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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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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第九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千姬再一次睜開眼,發覺自己置身無邊的黑暗中。
有時總會如此。當她看盡世間繁華,遊走新月每一個人身畔後,偶然清醒過來,總覺四肢僵硬,無法移動分毫,像被什麼事物緊緊扼住脖子,連呼吸也相對困難;而每當她在黑暗中掙扎,漫天的紙鶴便隨她的痛苦起舞,白色的流線纏繞她眼耳鼻口,她的指尖、她的身體,像在嘲笑她的無力,令她幾乎窒息。直到她再一次失去意識,消融在下一個不知名的場景中。
從那時候開始,千姬就確信,她的靈魂已經被永遠的遺棄了。
◇ ◇ ◇
「你想去那裡?」
「你能帶我去那裡?」
逆向奔過一群群驚慌失錯的女官和御家人,似乎無人有暇注意,侵入若葉城的其中一人,就是昔日播磨家的少主。劍傲一面維持在筑紫左後方,對少年的「帶路」宣言雖感不解,但有人幫忙總比沒有好,新月城的建築本以禦敵為目的,方向感絕佳如他也摸不清錯蹤複雜的城道。筑紫在一片傾頹的丸上張望半晌,隨即雙足躍下:
「閣下不是要找朋友?」
「說找朋友也對,但也是為了你們家姬殿。」
筑紫一呆,適才城下一番對話他並未參與,對劍傲的話大感不解。「千姬殿下?」
「現在沒時間重新解釋,總之我們得先找到那個有翅膀的傢伙,這樣對我或對若葉家都好。」
雖然仍是似懂非懂,劍傲看見少年武士在聽見「對若葉家都好」後明顯鬆了口氣,不禁微微一笑,忽道:「為什麼忽然想和若葉巖流為敵?」
少年聞言睜大了眼,似乎對劍傲猜人心思的能力感到驚奇,隨即搖了搖頭。「我並沒有打算要反抗師……反抗若葉家族。只是我……」一時忖度不出適當辭句,好半晌才接口:
「只是我……想確認一些事情罷了。」
雙手在上臂上不住搓動,雖仍是那副隨時保持不安的青澀模樣,清澈的眸子裡卻多了分以往沒有的銳利。那是不穩定的光,擁有太多的可能性,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的眼睛裡也嗅的著那樣的氣息:「要是我對你的師匠不懷好意,你也要助我?」劍傲一笑。
筑紫臉上一紅,彷彿劍傲話中提及什麼令他傷心的事情,神色又抑鬱下來。
「至少我……想和那個男人站在相對的位置上,至少再拔一次刀。無論成敗,而不是跟他站在同一面,卻遠遠落在他身後,同樣是望塵莫及,我要那男人用眼睛正對著我……就像……對你一樣。」
第一次聽筑紫稱呼巖流為「那個男人」,劍傲著實愣了一陣子。好容易講出心理話,筑紫更形忸怩,佯裝趕路地轉過頭去,未料對方竟咧嘴一笑,兩三下與他並肩而行:
「那麼,我呢?」
筑紫一呆,終於明白劍傲的問題,隨即正色:「你也一樣,總有一天,」他終於雙腳站定,將武士刀打橫握在手裡,透過月光的反射凝視大叔,像行軍前的宣示:
「總有一天,我要你正面對著我,償還閣下在這桔梗家徽上所有的汙辱。」
劍傲笑起來,顯然異常愉快,卻抹不去唇角那股危險的氣息。「這是挑釁嗎?」
「這是……約定。」
在奈河旁重新邂逅影家兄弟,揀回一條命後,筑紫著實沉浸在失戀和逐出師門的震憾中好一陣子。那個好心的烏札青年借給他和影家兄弟一個獨立的帳蓬,好讓他們處理巖流造成的創口。縱使渾身是血,骨頭也痛得要命,筑紫這輩子卻沒有一刻比那時思路清晰。好像有一股暖暖的水流,從四肢流入百骸,再流進他的心頭。
