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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
Renaissance
作 者
素熙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03.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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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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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若葉第二章

  「神給每個人一顆心,本就是為了要感動。」

  ◇    ◇    ◇

  1

  掂腳往菊圍內搭起的高臺望去,霜霜舔著已然被她處決完畢的紅豆餡,這才發覺燈籠的中心竟似擠滿了人,喧嘩聲直震天,好像全天照城的人群都同時湧向同一處似的。所謂萬人空巷,霜霜在滿街的燈籠搖曳下見識了這等盛況:

  「這就是乾爹他們說的『菊花祭』嗎?」

  太鼓自剛才便連綴未停的節奏更激起她的好奇心,她看見那道橫貫東西,浮繪精緻的菊闈。倒非當真將劍傲的諄諄叮嚀拋卻腦後,只是自她離家以來,除了多災多難實在沒別的形容詞,難得遇上這種異國慶典,那種「只看一下就好,絕不久待」的心理便難免。

  良心作了一秒左右的猶豫,少女相信她的自制能力,雙足一躍,就這麼悄沒聲息地翻進菊闈。

  闈口的衛佐舉頭看了半晌,斷定適才的微風起於年末的寒氣,拉緊單衣,便又低頭打盹去了。

  捱著紙燈籠的死角,少女的視線首先被一道陰影罩住,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座四角方正、格局宏大的木造樓房;

  時日出和上皇交流頻繁,風土文物也多互相影響,戲樓的形式是霜霜所慣見的,只是樑柱、地面和天花板全用木造。落成時間顯然不長,杉木、赤松木、檜木、栗木混雜楓木……諸般淡香充斥感官,也瀰漫北面祭臺上忙碌往來的男女。

  「真是漂亮……」

  霜霜仰頭旋了一圈,連大氣也忘記呼一口。雖稱不上是雕樑畫棟,但見人字形重簷以丹抹和煤薰突顯出紋路,更添一分禪意。設計者匠心獨具地在架高用的底柱上刻以松枝,松的姿態跌宕淡雅,懶腰似地延展到戲樓的貴賓席,專為貴族準備的廂房則全用禦簾遮掩,隱約已有人影端坐其後。

  南北兩面的戲樓皆有階梯直通,把守者只有女官數名,早因冗長的接待儀式呵欠連連──少女同情她們的處境,倘要她穿著這種重死人的裝束和頭飾在那站個把時,她鐵定舉白旗。

  為了表示體諒,霜霜選擇不添女官麻煩,右手一勾一躍,輕易翻上遠較一般房屋低矮的二樓廂房。

  不愧是專為貴族準備的房間,視野極好,霜霜小心翼翼地從禦簾後往下看,卻驚見戲樓環繞的藻井間,竟擠滿了龍蛇混雜的日出平民。

  不同於菊闈迎賓處的素雅潔淨,廂房以下的空間嘈雜陰暗,後頭試圖越過前排,前頭不滿地推擠後排,負責維持秩序的足輕也無所適從,索性放任民眾自相殘殺。一時咒罵聲、不滿的尖叫聲和孩童跌倒的哭聲四起,恰和菊闈裡的樂音分庭抗禮。

  「這是什麼人的廂房……?」

  不願再多看一眼藻井的慘況,霜霜被若有似無的淡香吸引,注意到所處的環境:身後一座火取香爐抽起千絲萬縷,與寒涼的空氣徘徊交舞,縷籠中的團香燒得通紅,直上頭頂的木樑。繡著錦緞的團座和茵墊錯落有致地佈置一地,藺草編織的榻榻米修整光滑,散發淡淡草香,樓的立柱間垂掛禦簾,一座座飲食用台盤所散置簾內。

  空間則用屏風隔開,霜霜對著其中一面駐足,欣賞上頭陌生有趣的浮繪:身披白色罩衣的男孩蹲踞橋上,年輕英俊的武士則伺機一旁,似要奪取少年手上長及半身的武士刀,色調單純,筆觸細膩,人物表情栩栩如生,一時讓她看得入戲。

  「誠摯歡迎諸位朋友不遠千里光臨,本人僅代表若葉家族,願新月的光輝永久照拂,」

  將精神從畫裡強迫移開,打斷她的聲音來自戲樓中心,霜霜這才注意到廂房之下竟搭有一座高臺。

  祭臺的佔地廣大,兩匹馬並列而行都不成問題,上頭除了橫列置有酒碟的文台,和左側供貴人坐憩的禦帳外,最吸引霜霜注目的莫過於牆上成排的標靶。靶心殷紅,霜霜卻懷疑他的功用,莫非這些人要這樣精緻的地方彎弓打仗不成?

