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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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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過,並不是每個死去的人都有這樣的能耐,否則早天下大亂。即便是強大的心占,死去後因為『心』的分量特別濃厚,會留存人間幾個月或幾年,但像我這樣留在人間十四年之久的,據我所知,大陸史上前所未有。」
博學的姬殿望了一旁兄長一眼,目光裡逐漸流露溫柔:
「我的『心』之所以一直無法放開,是因為有人鎖住了我。用強大的執念和古老的術法,將我茍延殘喘的心體束縛在人世間,」眾人均不約而同地望向巖流,後者無畏地抬起了頭:
「而這個人,就是我親愛的兄上。」
知道胞妹質詢的意思,此時再不開口,只怕千姬也會想辦法逼他全盤托出。若葉當家的眼神不再茫然,望著妹妹的眼神卻沉痛依然,巖流一字一句地開口:
「不錯,我確實千方百計地想要救千千,為了救她,即使眾叛親離本人也在所不惜。」
輕輕嘆口氣,彷彿終於放棄了什麼,巖流臉上緊繃的線條一下子鬆弛下來。凝望千姬的眼神不曾改變,語調很平靜,卻令劍傲覺得有些危險;他甚至不再用謙語自稱,好像一個人放掉了最珍貴的東西,連帶連自己也拋棄的消極:
「須佐之濱的戰爭才告段落,我就在戰地接到了千千病危的消息。當時我不顧戰局未清、俘虜和接受等堆積如山的戰後事宜,罔顧父上和所有家臣的反對,千里孤身獨返若葉家族的發跡地海幸彥。」巖流顯然不是說書的料,敘述往事時語調仍舊平板,眾人卻聽得十分專心:
「當時我馬不停蹄、憂心如焚,深怕遲了就再見不到千姬。然而當我一身狼狽、幾乎只剩半條命地累倒在廂門口時,等待我的,卻是一群事不關己的家人,還有千千冰冷僵硬的屍體。」
他的話雖缺乏抑揚頓挫,在場卻任誰都能從他用字譴辭中咀嚼出澎湃的怒火。筑紫默默垂首,他體會得出那種悔恨,直到如今他還常常在想,若是當年他隨天葉一同遠赴茱萸,是不是就能在關鍵時刻救他一命;縱使他心底深處明白,以他當時的武藝,這樣的想法不過自欺欺人而已:
「我大發雷霆,把千姬的死全歸疚在海幸彥的下人身上。當場綁了幾個失職的頭領,押下天牢,打算一早處斬。」
「當晚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睡在停靈房間隔壁,孰料卻忽然發覺有人碰我的臉頰,於是我睜開眼……你們永遠不知道,那刻我有多麼震撼、多麼欣喜若狂。我看見千千的笑臉,就在我眼前一寸,我抓住她,她也擁抱我,從那一刻我就決定,無論千姬變作什麼樣,我都再不會放開手。」
「那是我的錯,」
千姬忽然插口,語調仍很平靜:
「那瞬間妾並不知自己死了,活著的時候,我常分不清本體與心體,也常在自己與他人記憶裡穿梭。肉體消亡時我心境混亂,看見哥哥只想重溫懷抱,等到我發現自己已死,現在的形象不過是記憶的殘留而已,兄上已開始動手囚禁我和我的屍體,後悔也來不及了。」
「所以,妳就千方百計,找人來救妳出去?」法師瞇起眼。
「不是我自己……不只是我自己,」
她淡淡一嘆,再次環視一室的嬰屍,最終目光落在半失魂的兄長身上,微白的髮絲、憔悴的眉目透露出歲月痕跡,這位聲勢如日中天,位處日出政權頂鋒的若葉當家,看在妹妹眼裡,也不過是位善於折磨自己的傻哥哥而已:
「我想救的是哥哥……你們明白嗎?兄上為了我的事情,連婚姻生活也不曾好好享有,都快四十歲的人,卻沒為若葉家留下半個繼承人;為了那個愚不可及的願望,他可以放下家族的一切,甚至不惜做下這等逆天邪行,哥哥一心一意想『救』我,他卻不知道,真正該被拯救的是他自己。」
