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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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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 終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新─年─快─樂!」
酒杯在半空中碰出津液,初雪終於在昨夜稍停,深冬的林間積滿厚厚的白霜。
灰獾鑽入巢穴中過年,雪雁在堤岸上啄食,深雪壓得枝枒紛紛低頭,長達十里的奈河鋪滿厚厚一層白雪,從海岬上看去,宛如忍冬盛開的花田。正如穌亞的說法,再沒有比這更國王的景點。
由於四人才剛在天照城內大鬧一場,雖說巖流大概不會追究,交手結仇也是難免。而且之中有個人就是四海通緝的殺人犯,太囂張了畢竟不妥,在法師的提議下,索性就從天照最大的酒屋裡外帶一批酒菜,以天為幕,地為座,在近海岬的林間就這麼開起新年小宴來。
「今天天氣倒很暖和。」
劍傲望著燦爛的小陽春,臉上盡是溫柔的笑意。和酒鬼在一起這許久,霜霜竟也開始學會喝點小酒,一面啜飲著杯中煙霧蒸騰的熱酒,一面笑道:
「對啊,前幾天光冷就受不了了,成天只想待在旅館裡不出來。要不是穌亞姊有錢,給我添購些冬衣,還不知要冷成什麼樣。」
「等一波雪停了,氣溫該會暖得多,到時上路應該輕鬆的多。」
劍傲又喃喃道,穌亞在旁灌了一大口酒,劍傲得承認穌亞對冷熱的判斷當真有點異常,旁人都是棉襖毛線地往身上堆,恨不得把棉被穿在身上;法師除了前幾天大雪意思意思地穿件大衣外,太陽一出來就又打起赤膊,好像穿越少便越溫暖似的,連對寒冷忍受力極強的大叔也自嘆弗如:
「上路?你要上什麼路?」他問道。
自千姬的事情結束以來,四人之間的氣氛便變得有些微妙。
誰都知道不能一輩子待在天照城,也知道各人現在雖然相處堪稱融洽,實則都還有自己的事得去完成,霜霜有爸爸要找,獎金獵人不能死賴著不工作,而祭司修業的精神更是獨來獨往。
對劍傲而言,一時的閒適更不代表危機的解除,這些天來他再次惦念起蓬萊山的慘劇,那位「少爺」的黨人,似乎再也沒有派人追擊霜霜,恐怕是當她死了。這點對他們尋親而言雖然有利,但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道老天爺那天又會看他不爽。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沒人肯第一個說出口罷了。
「不……沒什麼。偶而能像這樣也不錯。」
文雅地抹去唇邊酒沫,劍傲微微一笑。萊翼附和地點點頭,在一旁含蓄地啜了口茶,雖然連同霜霜在內全都試圖脅迫小祭司嘗試生平第一口酒,但是當事人抵死不從,連穌亞壓著他強灌他也緊抿著唇,藍色的眸子盈滿淚痕,最後連滿心惡劣的法師也只好投降。
看著祭司猶掛著淚痕啜茶的模樣,劍傲的心神忽地遠颺。往懷中一摸,祭司交託給他的信已然空了,信差的工作他不常做,這回他卻做得心滿意足。也不知道為何,或許是靜流怨念的指引罷!那夜他帶著信獨赴奈河高堤,幾天前,此處還是燈火通明的奈河船宴,如今河面已靜寂無人。
幾天前,也就是在這裡,他邂逅了巖流船上的和琴。
