開的玩笑,彩流莫名心虛,自信的鎮定也有些失控:
「他們兩個?喔……這個……我不知道。」少女聞言急的直跳腳,掉頭望向窗外:
「真糟糕,這時候乾爹和穌亞姊會去那裡?這樣我要找誰幫忙?……」
見少女急得團團轉,彩流為數不多的好奇心也被挑起:「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霜霜緩住喘息,紫色的眸流露恐懼,終於緩緩道出令人驚駭的消息:
「祭司小哥和千姬公主……他們……他們不見了!」
◇ ◇ ◇
「太慢了,這種劍怎麼能殺敵?」
耳邊傳來吆喝聲,將她渾沌的神智從新月城門前拉回。
千姬張開了眼,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是她熟悉的北風。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劍撿起來,給我再來一次!潛行要快,凝視對方上段肘部,目光不要飄忽不定,你在看那裡?盯著我的眼睛,眼照劍,劍觀心。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她想起來了,自從若葉大敗播磨一族後,故鄉從溫暖的海幸彥遷到了北地,天照的氣候四季分明;那年千姬第一次看見大雪,溫柔的白雪寂靜而無邊地落在新月城四周,整個漫長的冬天,她被安置在專屬的泉殿,和古老的城池一起適應新支配者的味道。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失去了自我。起先她不記得自己是誰,每回醒來時總在城中不同角落,身體輕飄飄的,透明的感覺滲透靈魂;她在人與人間穿梭,享受被世界漠視的感受,沒有人發現她在這裡,而她襯職地扮演旁觀者,在日常的舞臺上無言地口白著。
「劍打圓勢,木刀距離敵手劍尖三寸,注意腳步……你這樣那裡打得中?」
大雪初融的三月,本該是最涼爽的季節,新月城校場上的身影卻汗流浹背。千姬驀然回首,啊,是那個男孩,兩個月前才抵達城裡的新客,被家鄉當作貨物一樣千里押來,就像當年她的母親千鶴一樣。
才在幾天前,她的兄上漫不經心地提起,他收了這男孩做為傳授劍術的徒兒。
「無精打采的,成什麼樣子?何謂三先,回答我!」
為數不多的體力被不間斷的操習榨乾,握木刀的手已麻木得失知覺,千姬悲憫地遠觀著他。男孩與兄上的授業似乎總是這樣,一面倒的屈辱和折磨。
「……先先之先、先之先、後之先,是謂三先。」
「大聲點,何謂五構?」
「上段、中段、下段、左翼和右翼,謂之五構……」
理論將混亂的腦子充填得更為飽和,迎面寒風撲來,筑紫只覺天旋地轉。血絲自男孩下唇淌下,強撐著到極限的臂力,男孩在融雪裡滑倒,泥濘濺了一身,赤裸的上臂也給擦出一道血痕:
「爬起來。」
身後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憐憫,千姬又嘆了口氣,他的兄上始終沒變,從處世法則到面部表情,單調的令人寒心;撫著疼痛如火燒的傷口,男孩知道他得靠自己站起,冷不防腳下被對方一掃,又重重跌回泥地裡:
「下盤教過你怎麼站,步走陰陽,定若磐石,照你這種站法,敵人一打就倒。」
「是……是的,師匠。」
然而膝蓋遭此重擊,年僅十二歲的男孩那裡承受得住?男孩痛得面色蒼白,著地又跪了下來,昏亂的視線看不清前景,只覺足下的雪冰得驚人,四肢到胸腹一片麻木,只聽覺異常清晰:
「沒用的傢伙,這樣也算武家大名的後代?」師匠的話像鑽子一般鑿入他內心,將他為數不多的自信擊碎殆盡:
「幸郎公沒有這樣的兒子,給我站起來。」
激將法,跟故里的長輩們一樣,大人總以為這樣的方式可以激起年輕人的鬥志。對男孩而言,這樣的語言卻無異於自尊的剝蝕,他不懂,人為何總想挑戰不可能辦到的事?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嘲笑一隻老鼠沒有翅膀,難道牠就真能飛起來?
「現在爬不起來的話,就永遠別給我起來。」
果然,他失望了。對我徹底失望罷,男孩在心底輕輕嘆息,就像父親和族長們一樣,既然本來就不是該被期待的人,又何必背負過多的冀望?望著師匠冰冷的背影,男孩仰躺在雪地裡,傷痕累累的木刀棄置一旁──和他同病相憐的武器。
「終於結束了……嗎?」
天好藍,是冬日的小陽春罷?男孩感慨地仰望著。故鄉的天空,在記憶中早已模糊,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去,是否也能看到一樣藍的天空?