將視線從嬰屍上移開,千姬憐憫中帶有堅決的目光逼得巖流不得不重低下首。半晌他在懷中磨娑,竟是抽出一把黑柄繪扇,就是劍傲當初在推古街拾獲,後來給巖流奪回去的那把。他神色複雜地撫摸著扇柄,終於深深嘆了口氣: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用這種方法。在日出的歷史長河裡,使人死而復生的傳說不是沒有,方法也五花八門,我又何嘗不曾試過?而首先我想到的,就是魂占。」
萊翼在劍傲懷裡抽動了一下,似是緩緩轉醒過來。聽見巖流的話,眾人微微一悚,特別是劍傲和法師,兩人在百鬼門事件中徹底體驗過魂占的能力,在日出,魂占理所當然地會令人聯想到陰陽師,而天照最顯赫的魂占家族,就是世代為天皇服務、現今已收歸若葉麾下的『九十九家』。果然巖流續道:
「一開始,我試著長久以來守護天皇家的九十九家族取得聯繫,希望他能向泰山府君行祭。那是一種以命換命的儀式,我希望……用我的命換回千姬的性命。」
這話說得人人震動,連早已探知的千姬,也不知為何地別過了視線。巖流眼神淒楚,又搖頭道:
「未料九十九晴源……也就是前任陰陽寮的主祭,卻說他無能為力。他說這是逆天之行,千姬是命裡該絕,若是做了他也會為逆風所苦,要我另尋高明;」
「我不願意放棄,一位魂占這麼說,不代表所有的魂占都那樣認為,所以我一面坐鎮家事,一面遣人到日出各地明察暗訪,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終於給我探到日出北方境內其他的魂占。」
霜霜發覺劍傲微微一顫,隨即恢復常態。倒是穌亞開了口:
「除了『百鬼』的統領九十九家,日出還有其他『魂占』?」
巖流微一頷首,道:「九十九家族和邪馬台家族,是源流於日出前世時代『安倍』血統的兩個分支,世世代代都具有魂占的力量,九十九素來臣服於當權者、而邪馬台則是閒雲野鶴,兩者之間互不干犯,已有近千年歷史。這回我找到的魂占,就是邪馬台家遠親的後人。」
劍傲和穌亞對看了一眼,兩人在百鬼事件中與九十九家的繼主糾纏,本以為日出魂占便僅止於此,未料背後還有這許多故事。卻不知這邪馬台家又是何方神聖?
「那是對姊妹,母親是個鄉野巫女,本來在鄉下給人治病維生,沒有什麼特殊業藝,倒是生得兩個女兒,竟擁有強大的魂占潛能,」不理會劍傲等人的疑惑,巖流續道:
「本人到的時候,她們的母親新死,姊姊那年九歲,妹妹……好像才三歲多罷?進去時屋子裡寒氣森森,觸碰到她們時,才看見房裡全是陰魂,好像是姊妹倆不自覺想為母親招魂,卻因未經訓練,反倒引來了許多孤魂野鬼。」
「五占的能力若是過於強大……對於能力者本身常常有害無益。」
虛若游絲的聲音從下傳來。劍傲微微一驚,低首往懷中看去,萊翼不知何時竟已微睜開眸,天藍色眼裡盡是水霧,似乎頗為疲累,感覺到大叔的視線,他勉強抬首朝他一笑。
「你醒了?」劍傲回以一笑。
「嗯……小生沒事,讓先生擔心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末句倒讓劍傲一呆,本以為小教宗醒來時必一片茫然,萊翼的語氣卻十分冷靜,撐起頸子來看了眼千姬,眼神流露出許多思緒。霜霜大喜,蹲下來握住小祭司的手,然後是如花的笑靨:
「啊,萊翼,太好了,你醒過來了。對嘛,這才是小祭司啊!」
萊翼聽她又直呼姓名又叫他「小祭司」,臉上不由一片通紅。巖流只望了他一眼,夢囈似地又開了口:
「本人當時也覺詫異。那對姊妹似乎從母親死後就一直守在榻旁,瘦得皮包骨似的,我給了她們食物,和她們聊了聊,才知道原來她們姊妹並非一母所生。姊姊是剛死去的那個所出,而妹妹卻是他們雲遊四處的父親,某天忽然帶回來的──這些都是聽那姊姊講的,那妹妹十分陰鶩,從頭到尾一句話不肯應,連食物都得姊姊餵了才肯吃,只那雙綠色眼睛一直瞪著本人……」
似乎難得講這許多話,巖流潤了潤唇,神色凝然地吞了口涎沫:
「到現在想起來,那眼神倒有幾分像鬼。」
劍傲的神色更加難以捉摸,問道:「那對姊妹叫什麼名字?」巖流皺了皺眉,道:
「我不記得了,本人從不費心記旁人的名字。何況日出女子的姓名,那是成年男子可以隨便知道的?」此言一出,劍傲也覺自己問得傻了,不動聲色將疑惑藏起,剛才轉醒的萊翼卻扶著大叔的臂,臉色慘白地道:
「巖流大人……說的姊姊,是不是在出雲山做巫女?」
巖流神色微訝,隨即頷首道:
「我需要她們姊妹的力量,但這兩人年紀還小,又未經訓練,不教養無法派上用場。做姊姊的似乎很懂得禮貌,她問我說:『大人,我們跟了你去,是不是就要服侍你?』本人就跟他說,我需要她們能力,但不會強迫她做她們不願的事情。那個女孩子沉默了很久,忽然抱緊她妹妹道:『大人,我可以跟您回去,做任何您想要我做的事情,但是請妳讓我妹妹自由。』」
「好聰明的小鬼,知道大野狼的心思。」
法師諷刺地笑道。巖流臉上微顯不自在,緩住氣又續道:
「若葉家族須要她的效力,自不能放一個魂占到處亂跑,我答應了她的要求,讓她在出雲山的伊耶那岐做主持巫女,陪伴那位星占市子,順道管理來自日出各地的術能力者,否則以她魂占的身分,恐怕也難以保護自己安全。本人以為對她而言,應是最好的歸屬。」
未料小祭司聞言渾身一顫,也顧不得剛剛出借的身體兀自無力,驀地直起身來大叫:
「才沒有!」
乍見他如此無禮,劍傲和巖流同時嚇了一跳,後者凝起眉頭,望著祭司漸趨激動的藍眸:
「大人知不知道,那位小姐……那位靜流小姐,有多麼想見到她妹妹,有多想親自出去看看這個世界。雖……雖然只見過一面,雖然那位小姐總是和小生開玩笑,但是小生知道……知道她有多麼寂寞。」
似乎也沒料到萊翼的大反應,千姬和巖流都抬起頭來,望著已然淚眼朦朧的小祭司:
「因為她連一封信,都得交給小生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才能交到妹妹手中,即便只是一個緲茫的希望,她也樂於相信……」
剛被侵犯的心靈格外脆弱,萊翼手腳顫了兩下,終於支撐不住向後一倒,給趕上的劍傲接到臂彎裡,他索性就著灼熱的胸膛淌下淚光:
「巖流大人,您愛護千姬殿,這小生知之甚深。可那位巫女小姐愛護妹妹的心情,和您,和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啊!」
第一次見這位溫馴的羔羊厲聲叱責他人,穌亞也不禁有些驚訝。本以為萊翼不過爛好人一流,又或只是天真的以為關在象牙塔裡便能拯救世界的理想主義者,如今這些指控雖然也有雞婆嫌疑,法師卻不由得讚同。至少這個笨祭司已經學會人要活在世上,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得罪。
「姊姊待在出雲山,那麼妹妹呢?」
打破僵局,劍傲似乎一直很在意這對魂占姊妹,倒讓霜霜奇怪起來;她知道乾爹對於別人家務事從來漠不關心,除非涉及自己,否則決不多問一句。巖流卻似沒有發覺,回思似地道:
「本來我讓妹妹跟著一位性情淑斕的女官,讓她代替母親照顧那女孩,也好就近監視她,畢竟既然發現了魂占,自不能隨隨便便給旁人利用了去。(法師插口:「還真是『自由』啊!)怎料還沒過幾個月,這女孩私自逃了,女官怎麼找也找不著她,哭著向我請罪,本人斬了女官親自派人去找;但搜遍天照城上下,竟連這三歲大的女孩竟然一根髮也尋不著,」