  說話的人並不如何難找,雖然距離略遠,但立於祭臺正中央的身影相當高大醒目。少女判斷他約莫三十出頭,眉目剛毅簡潔,好像連五官也不願多說廢話,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宛如經過精密計算的雕刻。

  身畔則悄立一位年輕武士,長項倒還頗似屏風中的青年。除此之外便是羅列的女官和侍童,個個目不斜視,更添祭典開場的莊嚴。

  「本人乃若葉家族長子巖流。」

  一番寒喧,男人鐵蹄金馬的聲音再次響亮,浸透戲樓每個角落,簡單一句話了結自我介紹:

  「家父千年臥病已久,不克風寒,無法出迎眾位貴賓,還請諸位宥恕一二,今日祭禮,將由本人代父主持。」

  此語一出,不少禦簾內的貴族站起身來,對此表達遺憾祝福之意。巖流一整衣冠,再次回到正題:

  「感謝諸位朋友的配合,才使本家一年一度的祭禮得以順利進行,寒舍雖陋,主意卻誠,還請諸位長輩隨意適性,祈能賓主盡歡,以續彼此永世之誼。」

  嘴上雖說得客氣,霜霜不禁簇眉,她一點也看不出男人有對等的敬意,他的目光是這樣高傲,輕蔑寫滿了字裡行間,即使座下無一不是權傾一方的人中龍鳳,他卻如視一群誤闖自宅的蒼蠅,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所謂『合會』,一向是我日出藩由來以久的貴族聚宴,合者,取其互競而合之意:最早的『貝合』考驗智慧與才思,與會者分別將『和歌』的上下闕題於貝葉內側,再由王公分作兩堆,與會者則但憑本事將貝片重圓,以此論孰執優劣。後來才逐漸發展出『花合』、『物合』等會……」

  巖流的話顯然引起座下一陣騷動,要知合會乃日出貴族文化精粹,縱使皇語乃皇家子弟必備課程,要肌肉與腦漿成反比發展的半獸人附庸風雅也是千難萬難。對巖流的歷史講解大感無趣,登時西廂便傳出了不滿的鼓躁聲,但巖流的話聲如海,霎時又將星火澆熄:

  「這次的菊花祭便是『花合』的一支,專在秋末舉行;蔽國東域一帶盛產菊花,種類繁多,各有殊顏,天照城每逢秋收,便會舉行祭禮銘謝諸神,哀悼亡魂。」

  「今日一藉古老傳統,邀請各位共廂盛舉,但又想各位久在異域,水土未服,實質的競合倒可略去,形式的禮儀卻萬萬少不了,」

  他的嘴角勾起,然而恐怕很難有人承認那是笑容,說話的同時腰間刷地一聲,微弧的日出長刃鏗然出鞘,指向微薰的天際:

  「今日正巧逢我幼妹二十六歲誕辰佳日,就在諸神見證下以禮相爭、以才互敬,本人將遴選我族精良武士,為各位獻藝取樂,諸位朋友倘有技養之處,不妨遣人指教一二。我輩百年來以武家顯祖,巖流亦是一介粗人,此等野蠻之舉,若有冒犯,萬請海涵。」

  縮地一聲,長劍還鞘,快的眼睛來不及捕捉。巖流同時四十五度躬身停滯,再不多說一句。

  「好乾淨俐落的人……」第一次見識日出武士的行為舉止,霜霜大感新奇,望著巖流坐回禦帳台內的身影,一時入了迷。

  正看得專心,霜霜對於人的眼神情緒本來敏感,只覺身後的氣壓斗然降低,只像有人拿著針尖刺她皮膚一樣。驚懼之下連忙回過身去,這才發現背後不知何時已站立著一個少女,眼神如她預料般地冰冷,好像將霜霜當作入侵自己閨房的採花賊般。

  這才驀然驚覺,她現在是偷溜進別人的廂房裡。

  「啊,對不起……」

  細看這少女,服飾清一色淡青,木釵托住秀雅黑雲,與貴族華麗誇張習氣大不相同,恐怕是那家的貼身婢女也未必。年華約莫雙十,細瘦瓜子臉和黑如牛蕈的眸子,宛如從古代的仕女圖中步出,又隨時可以回到畫裡去。

