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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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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傲聞言呆了呆,苦笑著搖手。「不……不用了。過生辰還得老一歲,在下敬謝不敏。」見乾女兒小嘴又嘟起來,大叔忙改口道:「皇朝習俗,生辰可以提早不能遲過,遲過了不吉利,還是等明年罷。」霜霜瞪了他一眼,脫口道:
「明年?明年又不知道還是不是和乾爹在一起!」
這話說得劍傲一時語塞,沒想到乾女兒也有這樣瞻遠的思慮。從遇見這女孩時她就發現,霜霜的本質並非良善無暇,滿腦子精靈古怪不說,若使她從幼生長在正常環境下,而非與世隔絕的蓬萊山,那麼或許霜霜再不是這個霜霜;至少最近大叔就發現,他的人魚公主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變化,迅速適應人類社會的生活,快到他監護的眼幾乎跟不上。
「那妳想怎麼過?」嘆口氣,好吧好吧,反正他是疼女兒的笨爸爸:
「這裡可沒有壽桃壽麵之類的……」
「說得也是,穌亞姊,在你們國家都怎麼過生日?」霜霜回頭問道。法師似也來了興致,湊上來道:
「生日?這種東西我們沒在過的,奧塞里斯人認為靈魂是生生不息,週而復始的,死亡就是下一次的新生,同樣生命總有一天會歸於死亡,因此死亡無須哀悼,出生也無須特別慶賀。不過,要是法老的生日,皇宮裡會請歌者和舞姬來宴會上表演就是了。」
未料霜霜聽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哎,對啦,不如我們來場表演吧?比如唱歌怎麼樣?」卻見火堆旁人人色變,劍傲眨眨單眼:
「在下對音樂感受力低,怕蹧蹋了各位好意,還是……」穌亞卻插口道:
「與其唱歌還不如來點樂器,妳乾爹不是很會吹喇叭嗎?」
劍傲「噗」地一聲,平生第一次把到口的酒噴出來,臉上漲得通紅:「那是簫!他叫簫!是一種東土的樂器!麻煩你聽清楚好不好?」法師無所謂地攤手道:
「隨便啦,你這麼激動幹嘛?要不然其他樂器也可以啊,像是笛子、簧管、大鍵琴還是七絃琴什麼的……」
「啊,Lyre……七弦琴的話,小生還會一點……」
穌亞眼睛微微一亮,挑眉道:「真的?」劍傲支頤問道:「七弦琴?那是什麼?」萊翼解釋道:
「那是從龍族盛地一路流傳到西地的樂器,主要以彈撥為主,因琴上有七弦而得名,又叫做土豎琴,有點類似……東土某種樂器立起來的樣子,好像叫空什麼……」劍傲凝起眉頭,道:「箜篌?」祭司興奮地點點頭,露出笑容道:「對,就是箜篌。」
「要知道那是什麼,看實物不是比較快嗎?」
不等在場眾人提出疑問,穌亞忽然掏出他那女體時作裙裝用、男體時權充置物的神奇百寶袋來,神秘地在裡頭翻找一陣,半晌只聽他「啊哈」一聲,竟活生生抽出一把琴來;體積雖然不大,琴架以桂木所製,上頭弦線雖經歲月仍亮麗如新,正是把標準吟遊詩人常用的七弦琴。
……這袋子是施了異次元法願嗎?林間三人不約而同冒出同樣問號。
「好棒的琴。」
在一椿較高的曲樹根上斜坐而下,白色的長披風隨風曳地,萊翼纖細的影子安靜地投射在雪地上,將琴架在膝頭,祭司和七絃琴竟有一種意外的契合感。桂木的淡金黃色襯上萊翼修長五指,藝術感十足的搭配,林間不知何時安靜下來,一時三個人六隻眼睛全望著樹影下的演奏者。