為巖流的殘酷一顫,萊翼不自覺地抓緊劍傲的衣襬。霜霜發覺乾爹竟原因不明地一笑,不由更簇緊眉頭,巖流沒心思觀查他們的反應,只是瞇眼望向牆頭:
「一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那魂占女孩是死是活。」
「後來……大人就命令那位主持巫女,替千姬殿換命?」
萊翼又支起身子問。巖流搖了搖頭,深深嘆口氣道:
「本人以為那女孩不進陰陽寮,又發誓要遵照我的話作,該不會有什麼逆天之慮。不錯,那巫女是同意為我和千姬換命,未料她的能力根本不足,第一次儀式時當場昏厥,失去意識一個月才醒來;第二次時連祭陣都踏不進去,更別提喚來泰山府君的眷顧。」
「泰山府君祭……是陰陽術中數一數二的大祭,若不是天賦異稟者,恐怕精神難以承受。」千姬輕輕插口,劍傲接口道:
「說不定當初放走的妹妹,才是真正繼承魂占能力者?」
巖流恍惚地點了點頭,眉目間有些許懊惱,卻又有些許釋然:
「確實如此。那位出雲山巫女也和我坦承,從小她就知道,妹妹和她的力量相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計,而我卻答應讓真正能幫助我的魂占自由;這是那個主持巫女的報復,這些本人都知道……你罵得一點錯也沒有。」
聽巖流這顆驕傲的石頭如此坦然的自承錯誤,萊翼和劍傲都感驚訝,只有千姬像是看透了一切,淡色的眸無言地望著巖流。只見他走向石室中央,彎腰拾起一枚殘破的紙鶴,學胞妹一般捧在掌心,卻無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死死凝視著無生命的鶴翼,彷彿要將他用目光盯穿:
「我最後走投無路,只得往旁門左道尋求方法。找來了日出北地的巫術師,將巫術施加在千千的屍身上,鎖住她的心體,讓她無法輕易超生;」他緩緩續道:
不巧在這時,父上為了須佐的一個女人,竟然神智失常、荒廢軍務,甚至想動搖若葉家百年基業,只為奪取區區一個民女。為了往後行事方便,我和千千於是聯合囚禁了父親,將大權握在手裡。此中細節,我想不用在此詳表。」
巖流講得平靜,似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筑紫卻越聽越是心驚,怎麼也想不到若葉家族背後竟有這許多秘辛。
眾人卻是另一種心思,巖流口口聲聲指責父親的荒唐,而他自己何嘗不是甘毀前程,只為救一個所愛的胞妹?看來當局者迷,這話還真是千古名句:
「我遍查術書,嘗試了許多法子,最終給我找到最陰毒的法術,在陰陽術裡稱作奼嬰之術,晴源和我說,藉由純潔無暇的生命獻出的鮮血,可以向泰山蒿里的惡鬼許願,通常是用來殺掉深惡痛絕的人,但救人也未嘗不可可是施術者本人也會受逆風襲擊,靈魂會永世不得超生,但我不在乎。」
整好手中的紙鶴,巖流將他緩緩放落在地:
「於是本人以繪扇為信,在日出各地尋找因病垂死的嬰孩,一有發現,肯賣的就出錢交易,不肯賣的,不論偷拐搶騙,都運到京城來;大部分嬰孩因為病重,多半在路上就回天乏數,即使還剩一口氣,我也讓人快速了結了那些小生命。」
手中的扇在掌間打開,又慢慢闔上。扇柄上的新月在黑暗裡泛出光華,半映若葉當家哀傷的面容:
「其實就算我不動手……在那些日出貧瘠之地,病重的孩子治癒機率幾乎是零,為了救千千,我……早已沒有做若葉少主的資格了。」
「兄上,你本就不該成為若葉的少主。」
斬釘截鐵的評論,讓在場眾人俱是一愣。卻見她淒然一笑,灰眸略顯出殘酷的神色:「你知道嗎?哥哥,若是千千這次沒能成功的制止你……哥哥現在已然死在刺客手上了。」這話說得眾人俱是一驚,劍傲道:
「流星是……你延請來的?」千姬淡然一笑,道:
「何止流星呢,這半年來,妾身好幾次都想放棄,和兄上共赴黃泉,也勝得留在人間害人。」
劍傲這才恍然大悟,自在地道裡聽說巖流短時間內屢屢遇刺,他就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按理若是外人,失敗一次就會被徹底追查,那可能任他如此囂張。他瞥了一眼一臉沉靜的巖流,多半他也知道其中關節,因此才任由妹妹為所欲為。
若是千姬蠱惑萊翼不成,若葉當家就不會棄奈河夜宴去尋胞妹,如果巖流上了那條船,以劍傲的親身經歷,就算日出第一劍客也必身首異處。此番算計一環扣著一環,委實可畏可佈。
「很抱歉,妾怎麼也沒想到,竟會讓你們成為替罪羔羊。」千姬又補充道。劍傲嘆了口氣,這也該是天命,否則那能這般恰好,不過看似弱女的若葉家次女,竟能為了阻止哥哥做到如此地步,流星只為他看得起的王公貴族出動,看來這位姬殿當真不可小覷。
聽妹妹如此如此開誠布公,巖流反倒露出訝容,千姬的神色卻異常柔和,看不見的灰眸驀然定在兄長身上,她緩步走近:
「哥哥,你以為千姬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明白嗎?」
面對徬徨無助的若葉當家,千姬的神情毫無懼色。雖然身高和巖流差了一截,得仰著脖子才能與他四目交投,在場眾人卻無一不覺得千姬殿的高大,那是心靈的高大,是與生俱來的氣勢:
「兄上,你從小就不愛舞刀弄槍,也討厭那些打打殺殺的兵家理論。你喜歡茶藝,也喜歡看書寫字,更喜歡自己動手做些玩偶紙藝等小玩意兒,這些千千都知道。可為了父上、為了千千、為了你是若葉家唯一的長男,兄上拋開了自己一切的喜好,端起半點興趣也無的刀槍。」
「而一但做了,就做得比誰都好,哥哥就是這樣的人。甚至連你自己也說服自己,你的天命、你的喜好,就是那些本來與你無緣的打打殺殺。」
筑紫在旁一悚。師匠竟是這樣的人?他無法相信,這個被譽為日出第一劍客,多年來在武界響譽盛名的若葉少主,興趣竟然是折紙和泡茶?卻見巖流臉色一暗,不願正面回應地瞥過頭去:
「那都是孩提時的事。本人既生在若葉家,就有與生俱來的責任。」
天真的笑容添了幾分深沉,千姬的語調溫和依舊。
「是啊,我也何嘗不是如此,兄上,你知道嗎?」
千姬挺直胸膛一笑,雖是十二歲的弱女,眾人卻彷彿看見有張羽翼,在若葉次女背後成長、茁壯:
「千千從小就對軍政一類事務充滿興趣,小時候最愛聽些粺官野史、帝王傳奇,兄上對千千好,知道我的嗜好,總請女官帶些史書札記唸給我聽;但我是個盲人,又是女流之身,無論我再怎麼感興趣,也只能悄悄在心中大展鴻圖而已。」她嘆了口氣,又復笑道:
「但當我年歲稍大,從父親心中探得母上真正的死因。我開始越來越不甘心,要是我到如今還好好活著,肯定也和母上、還有哥哥的妻子一樣,有朝一日被遠遠賣到別的國家,除了生兒育女取悅丈夫外,毫無建樹地了此一生,連曾經存活的痕跡都不剩下。」
見巖流開口似要反駁,千姬微微一笑,伸手阻住了兄長,逕自續道:
「所以兄上,死對我而言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對那種人生的恐懼。我常在父上和你的心境裡邂逅母上殘存的影像,她總像翦羽的鶴,本體是座巨大的牢籠,她日夜在裡頭撫琴、日夜在裡頭哭泣,直到生命的燭火燃燒殆盡。比起那樣死去,我寧可早些自由地飛翔。」
「千千……」
「千千真的很謝謝你,兄上,也很對不起你。肉體消亡之後,哥哥為了我奪得大權,又幾乎對千千言聽計從,讓我實現了許多活著時無法實現的願望;對千千而言,這已經是超過奢望的幸福,」
