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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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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初秋的暖陽靜靜地籠罩大地,反射出天照城頂黃金鴟鷹的光芒。
任誰都會為眼前這副景象命名為詳和。歲月似乎長久停駐在少女身上,身著家居的女童紫紋細長,外貌僅十二歲的少女靜靜朝碗中斟茶;接過的則是日益老成的若葉少主,從少年成長為家族棟樑的青年,啜飲胞妹親手泡製的抹茶時,卻比一般兄長更像個兄長:
「還行嗎?」循禮跪坐,放下手邊茶筅,千姬規矩地按儀以跪居姿接回空碗。青年揚起笑容,若是給家族的武士見著,絕不會相信此刻的青年和行伍間鐵面無私的若年寄是同一人:
「千千果真是大了,連茶藝也越發長進了。」
少女咯咯一笑,古老儀式的莊嚴頓時給笑聲融了:「和年齡有什麼關係,我學這才沒幾個月呢!哥哥說話怎地越來越像老頭子了?」巖流聞言笑容一斂,以異樣的目光凝視胞妹;不願正面迎接,少女逃避似地又笑起來:
「不過兄上難得來看千千,否則這泉殿靜得慌,也沒人能讓我練習,倒讓兄上見笑了。」
彷彿呼應少女的笑聲,泉殿後忽也傳來笑語。那是土屋旁的馬廄,幾年前進駐為巖流愛馬鬼丸的居所,從此凡馬退避三舍,而飲馬秣馬的工作也被少主信任的能幹小姓獨占;不知從那時開始,每逢雜務時分,馬廄旁總會傳來男孩的喧鬧,青年皺起了眉頭:
「又來了,吵成什麼樣子,不知規矩的東西。葉也就罷了,貴族的子嗣也能野成這樣。」少女見兄長嘴上歸說,眼睛卻忍不住飄向土屋,不禁抿唇一笑:
「其實兄上很喜歡那孩子罷?」
青年背脊一顫,彷彿有人拿羽毛搔過一樣,不安地瞥過頭去:
「遠來是客,總是得好好照顧,否則給南方那些人笑話。」少女抿著嘴又笑了半晌,這才道:「是啊,照顧到要收人家作徒兒,還得半夜偷偷送傷藥。」青年更顯侷促,石頭臉乍現裂痕:
「我沒……那是太郎的主意。」
將責任無良地推卸給副佐,見兄長頰上通紅,石頭材質恐怕承受不住高熱,少女很有良心地暫且打住。纖掌扶住窗沿,她眺望遠方的山景:
「妾以前從沒聽過那孩子的笑聲,他笑起來當真好聽。」
語畢,窗外又是一陣笑語,似乎天葉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少年正扯著未褪的童音大聲抗議,兩人頓時鬧成一團。青年緩步走至妹妹身後,和她一道傾聽:
「葉也實在大膽,虎吉郎的身分,那是他可以私下親近的。」
少女仰頭望了眼兄長,笑得如蓮花初綻:
「是啊,私下親近倒還罷了,那小姓竟敢趁著少主延長他秣馬的時間,跑去和旁人摸魚玩耍,這就更不該了。不過這也怪不了他,餵個鬼丸確實用不著兩個時辰啊。」聽出妹妹的調侃,少年當主懊惱地一揮袖,扳起臉孔道:
「不給他兩個時辰,面對我又是那副頹喪臉,我並不想教個死人徒弟。」
少女噗嗤一笑,伸出滑膩的小指替兄長刮羞,青年忽地屏住聲息,俯身凝視胞妹,少女似乎微微一驚,隨即以垂首相應。青年雙臂微緊,嬌小的容顏沒入高大的陰影裡,愛憐地撫去妹妹落在頰畔的青絲,青年禁不住輕吻她臉頰。
「嗯……」