「啊,這個……各位……不,先生想要聽些什麼?」發覺眾人的視線,萊翼不好意思地微微紅了臉,劍傲滿足嘆了口氣,支頤微笑道:「什麼都不彈,就這樣拿琴坐著也挺好。」祭司一臉呆相,顯然不懂劍傲所指為何。少女望了眼流冰翻騰的奈河,忽然悠悠地道:
「記得很久以前爸爸唱過一首歌,挺適合這景,叫作『就在河那岸』。」萊翼一愣,道:「就在河那岸?是指『Down by the Riverside』?」少女拍手道:
「是啦,我耶語不通,但這歌從以前爸爸就很喜歡,常在我耳邊唱個不停,所以就記起來了。」
萊翼臉上掠過一抹驚喜:「令尊也知道『Down by the Riverside』?可這是十字領地翔人的民謠……」霜霜點點頭,思索著道:
「好像是爸爸一位老朋友常唱的歌,啊,我想起來了,爸爸他有說過,他那位老朋友是十字的人。」
說著朱唇微啟,竟是依著發音輕輕唱了出來。劍傲常感嘆天賦予人的才能總是適如其分,平日要霜霜記個口訣文章,打死她都背不出半字,然而一遇到歌謠,少女與歌辭的分緣卻彷彿前世約好的,即使不明白單字的意思,也能從音符中體會出深意:
「I‘m going to put on my traveling shoes.(我將穿上旅行的裝束)/I‘m going to put on my long white robe.(我將重披潔袍的長袍)/I ‘m going to lay down my sword‘n shield.(我將放下爭鬥的劍與盾) /I‘m going to lay down my heavy load, down by the riverside.(我將卸下沉重的負擔,就在河的那岸)/Lord, I ain‘t gonna study war no more.(喔,上天哪,我將再不涉入塵世的紛紛擾擾。)」
「真是首好歌。」
劍傲微微一笑,笑容中有許多影子。思索半晌,又輕輕道:
「要真能實現得了……不知該有多好。」
以旋律回應大叔的感嘆,萊翼手揮五絃,輕輕調了幾下旋鈕,在霜霜清唱中緩緩滑入。雖然對萊翼的琴技多少有些期許,旋律顫動時,連少女都附和著顫了一下;銀色的溪流試探地散逸風中,化作千絲萬縷的織網,用最無微不至的手緊握聽者每一根神經:
「『萊翼演奏七弦琴』(Lye plays Lyre)……這還真是適切的節目標題啊。」
穌亞半帶戲謔地感嘆,祭司面上又是一紅。桂木下的琴絃雖舊,那雙手卻賦予他新生,當中最驚訝的莫過於法師,習於祭司膽怯和自矜的生活態度,然而或許正如劍傲所說,這世間唯有音樂是騙不了人,那是無國界的言語、靈魂的交響。只要在那上頭交過朋友,那便不分貧富貴賤、智愚賢庸;上帝把持著審判善惡的權柄,卻遺留了這樣的恩賜給世人。
「雖然不忍心打擾……不過很遺憾,我們得向這場吟遊之夜借點時間了。」
低沉似男性的嗓音微帶調侃,七絃琴的悠揚戛然而止。劍傲和法師同時一悚,樹林間有人!而他們竟到此時才查覺,萊翼驀地放下木琴,幾乎和少女的歌聲同時,詭異的獸鳴取而代之,霜霜側耳傾聽,很快辨別音質的種類,不禁一訝:
「……貓叫聲?」
若是單純一、兩隻貓的叫聲,自引不起四人如此震憾。宛如山濤的交響,林間聚集的雖是貓鳴,卻一層疊過一層,數不清多少聲部;法師咬牙霍然站起,夜色裡貓眼格外光亮,點在樹叢間如不滅的螢火,劍傲等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索求光線般往營火旁聚攏。
「看來……我們是被包圍了。」
他們都看清楚了。貓,數不清多少隻的貓,有的似是家貓,頸上還戴著項圈,有些卻是野貓,花色不一,大小有別,成千上萬,幾乎壓蓋了整片樹林:
「這個……我們是在那裡搗毀了貓窩而不自知嗎?」