影家兄弟在他面前打打鬧鬧,視他這外人為無物,即使遲鈍如筑紫,也知道就算如今綾女當真是異性,這對兄弟間也沒有他插入的餘地。
但這又如何?他始終以為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就像他的劍術一輩子追不上巖流,過去的他從不為渺茫的希望做努力,即使被說膽小也不為所動;直到一向恐懼的事情變成真實,他再不是巖流的小徒弟,筑紫的反倒升起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彷彿如今的他再無枷鎖,要做什麼都可以。
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他活在自己創造的陰影下如斯之久。
直到那時他才明白,原來在他心底角落,始終有一顆小小的心,在等待他,在蟄伏著羽翼。
「男人的約定?」學他一般橫劍在胸,劍傲笑得輕鬆。
筑紫臉上又是一紅,卻很意外地沒有移開視線:「男人的約定。」
「巖流大人有令!封鎖所有地道出入口,莫得擅離崗守!」
「大人有令,擄走姬殿下的叛黨可能就在左近,小心留意!」
「地道……果然如此。」
和筑紫一道貼入丸牆沿伸的陰影,聽見衛佐的吶喊,劍傲微一咬牙,在筑紫反應過來前扭頭道:「筑紫大人,請問有那些地方可以通往新月城地下?」少年武士愣了愣,隨即認真思索起來:
「地下?嗯……若葉的秘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若是順著地牢向下,或可通衢一二。」
說這話時不由得一顫,記得前些年巖流為訓練自己膽量,曾經領著他親赴天牢,可憐他那年才十歲,便被迫目睹戰犯被人嚴刑拷打、百般折辱,直至生命隨著堅持流失。記得巖流一放他離開,他就衝進庭院裡嘔吐起來,近乎貪婪地吸取日光,彷彿要洗去那瞬間對人性尊嚴的絕望。
這就是他不懂的地方。無關乎勇氣,他厭惡這種沒來由的暴力,難道僅僅就為了一兩句訊息,敵人的據點、叛黨的名單,就可以抹滅人活著最重要的事物?直到如今,他仍然存疑。
「這邊走。」
領著劍傲躲過牢門的衛佐,日出建築向來以耐久和實用稱著,木造的樑柱往往仍屹立百年,城堡自也不例外,為撐起如此龐大的天守,特別是城堡多依山而建,城的下方常堆滿厚重的石垣,內部再以粗大的木頭隔開,這也正是新月城底密道密室的由來。
城內衛佐的注意似乎都被翼人吸引了去,提刀戴鎧地前去支援。竟無人阻擋劍傲和筑紫侵入,大叔不禁嘆了口氣,要是千姬的目的是製造騷動,此時已然成功了。
「你知道怎麼從地牢進秘道?」一面疾奔,劍傲扭頭問道。
「巖流大人通常不讓我在城裡亂走,他……似乎並不信任我。」快步跟上,少年武士微微垂首。
「或許是顧慮你的安全。」遞了有些失意的筑紫一眼,劍傲匆匆道。
「嗯?」
「不……沒什麼,前面似乎有座門。」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點破好。劍傲略帶深意地望了仍舊茫然的筑紫一眼,就讓他摸索下去罷;既然少年的路還長,適當的跌跌撞撞是必要的,只要還有勇氣重新爬起就好──而現在看來,這位播磨家的繼承人已有此覺悟。
「那是倉儲的樣子,地牢似乎到此就沒路了……」
瞥眼門上的若葉家紋,筑紫有些沮喪。劍傲掃視狹窄的地道一周,緩緩抽劍出鞘,不動聲色地四下敲打,自從見識過泉殿裡精細的時繪機關後,大叔就知道這座新月城不簡單,不愧是盛極一時的日出皇族高天原氏一手創建的城池,充分具備守衛王族安全的資格與氣魄。
「或許我們折回去,回到地牢入口那裡,說不定能察覺什麼新線索……」
見筑紫落寞地點頭同意,地牢裡甚為陰暗,適才的騷動又讓松明火把散落一地,劍傲得張大了眼才看得清前路。撥去陳年的腐味灰塵,才握穩劍柄迴身,劍傲卻僵住了。
他看見了巖流。
「怎麼……?」