雪地冰冷而寂靜,千姬緩緩走向委地的木刀。五指撫過挾長的劍身,她知道木刀主人又哭了,自從來到新月的旗幟下,這男孩便不曾展露過笑容,她憐憫地望著他,小小臉蛋深雪裡蜷縮,赤裸的上身凍得發紫。他和她一樣是被遺棄的人,前者是肉體,後者,卻是靈魂;
「喂,你別躺在這裡,會凍死的啊,醒醒!嘖,怎麼搞的,快起來,我幫你!」
她笑了,是該他出現的時候,罪與贖總是一體兩面,而且彼此依存。她默默地望著自屋內奔出的少年,對委頓雪地的男孩感到吃驚,野性的臉上充滿擔憂,宿命其實是很容易的東西,一枚石子就能激起許多漣漪。千姬看著少年將男孩扶起,知道序幕已然開啟:
「好點了嗎?」
從馬房裡帶出氈毯,粗魯地將男孩渾身裹起,少年抱著他步至簷下。
「別進屋裡,」
男孩忙扯住少年衣袖,凍得結霜的眼角畏懼地縮了縮:
「他……叫我得呆在這裡。」
那人一頓,低首疑惑地朝他一望。男孩也打量著他,少年有雙不羈的眉,身著侍僮的長衣,額髮卻早已剃去,髮尾挽起的月代透露出年紀,笑起來卻格外稚氣:
「我知道了,是被罰了罷?就在這暖暖身子總可以吧?再這樣下去,你鐵定凍死。」
說著朝他肩頭一搡。男孩見他舉止隨性,談吐間用辭從簡,腔調也微帶鄉音,不是自己熟悉的貴族風雅;需知就算是小姓,多半也由家臣庶子擔崗,眼前的少年卻給人野草的氣息:「你是誰?」他鼓起勇氣問道。少年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
「啊,我是巖流少主的侍僮。有人通報說,少主今天不知為何大發雷霆,說想騎馬出去走走,召我過去隨侍,要不是我剛好經過這裡,你這條小命就完了。」男孩聞言渾身一顫,抬起頭來端詳少年,又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剛到這裡不久,誰也不認得。」少年恍然一擊掌:
「原來如此,你是新來的啊。那些傢伙也真是的,就會欺負菜鳥,你別擔心,有我在這,他們敢亂來,我替你向少主稟報。」
男孩望著他屈起前肘,自豪地展露光潔的臂肌,知他誤會,卻不願點破。重新披起上衣,男孩低頭看著掌心,他從小便痛恨這雙手,總是弱小、總是怯懦,要是這十根手指再堅強點,是不是就能抓住更多?
「師匠……不,我是說,巖流大人他……是不是很難相處?」
「哈,難相處嗎?」爆出一陣稍嫌輕浮的笑,少年背倚著高牆抱起雙臂:
「這話你可不能隨便和人說,不過偷偷說實話,少主個性是彆扭了點,有時讓人搞不清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不過你別看他老扳著臉,其實很多時候,少主只是在發呆罷了。」
唇角逸出一絲笑容,少年忽然斂起肅容:
「但無論如何,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人?」仰著小臉 ,男孩困惑地抿了抿唇,唇被冰得乾裂,他忙湊氣呵了呵。少年俯望著他,半晌又抬首朝向青空:
「你不覺得嗎?十五歲元服,十六歲接掌若葉家的若年寄,二十歲上頭便率軍打遍本島南北,不知為家族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後來千年主公病倒,少主一肩扛起所有責任,諸國沒有不識得他的;劍術上更是出類茇萃,三十歲前就被譽為日出第一劍客。我自小聽旁人談他,便想著總有一天定要見見他,所以才離家出走來應募。」
「離家出走?」無法想像有人自願離家,男孩眨了眨眼。
「是啊,離家出走。」少年高興地笑了起來,笑聲很響亮,給人隨興的感覺:
「我不想把自己局限在個偏僻的町裡,連個地方鄉士都不如。我想做點大事,至少能待在做大事的人身邊,以免像我爹一樣,一輩子窩在小村莊裡打鐵。」男孩小眼圓睜,聲音仍舊是細細的:「打鐵?好像很好玩呢。」少年噴了口冷霧,眉間微露不屑:
「才不呢,爹他窩囊死了,據說我出生前他還打些刀劍武器,後來他把那些吃飯傢伙融了,打了最後一把刀獻給神靈,說是給我祈福,希望神靈將他鑄劍的罪孽一筆勾消,不要禍延到我上頭;從此竟封爐不做武器,只替鄰里打些無關緊要的鐮刀屠刀,你說氣不氣人?」
不自覺地往腰間伸手,卻摸了個空,男孩注意到他腰間配有劍帶,真正的劍卻欠奉:
「據說我祖上世代都是鍛工,從前天穗日天皇時代,還曾替皇室打造刀劍,馳名天下,天皇甚至親自賜姓相謝,你看可有多風光;爹打的那把劍我還隨身帶著,不過侍僮按儀不能帶刀,有朝一日我定要隨軍出征,讓天下重新知道我月山家鍛技的精良。」
男孩默不作聲。腦中浮現小時偶見過幾次的打鐵舖,燒紅的爐火、汗流浹背的工人,鐵鉗和槌子交擊時迸出滿地星火,碾薄的武器過水降溫,單調的鐵片便能化為千變萬化的刀劍,每每讓他看得目炫神迷。若能一輩子作個鍛工,對他來說肯定比大名的長子有趣萬倍。
偷偷望了眼身邊的少年,似乎頗不以為然,他決定不表達意見,畢竟好不容易找到肯和他說話的人,男孩並不想惹他生氣。
「你叫什麼名字啊?是誰的侍僮?」
打量了男孩半晌,少年忽問。男孩回過神來,忙答道:
「啊……我不是小姓,我姓播磨,是……南方大名幸郎公的長子。」
少年嚇了一跳,忽地從石上躍起,雙臂竟微微顫抖:
「你就是那位質子,播磨殿下?」男孩還來不及回答,卻見少年已在他身前跪拜而下。「不……不要這樣……」無視於他手足無措,少年伏地不動,看不見五官,只能從背脊知道他相當惶恐:
「小人有眼不識殿下,還跟殿下說了這許多渾話,請您原諒。」
男孩更加困窘,眼見前一刻還有說有笑的「朋友」,如今又跟他疏遠起來,他孤身一人處在昔日敵人的國土,下一次有人肯理會他,又是什麼時候?一時悲從中來,舊愁添上新恨,眼淚便啪啦啪啦全掉了下來:
「嗚……你不要這樣,我不喜歡你這樣,我只想好好兒跟你說話,這地方都沒人肯和我說話,下人都冷冰冰地不理人,師匠也兇的很,我真的好寂寞……」
越說越傷心,混雜著哭聲的童音含糊不清,下面句子都吞在飲泣裡。少年似也吃了一驚,想安慰又不知從何下手:
「這……殿下……」男孩又大哭起來,揉著眼睛道:
「不要這樣叫我!」少年更加慌起來,不自覺地將男孩抱住,小小的頭臚只勉強抵到他胸口,溫暖的體溫讓男孩哭聲略止,他忙安撫:
「好好,那你要我怎麼叫你,你叫什麼名字?」男孩擤著鼻子,眼睛周圍一片通紅:
「我叫虎吉郎,還有兩年才元服。爹說過我元服後,要給我取名筑紫。」少年輕輕拍著他光禿的後額,柔聲道:
「你是少主的徒兒,是罷?我早該想到的,虎吉郎,你聽我說,我們不能做朋友,因為我是你師匠的侍僮,所以你也算是我的主子,我不能和你平起平坐的。」
男孩把頭埋進他直衣裡,嗚咽不成聲:
「我不管……這裡的人不分尊卑,看見我都躲得遠遠的,好像我是瘟疫似的。我喜歡你,要連你都閃避我,我又要一個人孤零零地過日子……」少年嘆了口氣,按著他肩頭拉開兩寸,凝視男孩哭花了的臉蛋:
「好,要做朋友可以,可你得答應我,決不和少主說我們的關係。」
「我不說。」
拭乾眼淚,男孩慌忙點頭。忽覺如此承諾過於草率,竟主動舉起小指,少年為這孩子氣的動作一笑,仍是配合地伸手一勾。
「打勾勾?」男孩側首道。少年呆住,為男孩抑鬱眉目間撥雲見日的笑容,遂也跟著一笑:
「嗯,打勾勾。違反約定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喔!」卻見男孩渾身一縮,畏懼地道:
「真的?」少年哈哈大笑,忍不住用空下的手搓了搓他額髮:
「要真怕的話,遵守約定不就得了?不過要你真毀約了,我也捨不得,你那一千根我替你吞。」望著少年無羈的笑,兩隻手指在雪地裡相纏,姆指的溫度讓男孩渾身都暖了起來。他知道,從今以後,新月城的冬天將不再寒冷了。
「我們會常見面嗎?」相偕地走向通往內里的門,男孩的眼神頗為依依不捨。
「你是少主的徒兒,要見面該不難吧?這樣好了,每天這時候我都會來餵馬──少主很寶貝那隻叫『鬼丸』的馬,不許廄房的人碰,事實上一般馬僮也會被他踹飛。你若有空,就到這來尋我。」見失落的小臉聞言瞬間容光煥發,興奮地不住頷首,少年心裡也感欣慰。
「對了,我還沒有請問……你的名字?」
在小門前駐足,男孩忽地抬首。任由小手替他清理衣袂上的殘雪,少年隨興地笑了:
「喔,我姓月山,月山就是當年天皇賜的姓,父母都叫我天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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