劍傲一面退一面苦笑。緩緩以四人為中心靠近,那些貓縱使不帶敵意,劍傲也能從舉止和眼神間嘗到壓迫,他終於明白穌亞在新月城上所說得「something」是何意義,雖然外型是貓,劍傲卻讀不到他們的獸性,彷彿被操弄的傀儡,有人透過牠們的眼窺探著自己。
「辛苦了……天照的貓兒們。」
他的第六感果然沒錯。同樣清楚的人聲,這回卻換成了女子傭懶的嗓音,劍傲和穌亞對看一眼,卻見貓群開始騷動,靠得最近的一群竟往兩旁退開,然後便是連鎖效應,密密麻麻的貓海裡開出一條道路,彷彿迎接什麼似的,連霜霜等人也為之屏息。
兩隻貓,在貓群畫開的洪流中赫然現身。其中一隻通體雪白,宛如雪地化身的精靈;旁邊一隻則全身黝黑,似黑暗中降臨的使者,步伐既優雅又緩慢,在貓群中並行而進,侍立道旁的貓群像迎接王者出巡般紛紛低下了首,一聲褻瀆的喧鬧也聽不到。
擁有感術體質的穌亞忽地抱緊雙臂,目光銳利地瞪向貓群的盡頭:
「這種感覺……」
月光照撫越發殷勤,在貓的足下投射出淡淡的暈影,然而影子到半途卻斗然變了,穌亞瞠大了雙眼,和其他人一齊目視驚人的變化。
首先是白貓,在月光沐浴下抽高身形,融入一身曳地的白袍裡,四肢白皙而修長,白袍裡竟一絲不掛,開襟的剪裁露出若隱若現的雪白酥乳,足以令在場雄性氣息一窒。再次睜開眼的竟是名高貴素雅的女子,塗滿丹蔻的指甲豔紅如血,散發魅人的氣息;
黑貓的變化與她幾乎同時,盔甲在月色下鏗鏘,化身的男子滿臉剽悍之氣,眉間一道疤痕訴說著身經百戰的過去,漆黑的盔甲後竟倒背了七把武器,一般的通體漆黑。
危險──劍傲在這兩人身上嗅到這樣的信息。
悄悄地靠近搭檔,劍傲多少反應快些,正想悄悄授與應對方針,法師的臉色卻令他吃驚。小麥色的頰倏地蒼白,好像被人從胸口捅了一刀,穌亞連唇也開始顫抖,幾乎要以為他那裡又中了毒:「不可能……」彷彿聽見這樣的呢喃,深深望了搭檔一眼,劍傲於是決定靜觀其變。
「啊……好不容易捱到月亮出來,重新回復人形感覺真好。終於等到你們了,那些笨貓的情報果然還有幾分可靠。」
發話的卻是那名黑盔男子,好整以暇地伸了伸懶腰,忽地掉頭朝樹林裡一瞥,態度卻十分不耐:
「少爺,我們找到他們囉,別再賴著睡了好不好?出來處理一下,我和卡達……不,其實只有我而已,可是在這裡守了一整夜耶!」
正不解男子的反應,萊翼發覺身旁的大叔忽然發起抖來,似被電流通過心底,竟撫額蹲了下來:
「先生!」他忙撐起長杖扶他,劍傲鬢髮散亂,視線透過髮絲望向兩貓身後,眼神流露些許迷惑:
「『少爺』……?」
很難想像喝欠聲可以傳那麼遠,但來者確實是邊打喝欠邊走出樹林。腳步踩在積雪上寂然,萊翼等人均是一呆,雖然自法師公會興起以來,大陸上法師多已不遵舊俗,夾帶凶器的、奇裝異服穿著曝露的、群居終日生活奢華者皆所在多有。然而仍有些法師固守這個行業傳承自前世的戒條,堅持著法師的榮耀,默默在大陸的某處維繫著崩壞的紀律。
如今現身眾人眼前的正是這樣的形象:一身破舊的黑色斗蓬,兜帽下是若隱若現的金髮,微露的手腕頸上一無裝飾,也看不出任何配有武器的痕跡,加上右手象徵性的梣木長杖,直像法願學課本裡古代賢者的化身。
「終於……找到你了,我的孩子。」
來者顯然是名男子,並未解下兜帽,他忽地仰著首輕輕道。正不解他在向何人說話,持劍戒備的劍傲卻忽地渾身一僵,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還劍入鞘,然後向男人踏出一步:
「乾爹……?」
霜霜忙扯住他衣襟,劍傲臉上驚訝,步伐卻不停,彷彿站在那裡的人是盞夜裡的明燈,而他是無助的飛蛾,用盡力氣也要飛至他身側。