少女沒有抗拒,只是用空洞的眼持續望向遠方。輕沾幾下面頰,青年漸漸變本加厲,唇的餘溫自素頰擴散,雙唇交接時,少女仍是一臉木然,無言地接受對方的狂熱。良久,他輕輕放開她:
「千千,本家白鷺城的使者和我說,利物家的長女已經因病亡故了。」
沒有答腔,少女不著痕跡地掙開兄長的懷抱,忽地一笑。「兄上,你該稱呼她為正室夫人,人家也嫁給你十幾年了。」煩燥地撫袖起身,青年背過身道:
「千千,妳該比誰都清楚,這十幾年來,我未有一天陪在她身邊,連聯婚那天也假托軍務不歸,現在連她的模樣也記不清,妳還說這種話取笑哥哥。」少女長嘆一聲,緩緩闔上眼道:
「兄上,千千不是在取笑你。」
未咀嚼出少女話中深意,青年忽地又直起身來,在主廂內踱步,似要平息內心的浪潮,好半晌方道:「有件事和妳說。這月初九,我得出一趟遠門,到皇朝西南的素熙地去。」說罷一頓,回首窺視胞妹,似要觀察她的反應。千姬微微一笑,回答卻出乎青年意料:
「我知道,空蟬都和我說了。是四年一度的茱萸盟?據說皇朝的新王生得很漂亮,記得替我和他說聲好。」青年一愣,臉色頓時一冷,哼了聲道:「妳和她,倒是越來越親近了,我記得她來才不過一年光景。」少女掩袖笑道:
「兄上,你別連空蟬的醋也吃嘛。」半晌又朝屏外一瞥,道:
「不過空蟬也真厲害,要是不說,誰也猜不出她曾是伊賀最出色的女忍者。且況她又識字,心地又善良,若非她整天陪我,唸書給我聽,千千悶也悶死了。」
青年微微一顫,轉頭見少女神色如常,並無落寞之色,這才放下心來。自從十多年前那日起,他就太怕看見少女失望的眼神;那個手上捏著嶄新和紙,跪坐在榻榻米上,目送身著戎裝的他頭也不回離去的十二歲女孩,至今已成為他心頭烙印。見少女仍望著他,青年只得強自鎮定:
「妳這樣依戀空蟬,那天她找著了她女兒,妳怎麼辦?」
少女笑道:「找不著啦,依我看來,空蟬的女兒肯定是厭倦了山裡的日子,和如意郎君私奔到城裡來了,又怎會輕易讓伊賀的人找到?就算找到,年紀算起來也三四十了,那比得上我可愛?」說罷微一低頭,近乎不可聞的音調:
「何況兄上……不也這樣依戀這另一個人而活麼?」
渾身一震,知道胞妹所指為何,青年瞥過了頭。氣氛停留在詭異的靜宓中,直到少女主動擊破:
「對了,父上他……」
一提到若葉名義上的當主,兩人血緣共同的源頭,親膩的氣氛頓時冷了。青年沉下臉,連聲音也相對闇淡:「嗯,還是老樣子。」少女垂下首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這樣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青年從頸後擁緊少女,感受到氣氛的低靡,唇角擠出笑容,青年湊近她耳畔低語:
「千千,哥哥已經照妳說的,把母上的屍骨……葬在那個地方,就在父親大人住居之旁。」
少女緩緩抬起頭來,虛幻的眸忽地添了些深沉的光:「這樣好,母上……活著時候夠苦了,我不要母上連死還得待在令她痛苦的若葉家祠。」頓了一頓,少女倚回青年肩頭,玩弄著榻榻米上的竹屑,輕聲道:
「兄上,你知道麼?我總怕接近那男人,殺戮、貪婪、自私又冷漠,我曾誤蹈那男人的心境本體,看見一雙被囚禁的紙鶴,給鐵鍊纏得動彈不得,鮮血順著翅膀下淌,而他卻還不肯放手。兄上,我聽見紙鶴在悲鳴,是那個男人折斷了她的翅膀……」
生動的描述牽動感應,少女痛苦地握住心口,倒落青年懷裡,他忙將她托起,放回總是準備好的巢穴裡;直到他們共同的父親精神失常前,少女仍不肯開口喚一聲父上,始終以「那男人」稱呼,青年無法體會她的心結,只能以行動排除一切令胞妹痛苦的事物:
