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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
Renaissance
作 者
素熙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03.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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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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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2

  「好……厲害……」

  看著棍子停在少女身側,侏儒在身邊雙雙而倒,時間同步如同敲下雙鼓,萊翼不禁嘆服。

  神都也有少數教導武術的課程,然而他從小體弱遲鈍,連出拳都有問題,更別提武刀弄劍;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武學的藝術,舉手至投足,擺頭到跳躍,彷彿精密計算的機械,卻又融入萬物之美。短短一分鐘之內,萊翼彷彿看見了羚羊的敏捷、蒼鷹的精確及雄獅的果決,以致於少女停下攻勢嬌喘時,他不禁深深覺得自己欣賞了一場千年難逢的百禽戲。

  「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

  正嘆息間,少女充滿笑意的紫眸卻驀地侵入視線,他愣得說不出話來,只得吶吶伸手接下。正欣喜於十字架完璧歸趙,藍色眼瞳卻突地掠大,原因是少女身後驀然揚起的一片極光:

  「當心!」

  對於少女的得意忘形,萊翼忙對盟友提出警告。少女的體術縱使卓絕,如此近距離的攻擊也是無能為力,更何況是白髮人技法高絕的冰刀。

  就在眾人驚呼掩面之時,接觸少女肌肉的刀鋒卻驀地碎裂如殘雪,定睛一看,刀刃不知何時已著上層冰的薄衣,低溫如自然的握力,將銀刃捏得四散飛濺。

  「你……」

  白髮人終於露出訝異的表情。只見祭司雪白的祭杖受光暈環繞,似乎因為缺乏經驗,兼之間不容髮,法願的結果縱然成功,施術者卻因心驚肉跳而喘息不已。

  望著手中已成粉末的飛刀殘片,白髮人驚於萊翼法願的威力,金色術力在潔白身軀上流轉,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看見天使:

  「你究竟是誰……?」

  正想發言詢問,白髮人身後的黑影卻驀然竄出,代替他將敵人一撲而倒,白狼的獠牙停在萊翼白皙的頸子上方,只差一寸就可扯出溫熱的咽喉。小教宗的臉頰霎地蒼白,死亡在腦海裡一晃而過,極北的冷氣短短數秒內漫延心臟,他的意識如罩上白霧,一片模糊。

  「芬里爾!回來!」

  白髮人的叫喚卻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對方用的是艾達人專有的狼語,但萊翼猜想那應是這意思,因為白狼在聽到叫喚後,以銀眼凝視他半晌,心不甘情不願地噴了口鼻氣,隨即掉頭躍回主人身畔。

  主人以撫摸寵物後頸以示感謝,猛獸瞬間便化成了溫良的家畜,伏回地面安坐,警戒的眼光卻依舊不離萊翼左右。

  他無暇注意若葉城上艾瑞爾的動向,否則應當會看見那幼鷹也似的白鳥,在白狼撲倒萊翼的同時,以不似鳥類的高速俯衝而下,直到確定白狼的威脅盡去,這才迅速掠回監視。

  「你還好吧?」

  少女這時才醒悟過來,擔心地搶上前來,把跪倒於地的萊翼一把扶起,毫不畏懼地與白狼對俟,萊翼觸碰到她柔若無骨的藕臂,不禁渾身一僵。白髮人卻似無意挑起戰端,突地闔上他那半銀半黑的眼瞳,背過了身去:

  「我們走,回去找磊德主人。」

  萊翼一訝,對方竟對身後的艾達人下了撤退令,命令果然換來連價的抗議,但白狼回身怒吼,就將抗議的浪潮全數凍結,只得吶吶服從族長命令。呆望著白髮人離去的背影,萊翼一時不知該做何表示,正想開口,卻見白髮人突地回過身來,銳利的眼瞳再次冰刀般刺入他心底:

  「我是奧丁第一商盟麾下家臣,芬里爾家族的次子,培爾賽之子耶里克˙芬里爾,你最好記得自己冒犯的是誰……」

  銀色的瞳孔隱沒牆角前,半身人似是猶疑了一下,這才開口續道:

  「來自神都的翼人少年。」

  未及辯識艾達人語意,萊翼單膝觸地,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大隊人馬揚長而去。果然不負諺語盛名,一群人倏忽往來,不留半點痕跡,如不是傷者的呻吟依舊,侏儒兄弟則被伙伴遺棄當場,萊翼還真要以為適才只是發了場白日夢。

  一聲呻吟把萊翼從怔然中喚了回來,他忙回頭朝那兩名獎金獵人看去。胖子因劇痛而翻白眼,眼看就要撒手人寰。男裝的女孩則咬緊下唇,艱難地擁緊胖子肥厚的頸側,萊翼聽見她的喊叫聲:

  「葛根,葛根!你還好嗎?你……你別嚇我,他媽的,要是你敢死,老娘就殺了你……不,我不是這意思……葛根,我告訴你,死了就沒東西吃,陰間也沒什麼好玩的,所以你聽見了嗎?死胖子,給老娘我活過來!你別像……」

  女孩與容貌全然不符的髒話猛然間戛然而止,原因是她看見一身雪白的祭司,竟朝自己緩緩走來,不禁深吸一口氣,眼神登時充滿戒備。

  「不用怕……我沒有惡意,可以給我看看傷口嗎?」

  估計那女人聽得懂耶語,萊翼盡力使自己語氣和善。男裝的女孩皺了皺眉,隨即瞥見萊翼胸口那金光燦然、神聖醒目的十字架,臉上微現訝色,似乎覺察什麼,隨即帶著遲疑讓出路來,讓他在眾目睽睽下接近血肉模糊的傷口。

  萊翼輕握那碩大無力的腿,對方呻吟一聲。

  「放輕鬆,不會痛的。」

  確定創傷的屬性,判定這是法願容許治癒的範圍,跛倒於地的胖子不住喊叫,小教宗柔和的目光卻讓他稍稍安下心來,遲疑半晌,終於主動伸直腿來,將傷口置於水幕環繞下。

  秀目微闔,萊翼將心神專一在療傷法願上,清脆的童音朗誦祈禱咒文。藍色的水珠在指間舞動,如人子受膏油,替鮮血淋漓的創痕孕育新的肌膚,被白髮人射入的冰刀融化成春流,淌出修復的傷口。祭司不敢鬆懈,從行囊取出隨身攜帶的療傷藥品,確定血肉和空氣已確實隔離,這才呼了口氣。

  那胖子先是愣了半晌,隨即提起手臂來瞧了又瞧,為這神奇的治癒而大叫大嚷,興奮地像個孩子:

  「白姊姊,你看,你看!我的傷好了,不痛了!」

  男裝的女孩呆了呆,這才醒悟到奇蹟已然完成,大喜之下將胖子一撲而倒,在他額角上吻了又吻,絲毫沒有半點女人的矜持。

  萊翼看得靦腆,只得瞥過了頭,那男人婆顯然遊歷經驗豐富,注意到小教宗的尷尬,也不害羞,帥氣地站起身來,重新戴上掉落地面的皮帽,遮掩她半長的秀髮:

  「祭司先生,多謝你!葛根,你快點跟祭司大人道謝!」

  「啊,不……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連忙回以一鞠躬,萊翼展開笑容。

  「不用就不用,果然是祭司,這麼彆彆扭扭。」

  男人婆毫不客氣地批評讓萊翼的笑容一僵,她單手扶起地上的胖子,讓他試試新癒的雙腿 ,然後就是連串的叨唸:

  「你這樣不行,流了這麼多血,媽的……算了,『流星』的事先放一邊,我們去公會的酒吧,看這兒的辦事員能不能給你準備間房。誰叫你要愛看熱鬧!我告訴你,你得好好休養才行,要是留下什麼後遺症,老娘怎麼跟素問姊交代……」

  見傷癒的兩人消失在若葉衛城陰影下,萊翼泛起虛弱的笑容,治癒法願實在耗體力,再加上芬里爾的驚嚇,小教宗頓覺站立不穩。

  「嗯……?」

  那知他身子一晃,卻發覺身後的人群竟不知何時如此之近。療傷需要絕對的專心,法願一但解除,萊翼才聽到周遭翻湧如潮的嘩然,向左向右都是人頭,起先聽不清楚人群在嚷些什麼,直到有人尖叫出聲,他才恍然大悟:

  「妖法!」

  他聽見這樣的指控,謠言瞬間傳遍了整座若葉城下,圍觀的人群沸騰起來,有人好奇地向前推擠,有人則急切地想避到後方,四下登時響起了絮語和驚呼:

  「這個人會使妖法!」

  「我親眼看見的,這麼嚴重的傷,他揮一揮手就好了,這是褻瀆神的妖法!」

  「不……我……」未料東土人對於療傷法願的反應竟如此,萊翼一時手足無措,若葉城下本來就已水洩不通,此時更是寸步難行。

  「這才不是妖法!」

  當事人還不及出言辯解,萊翼被身後的仗義直言嚇了一跳,回首卻依舊是那紫髮紫眼的少女,她把斷裂的木扁置於腰間,在他反應之前,身軀已被少女從後擁住,似母鳥守護小鳥般將他拖離兇惡的人群。萊翼聽見她嬌脆的聲音在耳際申辯,罔顧他的耳膜強度:

  「我和乾爹見過幾次這樣的東西,這絕不是什麼妖法,他只是用術力替人療傷,乾爹說這在西方普遍的緊,你們少冤枉好人!」

  眼見恩人也陷入窘境,萊翼的輕咳幾聲,他不能再靠旁人,修業的宗旨是「獨立自主」,他沒有忘記:

  「這不是妖法……」

  接續著霜霜的辯解,思考如何從最淺顯的角度,去詮釋幾等於他生命的信仰:

  「這是一種……神所賜予的奇蹟,就如同天照大神帶來光明,月讀神將黑夜降臨,而須佐掌管海潮的起落;小生信仰我的天父,一如你們朝拜神祇,所以祂賜予我力量,我可以享用他豐盛的靈魂,藉他的掌施行恩典。這不是我的力量,是天上的父憐憫世人的苦而贈送的禮物,只要願意,任何人都可以親身沐浴。」

  他博覽群書,對於天照的神話也多有研究,此時引經據典,卻正中當地人下懷。且萊翼的語聲自有一股溫和蘊藉的滲透力,足以安撫狂風暴雨,聲音雖然不大,卻離奇地讓四面八方都能聽清;喧囂的人群安靜下來,他索性憑著城敦而坐,在數百隻眼睛的環俟下,平靜地訴說一則故事,一則既古老又久遠,滿溢著衝突與寬恕、救贖和罪惡的故事。

  從前世到重生,耶宗那些蓽路藍縷傳教士從未改變過初衷,披著斗蓬和木杖,慨然踏上異旅之路,他們在國與國間穿梭,在鄉村和鄉村裡佇足,以足底的爛瘡和血跡寫下歷史。多少教士因此身首異處,葬身陌生的火柱、異域的地牢,百年前他們一無所有,在宗教傾頹的年代,神蹟不被人相信,他們所憑藉的,只有一張口和一點微末的醫術,還有那份始終如一的信仰。

  而如今,彷彿時光倒流,使徒的權柄由翼人們所傳承,萊翼遵循祖先古老的聖火,接續代代相傳的語言。

  「你說的『天父』……祂是很偉大的神麼?」

  本以為這番文化差異的講解必定引來嗤之以鼻,一個清脆童音卻敲破了冰冷空氣,發問的聲音雖不大,萊翼卻覺得那是天使綸音:

  「像伊耶那歧那樣,擁有很強很強的力量,能夠保祐我們平平安安,在鄰邦間強大,在戰爭中獲得勝利?」

  「不,不是,神是慈悲的、一視同仁的,祂並不能幫助你傷害旁人,」

  思緒在腦中輪轉,他盡力穩住聲音:

  「經典上說:『你們聽見有話說,『當愛你的鄰舍、恨你的仇敵。』,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因為他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即使你不來找神,神也會來尋求你、拉你一把;無論你陷身何處,貴賤貧富,只要你誠心信主,就必得到救贖。」

  「假如我們不畏服他,祂就會像八歧大神那般懲罰我們、傷害我們,並且降災害給我們嗎?」開口的是個佝僂老婦,似乎在人群裡觀望良久,聲音怯懦而顫抖。

  「不會的,當然不會的。」

  從未以如此奇怪的角度詮釋,萊翼的語氣盡可能柔和:

  「祂並不是……要旁人尊敬他、害怕他,祂為苦難的人們療傷治病,以父之名而來,要將父神的大禮送給世人,卻從未試圖創立一個教派,也從未將自己奉為偶像,」

  提到熟悉的教義,萊翼因緊張而乾澀的唇漸漸舒緩,語調也平穩起來;

  「他從不自居高貴,甚至比常人更為謙卑。知道有人出賣他,祂脫下外衣,拿起手巾,為他的門徒濯足,『你們的夫子,尚且洗你們的腳,你們也要彼此洗腳。』,」

  「為了貫徹一份單純的信念,用孱弱的軀殼闡述真主之理,以人子之尊,祂仍甘為奴隸。你們所敬拜的神祇,可曾低下頭來服侍你們任一人?」

  不敢看群眾的反應,萊翼始終將視線送給塵土飛揚的地面,問句長長地吐入塵土,像在對千年前的先祖祈禱,亦難掩向這片土地宣戰的情緒。

  良久沒有聲音,近百個人類聚在一起能這樣安靜,除了刑場外恐怕便是奇蹟。知道自己尚無施展奇蹟的能力,他詫異地抬起頭,卻發現審問異教徒的肅殺氣息已消失泰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看熱鬧的心理,雖有小半人仍因恐懼而離去。

  萊翼看見留下的人目光閃動,將他和少女緊緊包圍:

  「再和我們多講些故事吧,小男孩!」

  「跟我們講些你的神,以及你信仰的神蹟。」

  「你若真能療傷,也幫幫我吧,適才那些人把我爸爸打傷了,請你救救他,我們就相信你!」

  人群的體溫和吐息溫暖了初冬的空氣,不擅言詞,年輕的教宗打從心裡激動:這才是他的國土,不是安適寧靜的耶和華,更非漠視人間的冠冕。

  多年前他的先祖曾讓癱子行走,讓麻瘋潔淨,他過去十七年卻只是置身學識和書本中,假若他曾伸出手指觸碰任一個病人的傷口,或許他的人生將就此不同。

  新的國土該有禮樂,毋需花巧言詞,萊翼的腦海響起人類共通的語言,沒有什麼比歌謠更能撼動人心;也沒有什麼比音樂更能消彌隔闔,搭起橋樑。他全身發熱,雙頰緋紅,唱什麼已不重要,他現在只想引吭高歌:

  「你如何捕捉水澤上的微風(How do you capture the wind on the water)? 你如何細數滿天燦爛的星空(How do you count all the stars in the sky)? 你怎能測量一位母親的愛(How can you measure the love of a mother)? 或者,你怎能寫下嬰兒初生的啼哭(Or how can you write down the baby's first cry)? 」

  萊翼的聲音雖不是頂優美,童稚嗓音卻清亮,化作信念的河流,緩緩淌過若葉城下的空氣;曲子的旋律平和,節拍穩建,恰似古老民族的步履,古樸中有堅忍,堅忍中有執著:

  「牧羊人及賢者向祂跪拜(Shepherds and wise men will kneel and adore him), 牧羊人圍繞著王,祈禱從未間斷(Seraphim round him their vigil will keep), 王宣誓他即為救主(Nations proclaim him their lord and their Savior), 但聖母只是擁他,以優美歌聲哄他入睡(But Mary will hold him and sing him to sleep)……」

  聲符一個個拔高,萊翼雙眼輕闔,任由樂曲的情感將他帶往高空,聖歌的和弦一向諧韻,瞬間方圓百尺已被帶入歷史,微風是琴、祭杖是燭,歌者一人便代理了整座教堂:

  「燭光哪,天使的榮光,星光燦爛照耀真主,直到黎明降臨……(Candle light, Angel light, and star glow shine on his cradle till breaking of dawn)……」

  歌詞停滯在旋律高處,餘韻繞樑。沒有彌撒慣有嘩眾取寵的感人高潮,這首曲子格外清淡,卻貼近人心,足以洗去一切恐懼,雖然沒人懂得詞裡唱些什麼,但所謂音樂無國界,不自覺疏遠的人群已悄悄被音韻聚攏。

  一雙冰涼的小手撫上萊翼衣袖,扯醒他陶醉情緒的眼神:

  「大哥哥,請你……請你幫我爸爸療傷好嗎?」

  萊翼忙低下首來,卻見原先發問的小男孩從廣場扶回一名形容枯槁的男人,大腿似乎折了骨頭,人已呈半昏迷狀,顯然也是艾達人精心的傑作:

  「爸爸只是帶我來看看熱鬧,可碰上了那些壞人,剛才打架的時候來不及閃開,爸爸就給撞斷了骨頭,大哥哥,請你救救他,否則我們回不了家……」

  從曲子的餘韻中醒來,現在是實際的考驗了。療傷法願算是他的老本行,祭司微一頷首,隨即以杖輕點傷者的額,術力轉移受傷的腿部,傷者的神情漸漸疏緩,不自覺地呻吟一聲,竟是悠悠轉醒過來。男孩大聲歡呼,連忙抱緊了重新站起的親人:

  「多謝大哥哥,我就知道大哥哥是了不起的人,謝謝你!」

  萊翼心中一暖,良心得到滋潤,不禁赧然一笑。有能力者當助人,這是他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誨,單純滿足於救贖人的喜悅,然而這一幕卻掀起了難以逆料的後果。小教宗的笑容還未及收起,環繞若葉的傷者驀地如潮水回流,像百川索求甘霖:

  「請幫我療傷!」

  「我妻子受傷了,大人,求求你幫幫忙!」

  「我哥哥也……」

  或者受教義、或者單純受小教宗的歌聲所吸引,若葉城下少了猜疑之心,多了求助於神力的倚望。萊翼還太過年輕,不明白所謂宗教,除了形而上的道理和故事,形而下的力量往往才能使它茁壯,在那些終日柴米油鹽的云云眾生前,最後晚宴的象徵意義,並不比晚餐有否著落重要些。

  可人終究是要走過一段絕對善惡觀的實驗期,年輕的教宗不論人們信仰的忠誠,只為淌下的鮮血不忍。於是他挽起白袍、揭下斗蓬,以指尖觸碰世間的真實,對他而言那就足夠了,那就是他該學習的課題,亦是他的使命。

  「好的,請等一等,小生馬上……」

  少女訝異地看著祭司微帶紅暈的臉,滿溢義無反顧的興奮,和那慌張的孩子似是不同一人,但她的視線很快被人潮遮蔽。直到小教宗被人群凐沒,她才醒悟自己協助的職責,連忙上前排開憂心如焚的傷者以維持秩序:

  「大家排好隊,不要擠,一個一個慢慢來!」

  然而這單純的教宗卻絲毫沒有這層顧慮,來者不拒,他的眼神寫滿有救無類的大愛。少女一呆,從他身上,她似乎窺見了另一種美,世人總以為吃虧的人是傻子,她曾經偶然看過幾次懸掛十字架上、骨瘦如柴的殉道者,那時她簡直不忍卒睹。但她如今卻確信,甘心犧牲反倒是世間最美麗的:

  「你還好罷?」

  擔心地從旁攙起祭司虛弱的身體,等待療傷的卻還有十多個。但即使胸中的氣急促如斯,那雙藍色的瞳依舊蕩漾著堅定,他對少女的攙扶報以一笑,霜霜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只要環繞的傷者還存在一刻,即使耗盡生命的燭光,這單純過份的少年也要鞠躬盡粹:

  「沒事……多謝您的關心,小姐,小生……沒有問題的。」

  藍色眼睛凝視前方,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

  「受傷的人……需要我。」

  或許艾瑞爾就是感受到這瞬間的威嚴,這才破天荒的遵從主命。對少女而言,這份震懾卻更深,他想起她那乾爹的眼睛,與這少年的執著雖然型式不同,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於是她不自覺地鬆下了手,看著陌生的祭司在傷者身畔溫語,然後用那單薄的雙肩,去扛下艾達人的罪……或許是整個天下的罪。

  約莫過得半盞茶時分,圍觀的人群才終於逐漸散盡,傷者也恢復了七七八八。筋疲力盡的祭司試圖靠回城敦歇息,軟弱的雙腿卻克服不了短短幾公尺的距離,整個人頹然倒地。

  「喂……你小心點!」

  連忙箭步上前,少女像運貨物般將他力盡而倒的身體搭上肩頭。抬頭只見傷癒的人過河拆橋,或許是對萊翼的力量既敬卻懼,道謝的心情也因世俗眼光的障礙,病人紛紛選擇拂袖而去,只有少數回頭抱以歉意和謝意的鞠躬。也虧得人群散了,才讓少女得以開出一條路來,把面色蒼白的小教宗拖到城下的陰涼角落歇息。