穌亞依舊神色沉寂,兩隻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古老的法師,竟對劍傲的情況視若無睹。萊翼和霜霜卻早已大驚失色,男人從斗蓬中伸出手來,溫柔地朝他招了招,劍傲的腳步於是更急。萊翼焦急之下莫可奈何,長杖微傾,在劍傲身前結成一道阻擋的水幕,然而對方竟不顧身體損傷,硬是穿過了障礙,祭司這才忙收回法願:
「先生,請別再過去了!」
「我……沒有辦法……控制……」似乎很吃力才能回話,劍傲腳步不停,離開營火光照的範圍,侍立在男人前一吋,兀自頑強地強撐直身:
「為什麼……我的身體……」
冷汗自額角涔涔,大叔試圖靠意志力去觸碰劍柄,雙腕卻像黏在腰間一般,只能維持恭謹的站姿。男人靜靜與他對視,彷彿迎接浪子回頭的愛兒,目光充滿不合時宜的柔和:
「果然……即使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是無法逾越『本能』麼?」
話音剛落,劍傲只覺渾身一崩,竟硬生生在男人面前單膝下跪,男人雙手迎他站起,他便乖乖站直在他身前,然後背過身去。霜霜等人一聲驚呼,眼前銀光乍現,卻是男人抽出了劍傲長劍,抵在毫無招架之力的劍傲喉頭。
「乾爹!你倒底怎麼了?」
霜霜驚慌地叫道。男人一面挾著他,一面伸手探入他懷中摸索,半晌眉角一抽,取出一條顏色泛黃的紫色髮兜,正是那日死裡逃生後霜霜再交與劍傲的。他神色一霽,嗓音仍十分斯文:
「原來是這玩意兒……我還在想,是什麼東西能這樣綿密地封閉你的氣息。看來你被那線纏得很深哪,孩子。」
即使被人挾持,劍傲仍舊毫無反抗跡象,只能從青筋爆起的拳頭查覺他確實使盡全力想動彈。霜霜見狀按捺不住,架勢一擺便要上前拚命,男人微微一笑,長劍一壓,劍傲頸上登時出現一道血痕,登時令眾人抽了口冷氣,他卻懶洋洋一笑:
「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看不出來嗎?我隨時都可以殺了這個人。」
「可惡,到底是用了什麼惡毒的法願……」萊翼蒼白的頰畔淌下一滴汗水,見男人的長劍逼頸逼得緊,他也不敢貿進。男人傭懶地搖了搖頭,唇角仍舊帶笑:
「我可沒有使用任何法願。」
霜霜一愣,隨即大叫道:「騙人!乾爹他……乾爹最是厲害不過,若不是你用術法暗算他,他那能這麼容易給你制住?」久無動靜的法師卻忽然出聲,以掌擋住激動的霜霜,他向男人凝起眉頭:
「不,他說得不錯,他確實沒使用任何法願。」萊翼和霜霜同時一驚,少女更加著急起來:「怎麼會?沒有用法願……那乾爹怎會一看見他就跪倒?」
絲絲鮮血淌出劍傲由黃轉白的瘦弱脖頸,想起男人惡毒的威脅,三人即使滿腹疑惑,也不能放任劍傲在敵人手裡斃命。法師站前一步,琥珀色瞳裡寫滿旁人難以理解的猶豫,盯著男人許久,直到確認對方的目光並未放在自己身上,這才緩緩開口:「你想怎樣?」
「我問那邊那位小姐幾個問題,請小姐照實回答,我就放人。」忽然換作皇語,男人倒很爽快。
霜霜一呆,未料對方竟是這種要求,忙站至穌亞身前,紫色眸子裡盈滿怒氣,和男人優雅傭懶的基調恰成對比。他凝視她良久,像要從少女身上抓回幾許殘破的記憶,半晌才緩緩開口:
「妳叫作霜霜?」男人的笑具有魅惑人心的力量,霜霜呆了呆,只覺這眼神似曾相識,卻又說不出曾在那裡見過,不自覺點了點頭。
「因為生在庫姆蘭下霜的季節,所以取其名為『霜』嗎?真像是普西絲會做的事情……」聽不清對方喃喃自語些什麼,少女正自皺眉,男人又是懶懶一笑:
「妳是皇曆九百八十年六月下旬到七月上旬之間,被人抱到蓬萊山交給凌藤黃撫養的麼?」
少女愣了愣,一時捉不住男人說得時間,倒是脫口而出:「凌藤黃?爸爸他叫作風雲,不叫藤黃。」男人「喔」地一聲,自失一笑道:
「是了,我倒忘記他改了名字,藤……風雲收你做養女?還是妳壓根不曉得自己是養女?」