「旁人怎麼樣,都與我無干。千千,只要妳……」
話到半途,青年忽地渾身一顫,竟反身抓住窗櫺劇咳起來,胸口不住起伏,似在強忍痛楚,少女從他胸口跌落;對青年的反應無動於衷,彷彿早已了然於胸,只是用悲憫的目光凝視著,待得青年重緩氣息,少女緩緩站起,將額角貼至青年方自顫抖的背脊:
「算了吧,兄上,你都這樣子了。我畢竟已經……」
猛地回身擁住少女,截斷她話語,青年雙手緊箍,幾乎讓少女透不過氣。彷彿要確認她的存在,青年再次落下輕吻,比前一次更加瘋狂:
「不許妳說這種話,」他道,灼熱的氣息起伏不定,試圖以體溫回復懷中冰冷的軀體:
「妳在這裡,不是嗎?千千,妳一直都在,別騙哥哥了,妳的眼睛、妳的呼吸、妳的體溫和笑聲、甚至妳捏紙鶴時蒼白的指尖,我都感受得到……這些難道是假的嗎?我不相信,我怎麼都不能相信。妳始終在等我,不是嗎,千千?妳始終在廂房裡等我,帶著和紙,等我為妳折出約定的翅膀……」
哀傷的灰眸失了焦距,千姬凝視兄長溼潤的眼眶。
「兄上,收手罷。」她道,靜如止水。
「……我辦不到。」
「收手吧。」
「我沒有辦法。」
「停手吧,哥哥,再這樣下去……」
任由兄長瘋狂的擁抱,少女自童衣裡拿出半成的白色紙鶴,從那天起,折翼的鶴便停駐她胸口,至今得不到自由。無聲的淚沾溼和紙,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不僅千千飛不起來,就連兄上的翅膀,也永遠找不回來了……」
九月的和風撫過泉殿的窗,千姬無言地立在窗口。透明的感覺越發浸透全身,她知道自己再一次失去自我,在不屬於她的時空徘徊,那個是自己,那個是別人,都已不重要了。
過去的少女伏在腳邊哭泣,斷了羽翼,她仰望青年十年如一日的背影,恍忽間以指尖觸碰,影像卻如水霧般散了。
「好厲害喔!」
廄房的笑聲再度吸引了她的形體,她蹤身飛去。多年前的春雪融了,帶走男孩的青澀,平添了少年的憂愁,那個瑟縮在牆角的男孩如今依舊瘦弱,只是不再孤單,千姬欣慰地笑了。
「虎吉郎,我跟你說,巖流大人前幾天親自指導我步法呢,」
悄立鬼丸身側,刀影在長鬃旁掠過,這回沉迷劍道的不是播磨家長子,他充當觀眾,崇拜地望著馬場中心的友伴。那小姓喚作天葉吧?如今已是二十多歲的大孩子,是個男人了。千姬在刀光間穿梭,身子隨清風蹁躚,觀賞天葉志得意滿的容顏:
「你看,這是摺足,然後這是繼步,這樣就變成送足……」
少年靜靜望著天葉演練步伐,兩頰因興奮而泛紅,他從沒看過友伴如此開心。對他來講,和師匠習藝的光陰直如煉獄,自從知道自己永遠也追不上那背影開始,男孩對劍道的熱情便一落千丈。一想到師匠的嚴竣冰冷,他就恨不得藏起來,藏到誰也碰不著的角落。
「嗯……真好。」他強迫自己揚起微笑,隨即垂下首。
「真好?呵呵,說得你好像很羨慕的樣子,你可是巖流大人唯一的傳人哪。你可知道整個日出──不,整個東土有多少人,夢寐以求想見巖流大人一面而不可得,何況得其點撥;要我也有武士血統就好了,可惜人生而有貴賤智愚,想想還真是氣餒。」
「……能把這些讓給你該有多好。」
「什麼?」
「不……沒有什麼。」
扯扯被風撫亂的衣袖,少年自知失言,忙又垂下頭來。天葉繞至他右首坐下,見男孩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忽地左首一探,竟夾住他小鼻子重重一扭,少年疼得臉上一紅:
「做……做什麼?」
天葉「哼」了一聲,一本正經地扳起臉孔:「跟我說,你們播磨的族語是什麼?」
男孩一愣,印象中已經很久沒人問過這問題,一時心頭百感交集,脫口答道:
「『桔梗花開,魂魄長存』,播磨的家紋,就是紅色桔梗。」天葉望著他硬裝嚴肅的小臉,很沒天良地笑出聲來,男孩一陣彆扭,踢腿道:
「怎麼了?」天葉又笑了兩聲,大掌在他光禿的前額一撫:
「再考你,為什麼你的家祖要用桔梗做家紋?」少年愣了愣,他從小接受繼承人的教育,雖然無論過程和結果都很失敗,這點常識還是懂得。抬首見天葉興致昂然,顯然早有準備,少年不忍拂他美意,搖首道:「為什麼?」天葉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道:
「桔梗是種耐寒、持久的花種,和象徵高潔的菊花不同,桔梗非常好種,隨便的沙地和黏土地都能欣欣向榮;前世時便有人曾以桔梗作為家紋,利用它獨特的花型和習性,象徵一族的團結和堅忍,即使一時被風給吹倒了,來年桔梗還是會開滿整片山坡。」
少年靜靜垂首,天葉的話再次勾起回憶。又是落櫻季節,父親仍舊倒背著手,那是他的認劍典禮;「認劍」對武士家族的孩子來說,是人生的里程碑,宣示著走入父系士族的榮耀。他從父親手中接過印有桔梗的刀鋒,端詳那火紅如燹火的家紋,一直以來他總認為那代表危險和殺戮,那些他所逃避一生的事物,卻從未細思背後維繫的、藏在桔梗連瓣同心花型中的精神。
因為那時候,他還什麼也不懂。
「對了,跟你說一個好消息。」見少年始終不抬頭,天葉大感奇怪,難道自己的鼓勵方式有錯?有意讓友伴重振精神,天葉誇張地使用肢體語言,成功吸引男孩注意,抬起半帶迷茫的眼:「嗯,什麼?」天葉雙手插腰,眼神泛起光華:
「我告訴你喔,這回我可揚眉吐氣了,你知道嗎?青年大人要我在『茱萸盟』時隨侍在身旁呢!」掩不住滿心歡喜,天葉興奮地在布滿殘楓的泥地上翻了個筋斗,少年一呆,怯生生地開口:
「茱萸盟?」
天葉「嘿」地一聲,翻身爬起,在少年面前拍了拍掌:
「是啊,你不知道罷?那可是件大事,傳說從前重生大陸征戰憑仍,生靈塗炭,屬於人類的皇朝不堪其擾;當時的英王為求和平,首先以身作則,不僅下令邊疆停戰,綏撫鄰邦,並率先和那時代最富勢力的幾位王者相約談和,在四國交界處築起高樓,做為和平的象徵,那就是茱萸樓。」
語調如吟唱史詩,天葉的眼神充滿嚮往。他和青年小姓的相處總是如此,天葉是天生的演說家,而他是最好的聽眾,懂得適時推波助瀾,即使扭曲本意也罷,他太怕失去這個朋友。見他有興趣,少年遂追問:
「為什麼叫『茱萸』?那是植物?」
「茱萸和重陽節有關,那是自皇朝東來的節日,在日出又叫作『敬老節』。和傳統的猷山節正好相反,每年陰曆九月九日,皇朝人會帶著家裡的長者,往高的地方走,聽說這樣就可以遠離災禍,同時會在襟口插上一種花,那就是茱萸。不過我是從來不信這些的,」
露出傲然神色,天葉撇了撇嘴:
「相傳茱萸樓即以此典為藍本,樓高九階九層,樑棟雕花皆以茱萸為樣,以此向上天祈求大陸和平。」少年聽得小眼圓睜,露出佩服的神情,頷首道:「原來還有這層意思。」天葉續道:
「久而久之,眾王聚會茱萸成了一種慣例,就是所謂的『茱萸盟』。前幾年皇朝戰事頻仍,盟會中段數十年有餘;今年為了希拉沙漠的事,好不容易重開舊俗,據說北島的悠鐸和神都的使者都會來,可以見到許多大人物,你說有趣不有趣?」