堅定的眼神灼得巖流心口一疼,石室內安靜異常,人人皆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對糾纏二十六年的兄妹:
「是該結束的時候了,我們都有各自的無奈,也有各自該走的路,誰都不該……將對方束縛在手掌上。」
她揚起小臉,攤開雙手,笑意在臉上燃成寧靜之火:
「所以兄上,一如我多年前的請求,放手罷……把你手中的紙鶴放開,讓他飛罷。」
包括千姬在內,人人皆屏息望向巖流。若葉的少主臉色慘白,單手尋求安慰似地握住刀柄,五指不住顫抖,半晌竟仰天大喊一聲,淒厲的聲音迴蕩在斗室內,眾人俱是一驚,只有千姬神色如常,望著唯一的哥哥一把擁緊了她:
「可我就是……不能原諒自己!」
伴隨著自心底深處迸出的大吼,巖流驀地衝到空蕩蕩的立棺前,舉動近乎失控。楓木製得上好棺桶被他倒翻過來,裡頭的紙鶴散落一地,他瘋狂地揮動雙手,紙鶴隨著掀起的狂風在冰窖中舞動,半晌像是用盡了精力,這個曾經叱吒沙場、冷血無情的若葉猛將竟忽地坐倒在地。雙手混著紙鶴的殘骸,巖流掩住面頰良久,淚已從指縫間滴落:
「我……不能原諒自己,也不能原諒妳……千千……我們明明約好,妳明明和哥哥約好……說要等我回來,然後,我要折紙鶴給你,折千千萬萬隻紙鶴給妳……我拯救了若葉家、拯救了日出的命運,卻救不了……我最想拯救的東西……」
顫抖的手在懷中翻動,白色的和紙混著淚滴,好像已藏了千千萬萬年,和紙的顏色泛黃,折到半途的紙鶴顯出雛形,被歲月蹂躪的不成模樣。巖流固執地抓緊他,像在握緊一段隨時會流失的記憶,淚痕更像烙印,提醒著他曾烙下的悔恨:
「妳知道嗎?當哥哥走進泉殿,看見妳蓋著青布的屍身時,我根本無法說服自己……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只要一隻紙鶴,只要再折一次紙鶴給妳就好,我在回程的路上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他粗魯的抹乾眼淚,平素矜持的情感全數潰堤,也不管多少人旁觀,抓緊了千姬的肩,這回是肆無忌憚的吻,熱得幾要化去石窖的寒冰:
「可是……到頭來……到最後……竟然還是來不及了……」
靜靜地接受兄長的吻,一如從前習慣的那樣。千姬總是很有耐心,用她寬大的翅膀包容兄長的哀傷,等到巖流的唇悵然若失地離去,她抬起纖瘦的掌,覆住那半成的紙鶴,笑容無限爽朗:
「還來得及,哥哥,還來得及啊。」
抓住兄長淚溼成湖的掌,大小兩隻手掌形成鮮明的對比。巖流微微一愣,千姬俯下身來,從他背後繞過頸項,溫暖的吻落在巖流頰畔,徹底喚醒了若葉當家少年時的記憶:
「來得……及?」
「是啊,兄上……那時千千沒來得及等您回來,沒來得及看你為我折下最後一隻紙鶴。可是現在我在這裡啊,就在你身邊,一切都還來得及,紙就在你手上啊,哥哥為什麼不折呢?」
覆誦千姬的溫言暖語,巖流一時似還無法理解。抬首對上妹妹無神的灰眸,他終於緩緩挪動指尖,陳舊的和紙隨那動作顫抖,與此細膩的手藝全不相符的大掌蓋上了半成的鶴,巖流深吸口氣,在胞妹熱切的注視下,沉寂十四年的紙鶴,終於重拾生命的契機。
對折,重疊,再對折,再重疊,翻面撐開後捻出頭尾,大手覆著小掌,紙鶴在談笑中栩栩成型。即使過了這許多年,紙鶴的折法依舊沒變,折紙人的手法依舊沒變,而望著紙鶴的人笑容也依舊沒變,巖流忽然明白千姬的意思,他始終以為,人只在被允許時才能擁有翅膀,但他卻忘記了,塑造翅膀的能力一直都在自己身上。只要他願意,隨時都來得及創造一雙翅膀。
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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