筑紫快步跟進,卻發覺身前人驀然一停,不禁掂足探頭。「師匠……?」聽少年在背後呢喃,宿敵再見令劍傲喉頭一哽,巖流手握太刀,身邊竟不帶任何衛佐,似也在尋找什麼事物,一絲不茍的裝束如今已微顯散亂,連菊祭上整齊精神的髮也隨風招搖,劍傲注意到巖流白髮竟也不少。
在地牢閘門前摸索,巖流竟忽地按下牢房前置燈用的柱石;筑紫身後的牆竟翻了個圈,露出一條漆黑的通道來,兩人皆盡吃了一驚,劍傲大叫不妙,轉眼已對上巖流同樣驚詫的怒吼:
「誰在那裡?」
口頭詢問只是輔助工具,巖流顯然很清楚這種情況只有武力才問得到真理。驕傲的刀光逐人而來,沒人比劍傲更知道若葉當家的劍術,撫住受傷的眼,知道再弄玄虛只有枉送性命,大叔往筑紫身旁一退,揚聲笑道:
「別來無恙,巖流大人。」
或許是聽見熟悉的嗓音,巖流驀地停下攻勢。一雙剛毅的眸略帶疑惑地掃視地牢一圈,跟著定在兩人身上,目標卻非嘻皮笑臉的劍傲,而是一旁手足無措的少年:「筑紫?你在這做什麼?你和他在一起做什麼?」對方還未及回答,劍傲舉手微攔,已然微笑著跨前一步:
「再次擅闖新月城,在下不勝惶恐之至。但在下的朋友似乎被人擄至城中,不得已只得二度觸犯閣下軍威,還請巖流大人原恕一二。」見巖流欲待開口,劍傲又先發制人道:「倒是巖流大人,怎地深夜孤身一人在此?也是在找朋友麼?」巖流怒視他一眼,終於吼出聲來:
「你明知故問!」
「明知故問?什麼明知故問?」劍傲微微一笑,攤手道:
「在下那位翼人朋友確實因為某種緣故,不得已進了新月城,在下又沒有部將護衛,自然是孤身一人。但巖流大人貴為若葉家主,何故夤夜在此獨處?」巖流怒氣未消,眼望劍傲的笑臉,知道再激動只是徒然給人套話的機會而已,臉色又恢復尋常的冷硬:
「你知道千姬發生了什麼事。」他使用肯定句。劍傲又是一笑:
「巖流大人一向聰明,該也知道令妹的能耐。在下和大人的目標看來一致?」
筑紫在一旁卻聽得一頭霧水,對巖流的威嚴仍感恐懼,忙強迫自己挺直身軀。巖流又冷冷朝他一瞪,語氣仍抑不住憤怒:「若非你和你朋友多管閒事,千姬在城裡快快樂樂的,那裡會發生這種事情!」劍傲嘆了口氣:
「若是我們不來,千姬殿當真快快樂樂的麼?」
這話令巖流輕輕一顫,氣勢登時餒了下來。冷冰冰地看了劍傲一眼,終於收刀入鞘,驀地瞥見劍傲右眼纏著厚厚一層繃帶,巖流心中疑惑,嗓音一沉:
「你眼睛……怎麼了?」
劍傲下意識地撫住傷眼,若有似無地笑了笑:「啊,沒什麼,只不過是瞎了而已。」
巖流和筑紫卻俱是一悚,要知對使劍的人而言,瞎一眼是足以毀去畢生功夫的大事。筑紫早見他如此,只是以為不過皮肉小傷,又終究有點怕他,因此不敢探問,此時一聽竟是如此,反而覺得有些悵然,巖流似也有同樣反應:
「被什麼人所傷?」劍傲沉默良久,似乎考慮要不要托出實情,半晌才哂然一笑:「這個嘛……說來話長,巖流大人知道流星?」筑紫悚然一驚,幾乎和師父同聲喚出:
「流星?『闇夜』的流星?」這足使天下所有皇親貴胃膽顫心寒的名字,巖流卻只是淡淡覆誦而已;劍傲微一頷首,復又笑道:「巧的是,流星還向我嚷著巖流大人的名字,可惜大人當時缺席,否則倒可多欣賞一場菊祭。」這回巖流總算有些反應,但也僅僅是凝起眉頭:
「『闇夜』想要我的命?」劍傲凝望著他,苦笑道:「巖流大人似乎一點都不訝異?」
「是不驚訝,並不是第一天有人要本人的性命。」
劍傲心中一動,問道:「常有人暗殺巖流大人?」巖流微一挑眉,似乎責他問得過多,木然答道:「大約從一兩年前開始,已出了五六次事情,只是都沒有成功罷了,沒想到如今連闇夜這樣的人都請來了。你的眼睛是被他們傷的,原來如此。」
劍傲不禁微感怪異,巖流的意思他明白,也算是肯定自己實力,他不承認下三濫的角色能傷及他要害;但若葉當家的語氣卻過於平靜,說話時微微喘息,從相遇以來一直如此,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未料巖流望著他傷眼半晌,竟驀地重新抽刀出鞘,在劍傲呆然目光下緩步逼近:
「既然你一眼已瞎,就沒有值得本人顧慮的地方了。」
大叔再如何伶俐,也猜不到巖流竟是這種反應,嘗過他燕返的厲害,自己現在又傷痕累累,兼之多日勞頓,不用說當對手了,不定筑紫之流便能收拾他。少年似也頗感意外,才來得及叫聲:
「巖流大……」光影已自頭臉掩來,嚇得筑紫連忙滑開三吋。
劍傲卻沒這麼便宜,劍風所到之處無所遁形,轉眼已給巖流太刀削過耳際,他踉蹌退了兩步,重重摔在牆上,抬頭見巖流雙眸竟隱隱藏有血絲,呼吸也不如尋常,竟是務要擒下自己的瘋狂,才知他為了胞妹失蹤的事情,已然失去理智:
「可惡……」
百忙間舉劍相抗,巖流神智雖狂,判斷力仍佳,繞過右眼死角,輕鬆切入劍傲防線。要知高手相爭,勝負僅在毫釐之間,見巖流如此攻法,大叔心知無倖,只得側肩相迎,盼能換得一絲生機;豈料巖流太刀半途轉向,協差隨之出鞘,一左一右,逼得劍傲直如引頸就戮。筑紫欲待拔劍相救,又那裡來得及?
「沙勒曼德,以吾心為天秤,吞噬使我瑪奧特蒙羞的惡人吧!」
電石光火間,舞動的烈燄如冶豔的蛇,忽地插入刀鋒和頸項間。巖流燒得吃痛,連忙棄刀保身,好在他如此決斷,握刀的手卻也燒出一片水泡;劍傲卻毫髮無傷,好像火燄自己會判斷燒誰才對似的。正驚異間,繚繞的燄化為熟悉的兩條小蛇,迅速遊回地道彼端的始作俑者。
劍傲愣了兩秒,隨即露出喜容,本能地回過頭:「穌……」這一望吃驚更甚,他期望的對象果然在身後,似乎剛解了毒,四肢仍舊不斷哆唆,無力地垂掛在他攙扶者肩頭。而帥氣地高舉右手,火燄繚繞的對象,竟然是他那充當搭檔拐杖的乾女兒:
「穌亞……還有霜兒?」
「小公主,妳放輕鬆,不要胡思亂想,我們得再來一次,把這目中無人的混蛋給炸飛!」
劍傲聽他說的怨毒,驚訝之餘又不禁好笑起來。想來法師這一夜不知吞了多少怨氣,先是給若葉官兵逼至奈河,又險些被巖流一刀剖成兩半,再加上會遇上舊仇被鴆,多少也和此事有關,現在好不容易劫後餘生,也難怪一出手就特別狠:
「你沒事了嗎?我叫霜兒去救你,怎麼這般快?」
法師瞪了他一眼,琥珀眸裡流轉過幾許複雜,看得劍傲心頭微蕩:「關你什麼事,又不是你來救我!」劍傲難得愣了愣,讀出法師話中怨懟之情,只得赧然一笑,並不答話。穌亞嘆了口氣,眼神又回復平日的傲氣:
「這事說來話長,以後再好好跟你說啦!現在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此時筑紫也反應過來,見巖流撫著燙傷的手蹲踞,到底難掩師徒之情:
「師……巖流大人,您……您還好嗎?」想起自己已被逐出師門,筑紫微一咬牙,連忙換了稱呼。
才剛跑近兩步,巖流重新持劍站直,法師以為他要反擊,巖流只是扶膝不動,劍傲見他不住喘息,似要平復已然半瘋狂的情緒,到底不愧是坐陣若葉十多年的少主,巖流很快恢復應有的冷靜,環視充滿敵意的法師和一臉悠然的劍傲,終於忖度著開口:
「只要你們不來犯我,本人就讓你們走。」穌亞哼了一聲,指揮著霜霜舉高五指:
「好稀罕嗎?我幹嘛要領你這情,小公主,我們再上,給這妄自尊大的傢伙一點教訓!」
劍傲見法師完全恢復常態,心中暗自高興。不等雙方再發動攻勢,劍傲忙擋在法師之前,一手攬了穌亞的肩:「先等一下,他現在有些不對勁,而且沒必要把知道路的人先燒焦吧?」穌亞「哼」了一聲,似乎頗不以為然,還是聽話地住了手。
巖流又喘了一陣,劍傲心中也覺詫異,沒想這位若葉當家平素瞧來死板,七情六慾全不露於外,如今竟為了自己的妹妹如此失態,又不習於大喜大怒,才會幾乎逼出病來。驀地見他還劍入鞘,目光寒似冰霜:
「本人現在沒有時間與你們夾纏……擅闖新月禁地之罪,擇日追究。」
到了這等地步,巖流仍不忘禮律,劍傲不勝欽佩之至。說罷竟再不理眾人如何,逕自往火把相連的一端奔去,劍傲微一沉吟,揚聲道:
「巖流大人,請先留步。」
巖流竟當真一頓,只是沒有回頭,劍傲微笑道:「在下或許有可襄助令妹之處,不知大人可願垂聽一二?」巖流果然回首,凝眉道:「什麼?」劍傲雙臂抱胸,道:「在幫忙之前,有件事想先請問巖流大人。」不待巖流回話,大叔忽地聲音一沉:
「大人,令妹想要什麼?」
為這問題渾身一震。劍傲也還劍入鞘,黑如冥火的眸子緊迫盯人:
「看得出來令妹在找東西,而這個新月城裡,只要她願意,有你這個盡責的哥哥在,原則上應該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她會如此大張旗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有樣東西她非找著不可,而你卻不希望她找到。」
見巖流緊抿著唇,似在思索些什麼,劍傲忽地微微一笑:「想必和你那把檜扇有些關係?」見巖流微微一悚,知道踩中了七寸,劍傲索性開誠布公:
「巖流大人想讓什麼人復活,令妹卻不允許?」
「我沒有!」
巖流的激動讓劍傲一訝,以致於接下來的殺著也相對驚爆。未料若葉當家竟會在這種時候出手,全力一擊讓他連抽劍也來不及,要不是他久經危難,反射神經驚人,恐怕已成為刀下一縷亡魂:
「乾爹!」
「死老頭!」
反應終究慢劍傲一拍,法師和少女同樣嚇得渾不附體。刀卻停在劍傲鬢旁,兩抹白髮順風飄落,只聽巖流劇烈的喘息:
「什麼復活?什麼復活術!那才不是復活!人沒死怎麼叫復活?那只是讓她……讓那個人恢復原來的模樣必要手段罷了!就像近畿之戰、須佐勤王一樣,是非打不可的戰爭,只是這樣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他驀然倒轉刀柄,劍傲以為他要再次進擊,老年人心臟不好,十九歲少年如今當真相信自己有大叔命。撫著驚魂未定的胸,只聽「鏗」地一聲,這一刀卻是砍在石柱凹處,只聽一陣機括轉動聲,轉角的牆更向後移,將原先的通道擋住,一道石梯自移開的牆後向下,劍傲等人都是一驚:「走這裡……快些。」竟不再攔阻眾人,逕自攀梯而下。
眾人對望一眼,法師冷冷道:「你要跟過去?」劍傲攤手一笑:
「都已經管閒事管到這地步了,再說小祭司的身體還在他們手上,我不放心。」
穌亞望著他笑意盈盈的眸,不安地把頭一瞥:「你還真博愛,我記得初見面時,你說旁人的死活全與你無干。」語氣中竟有些吃醋的意味,未料劍傲聞言安靜下來,好半晌才看著地面道:
「是啊,你在阿國說的話恐怕有幾分正確,我……或許只是不夠誠實而已。」
法師忽地詭異地笑了笑,瞅著他襟口道:「是啊,嘴巴上說不要,身體倒每次都很誠實。」劍傲臉上霎地通紅,驀地想起「阿國」裡激烈的地板搏鬥,見霜霜一頭霧水地站在一旁,一副很想開口問個清楚的樣子,大叔心驚不已。
「什麼誠實?」果然霜霜皺眉。
「小公主,我告訴妳喔,剛剛妳乾爹很壞,他趁你不在的時候偷腥,還對我用強……」
「穌亞,妳不要給我教壞小孩子!等,等一下,霜兒,其實我……」
「什麼是用強……」不要講些我聽不懂的話。
「還不止這樣喔,妳乾爹他還欺負我,把我剝光,然後還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一面挑逗我一面鼻血流滿地……」
「妳亂講!明……明明是妳……」
「為什麼要流鼻血……」
「總而言之,妳乾爹既然做了就要負責,從今天開始我是你乾娘,妳也是我乾女兒了。不過你要看好他,否則以他的習性,說不定過幾天就會有另一個乾娘……」
「穌亞!」
看來已經完全不想理身後一群白癡,巖流提刀疾走,梯下又是另一片天地,三條地道各自沿伸到盡頭。地道外兀自傳來模模糊糊的鐘響,日出習俗,除夕夜當晚出雲山會敲起大鐘,以祈除去舊年晦氣,迎接來年新生,從子時開始共計一百零八下,故除夕在日出又稱「除夜」。
