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九章 4 |
|
4
『兄上,人可以變成紙鶴嗎?』
似曾相識的問句,巖流詫異地抬起頭來。時間透過手中逐漸成形的鶴融了,冰窖不見了,棺木不見了,眼前的千姬似與十四年前重疊,他於是也揚起十四年前的笑容。
『哥哥,總有一天,我要像紙鶴一樣,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千千一定可以的。因為千千有翅膀,有最堅實的翅膀。』
『哥哥呢?哥哥不行麼?不能陪我一道飛嗎?』
問句停頓了。猶記當年,他拒絕了企盼紙鶴的小妹妹,拒絕承認自己有翅膀,拒絕與她一起飛翔,他捻出鶴頭,再捻起鶴尾,無瑕的鶴停在指尖,他輕吹口氣,鶴翼隨之舞動。原來他尋遍千山萬水,才發覺答案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千千,哥哥不能有翅膀,哥哥生來就沒有翅膀,』
小臉聞言神色一闇,一如當年的她。這回卻換巖流笑了,抬起胞妹的臉,他最後一次輕吻稚嫩的頰。握住她蒼白的掌,將同樣雪白的鶴放落她掌心:
『但是我依舊能飛,千千,我的翅膀,就在妳身上。』
時空似是停滯了,直到巖流將折好的鶴放在千姬手上,雙手捧著小小的工藝品,少女滿足地閉上眼睛,那是在場諸人見過最幸福的笑容;不是錯覺,無機的鶴在千姬掌間茁壯,或許又是心占的能力吧,但霜霜寧可相信那是真的,紙鶴振起翅膀、高昂起頭,然後從千姬手中飛向遠方,散落一地雪白的羽毛,她和巖流一起抬頭望著它:
「謝謝你,兄上。」
笑容更加溫暖,棺木中的紙鶴旋轉成更多的羽毛,捲入千姬的笑容,石窖的冰化了,壁上的血跡也融了,滿室都沐浴在白鶴宛如大雨的雪白下。萊翼忽地直起身來,在劍傲訝異的目光下踉蹌向前兩步,撥開若有似無的羽空,凝視千姬逐漸淡去的身形:
「千姬殿下!對不起,我……我……」除了千姬之外,在場似乎誰都不明白小祭司道歉的原因。淡去的唇勾起笑容,千姬朝萊翼伸出了手:
「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如果能夠早一點遇見你,說不定……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呢。」
身體究竟無力,萊翼站了幾下又軟倒在地,劍傲走過來將他扶起,和小祭司一同望著逐漸模糊的影像:
「但是你還有來得及做的事,還有比我更需要你的人。妾雖不是星占,無法預知未來的事情,卻知道你們的心,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相似相繫的東西,是我親眼所見。兩個人的心能契合,在這茫茫人海中,是多麼難得的事情;雖然只和閣下短暫地結合為一,但是請相信我,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成為彼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視線撫過劍傲、霜霜、法師、祭司和筑紫,然後將最後的凝視留給靜靜佇立一旁,神情寂寞的巖流,再次露出笑容:
「在此之前,雖然很遺憾不能親眼目睹……但願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振翅而飛……」
純白無瑕的羽毛自空中飄落在地,心占帶走了幻境,斗室重回冰窖的寒氣。
心占走了。