也因此,當他看見高堤上那抹同樣的背影時,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猶記自己從身後接近那冷漠的女人時,彩流竟也毫不驚訝,只是背對著他淡淡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這倒換劍傲愣了一下,對她報以一笑: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妳肯定會回來這兒看一看。」彩流總算回頭來瞅了她一眼:「你倒很自戀嘛。」大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即斂容走至她身畔,和她一起觀賞燈火通明的彼岸: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對妳我總有種狂妄的信心,以為我的想法應該和妳的想法相通。」
彩流沒有答話,只是異常乖巧地雙手交握,雖然仍穿著男裝,舉止卻像日出一般婦女。「你知道你那搭檔的事了?」劍傲點了點頭,道:
「是妳故意留下線索,讓我知道是妳救了穌亞。」
彩流「嗯」了一聲,接下來的話倒讓她猶豫了一下:「我的身分,你是都知道了?」劍傲微微一笑,用一貫柔和的語調道:
「即使穌亞不說,在下也猜到一二。既是魂占,又明顯千方百計想接近我和穌亞,畢竟在下認識的五占可不多。」
「你是不怪我騙你,還是即使我騙你,你也不在乎?」彩流的問題依舊尖銳。劍傲笑笑,又道:
「我並沒有說我不在乎。」
彩流看了他一眼。「喔?」
「在下只是不知道該拿妳怎麼辦。」劍傲的笑容泛起苦意,不自覺地搔抓一頭白髮:
「我知道在下和法師是妳的敵人,也知道穌亞對你充滿敵意。但是我嘛,似乎在下的劍沒有這種打算,我是個唯劍是從的人,雖然對不起穌亞,也只好對妳放手。」
彩流冷笑兩聲,又道:「即使我殺了你,你也打不還手?」劍傲雙手高舉,搖頭笑道:
「不,不還手就太不禮貌了,在下會陪姑娘打到開心為止,畢竟我搭檔欠你一個人情不是嗎?」
少女聞言斂了臉色,似乎劍傲的回答裡有某種令她鬱結的因素,她卻不願承認。「沒有錯,我從不白白救人,你終須欠我一次。」半晌她才道。劍傲輕輕笑了笑,側首望著她道:
「那你要在下怎麼還?」
彩流驀然對上他視線,不自在地回頭看向海口:
「不知道,我慢慢想。總之這帳我是記上了。」
兩人於是又陷入沉默。雖然認識的時間極短,劍傲與她卻像早已約定了相處方式,無聲的言語是最適合他倆的橋樑,音樂是,沉默也是,還有某些更超乎世間媒介的東西,足以讓他們理解彼此。
「你來找我做什麼?就為了問清楚一件你早就知道的事?」
語氣恢復些許尖刻,彩流又道。劍傲抿唇笑了笑,忽地伸手入懷,夾起從萊翼那奪來的信,卻不立時展示,只是將他藏入背後:
「有幾件事想問妳,妳有姊姊沒有?」滿意地看到被問的人渾身一震,霍然回過首來,看見劍傲的神情才勉強恢復:「你問這個做什麼?」大叔笑道:
「妳儘管回答我,妳是不是有個比妳大上七歲,和妳一樣具有魂占資質的姊姊?」
彩流再掩不住臉色變色,語調仍是冷冷的:「我姊姊是誰,關你什麼事?」劍傲微微一笑:「那就是有了,妳和她感情好麼?妳喜歡她麼?」彩流聲音更沉:「與你無關。」
大叔笑意更深,終於將唐紙從身後取出揚了揚:「即使我手裡有妳姊姊給妳的信,也和你無關?」他滿意地看見冰山一般的陰陽師驀然回首,綠眸由冷漠而驚詫,由驚詫而慌亂:
「你說什麼?」
劍傲輕輕嘆了口氣,故作無所謂地道:「在下有個祭司朋友,幾天前恰好拜訪了日出的國家禁地伊耶那岐,邂逅了在那作主持的巫女,而那巫女又恰好請他帶一封信,給她親愛的……」話未說完,手上忽地一空,劍傲滿帶笑意地望著彩流捏信顫抖的模樣。
「怎麼可能……」