少年渾身一顫,他幼時最怕家族恩恩怨怨,總想盡快遠離戰爭和政治。要說那些人那裡有趣,他可半點也不覺得,見友伴一頭狂熱,他也不好打擾,只小聲道:
「不會……很危險嗎?」天葉一呆,隨即笑道:「危險?茱萸盟那裡危險了?」少年不敢多說,只又垂下了頭:「那裡……既然有這麼多重要的人,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天葉拍了拍他肩頭,大笑道:
「那兒的話,就是有這麼多大人物鎮守,各國勢必加強警戒,包管一隻老鼠也偷不了空,還擔心什麼?就算真發生什麼事,有巖流大人在,天塌下來也能安安穩穩的。」
從天葉口氣中聽出自信,不知怎地少年心頭一緊,心中隱隱有塊烏雲,卻窺不清他遮蔽什麼,見天葉兀自笑得開懷,少年驀地抬起首來。「天葉哥哥,請你答應我,」破天荒地採取主動,實在太過不安,或許從他出生那天起,便注定在失去後才懂得追尋: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被小友伴突如其來的認真嚇得一愣,天葉沒花太多時間細思,只是順著少年的話,好似長輩撫慰失意的少年:「沒問題,」在夕陽下緩緩拉出岱月的刀身,端詳從未蘸血的精緻紋理,青年小姓的心思已飄向大陸彼方,那座矗立荒漠的高樓:
「我答應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好好的活著。」
這年,是皇曆九九三年的秋天,無論從那方面來講,都是整片大陸的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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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虎虎,入夜的氣溫越發寒涼,雲層逐漸壓低,空氣像撒了把麵粉,溼氣混著冰冷,催促路上行人返家的腳步,家家戶戶掩門點起燈火,將年節的孤寂盡數隔離在外。
「穿過大內里進城,那裡會快點!」
唯一逆向而流的只有兩人,在空蕩蕩的街頭顯得格外突兀。直到今天穌亞才明白,以往和劍傲同行時之所以能齊頭並進,其實是大叔刻意放慢了速度,似乎操心乾女兒的安危,法師奮力遙望搭檔的背影,最後仍是望塵莫及,夜露霜滑,險些便一跤滑倒。
「沒事?」
前一刻還見他遠遠在前,意識到上臂被人一托,搭檔竟不知何時又折返回來。那情景讓穌亞想起從前,同樣是體術高手,那傢伙總是故意走得不見人蹤,再趁他遍尋不著時忽地現身背後,然後邊欣賞穌亞的表情邊扶膝大笑:
「少拖拖拉拉的,我穌亞還不至於沒用到連趕路都要人幫,快走,遲了你的小公主就危險了!」
甩開劍傲的攙扶,注意到法師的異樣,自離開據點後,穌亞的臉色一直很難看,雖說體術一向比不上劍傲,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氣喘噓噓。從未看過如此蒼白的法師,汗順著額角淌下,似乎一隻指頭就能將他推倒;劍傲多看了他兩眼,卻沒有作聲。
「公會有趣的人還真不少,算是開了眼界。」
兩人自離開公會後一路沉默,似乎都在等對方發言,劍傲試探似地開了場白。穌亞哼了一聲,卻不若平常強勢:「知道就好,公會的力量無遠弗屆,遲早讓你們這些惡棍落網。」劍傲出乎意料沒有反唇相譏,半晌抿了抿唇:
「你給我看這些,是想警告我麼,穌亞?」穌亞埋頭追趕,抿成一線的唇既美麗又沉默。五指撫過劍鞘,劍傲的聲音異常安靜:
「假如有一天……假如有那麼一天,我也在你面前犯了罪,你也會殺了我麼?」
風從兩人耳畔虎虎掠過,幾乎將所有解答的聲音封印,至少劍傲有這種錯覺。
「你覺得呢?」說話讓穌亞減緩步伐,嗓音也相對闇沉。劍傲輕然一笑:「妳會的,妳一定會的。」法師又抿了抿唇,琥珀色瞳漸次冰冷:「你說的沒錯,」他忽地停下腳步,劍傲注意到他瞳色渙散,腳步也紊亂起來,不禁陪他一道佇足:
「這一次,我一定會殺了你。」他閉上眼睛,額角不知何時已盡是冷汗:
「而且,這回我絕不後悔,絕不。」
凝望穌亞搖搖晃晃的身軀,彷彿用盡全身的能量,再次拒絕搭檔的攙扶,法師竟開始倚牆喘息,長脊不住反弓。似乎發現劍傲不經意流露的關心,穌亞粗暴地朝他揮手:
「沒關係……你……先走,我沒什麼。」
話說得灑脫,高傲的自尊也掩不住四肢的抽慉,法師驀地雙膝跪倒,連肩膀也發起抖來。劍傲本能踏步向前,卻又縮了回來,彷彿心裡有數,只是遠遠望著穌亞:「妳要我先走?」法師呻吟一聲,強抑住僵直的五指,聲音好容易回復平常的水準:
「快走!什麼時候變得那麼關心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救小公主要緊,我馬上……跟過去。」
劍傲仍舊立定不動,半晌反向法師踱近兩步。嘴角開始沁出白沫,法師已然無力再罵,琥珀色眸卻比平日更深邃地望著他,彷彿生人勿近的受傷野獸。
「妳要我先走,不用留下來救妳?妳確定?」像是洞悉他心意,劍傲在他身前一步站定,眼神閃爍不定。遠方又傳來驚呼,竟夾雜著幾聲淒厲的叫喊,依稀有他們公主的影子:「住手啊!快點住手!」兩人神色均是一緊,法師又揮了揮顫動不已的手,試圖表現得游刃有餘:
「什麼救我?我……我又沒有怎麼樣……我只是……」話未說完,劍傲終於長嘆一聲,接口道:「只是喝下一杯毒酒罷了。」
這回倒換穌亞噤聲,琥珀色眸快速地眨了眨,隨即瞥開目光,柔軟如大河的長髮隨垂首而飄揚。劍傲湊近他右手,淺嘗指尖,輕道:
「西地的番木鱉鹼?」看了劍傲兩眼,似乎知道終瞞不過,穌亞索性倚牆軟倒下來:
「Strychnine,輕微劑量就能毒死一個成人,因為混水後苦味酷似未發泡的麥酒,不易被察覺,長久以來成為北島一帶宮廷謀臣的最愛。我還真是榮幸,和歷史上不少國王死於同樣的毒藥,不愧是小懶貓的妹妹,深得藥學真傳,不過劑量好像不太夠,看來是想要我多受點苦頭。」
「妳果然……早就知道了。」
面對穌亞消極的語調,劍傲始終冷靜。按緊胸口,番木鱉是神經毒,法師禁不住背脊筋攣,竟還有餘力冷笑:
「你也查覺了?為什麼……不阻止我?」劍傲苦笑一聲,緩緩退了一步:「如果這是妳的決定,如果妳決定以這種方式贖罪,我並沒有權利剝奪。」法師也笑起來,比平常要無力了許多:
「果然很像你會講的話。」
劍傲望著他,半晌搖搖頭:「但這卻不像妳會做的事,妳不是那種浪漫到認為自我毀滅可以補償什麼的人。為什麼?」法師咬住牙齦,鮮血自唇角涓滴,毒藥的效力已漫延到四肢。他無力直起,只得仰牆喘息,優美的足向內蜷縮:
「你說過的,任何人……都有例外的時候,沒有例外,原則就失去意義了。」見說話的人雙目漸失焦聚,大叔眼神閃過一絲猶豫,不自覺朝穌亞靠近一步,卻給法師的掙扎擋回:
「別管我,我說過了。你的公主需要你,人生不應該後悔兩次。」