  典型的皇朝美女,典型到令人感覺不可思議、卻又深深為那風韻所著迷。

  「妳是這廂房的主人嗎?我見這裡熱鬧,一時好奇,就爬了上來,真是對不起喔,對了,你知道這裡是在做……」

  「給我離開。」

  終於碰到人類,霜霜以為找到可以攀談的救星,孰料對方涼冷的語氣卻瞬間逼回她的熱情――她的「熱情」一向比常人來得難以澆熄,但是女人的眼神和語調卻告訴她,這回她絕對落在下風:

  「可是我……」

  「叫你走便走,聽到沒有?這裡不是小女孩該來的地方,你這個野丫頭,要是不想死的話,就給我立馬離開這兒!」

  女人的眼睛有種特殊的壓迫力,霜霜注意到她雖為僕婢,腰間竟懸有長劍,隨著警告的嚴竣,秀長的五指也漸次朝劍柄移去。

  「我不是故意的嘛!」對於對方的蠻不講理,少女執拗的脾氣再次被牽動:

  「要請人家離開便離開,幹嘛這麼兇巴巴的?」

  「我叫妳馬上滾。」

  霜霜抗辯果然造成反效果,女人眼神冰冷,雙手已觸在劍柄上:

  「妳再不走,休怪我不客……」

  「精衛,怎麼了?」

  就在霜霜考慮要不要把這惡形惡狀的婢女直接過肩摔到樓下的當兒,一個柔軟、淡漠,似乎來自遙遠地域的聲音傳了過來。

  女人連忙回過頭去,她名字倒也特殊,霜霜暗忖,從未聽過有人將家裡的婢女取名「精衛」的,精明的神色似被這聲呼喚吸收,以標準的蹲踞禮向來人表示敬意:

  「主上……主子,有人闖進我們的廂房,一直在樓梯口徘徊,我看著可疑,正要趕開她,她卻執意不肯……」

  「好了,好了……」

  同樣倦懶的聲音,霜霜開始懷疑貴族是否都是仙人投胎,否則天下那有這般多俊男美女;和穌亞冶豔的俊俏不同,也和若葉城下那男孩的清秀相異,說話的是個青年,霜霜覺得他從眼睛到腳趾,沒有一處突兀多餘,好似由女媧親手所塑,從氣質到談吐,一體成型的近乎藝術:

  「女孩子家講話別那麼快,就算真有什麼事,輕聲細語也好過惡形惡狀。精衛生得這般可愛,粗聲粗氣的可不行哪。」

  好像嚴父教訓女兒,卻又不儘止於此。青年的話讓霜霜和少女同時一愣,前者驚於他不符外表的油滑,後者則單純為那半調侃的話踧踖,薄霧般怒氣泛上臉龐:

  「主……主子,我在和你講正經事,這女孩擅自闖入您的行所,您不覺得應該……」

  「精衛,我也告訴過妳囉,愛生氣可會生皺紋的,可不想見到我可愛的精衛變老變醜啊。」

  青年快步上前,走進燭光照映的範圍裡,精緻無雙的臉容更加一覽無遺。他悠然地按下女人懸於劍柄上的手,長長嘆了口氣:

  「不是叫你別再玩這東西,割傷手可怎麼辦?女孩子家舞刀弄劍總是不好,精衛舞刀弄劍則更不好,你是不是把答應我的話全忘了?」

  用訝然回應青年的嘆息,女人先是一愣,隨即快速地抽回手來,泛紅的頰洩露故作嚴肅的秘密,背影則更加強掩示的企圖。霜霜看不見接下來的神情,但從急促的語氣卻可略窺一二:

  「但、但是主子,這個人來路不明的,很可能是刺……」

  「刺客就刺客,我的命值得上妳的這雙手臂?」

  明明是不可理喻的甜言蜜語,青年憂鬱的眉目卻將他詮釋得理所當然,彷彿是由來以久的價值觀,足以用來嘲笑她的傻:

  「就算有刺客,也是刑天他們的事,我怎麼不記得吩咐過精衛負責我的安全?」

  「主子!你……你開什麼玩笑!」

  花時間平復的語氣,名喚精衛的女婢索性放棄對質,以遙瞪霜霜作為臺階,狠狠踏步而下,再不跟兩人多說一句。

  「那是我的貼身女婢,名字叫精衛,她脾氣壞是壞了點,不過心地很善良的,妳別怪她,」

  凝望婢女的背影,青年決定暫時冷落她,霜霜看見他漸次點燃的雙眼,似乎訴說著現在有更值得他注意的事物。還未有心理準備,青年抑鬱的黑眸已擒住了她;