  「你真笨,要幫忙人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我爸爸常跟我說,一個人的性命最是要緊的,沒有了腔子裡這口氣啊,就什麼事也辦不成了。你要救人,可以慢慢來嘛,我也可以幫忙你,你看看你,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快躺下來,我給你煽煽涼!」

  再次發揮嘮叨成性的本領,少女的絮語不容人插口,逕自把錯愕無反抗力的男孩按到大腿上,輕撫他的背頸。萊翼受寵若驚,一時全身僵直,聲音從耳際上方而來,依舊叨叨絮絮:

  「對了,你看我,都忘記做自我介紹了──我叫凌霜霜,你不嫌棄的話,叫我霜兒就可以了,乾爹都是這麼叫我的。你應該聽得懂皇語吧?我剛剛好像有聽你講幾句,對不起喔,我不會講西地的語言,雖然我已經很努力學了……」

  「凌、凌小姐……」

  萊翼連忙一個翻身坐起,這才打斷了少女無盡的言語,無力感泛上身軀,他仍堅持低下頭來,履行晉見淑女的禮儀。那知還來不及接續寒喧,他的頭已再一次被強壓而下:

  「別起來!你現在這麼虛弱,天氣又這般冷,要是著涼感冒就不好了,你這麼好的人,要是生了什麼病,老天爺就太沒眼睛了。」

  少女的話倒讓萊翼一愣。「好人」這詞著實撼動他底心,對霜霜來說,她只執著於自己認定的善,如果說心中的天平是她親自製作,那麼萊翼的天平就是許多外力的集合體:信仰、父母、教義、道德和法律,他從未替自己的善惡觀定義。

  所以他是「好人」嗎?他不禁茫然了。

  正思索間,卻聽身畔的霜霜呻吟一聲,似是舉起了手臂拭了拭,一滴液體灑落萊翼蒼白勝雪的唇,他驚覺那竟是紅色,再不顧少女的壓制,驀然翻身而起,忽略腦中的暈眩,就去察看霜霜的手臂。

  「妳也受傷了!」

  他凝起眉頭,望著那道血溝似的傷口,急得喘息不已:

  「是……是剛才和艾達人打架時候傷得嗎?真糟糕,這個傷口不淺,我現在……」

  舉起右掌,小教宗似乎仍想放手一搏,然而精神力實是早已見底,光芒微弱地眨了眨眼,隨即熄滅無蹤。

  「對不起……」萊翼欠身鞠躬以表達歉意,渾身一軟,又跌回牆角去:

  「祭司的術力一向不若法師源源不盡,療傷偏生又是最耗術力的法願之一;小姐這麼幫忙小生,小生卻沒法給小姐治好傷口,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啦,你不用這麼緊張,」

  似乎對萊翼激動的表現感到有趣,霜霜笑得燦爛,迅速地甩了甩手,以示自己安然無恙:

  「痛是有點痛,不過我之前在蓬萊山上──就是上皇朝最高的一座山脈,我從小住在那裡頭。前些日子我在那兒也受過許多傷,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

  「可……可妳再這樣流血下去……」

  「流血嗎?也不要緊,我對包紮可是很有心得的喲,乾爹也這麼誇過我,拿條布在傷口上紮起來,血就不會流了……」

  「不、不可以!」

  聽萊翼喊得認真,正在找布的霜霜不由得詫異地抬起頭來,動作也隨之停滯:

  「不……不是的,小生是說……」

  意識到自己的魯莽,小教宗臉色染霞,連忙補充:

  「小生的意思是,小姐的傷不重……我是說,似乎沒有割破動靜脈,血流得不急。可把血管綁起來是很危險的止血法,萬一時間拖得太長,血液不能流通,那條手臂就會死亡,如果不是生死交關的必要,最好不要那樣做……」