巖流緩緩地走向前,拾起委頓地上的白色紙鶴,彷彿當真拍動翅膀飛過,冰冷的鶴翼添了幾分生氣,巖流溫柔地輕撫。忽地俯身抱起依舊冰冷的屍身,千姬的面貌如昔,而今欺人的幻影不再,眾人均露出抱憾的神色,望著這個被留下來的人。巖流維持這姿勢良久,忽然澀澀地開口:
「你是……法願師嗎?」
穌亞一呆,這才醒悟到巖流在和他說話,忙開口答應。巖流沒有面對他,只是動作柔和地將千姬重新擺入立棺裡,這才退了兩步,目光定在一地的紙鶴上:
「你能……替我生把大火,送千千一程麼?」
此言一出,法師微微一訝,詢問似地回望眾人一眼,然後堅定地頷首。重新一搭霜霜肩頭,紫眸也流露出光采,透過少女的身體,法師笨拙地催動咒辭,火苗從霜霜掌心拋出,落在滿室的雪白間,擴散成花叢一般的火舞,而後謹慎地靠攏,很快包圍了木棺和四周置嬰的架子。
立棺中的千姬一動也不動,巖流亦如是,在場眾人亦如是。彷彿舉行一項神聖的儀式,在靜宓的肅穆中目送許多生命的遠去,地道外的鐘聲彷彿接近尾聲,舊年去了,而明日將至。
「你們……去吧。」
大火依舊低聲燃燒,巖流望著被火舌吞沒的一切,背對著眾人忽道。劍傲一悚,抬首道:
「巖流大人,你……」若葉少主搖了搖頭,唇角又恢復高傲的嘲諷。抬手按下牆上機括,冰窖應聲而開,冷氣隨著煙霧傾洩而出:
「放心罷,自我了結這種事情,我若葉巖流還不至懦弱到這地步。」他自失地笑笑,又道:
「何況我……已經答應了千千,要以她為翅膀,為自己而飛,怎麼能在這裡死去?」
抿了抿唇,巖流卸開長劍,盤腿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劍傲這才發現,原來石頭臉也能流露這麼多的溫柔:
「我只是……想和千千……最後一次獨處罷了。」
沉默良久,劍傲帶頭頷了頷首,法師回頭望了火勢一眼,確認法願的安定性後率先步出石室,霜霜也尾隨而出。萊翼挽拒了大叔的攙扶,倚著長杖也出了石窖;劍傲一步踏出,卻又回過頭來,凝視著巖流觀望火舞的偉昂背影,卻見他忽地瞥過頭去,就著掌心劇咳一陣,旋即又恢復正常:
「巖流大人……在下……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似乎猶豫了一下,若葉當家回首看了他一眼,忽然揚起唇角──劍傲一愣,這才驚覺他是在笑,這是他第一次見他笑,那張嚴肅的面板頓時人性化了許多,卻是始料未及的淒涼與灑脫:
「這是絕症。從我自近畿之戰歸來時就開始了,大約是在戰場疫區帶回來的病,我所認識得病的武士幾乎都死了。這幾年來我遍尋名醫,藥石針灸全都試過,也只能拖著茍延殘喘而已,本人早已不抱希望能活過四十。」
未料對方答得直接,反讓劍傲無所措其手足。雖然早猜到一二,但聽若葉當家親口證實,有道是英雄惜英雄,劍傲雖然向來自忖是狗熊,和巖流也多次以性命相搏,敵人的身分多於朋友;但一想日出劍術的菁華,恐怕將隨此人而墜落,心中也不由一陣惋惜。
「既然這樣,也讓本人問你件事。」
劍傲一呆,嚴肅地站定頷首。巖流似乎有些躊躇,低首望著纓帶上的長刀半晌,好容易才開口:
「在菊祭上那時,你為什麼……不傷我?」劍傲愣了一愣,隨即笑道:
「傷您?在下自保都來不及,被大人砍的差點裂成十半,大人難道忘了?」
巖流難得氣惱地朝他一瞪,原來這沉穩的當家也能有這種神情,劍傲可謂大開眼界:
「你裝什麼傻?你的劍先我一步砍斷本人的……本人的褲帶。若是再遞個兩寸,當可趕在本人使全燕返前出招。」提及「褲帶」時,保守的個性仍是讓這位少主臉上微不可聞地一紅。劍傲微微一笑,似乎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伸了個懶腰:
「這個嘛,劍術的事情,當下總是很難說;說不定我砍中了你,也會因為距離過於接近,當場斃於燕返之下,再說……」他忽地架劍肩上,回首一笑,隨即大步出了石窖:
「再說……對在下而言,比起砍人肚子,砍人褲帶還比較能滿足我的樂趣,大人不覺得嗎?」
不等巖流有時間答話,趁著若葉當家少有的窘迫,劍傲加快腳步,已趕上法師嘮嘮叨叨的背影。巖流靜靜望著他離去,唇角竟揚起一抹不易查覺的弧度,喃喃自語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所謂的『劍對我來說,就只是劍而已』的真義麼?」
大火的威力卓越,瞬間已吞沒了大半棺木。巖流正也想起身,回頭竟發現昔日的徒兒仍怯生生佇立在牆角,似要上前說些什麼,卻又在師匠一望下退縮;火光在師徒二人臉上照出光華,柔和了巖流平素嚴肅的稜角,半晌似是下定決心,筑紫在師匠凝視的目光下雙膝跪倒:
「巖流大人,徒兒有話想對大人說。」
他抬起頭來,清澈如奈河倒影的眸毫不掩示地望著巖流。若葉當家遲疑了一下,一如往常地以背影示人,只是微微頷了頷首。
「請大人……準允筑紫遠行。」
似乎並不驚訝昔日徒弟的請求,巖流掉頭凝視著他。除了些許不安,那雙眼竟不若平常躲躲閃閃,雖然仍有些怯懦,卻毫無猶豫逃避,如果此刻千姬復生,看見的心境也必光明霽月。巖流依舊背對,聲音添了幾分疲憊:
「理由呢?別忘了你自己的身分。」
「我很清楚,巖流大人,」
直率的眸一無改變,筑紫緩緩著地拜倒:
「筑紫確實不配提出這樣的要求,也確實……沒有資格做大人的徒兒。但是筑紫有想要完成的事物,那是身為一個人、一個男人非做不可的事,而這些事,只有筑紫自己知道如何去追求。」
巖流終於轉回頭來,筑紫心頭怦怦亂跳,那是第一次他的師匠與他正面相對。
以往這種時候他只覺得壓迫,一心一意想敷衍師父過多的要求;此刻他才驚覺自己忽略了許多,原來這雙眼從不是全然冰冷,在死板的教條和嚴酷的傳承間,有些事情只須一個對眼便能體會,而是他從來不敢把握這個機會。雖然早已形式上成年,筑紫卻從未如此刻一般挺直胸膛。
原來他和那個背影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本人不能准許你出遠門。」
似乎也感受到筑紫目光的變化,巖流的答案卻讓他心頭一冷。正待說些什麼,巖流又背過身去,這回的語調僵硬許多:
「但你不遵主令、相助外敵,甚且引狼入室,險些禍及家族;本人以若葉少主的身分,不能不罰你。從今天開始,本人要流放你,而且不指定流放地。播磨筑紫,伸出你的手來。」
一時反應不過來,筑紫呆呆地眨了眨眼,不自覺依言把手伸了出去。巖流卸下腰間長劍,肅穆地走至徒弟身前,將沉重的劍柄放落筑紫掌心;筑紫握緊了那把劍,還不能理解師匠了用意:
「流放期間,若是你有任何逾越身分的不軌行為,本人將以此劍斬你首級,」
筑紫用體溫感覺劍身的重量,忽然覺得熱血上湧。凝視師匠依舊嚴肅的臉龐,竟與他從未有緣的父親重疊,原來他所失去的,上天早已還給他了:
「一年內,我以若葉少主的身分,命令你不許踏進日出境內一步。」
筑紫露出訝容,握劍的手隱隱震動起來。他終於記起來了,那段被他埋藏記憶深處的對話,時序依然是春初,父親倒背著雙手站在櫻花樹下,櫻華在雪一般蒼白的庭院裡盛開,抑鬱的嗓音低沉如梵鐘;這回父親卻霍然回過頭來,他看見父親的眼睛,嚴肅而銳利,似乎預料即將迎接自己的沙場與死亡,父親寬大的手按在他微微發顫的額頭,那是他忘懷多年的笑容:
『虎吉郎,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原來他也曾是某人的驕傲,也曾在他人企盼的目光下昂首。筑紫這才知道,授刀禮的真意,不是強加的枷鎖、不是責任的束縛,那是一種信任的賦予,一個男人以雙腳立於大地的肯認:
『雖然你是我的兒子,但並不代表你要遵循我的道路。兒子,拿起你的劍來,然後永遠不要忘記……你的父親將以你的選擇為榮。』
「虎吉郎,」
過去的嗓音與現在的呼喚重疊,自他元服以來,這是巖流第一次重拾舊日稱呼。他的乳名、他的生命為父親所賦予,他的真名、他的成人,卻因眼前此人而完整:
「去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別像……本人一樣。」
霎那間他看見了,多年以前,也有個與他一般的怯懦少年,以同樣的眼神痛恨他的師長、詛咒他的責任,被迫丟開折至一半的紙娃娃,拿起沉重鏽蝕的長刀,為他與生俱來的命運背書。
「明白了。筑紫……謹領責罰。」
他忽然領略到,這個他所追逐、所崇拜,甚至曾經痛恨的身影,隱藏了多少他所不解的無奈;總以為只有自己忍受責任與天性相悖的痛楚,以為天下都是強加疆繩的幫兇,如今他卻從這把劍的重量中讀出,有選擇必定有所棄、有所棄必定有所痛,此番徬徨,原來從不分懦夫英雄。
做為英雄,他的師匠選擇以脊梁去承受,不掉一滴淚不吭一聲氣;他知道自己做不了像師匠一樣好,他會跌跤、會退縮、會慟哭──但這就是他的人生,他終究得自己去走。
於是他抬起頭來,高大的陰影籠罩他發顫的膝,筑紫終忍不住熱淚盈眶:
「筑紫不肖,承蒙師匠多年教誨,筑紫此生銘感五內,而今而後……」
再拜而下,他向師匠行了最後一次大禮,一如他倆當年在新月城中初見,當年他齠齔未滿,他名滿天下,邂逅與分離,人生不過如此而已:
「請師匠……務必萬自珍重。」
出雲山的鐘聲,慎重地敲滿一百零八響。送往與迎來,人生,亦不過如此而已。
◇◇◇
踏出滿目瘡夷的新月城,東方不知何時已微露白肚。
清晨的空氣冷冽如冰,木凋葉落,霜盡繁華,冬日的曙光含蓄地照撫新一年的大地。劍傲攙著祭司,霜霜扶著法師,四人靜靜佇立在城下,均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巖流的親軍似乎終於趕回城內,正忙碌地收拾城下殘局,看見劍傲等人也只瞥了一眼,隨即瞥過頭去呼喝搬運。
遠方的街頭,歡渡新年的人們收起一夜的倦容,匆匆返抵溫暖的家園,準備明日一早的拜年活動。
世事一切如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然而四人心中卻都有塊揮之不去的陰霾,沿著奈河緩緩步行,良久沒有人開口。
「沒想到……千姬殿早已去世了啊。」
感受晨曙的微風,劍傲首先輕輕地道。法師在他身畔仰頭朝空,凝起了眉頭:
「這也沒什麼,這種事情我早料到了。」話雖如此,穌亞的語氣仍有些壓抑。祭司一直一語不發,藍色的眸遞向奈河彼岸,似在思索些什麼,劍傲體貼地尊重他的沉默,又道:
「其實我……有件事情一直很在意。千姬殿究竟是怎麼去世的?」
霜霜在一旁伸了個懶腰,奇道:「不是病死的麼?」劍傲頷了頷首,撫顎道:
「起先我也以為如此,因為按照萊翼的說法,心占的力量確實會讓人因承受不住而早夭。但是瞧來千姬殿並不像無法掌握自己力量的人,相反的,她還掌握的比任何人都好。再說,巖流既懂得魂占需經訓練,又怎會放任愛若性命的妹妹因此而死?」
「難道是……」法師在一旁抬起頭。劍傲「嗯」了一聲,道:
「雖然不能篤定是被人殺死的,但是肯定不是單純病死那麼簡單。」
法師抿唇搖了搖頭,道:「怎麼可能,如果千姬真是被人害死的,那個戀妹狂怎能善罷干休?」
劍傲直視前方,深不見底的黑眸流露暗芒:
「這也正是我想不透的地方。但一來巖流當時人不在海幸彥,遠離千姬至少有半年,不知道實際的情況,二來我懷疑千姬死時年幼,可能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而亡;下手的人或許知道殺心占的特殊方法。否則以千姬受保護的程度,就算來暗的也會被她能力識破。」
「專門殺心占……為什麼呢?」霜霜露出訝容。劍傲收回視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知道,說不定有人特別痛恨五占,非要趕盡殺絕也說不一定。在這世上,一個人想殺另一個人,本就不需要太多理由。」
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讓搭在劍傲肩頭的祭司也顫了一下。似乎稍稍回過神來,萊翼的神色依舊落寞非常,法師望了他一眼,慣性地哼了一聲,忽問道:
「剛剛在石窖裡,你為什麼向那女人道歉?」祭司驀地驚醒,開口道:「什、什麼?」穌亞伸手彈了他一下耳朵,痛得他撫耳欲泣:
「就是那女人的心體快消失前,你不是衝上去和她道歉嗎?奇怪了,明明是那女人利用你的身體,你道什麼歉啊?」
萊翼聞言臉色又是一闇,半晌吶吶地瞥過頭去,肩頭微微一崩:
「小生的本體,曾有一段時間……和她就像一個人一樣。」
法師接口道:「嗯,你跟那女人結合了,然後呢?」為穌亞的說法臉上一紅,祭司飄緲的眼神稍定了定,低頭續道: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做為一個旁觀者,無論再怎麼同情她人,也不如本人那般感同身受。在那一霎那,千姬殿的所有悲哀、無奈、痛苦和著急,忽然全都變成我自己所有,而直到那刻小生才深刻體驗到,以往小生基於同情而施予的救贖,有多麼膚淺和自以為是。」
似乎沒料到是這樣的原因,三人俱是一呆。穌亞不自在地聳聳肩,道:「知道就好,以後看你還想不想做濫好人。」小祭司深吸口氣,又道:
「如果小生……能夠早點明白這個道理,說不定就能早一步救千姬殿了。還累得她受這許多苦,拐彎抹角地想這許多辦法,就好像小生初到日出時,造訪的那個巫女一樣,小生從未試圖傾聽她的痛苦,她們一直在我身邊,也一直在求援……而我竟沒有發覺。」
這話說得四人又是一陣沉默,法師把手背至腦後,以男性的嗓音啐了一口。
「別傻了,你又不是聖人。」他道,琥珀色瞳終也遞向遠方:
「你不可能救每個人吧?就算是現在站在你身邊的這幾個人,也各自有各自的難處,難道你也要一一『感同身受』?能不浮濫的同情是很好,但你也要學會認識自己的極限。」
訝於法師的語氣,說教中竟有股勸慰的味道。這幾天相處下來,萊翼也知道此時不能點破,忽聽劍傲在一旁問道:
「結合的期間……你所有事都記得麼?」語調竟有些囁嚅。萊翼摸了摸頭,靦腆地道:
「啊……不,說是感同身受,其實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千姬殿的心情,至於她用我的身體做了那些事,小生也並不是全都知道……」感受到大叔古怪的視線,小祭司側首道:
「怎麼……了嗎?」
劍傲把他從頭瞄到腳,唇角勾起高深莫測的微笑:「不,沒什麼,你忘記了就好。」
又續行一段路,日光從地平線升至奈河彼端,原來已來到奈河入海的岬角。那是天照奈河的入海口,向來是若葉家族賴以維生的良港商埠,天氣越發冰寒,寬闊的港口停滿來自各國的船隻,靜靜等待港灣解凍的一日,四人在海角的置高點佇足,仰頸感受冬日徹骨的風。無論什麼時候,大自然總能給人最無私的慰撫。
「真是遺憾……」