背向奈河靠著民房,劍傲知她心情激動,遂也不去打擾。發顫的手緩緩拆開密封的蠟,題款竟就寫著:「付吾妹彩流姊靜流謹記」,看見記憶中久違的名字,彩流低呼著掩住了面頰。劍傲看著她迅速將長信攤開,然後抓著紙的一端細讀起來。
「姊姊……」
睽違已久的稱呼,連彩流自己也覺陌生。抓著唐紙的手越挪越下,臉上的神情也越複雜,像要將信紙看穿,彩流讀到最後又重頭看了一遍,十指將唐紙抓得幾乎起皺,纖細的背影依舊顫抖著;
劍傲從她身後緩緩走近,耐不住好奇,又不想驚動她,只是輕輕從她身後望向這封唯一的家書:
「妳姊姊她……寫些什麼?」
如果是那位出雲山巫女。記得很久以前,自己還在逃避追殺的那段歲月裡,曾經意外和她見過一次,只記得那女孩是個十分……呃,神秘的人,應該這麼說罷?這種人感性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大叔倒也真想體驗看看,豈料湊過去瞥了一眼,連劍傲也不禁傻眼了:
「唔,這是……?」
滿滿長達十頁以上的唐紙,用漿糊或是類似的東西黏成一長串,上頭布滿的竟不是字,而是圖畫。
要是尋常水墨丹青浮世繪也就罷了,劍傲不是沒有見過把圖畫當作信內容的人;但唐紙上的畫作實在太多詭異──與其說是詭異,不如說是很難懂,畫由上而下用墨線區隔成格狀,每一格裡面都有若干人物和簡略的背景,然後每個人物的嘴巴再拉出一個類似白泡泡的圖案。
「這是……什麼?」饒是大叔見多識廣,此時也不由得投降。卻見白泡泡不單是白泡泡而已,每個泡泡裡面都寫了一兩行字,看起來是代表畫中人物的口白。
仔細看去,畫中的主角是兩個女孩,一個較大一個較年輕,第一格是一個陌生男人抱著襁褓,將懷中的女嬰展示給大女孩看,泡泡拉出的對白是:『這是妳妹妹,以後要好好和她相處喔!』第二格則是她們坐在一間草屋的地上,大女孩正在替小女孩縫製娃娃一類事物,口白則是:
『彩流乖,姊姊幫妳做個最漂亮的娃娃,看她們還能不能笑妳!』
一張張類似的圖畫隨時間軸而下,畫中的女孩逐漸成熟。相遇、縫娃娃、一起睡覺、一起玩耍、一起照顧母親……然後一起長大。作畫的人對表情觀察入微,筆調俏皮,幾乎畫活了兩名少女;
倒數第二張大女孩揣住了小女孩,場景是似曾相識的天照城一角,小女孩的身後有個陌生女人,正想拉她離開。大女孩手上拿著一紙袋鯛魚燒,慎而重之地塞到她手中,對白則是:
『彩流,要學會吃甜食,以後可沒有人幫妳吃掉鯛魚燒裡的紅豆囉!』
唐紙展至末端。最後一張筆調十分平淡,小女孩消失在畫面裡,少了前面幾張畫的俏皮,多了歲月堆積出的淡然,蠟燭安靜地在柱臺上燃燒,獨自坐在榻榻米的蒲團上,大女孩已成長為十足的女人,握緊手中的墨筆,完成此生第一封也是最後一封家書。
彩流和他一齊盯著最末一張圖畫,這回不是對白,而是龍飛鳳舞的題款:
『彩流,妳現在敢吃鯛魚燒了嗎?』
「笨蛋……」
緊緊捏住唐紙的邊緣,彩流忽地緩緩屈膝,最終仰靠在民房的土牆上。將尚還溫熱的唐紙貼緊胸口,彩流忽然輕輕笑了起來,仰天閉起眼睛:
「笨蛋……白癡……都過了十二年還是一樣……」
劍傲望著她,看她將長長的信紙拉至頰旁,然後是被霧氣暈開的墨跡:
「世上那有這種人?好不容易有機會寫家書……卻連一句有用的話……都沒有,至少也要提提近況不是嗎?……然後還畫這種畫……這種畫……」
唐紙輕輕飄落雪地,彩流淚水縱橫的臉再掩不住。畫上的小女孩向姊姊伸出手,索求攢錢買回來的糖李子,對著現在的彩流展開笑靨:
「這個不成熟的傢伙……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知道我壓根不愛吃鯛魚燒?」