  「咦?可小時候師哥們若是受了傷,血又止不住,爸爸都是找條布來紮個一會子,然後才敷藥療傷,這樣難道不對麼?」霜霜睜大眼睛。

  「是、是這樣嗎?對不起,我不曉得你們的習俗是這樣的……」

  「沒有啦,這也不是什麼習俗,只是血這麼滴也不是辦法,你有更好的方法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小生是在前世的書籍裡看到的,家鄉的侍女受傷時,曾經試過一次……」

  萊翼謙辭,不敢觸碰少女,他以手勢指示霜霜動作:

  「小姐請先將手舉高,高過頭部和心臟;然後試著把食指和中指併攏,輕放在上臂內側偏腋下側,延著血管靠近骨骼,那是小姐的肱動脈。然後輕輕施給壓力,不要急……對,就是這樣,約莫過個兩個沙漏時間,再慢慢拿起來,血流應該會減輕不少。只能先這樣做,小生想辦法早點恢復術力,再來幫小姐治傷……」

  霜霜最大的優點就是,對於不懂的事物,她從不會蓄意排斥──這美德說來簡單,作到的人卻寥寥可數,人們對大於眼界的世界總是恐懼,而不去檢討自己的視野有多麼狹小。卻見她依言舉臂按穴,果然血流漸止,她不禁佩服地蹬大了眼睛。

  「你是醫生嗎?」

  「啊,我是祭司。但母親說祭司縱然精通療傷法願,但是畢竟與醫者不同,祭司從神國帶來榮耀的教諭,將神的大道實踐人間,救贖的是人們的靈魂。醫者醫病,祭司醫的卻是心,法願從非萬能,所以我才自修了醫術,」

  他輕道,臉上油然一股單純的熱情:

  「在我的家鄉,有座名喚『伊甸』的圖書館,收藏了許多前世人類智慧的遺脈:醫學、科學、哲學和算學,無一不是神秘而博大精深;小生畢生的志願,就是將那些斷簡殘篇收集成冊,讓前世的光輝重新照拂重生大陸,讓它們得以救贖許多忍受苦痛的人們……」

  他說得入迷,回首才驚覺霜霜專心傾聽的目光,不由得赧然,摸了摸頭道;

  「說這麼多……小生也不知道能否達成,而且我……該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語畢,小教宗無法抑止地嘆了口長氣,好像突然有塊石頭落到他肩上,讓他再喘不過氣。

  「不會啊,我覺得你說的很好,」

  又是那笑容,如果那笑容是風,萊翼相信此時該已大地回春:

  「原來如此,醫心和醫病啊……我爸爸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提起思念的人,霜霜稍稍斂了語調:

  「我爸爸他不懂醫術,但從我有記憶開始,風雲會裡就流傳著這樣的說法:爸爸似乎能看穿每個人的心,知道師哥們喜怒哀樂,只要幾句話,就能夠解開他們的煩憂。他常說,身體的傷固然讓人痛楚,但是心裡的傷,往往才真正難以治療。」

  「那麼小姐的父親大人,必是閱歷相當豐富了,」

  萊翼禮貌地頷了頷首:

  「我母親曾教誨過我,一個人能夠看穿人心,若不是『心占』,必定自己曾走過許多風風雨雨。」

  握緊雙掌,霜霜私毫不怕生,想起親人的不幸,輕鬆的語調不由添了幾分惆悵;

  「爸爸人很和藹的,不管我怎樣犯錯、鬧他生氣,他還是那樣溫柔;可他常常一個人沉思,一沉思就是半個下午,怎麼吵都吵不醒他。爸爸的眼睛,總是看得很深、很遠,像在望著我們見不到的地方,語哥哥常說,爸爸的過去,雖然從不和我們提起,但一定有好多好多說不完的故事……」

  發現萊翼的凝神傾聽,霜霜報以感激的笑容,半晌揮了揮手:

  「不過爸爸也不可能是『心占』啦,要真是這樣,早給人抓去了,那能像這樣整天待在房裡?」

  無法分辨玩笑與真話,萊翼在某些方面顯然比少女還單純,語調誠懇。

  「那倒未必。我家鄉的典籍裡記載著,重生大陸的『五占』散落在各個國度、各個民族。掌握特殊的力量易被世人覬覦,五占又和血緣牽扯極深,上一代不願讓子女承受相同的命運,即使孩子的力量醒覺,往往不是設法隱藏便是……以短暫痛苦了卻一生折磨。」