從口中呼出一串白綿綿的霧氣,祭司忽地露出憂容,一摸懷中道:
「雖然知道了靜流小姐的身世,還是沒能找到她妹妹,把那封信交託……」
劍傲驀然轉頭,問道:
「信?什麼信?」萊翼從襟折裡取出那枚蠟封了的唐紙,藍眸流露出失望。「你何時得來此信?」劍傲又問,小祭司嘆了口氣,道:
「是……小生訪謁伊耶那岐時,靜流小姐交託給小生的。她說……她總要讓信從她手中出去,無論是否真的能讓她同胞妹妹看見。」似是感染當事人說話時的情緒,小祭司的臉色又暗一層。未料劍傲思索半晌,竟驀地夾手拎過唐紙,笑道:
「交給在下吧。」
萊翼大驚,望著他笑吟吟的臉龐:「咦……?啊……可是這……」劍傲唇角勾起一絲不易查覺的笑,迅速將信件收入懷中,語氣神秘地道:
「交給我吧,說不定在下那天剛好會碰到那位巫女的妹妹喔?」
小祭司聞言一臉迷惘,遲疑地點了點頭,大叔也不多作解釋,大手哄小孩似地撫弄他金髮兩下,隨即快步追上法師和霜霜。兩人在岬角的一段吱吱喳喳說個不停,說也詭異,最近這兩人感情越來越好,三天兩頭姊妹淘似地混在一起,連聊天話題也多了起來,劍傲竟不自覺有股酸意,也不知道是吃那個人的醋:
「穌亞,我們還得回阿國一趟,流星還被關在那裡……」試圖喚回搭檔的責任心,未料法師不知是故意不聽還是沒仔細聽,隨口答道:
「不重要啦,反正晚幾個時晨回去又不會爛掉。對了,小公主,我跟你說……」又拉著霜霜到一旁悄悄話起來。
劍傲不禁苦笑,看來他還真是天生沒對付女人的命。正想乾脆臨陣脫隊,忽聽霜霜嬌呼一聲,仰頭望著漸白的天空,眼眸微微睜大,三人也一齊抬首:
「下雪了……」
雙手抬高,霜霜先是驚訝,隨即開心地笑了起來,在漫天初雪裡轉起圈圈。劍傲伸出單手,任由溫柔的雪花落入掌心,化作水沫融去,心中似也感慨萬千:
「已經……入冬了呢,沒想到在日出待了這許久。」
「好美……」
望著逐漸被雪花侵占的街道,萊翼也為初雪稍稍振作,天空不斷落下白棉,他和千姬共用一個心靈,雖然只是極短時間,那種心與心的完整契合,不是任何情感所能取代。千姬離去之後,萊翼只覺心頭像無邊的雪地一般孤寂,彷彿這世上少了一塊自己,什麼東西都無法填補:
「我其實……被她進駐體內時,就知道……就知道公主已經不存在了。」
以耶語顫抖地敘述,小祭司死死咬緊下唇,似乎並不想讓眼淚破壞初雪的歡愉,嗓音卻已哽咽了:
「她……她等這場救贖的雪……等了整整十二年,但是卻……卻永遠看不見了……」
語畢再也忍耐不住,藍眸依舊仰望,祭司的淚已滾了下來。劍傲從後搭住他肩頭,他便反過身來,將金髮埋入伙伴的胸膛中,無邊的大雪永無止盡地落在四周,蓋滿四人肩頭,穌亞和霜霜也圍上前來,無言地分享雪地的美麗與哀愁:
「妳放心,她看得見的,」黑眸看不見淚滴,劍傲一如往常沉靜非常,語調十分溫柔:
「她看得見的……別忘了,只要我們都相信她看得見,她就肯定能看見。」
相信,就會成真。
感動,即是生命所依歸。
「雪下得好大啊……」
在雪地裡緩緩蹲下,霜霜捧起滿滿一抔白雪,輕輕貼在頰畔。風把大雪捲成漩渦,眷戀地纏繞街心的行人,他們一起抬頭,望入落羽不斷的天空:
「簡直就好像……千千萬萬隻紙鶴,從天上落下來一樣……你們不覺得嗎?」
於是他們都看見了。大雪的彼端,有一抹白色的鶴翼,振翅飛向晴空。
◇ ◇ ◇
鬱積多年的黑暗消失了,千姬的視線豁然開朗。
她發覺她的靈魂從未被遺棄,只是自己遺棄了自己。如今那個靈魂再度屬於她,重新回到她所存在的世界裡;她用指尖品嘗完整的喜悅,重溫五感兼具的溫馨。
她打從心底相信,而今而後,她將再也不孤單了。
─若葉•第九章完─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