猶記那時,他無言地替彩流拾起落地的唐紙,良久沒有對話。那之後彩流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信,撫摸著信紙上溼了又乾的墨跡,他也陪著她,直到東方微白。
「……乾爹?」
乾女兒的聲音打醒了沉浸在回憶中的他。從奈河的場景中飛回,他很快抬起頭,差點打翻手中的酒盞:「嗯?怎麼?」難得有些慌張,這才發現法師和祭司不知何時已都將目光轉向他。
「我們在說待會要去有溫泉的旅店住,先生。」萊翼好心地提醒。穌亞冷冷瞥了大叔一眼,見後者裝傻地轉過了頭,不禁語帶諷刺地道:
「死老頭最近魂不知道飛那去了,我說小公主,妳也看好他,除非你這麼快想要個乾娘。」
少女神色難得嚴厲,大概是被法師灌輸了什麼不良思想:「乾爹,你在想什麼?」
劍傲還記得,那天他和她一直在奈河旁待到寅時,然後饒有默契地同時站起身。「現在若葉巖流大約不會再為難妳姊姊,又知道她確切所在,妳要不要乾脆去找她?」猶記彩流當時佇立好一會兒,綠色如鬼魅的眸閃爍著遞向奈河彼方:
「若是再早個幾年,我說什麼也會去尋姊姊。」她道,語調又恢復慣有的冰冷: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彼此都有各自的使命。我若和她見面,只是徒增彼此的困擾和障礙罷了,現在我……已經沒有去找她的資格了。」似乎臨時轉了話語,彩流欲言又止,然後才緩緩續道:
「你知道嗎?出雲山的星占去世了,若葉家一直秘不發喪,姊姊現在……該也很苦惱罷。」
對此消息不感興趣,劍傲當時心不在焉,只微微頷了頷首。他在晨光中目送少女的背影,直到她幾乎消失在大路的彼方,他才終忍不住叫住她。
「彩流!」
背影停了下來。似乎沒料到這男人大膽到在大街上喊她名字,少女的背影有點僵硬,隨即恢復正常:
「做什麼?」
仍舊是一零一號的冰山嗓音。劍傲猶豫了半晌,忽地伸手入懷,似乎拿了什麼事物出來,凌空往彩流一拋。對方顯然有些訝異,五指靈活地截住,攤手才發覺竟是劍傲的竹簫:
「給我……這個做什麼?」
劍傲有些囁嚅,耳根不明原因微微一紅。「只是覺得……想給妳樣東西做紀念。」
「可是我並不想要。」對方的回答卻讓大叔臉色煞白,正要開口辯解什麼,只見彩流邊說邊將竹簫收入腰際,神色依舊冷漠:
「還有什麼事?」
劍傲微微一愕,彩流飛快地又掉過頭,似乎不願讓人見到她臉上神情。望著她纖細的背影,大叔不自覺地脫口:
「妳不去找姊姊……妳要離開天照城了麼?」
「……你到底想說什麼?」彩流沒有回頭,或是抑制自己不要回頭。劍傲瞇著眼端視曙光下模糊的背影,記得當時他躊躇了很久,遙遙凝視著她,終於燃起寧靜的笑容:
「沒什麼。再會了……奈河上的琴師小姐。」
「小公主,你可以拷問妳乾爹,問他前天晚上一個人溜下床去那裡?」
法師尖酸的聲音又將他扯回現實,劍傲驀地回過神來。紫眸始終在自己面前一寸,聽見穌亞的慫恿,霜霜倒真的認真質問起來:
「乾爹,前天晚上你去那裡?」劍傲一時囁嚅,心虛地瞥過頭:
「沒……沒有。我那有半夜起來?」穌亞冷笑一聲,道:
「當面說謊,你根本用不著半夜起來,你這個人晚上根本就不睡的!」
這話倒是實話,從法師到乾女兒無不對此好奇,劍傲的飲食攝取量極少他們已經見識,大叔連對睡眠的需求量也微乎其微。穌亞從未看過劍傲的睡相,只要他們醒著,劍傲就一定也精神抖擻。
『你該不會是蜥蜴轉世吧?』有回穌亞對於搭檔異於人類的習性忍無可忍,撂下如是評語。
「我只是起床去……那個……練劍而已。」面對敵人總能面不改色說謊的他,不知為何只要一遇到霜霜,舌燦蓮花的本領就大打折扣,藉口連自己都感心虛。
「騙人,你要練劍也是在大清早偷偷跑去沒人的地方,從來沒半夜跑出去的。」法師得意地反駁。