  神都的談吐教育顯然良好,萊翼的辭句委婉,哀傷的神情卻已道盡一切。

  「當真?」

  杏眼圓睜,這些日子來與某兩名惡魔朝夕相處,霜霜覺得自己就像海綿,拚命地汲取世上的一切常識:

  「我都不知道這些。不過若爸爸真是心占,那也有趣的緊,可以教他猜猜我心裡在想些什麼。」

  「心占這份能力,並不有趣……」

  難得反駁他人,萊翼顯得有些語重心長:

  「感知人心是種夢魘,幼小的心占不覺醒則已,一旦心眼隨著年齡增長而開拓,無關心占的意願為何,周遭人的想法、慾念和煩惱也會自行流入。缺乏訓練的心占往往不是精神負載過重而亡,便是神智錯亂,在囚禁中了此餘生。」

  霜霜渾身一顫,囚籠的小鳥,高塔上的孤獨公主,這份孤寂她曾親身體驗,即使出關後多歷劫難,她還是感激藍天下的生命,雖然驚濤駭浪,至少還有海可航。即使給她全天下的財寶,她也不願重回牢籠。

  「這世上……當真有心占麼?」脫口而出,霜霜顫聲問道。

  「啊,『五占』自然是確實存在的,傳說當初創造大陸的女神,將靈魂分作五縷,分別造就了五占的力量,這是史有明文的,」

  思索著平素歷史所學,萊翼像在回答教授問題般認真:

  「因為我的家族,代代承繼了其中一種力量,所以我曾親眼見證他們的存在;至於『心占』,大陸上已多年沒有現身的傳聞,但只要血脈的傳遞不斷……世界的角落,便必定蟄伏著某些未覺醒的心占。」

  霜霜聽得入迷,紫色深瞳微微瞇起,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為心占的模樣。高牆深苑,來來去去卻是狡詐機心和花言巧語,家臣在你面前和顏,你卻窺見他內心的刀刃;晚輩承歡膝下,背過身去時卻是你爭我奪的戰爭……她的思緒驀地和某個身影重疊,連霜霜自己也未察覺,身畔的若葉城投下萬丈陰影,似乎傳遞了某個哀淒的靈魂。

  『妳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什麼……?』

  『果然……自從妳和我之間的心靈間壁打開之後,你對過去和未來的敏感度越發高了……』

  『那是……誰?』

  『妳會知道的。』

  『什麼?』

  『妳會知道的……畢竟世間沒有偶然,有的只是人所參不透的因果……不是麼?』

  「凌……凌小姐,妳還好吧?」

  擔心地輕觸霜霜肩頭,卻換來少女的一串戰慄,彷彿從深邃的夢中醒覺,無神的眼瞳重新潑灑色彩,霜霜幾乎是跳起來:

  「我……我怎麼了嗎?」

  「小姐的眼睛……突然沒了神韻,小生擔心……」凝起秀眉,萊翼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啊,不要緊……大約是我又在發呆了。我從小就很會發呆,總愛爬到家裡的屋頂啦,煙囪什麼地方的,發一下午的呆都不嫌累。」

  這恐怕是她第一次口是心非,然而霜霜始終將魂封時的幻境當作南柯一夢,從未仔細去思考,自然也不會對劍傲和穌亞重述;而且似乎有某個聲音告訴她,這件事暫時只能是秘密。

  見萊翼憂心的目光稍斂,霜霜卻驀地抬起頭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等同於世界毀滅的大事。

  「對了!」

  猛然擊掌,萊翼亦被姑娘的跳躍式思考嚇著:

  「我的天哪!我差點忘記離開乾爹他們是要做什麼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個東西,立馬就回來。你不要亂跑喔,我記心差得很,天照城的道路我又不熟,到時找不著你可就糟了。」

  難得有人認路的本領與他同樣等級,小教宗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

  所幸少女終是略勝一籌,來不及反應過來,白色身影消失街角半晌,數秒後手裡便揣著一團事物奔回出發點,份量大到萊翼懷疑她是否抓了隻土狼回來。正驚疑間,對方卻不顧自己意願,不明物體已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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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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