霜霜不服氣地嘟起嘴,半點沒心情好好答話。但不回答乾爹立時就是身首異處之禍,少女只得硬著頭皮挺著脖子:
「我曉得,我曉得自己不是爸爸親生的!爸爸才不會做這種隱瞞身世的事兒!」
孰料男人聽見她的頂撞,竟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雖然聲音一般是懶洋洋的:
「是啊,確實這是藤黃的個性。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他忽地眼神一深,在場眾人無不一凜,首次從這個漫不經心的法師身上感受到壓迫,那是種超脫時空、蔑視一切的灑脫:
「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麼?」
霜霜直起身子,不知為何,她的心臟竟碰碰亂跳起來。「我……」腦海裡浮現太微星地窖裡那些美侖美奐的雕像,還有養父語焉不詳的留言。那個紫髮少女,那個養父所愛的女人……與雕像觸掌的感動驀地又竄回手心,霜霜不自覺地握緊了它:
「我的媽媽……不是人類。」她使用肯定句,卻見男人又笑了。
「是的,她是妖精,而且不是普通的fairy,她是世上最美的庫姆蘭妖精。」霜霜心情激蕩,忍不住衝口而出:「你認識我媽媽,是不是?」
男人抬頭凝視著她,劍傲因為他這動作痛苦地喘息,應該說是報應不爽嗎?一直以來只有他挾持別人的分,沒想今天狼狽到反被人挾持,毫無半點招架之力。異國法師的眼光裡忽然多了幾許複雜,隨即又是那百無聊賴的笑意:
「認識,何止認識……就是因為認識,才讓這世的我多了這許多麻煩。」很快揮去多餘的表情,男人輕輕打了個呵欠,半闔著眼又道:
「那麼父親呢?」
霜霜屏住息,不知為何,自這男人現身岬角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種強烈的不適感。不是因為他出言不遜外加挾持人質,這種厭惡感是源自於血液深處,不待思索、自然而然,彷彿她生來耳裡就有個聲音,呼喚著她除掉眼前這個障礙。
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這種感覺。從來她對世間萬物一視同仁,因此不明白人為何要相愛和鬥爭,如今她才明白,原來世間當真有一種人,是你不將他排除,就永遠無法心安的。
『敵人。』
心底的漣漪動了,霜霜的紫眸驀地瞪大,她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內心另一個主體的脈動。
『妳說什麼?』
『敵人……他就是我在奈河上警告妳的人。敵人來得太快,妳目下無法對付,快跑!』
「怎麼……不願回答?」
男人的聲音幾乎和「快跑」二字同時響起,把霜霜夾得震了一下,她驀地清醒,以充滿敵意的目光望向陌生的男人:
「我不知道。爸爸從沒和我說過。」
似乎對霜霜的回答十分滿意,男人略有深意地看了少女一眼,像要將什麼事物烙印,又像要將什麼事物狠狠抹去。霜霜貧乏的人生無法讀取,只知道那凝視中隱含了許多意義,不像自己單純的敵意,男人的目光中有感嘆、有憐憫、有無奈,也有某種少女難以理解的決心。
「這樣啊……沒有關係,我想妳也沒有必要知道,至少以妳現在的身分。」
他忽然抬起空下的一手,讓少女警戒地退了步,他卻只是將罩頭的兜帽掀開。標幟著法師身分的黑袍下是張意外年輕的臉,外貌十分典雅溫文,另萊翼想起幾日前在若葉城下目睹的奧塞里斯人,若不是他隨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如此氣質任誰也不會懷疑他是貴族出身。