什麼時候被調查得這麼清楚?劍傲額上滴下冷汗,自從在茶屋裡揭了法師的底後,穌亞就充分發揮獎金獵人精神,半月以來處處捉他把柄,徹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還時不時拿那些來調侃他和霜霜,惹惱燄魔女的下場果然後患無窮哪,劍傲長嘆。
「唉,算了。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我是去找流星的下落。」
劍傲陰險的功力不是一天兩天培養起來,露出一副熬不住刑終於坦白的表情,大叔裝模作樣地嘆息,法師冷哼一聲,雖然知道搭檔多半只是敷衍,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藉口。
猶記那日送走千姬,兩人在風波平息後悄悄潛回殘破不堪的阿國茶屋。卻發現藏梨俱的地方早已人去樓空,只留下拿來綑犯人的繩索,連告別信都沒留下一封,登時讓搭檔二人組愣在那裡。
『看來是被人救走了……』
判斷那孩子沒能耐自行逃脫,畢竟連那害自己殘廢的凶器都還在自己手上,流星說什麼也該再找上他,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捷足先登,在梨俱昏迷中攜著他遠走高飛。兩人既感失落又覺好笑,但不知為何,特別是劍傲,心中竟有莫名一輕的感覺。
「不見了就不見了,有什麼好找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的奇門武器不是還在你手上?遲早他會殺回來找你,到時就讓他見識見識燄魔女的厲害。」
從懷中掏出那枚色澤黝黑、布滿微不可見白色線條的金屬小球。肆後任憑劍傲如何努力,竟都不能使流星槌再變化分毫,看來這類武器不但奇特,還會認主,而且大叔仔細觀察過小球上的線條,竟像是某種神秘華麗的圖騰。
山中闇夜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這樣的血族孩子又為何會加入那種組織?大叔為數不多的好奇心也被挑了起來。
「反正既然沒捉到流星,我們的契約就不算完成啦,你就準備做我穌亞一輩子的奴隸就對了!」
聽見穌亞狂妄的宣言,劍傲不禁苦笑,撩起當初訂下契印的臂,上臂內側微不可見的淡淡法痕,挑起當初麵館裡一時失足的悔恨記憶。
他忽地眼光一顫,瞥到了手背上若隱若現的圖騰,縱使給纏手布遮去大半,仍難掩他驕傲的色澤。已經好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死谷的奇遇、霜霜的危機和龍族的恩澤,唇角泛起苦笑,現在那隻黃金龍過得好否?已經平安抵達諸神故鄉素熙地了麼?
「小吼啊……」
邊想邊將手背捧至唇邊貼緊,雖說訂這賣身契的回憶也沒美好到那裡去,或許是心變得柔軟,又或許是這輩子被用強用習慣了,他竟有些想念那隻自卑偏激的可愛小龍來。
「你又在想什麼啊?嘖嘖,死老頭,你情婦未免也太多了點,這時候都能走神。」
劍傲老臉微紅,撇去當年吼在他唇上留下的詭異觸感,他難得慌張:
「我沒在想女人。」嗯,要是吼是隻母龍就好了,劍傲不可抑制地這麼想。霜霜在他身邊支頤坐下,盯著他眼睛問道:「那你到底在想什麼?」大叔嘆了口氣,終把溫柔放回乾女兒身上:
「我在想……這幾年來,竟是我第一次平平安安過新年。」
紫眸與他三目交投,在那瞬間,霜霜竟忽地感受到他這乾爹眉間累積的蒼桑。那雙瞎了一半的黑瞳依舊明亮,傷勢逐漸痊癒後,萊翼本來想替他綁上眼罩,一來美觀,二來避免風沙感染;