沉重肅穆的鐘聲多少收斂了法師的玩心,劍傲一面迴身跟上巖流,一面側耳聆聽:
「巖流大人,這裡的地道你都熟知?」
巖流臉色鐵青,似乎沒料到他們當真跟了上來,仍是勉強答道:「先祖留有新月城的地圖,由城主代代相傳,其中對地道多所著墨。」劍傲心中一動,又問道:
「那麼千姬殿是否也……」巖流搖了搖頭,似乎終於下定某種決心,躊躇許久方道 :
「地圖向來只傳城主,我自父親失心後又貼身帶著,千千她再厲害,恐怕也難窺得此圖。也就因為這樣,她始終不曉得……她要的東西藏在那裡。」
說罷緊抿著唇,竟是再不肯開口。劍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前路火把漸稀,慢慢沒有了光線,大叔心中一動,覺得此地似曾相識,之前在若葉城裡尾隨巖流來到冰窖外時,似乎就是這麼一副光景。正凝眸辨識,驀地身後乍現光明,卻是穌亞托著霜霜的手,點燃火燄照明。
「……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無事。」
對法師和霜霜的施法方式感到訝異,劍傲忽地放慢腳步,湊近穌亞說道。
「嗯?」對上劍傲的笑容,其實這男人真心微笑起來,比春天的暖陽還溫柔十倍,兼之年輕十歲,要不是這混蛋每次都笑錯時機,真該常鼓勵他笑。穌亞正面迎接那股熱潮,不自覺地瞥過頭:
「我沒死成,你很失望罷?這下火契還得繼續下去,你一輩子也脫不了身。」劍傲凝視著他,這舉動又讓法師更加侷促,似乎在考慮些什麼,好半晌大叔才開口:
「就算一輩子受契約束縛,也勝過用這種方式解約,穌亞。」
聞言氣息一窒,穌亞臉上紅暈乍現。
「幹、幹什麼啦?忽然這麼肉麻。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會感動到主動替你解除契約,你死心吧你!」劍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十指前撐伸了個懶腰,忽地精神大振:
「好!法師也到齊了,現在就差把小祭司從千姬手裡奪回來……我已經好久沒睡個好覺了。」
若葉的地道九彎十八拐,穌亞雖在千姬指引下走過一次,許多處所只覺好像來過,轉個彎卻又全然陌生。見劍傲始終凝著眉頭,注視地道裡一景一物,心知他在用心記憶,避免被巖流帶迷了道,心中一陣輕鬆,法師這才驚覺到,搭檔一直以來給他的安全感有多少。
「對了,霜兒,妳什麼時候學會施法了?」
又走了一段,劍傲忽然漫不經心地問。霜霜還來不及開口,倚在她肩上的穌亞搶先代答:「我中毒後四肢一時不聽使喚,所以將術力透過她身子,讓她代替我施為而已。」劍傲微訝,道:
「法願還可以這樣用?」
當然不是每個都可以,那是因為妳女兒的特殊屬性。倘若充作媒介的人和真正施法的人不屬同類象限,術力在媒介體內便會凝滯不前,更別提出招傷人。然而穌亞和霜霜對望一眼,都決定不要點破:
「當然可以,你這法願白癡別小看了法願。」法師彈指。劍傲看了她倆一眼,輕描淡寫地「喔」了一聲,隨即舉步續行,這一看看得心懷鬼胎的師徒二人組心裡發毛,霜霜壓低聲音道:「喂,穌亞姊,乾爹會不會已經知道妳替我測試象限的事?」穌亞一瞥劍傲閒適的背影,咬牙道:
「死老頭精得像鬼一樣,誰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繞了兩匝,眼前通道豁然開朗,法師「啊」地一聲,似乎終於想這是那裡。還來不及開口,劍傲已搶在巖流之後步入石室,石室中央有座約一人寬的平臺,四周散滿殘破的菊梗,菊梗簇擁的中心卻是一具白骨,身著女性下葬用的紫紋細長,穌亞恍然:
「這白骨是……」
難怪他覺得這場景十分熟悉,這裡分明就是間姬母親安置的處所,千姬帶他和祭司前來時,卻明明不是這副光景,怎會才過一夜,就從屍身化作白骨?