無意識地回握劍柄,劍傲微一咬牙,凝視逐漸失神的法師,在毒藥肆虐下燃盡生命的火光,大叔轉身奔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穌亞,我還是想問你,」握拳的手微微發抖,好似雲渡山上場景重現,劍傲得靠極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要是有酒就好了,這時候最適合發酒瘋:
「你對那個人的悔恨,究竟有沒有一點……搭檔情義以外的成分在?」
幾乎已失去說話的能力,雙眸煥散,穌亞緩緩轉向劍傲。他忽然後悔了,從沒見過高傲的法師笑得如此消極:
「死老頭……不要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末句尾音漸弱,到「問題」二字時已悄沒聲息,精緻的臉蛋了無生氣,琥珀色瞳緊緊闔起,只餘唇角仍在哆嗦,劍傲終於轉過身去,劍已離鞘:「我明白了。」轉眼已消失在長街的盡頭,彷彿急欲逃離,快得連法師的視力也無捕捉。
「笨蛋……」
低低地呢喃,確定劍傲已走得不見蹤影,法師才重張開眼。不禁慶幸死老頭放棄的早,他想隱藏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的脆弱,少女的話、搭檔的問題竟如潮水,淹沒了獨處的他;穌亞不是擅長回憶往事的人,更不慣於沉溺於過去,他怕自己會失控,就像現在這樣:
「小懶貓……你在笑我罷?」
生命在唇齒間沙啞,穌亞發抖著攤開十指,將代表法師尊嚴的法杖一枚枚取下。這動作讓他一陣暈眩,氧氣像是討厭他的肺似地,忍不住又仰頭喘息,熒惑滾離指尖,在街心停下:
「你總是這樣,在一旁看著我,笑著我……淡淡地笑著。可我知道,你的眼睛從沒一刻真正看著我,你那顆懶腦袋裡總塞滿了東西,而沒有一樣,是我可以觸碰的領域。」五指越來越輕,穌亞舒了舒模糊的視線,熒惑落地的聲音輕盈,幾乎微不可聞:
「小懶貓,你知道嗎?為什麼我還願意再相信一次……還找人做我的搭檔?那個人……起初我以為他和你不一樣,是個感情未盡成熟的傢伙;小懶貓,那個人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存了私心,以為這次總算可以處在支配地位,我可以走在前頭,讓那個人追在後頭,讓他的眼睛為盯著我存在……就像以往我對你一樣。」
啪答,最後一枚熒惑亦滾落在地。秀長的五指捏緊又放鬆,原來卸除武裝的法師,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嘛,穌亞神經質地笑笑,連嘴角也已不受控制:
「可後來我才慢慢發現,他的眼睛……也總在看著旁人。小懶貓,他比你更過分,他連對我笑也不肯;那個人活在這個時空,心卻活在另一個,小公主、小祭司,所有人,對那傢伙來講,都不過是偶然的過客,更遑論我……我一向都不是會被人放在第一位的角色,存在但不重要,彷彿拋在一邊也能自力更生……」
無聲的淚逃出眼眶,穌亞想笑幾聲,卻發覺連聲帶也開始麻痺了:
「小懶貓,看來我這一輩子,終究逃不過配角的命運……你說是麼?」
「真是難看啊,法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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