彷彿呼應眾人的感嘆,男人從頭至尾保持著十二萬分紳士風度:「巴林,卡達,你們覺得呢?沒有錯吧?」他朝虎視耽耽的黑盔男子一笑,盔甲裡傳來一聲冷哼,算是回答。白袍女子懶懶地一撂額髮,風情萬種地吐唇:
「我想應該是沒有錯了,少爺。就算錯了也無所謂,找對了再殺一次不就得了?」
見男人緩緩點頭附和,一直旁觀的穌亞忽然睜大了眼,驀地一推霜霜背脊:「小公主,妳快跑!」霜霜一驚,一時弄不清法師的用意,兀自扭頭道:「你說什……可是乾爹……」穌亞微一咬牙,忽地攬住霜霜的腰,用盡力氣將她往林間一扔:「妳快點跑就對了!你想被他們殺了嗎?」
「殺了……什麼?他們怎會要殺……」話到半途,驀地背後勁風突至,只來得及聽穌亞大吼一聲:
「滾開!」她驚得回頭一看,差點沒嚇得魂飛魄散,戴著黑盔的男人不知何時已掩至身後,背上利刃七出其一,正穩穩插在自己適才立著的土丘上。大刃重得驚人,瞧那型制既非刀亦非劍,只是殺傷力絕不亞於任何一種,將四周的沙土壓得四散,連法師也遭受波及,滑壘到一旁去。
這下霜霜再笨也知道事態緊急,眷戀地看了眼仍在敵人手中的大叔,隨即展開傲人的天賦,選擇離她最近的一棵樹蹤躍而去。始終不動如山的異國法師卻同時右手微揚,三張紙牌似的事物在手中具現,不知他喃喃唸了些什麼,紙卡竟化作三道光影,朝霜霜狂奔的方向疾追而去。
「少爺,你又施法了!」見男人竟爾出手,白貓一洗平素聊賴破口大罵:「這種事交給巴林就行了,何必……」男人昏昏欲睡地一笑,淡淡道:
「還有其他麻煩得交給你們,她的同伴可不會坐視不管喔?」朝白貓身後一指,果然穌亞已搶先急起直追,黑貓努嘴嘆了口氣:「嘖,所以說了,這種欺負小孩的工作,我最不喜歡了……」嘴上說得慈悲,黑貓那容得他前去廂助,刃還身後便跟了上去。
才踏出一步,便發覺自己已被大水包圍,柔和的水由藍轉紅,化作長矛在黑貓四周紮入地面,登時成了困住敵人的紅色柵欄。回頭一看,長杖橫在胸前,祭司額角淌汗,神色嚴肅,長杖倒轉又是一連串禱辭,男子倒沒反抗,只是不耐煩地閉上眼睛:
「卡達!妳要修妳那些破指甲到什麼時候!」話才喊到一半,萊翼驚呼一聲,劇來的大風薄如刀鋒,竟將紅色的水柱一一切斷,白貓施法的動作不大,但這種情況下忽然多出個法師,萊翼還來不及從驚詫中抽回禱術,俐落的貓爪已逼到眼前:
「阿努比斯,請賜予我公正的獠牙,撕裂一切的罪惡與不公……」
風象法師,專司「速度」的法願權能,萊翼今天是第一次見識。
似曾相識的咒辭,與穌亞源於同宗的法願,威力卻大相逕庭。首回遭遇火象以外的法師,白貓的動作敏捷的令人瞠目結舌,萊翼的杖才舉起半途,白貓的爪已帶著笑意逼近胸膛,祭司低呼一聲,本以為自己逃不過受傷的命運。誰知女子驀地一縮,似是被什麼利物戳中了手指。
多次的默契令萊翼了然於胸,他驚魂未甫地站定,抬手感激地望著破雪而出的白鳥:
「艾瑞爾,你來了!」
雖然平時是不負責任式鳥一隻,高傲的騎士卻像在主人身上裝了雷達,無論距離多遠都能及時救駕;潔白的羽翼勾起萊翼的情緒,他第一次覺得他的隨侍獸竟是如此英俊。示威似地在敵人的疆域盤桓,白貓女子興味地颺了白鳥一眼,露出有趣的目光:
「神都的隨侍獸嗎?看來今晚可以玩場好遊戲了……」
目送著霜霜逃離、穌亞和萊翼各自逢敵,熱鍋上螞蟻也不足形容劍傲此刻的心情。不再用利刃抵著他脖子,男人似也承受不住長劍的重量,喘息著將劍暫時插入一旁地上。似乎對黑貓與白貓饒有信心,男子從頭到尾沒有插手的跡象,只是掛著難以解讀的笑容旁觀戰局。
「你就是……『少爺』?」
他奮力維持平穩的嗓音,渾身湧上的無力感卻令他發抖,即使少了挾持,他還是無法對身後的人做出絲毫抗拒。男人聞言慢慢地頷首,唇角撇起傭懶的弧線:
「我那些孩子們都這麼稱呼我。」
劍傲感到腦子一團混亂,只覺心頭亂跳個不停,有什麼事物在靈魂深處吶喊,他卻懼於去挖掘:「是你……指使人滅了蓬萊風雲。」用的是肯定句,憶起蓬萊山上愚者莫名其妙的表現,他首次正視著五官端正的異國法師:
「這是為什麼?」
男人依舊微笑著,只是敷衍孩子般地搖了搖首。「我言盡於此……你不該再知道得更多了。」
劍傲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咬了咬牙,半晌又道:「為什麼……要殺霜兒?」強忍著動彈不得的不適感,他索性將頸子仰靠在男人肩頭,幽深的單眸充滿迫人壓力。男人又是一笑:
「喔,已經親密到叫起『霜兒』了嗎?」這話令劍傲即使在危急中也不免臉紅,不知為何,劍傲覺得每當他看著自己時,總是充滿令人熟悉的溫柔:
「因為那個女人非殺不可。」他輕道。簡單的回答徹底掀起劍傲的怒氣,他握緊拳頭:
「這又是為什麼?」
男人以萬般憐憫的目光望著他,彷彿怕劍傲聽不清楚,他一字一字慢慢地嘆息:
「因為如果她不死的話,未來死的人就是你,而且是痛苦萬分、宛如凌遲一樣的死法,我不願見到你這樣,所以她必須死。」
似乎沒料到這樣的答案,劍傲反倒冷靜下來。「你能預知未來?你到底是我的什麼人?」
「不,我並不是星占,只是懂得如何從因果推算。」他很快地道,接下來的話卻躊躇很久,久到劍傲幾乎以為他睡著:「我和你,也沒有任何關係。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這話卻換來劍傲低低的笑聲,有些淒涼的消極:
「你都知道?你知道我的一切?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自己,你會知道?」他笑得渾身發顫,在有限的餘裕下撐起身子,卻無法抑制地倒回男人的鉗制裡。直到笑累了,才抬首看著男人喘息:
「如果你當真了解我,你該知道,如果殺了霜兒,我會怎麼樣。」
「悲歡離合,不正是你所願?」
男人的話讓劍傲著實一呆,似乎驀地想起什麼,卻又捕捉不及,只覺腦子一片空白,迷茫間又聽見男人的聲音:「放心罷,我會盡一切力量阻止她。我會讓你忘了他們,就像從來沒遇見過那些人一樣……」這話讓劍傲完全醒覺,他驀地抬起頭來:
「不!」他彷彿抬起半隻手,卻又因體內湧生的本能順服。低低喘息著,劍傲在如雨的汗水下緊緊凝視著男人,出口的話連自己也開始不明白:
「既然……既然你說,悲歡離合是我所甘願,那麼假使那個女孩會導致我的不幸,也是我自己所選擇的路,不是嗎?」
他的疾言厲色讓男人面色微微一抽,以更為沉寂的目光望著他,眼睛眨了兩眨,身體竟似支撐不住,微微晃了一下,劍傲便偷空鑽了出去,男人伸手欲捉他回來,一個體術不佳,一個無法抵抗,兩人於是一齊摔倒在地上。
劍傲卻很快反身爬起,一面喘息一面站直了身軀:
「所以我……所以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也不管你了解我多深,我只告訴你,這輩子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對那個人輕易放手。」
喘息稍定,他踉蹌地倒退兩步,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我和她之間的線……已經纏上了、想解也解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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