但想想若葉千鶴死於二十六年前,屍身本應腐爛殆盡,他和祭司當初看時竟不覺奇怪,像是被眼前寧靜的景致迷了心竅,如今一睹舊景,這才大夢初醒。
「這是家母。」
果然巖流答道,好半晌才又補充:
「是千千執意要將家母葬在此處。」似乎不如千姬對母親的眷戀,兒子的語氣十分冷淡,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理會。劍傲見法師神色有異,問道:
「怎麼了?」穌亞這才清醒,凝眉道:「我和笨祭司被那女人帶來這裡時,看見的是完整的屍體,簡直就像剛才死亡一樣。」劍傲「嗯」的一聲,支頤思索道:
「多半是心占的能力,一般而言,人總是看見自己心所相信的事物。」
法師微微一愕,似乎對劍傲的話頗有感觸,又似捉到什麼重點,所無法形諸文字;見巖流在牆上東摸西摸,又在石室彼方開了一道口子,招手示意眾人續行,只得暫時作罷跟上。
未料才轉過一個彎道,卻聽地上啪達一聲,竟似什麼物事落地的聲響。筑紫定睛一看,那是一枚熄滅的松明,驀聽巖流大叫一聲,目光已和劍傲同時定向長廊末端:
「等一下,給我站住!」這下連夜視能力較差的法師也看見了,通道口一抹白影晃眼而過,果然是眾人期盼已久的白色翅翼,巖流反應和行動力都快,霎時已和身後眾人拉開距離:
「不要跑,不準跑,我不會讓你接近那間房間……千千!你回來!」
眼見白羽迴身便奔,巖流握劍疾走,出口的叫喚果讓遠方的身影一頓;連劍傲也驚於千姬兄長的敏銳。他並未清楚地告知巖流千姬侵占萊翼軀體這事,若葉少主竟能單憑直覺和對妹妹的理解猜將出來,這對兄妹的羈絆果真不同凡響:
「千千,求求妳……別去!不要去!」
知道翼人的去向,巖流的語氣近乎哀求,一面追逐著影子奔跑,劍傲等人也只得隨之狂奔。抵達末端後空氣竟漸漸冰冷,潮溼的氣息和劍傲當時尾隨巖流時幾乎相同,他心裡有數,果然再轉個彎,當初的冰窖前的石門乍現眼前,連霜霜也大叫起來:
「啊……是那個……放棺木的地方……」
法師在一旁嘖嘖稱奇,被霜霜攙著通過第一道石閘。四下都是巨大的冰塊,巖流憂心如焚,也無暇去管霜霜為何認得此地,見白色的儷影已在遠方開啟第二道石閘,他如瘋似狂地追了過去:
「千千!千千!把門打開!讓哥哥進去!」
知道胞妹的意圖,眼見石閘開了又關,巖流再管不得劍傲一行人如何,尾隨著遁入石門的白翼,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大刀插入石縫,跟著人也嵌了進去。眼看巖流就要被石門壓成肉醬,筑紫大驚失色,不自禁地呼出聲來:
「師匠!」
只聽機括匡噹一聲,在夾住巖流同時停了下來,顯是裡頭的人停了操作。霜霜幾乎反應不過來,直到巖流危顛顛地退後兩步,面對重新敞開的石門,她才重重舒了口氣。
門開了,劍傲等人熟悉的身影抱臂站在圓廳中心,長杖收在胸口,若葉家的公主十分悠然。
「恭喜,你們終究是追到這兒來了,小教宗的朋友們,還有……」
屬於萊翼的面龐扯起微笑,對眾人掃視一圈。屬於千姬的眼神卻驀地轉過視線,落在一身狼狽、喘息不已的若葉少主身上:
「……我親愛的、偉大的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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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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