沒想到大叔竟然抵死不從,說什麼「戴眼罩會看起來老上十歲」,最後大家實在沒辦法,只好由小祭司出馬,以精密的治癒術治療大叔眼瞼周圍的肌肉,讓他看起來不像重物所傷那樣恐怖。只餘被砸爛的眼球回天乏數,只得任他翻著眼白,遠遠看來,倒有一種令人望之生畏的神秘感。
「至少比較有通緝犯的樣子。」這是穌亞觀摩後的評語。
望著他一半是因為自己而傷的眼,雖然劍傲的外表本來就給人心酸的感覺,這些日子以來霜霜長留大叔身畔,隱隱也明白了這位暫代父職的男人複雜的身分與過去;只是他和那位穌亞姊有個致命的共同點,那就是從不主動向任何人展現自己的軟弱。
「對了,先生,你認識那位綾女先生嗎?」似乎查覺到大叔所陷入的危機,萊翼也不知是解危還是純粹不懂察言觀色,忽地輕輕插口,劍傲頷了頷首,苦笑道:
「是有過一面之緣。」
「前幾天綾女先生來和小生道別……」萊翼又道。穌亞在旁邊插口:
「那小男孩走了?跟他哥哥一起嗎?」
萊翼點點頭道:「是啊,他們說要去大陸四處遊歷遊歷,又說日出恐怕不日便有動亂,不願久待,不過小生看綾女先生相當高興的樣子。不止他們兄弟,還有那位播磨家的質子……」
「筑紫嗎?」這回倒換劍傲一訝:
「他們同行?這些人什麼時候認識的?」
「小生不曉得……只是綾女先生……好像不是很喜歡那位質子跟著走,說會惹麻煩又嫌他沒用。倒是見愁先生很熱情,認為人越多越有趣,三個人還吵了一架……」劍傲聽得唇角掛笑,不自覺地半躺下來:
「年輕真好……可不是嗎?對那少年而言,這才是人生的開始吧。」
「不過……能在東土的森林過人類的新年,小生以前作夢都想不到這種事。」萊翼忽地感慨,凝望遠方樹尖落下的一縷白雪。穌亞接口道:
「這倒沒有什麼,自從做了獎金獵人之後,我一年四季都在外頭走動。」
「這也是我第一次在野外過年呢。」
霜霜悠悠地道,似也想起許多往事,純真的唇角添上幾許愁緒:「以往在蓬萊山時,爸爸都會發紅包呢,語哥哥會從市集買糯米回來,蒸年糕給我們吃,一年就這時候最開心不過。」劍傲望了少女一眼,卻見她無甚異狀,唇角抽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東土人類的新年,我倒也是第一次過。」法師仰頭豪爽地飲盡杯中殘酒,嗤笑道:
「說得好像你不是人類似的。」劍傲聞言笑笑,默不作聲地低頭啜酒。穌亞仰頭望著燦爛星空,支頤嘆道:
「我們家鄉的新年不在這時候。由於原初之水是奧塞里斯生命的源頭,因此我們的曆法、節氣,甚至慶典等等也都隨著原初之水的變化而設;全年分為氾濫、退水和乾旱三期,其中氾濫期是預兆來年豐收的關鍵時刻,也代表著大地重生的開始,當原初的生命隨閘開而入,就是我們奧塞里斯人的新年。」似乎講著講著也懷念起來,穌亞不自覺地啜了口酒:
「新年的那幾天,首都阿蒙和拉都會同時舉行盛大的祭神禮,就是平民也會將去年的收成供在家門口,向掌管穀物和大河的女神祈禱來年的繁榮。小時候,我常擠在埃納吐溫神廟前看遊行。」
說著說著,法師驕傲的語調竟也流露幾許鄉愁。每逢佳節倍思親,劍傲想起皇朝古老的詩句,似乎無論套在那種文化上,都有同樣的功效,回頭見萊翼也望著天空不說話,不禁朝他一笑:
「神都有新年麼?」萊翼驀地回過神來,忙道:
「不……我們不大過新年,雖然也有所謂新年,但重要的是新年前的馬槽節,那日子接近新年,所以常連著一起過,大部分的彌撒和典禮都聚集在馬槽節前後一個月內。那是神都最美、也最熱鬧的一段日子。」
「神都用東土的曆法?」
劍傲又問,知道這小傢伙也想起家來,雖然知道他是準教宗,但這位身分尊貴的人離鄉背景來到異地,說是「修業」,其實也和流浪無異;這些日子來曾幾次聽祭司提起他的母親,知道他對這位職掌神都政權的現任攝政主祭極為崇拜敬畏,同時情感上也極為眷戀。
「啊,神都用得是格里曆法(Gregorian calendar),是從前世就流傳下來的曆法之一,和皇曆有些微妙的出入。比如我的誕生日用格里曆算是八月十六,但如果用東土人類的月亮曆,則大約是七月中旬左右。」
「七月中旬?」劍傲奇道,祭司點了點頭道:「嗯,從我十二歲開始,每年生日神都都會舉辦莊嚴的大彌撒,儀式常常長達一個多月。」劍傲笑笑道:
「原來是這樣。我只是依稀記得,皇朝前一位上皇的生辰也在那附近,那位上皇相當好大喜功,每回生日都辦得沸沸湯湯,連西域以外的地方都聽得見風聲。只不過新皇登基後,聽說他省錢省得厲害,就沒這等熱鬧可看了。」霜霜雙手托住下頤,問道:
「乾爹,那你呢,你生辰是什麼時候?」劍傲認真地想了一陣,這才道:
「我想應該是九月九吧?」此言一出,法師和祭司倒沒什麼反應,霜霜卻立時從木頭上跳了起來,張大的嘴讓劍傲無良地笑出聲來。
「乾爹的生日是九月九日?」少女一呆,幾乎是用叫得出來:「重陽節?」
劍傲「嗯」地一聲,漫不經心地頷首道:「是啊,怎麼了?」霜霜的手有些顫抖,瞪圓了眼道:「意思是說,我和你遇見的那天,就是你的生辰?」劍傲歪首想了想,笑道:
「啊,好像正是那麼回事。不過我從出生到現在,從沒人替我過過生辰,要不是你們今天問起,我還忘了自己幾月幾日生。」霜霜好容易才平復自己的震驚,緩緩重新落坐:「你陪我回雲渡山時……曾說過自己和九月九日很有緣,也是這原因麼?」劍傲淡然一笑,支著劍看向遠方:
「要說有緣的話,其實也不單是這個緣故。」他頓了頓,又似自嘲地笑道:
「不定我從出生開始就是被詛咒的人,九九,本就不是什麼吉祥的數字。」萊翼素來對異國文化感興趣,好奇地問:
「為什麼不吉祥?」劍傲輕道:
「聽過易經嗎?那是東土人類自古以來占卜吉凶的方法之一,用你們的方法說……該稱為『術』罷?易卦和數字牽扯甚深,在易經六十四卦裡一般以六為陰爻、以九為陽爻。九月九日,恰是日月並陽,兩陽相重之日,所以在東土又叫『重陽』、『重九』和『上九』。」
祭司聽得頻頻點頭,又道:「聽起來是很不錯的日子,不是麼?」
劍傲笑了笑道:「不,對東土人類而言,凡事物極必反,易卦中裡的法則更是如此。上九的爻辭是『亢龍有悔』,意思是運盛到了極處,反而有所隱憂,進而招致大禍,所以說是不祥的數字。」
萊翼頷首道:「原來如此,那倒和我們的『六六六』有異曲同工之妙。」法師在一旁哼了一聲,插口道:
「所以說了,什麼數字好與不好,不過是人們自己的解釋方法而已,我偏要說七月十五不吉,可不可以?」萊翼臉上一紅,卻沒有反駁,穌亞又問道:
「那你現在到底是十九歲還是二十歲?」
劍傲認真起來,堂而皇之辯駁道:「東土計算年齡的方式和西地不同,孩子呱呱落地時就算一歲,逢過年又會再添一歲,所以算出來的年齡會比實際大上一兩歲,雖然已經不知不覺過了名義上的二十歲生日,肉體上我可還是十九歲的少年。」
不忍打擊乾爹生存唯一的尊嚴,眾人一致選擇略過這項抗辯。正想多說些什麼,霜霜似乎一直關心別的,此時忽道:
「乾爹,你從沒慶祝過生日?」
劍傲一呆,點頭道:「是啊,就連確切的日期,也是我問過小時候撫養我的人才知道的。」
霜霜忽地雙掌一拍,臉上露出喜容,道:
「這太好啦!趁著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我們來給乾爹補過十九歲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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