  「好了,現在我可有榮幸詢問這位愛闖男人閨房的小姑娘,我可不記得我有召女人過來啊?我已經很久沒這種興致了……哎呀,還是我被人賣給了妳?可我不太習慣玩這種的……我知道了,精衛,妳不要這樣瞪我嘛,好好,我真的知道了……小姑娘,請問芳名?」

  滿擬有這樣絕世容顏的青年必定嚴肅內斂,出口與預料的氣質卻相差十萬八千里。見她一時未答,青年露出思考的表情,忽地一擊掌,恍然大悟般道:

  「我真糊塗,西地通用禮儀裡,男女一次見面時,該是男士先自我介紹才是,我其實是……」

  「主子是上皇的宰輔,當今上皇的親弟弟,名諱上李下麒,不過這可不是妳叫的。」

  似乎擔心主人的胡言亂語,女人很快地搶過介紹詞,一點不留餘地。

  「原來如此,李麒先生……真是對不起喔,我看這裡熱鬧,想要湊過來看個究竟,一時好奇,就爬上來這兒了。」

  雖然死硬脾氣,霜霜對於過錯倒是很有勇氣,用門流人的抱拳誠心一揖。那知道歉詞說盡,對方竟無絲毫反應,少女不禁錯愕,罔顧精衛限制地再犯名諱:

  「李麒先生?」

  似乎被這聲清脆的喚詞回魂,青年突地從蒲團上跳起,「啊」地一聲開口:

  「李麒?喔……對,我應該叫李麒……嗯,沒錯,我是李麒。」

  青年人似乎陷入了某種窘境,確定似地點了點頭:

  「真是對不起,大約因為我是個冷門、與世無爭又不問俗事的米蟲,太久沒給那些肥豬……不,我是說那些士卿大夫們前前後後奉承,才會險些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呵,不過叫什麼名字不重要,名字這玩意兒,一來代表不了被他命名的事物、二來又不比本人有趣,」

  青年又抽起笑容:

  「那麼,初次見面,我可是妳們口中稀有、腦漿和身上的裝飾排場成反比,玩賞功能大於實際作用的貴族喔!感覺如何啊?」

  「我覺得……你的眼睛……好特別。」

  先不論青年那充滿調侃意味的自我介紹,霜霜瞇起眼睛,自然而然脫口:

  「怎麼說,我乾爹的眼睛也很漂亮……但是李麒先生,你和他不同,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雖然存在,但又好像不存在,或者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外形很美,但裡面卻沒有靈魂,就好像,就好像……」

  「像死了一樣。」青年替霜霜作詞彙補充,露出一笑。

  「啊,對,就是這樣沒錯,像死了幾百年一般……啊呀,真是抱歉,」

  正贊同地擊掌,霜霜醒悟自己的話有多麼突兀,雖然對世俗的禮法多棄如蔽屣,基本禮貌她還是懂得:

  「我這人老愛亂說話,乾爹說我口不擇言,遲早像穌亞姊一樣得罪人。」

  雖然大叔說完這句話後即刻被對方活烤就是,霜霜回想。

  青年的黑眸沒有說話,但霜霜卻意外地察覺到,在接收自己的道歉後,青年的神色稍霽,原本靜如深海,此時已燃起某種海潮的波濤,連氣虎虎一旁的精衛都察覺到主人的改變,對兩人的談話豎起注意:

  「沒關係,你說得很對。」

  青年的手自然地,絲毫不帶褻瀆意味地伸長,竟是去挑動霜霜鬢邊的紫髮:

  「很久沒有人能在我面前,把一句語言說得這麼對……這麼真實了。」

  他撥弄那團紫霧幾下,突地以髮蘸鼻,如嗅花香般深吸一口氣,霜霜為那舉動一呆。他抬眼凝視的她,半晌驀地一愣,神色有些許疑惑:

  「我們是不是……在那裡見過?」

  以長指纏繞霜霜長髮,青年凝眉思索,仔細端詳:

  「深紫色的頭髮,還有相仿的眼,簡直就好像……小姑娘,妳是人類麼?」

  「啊,其實我是……」

  正想坦承自己的身世,打斷霜霜的又是太鼓前奏曲,沉重如落雷,戲樓上的廂房似也隨之震動,然後便是響徹戲樓四角的聲音:

  「巖流大人有請各位佳賓,」

  這回出場的卻非巖流,而是適才待在他身畔的少年武士。聲音溫文儒雅,朗讀句子也像唱歌,似乎首次面對這樣的大陣仗,語氣和動作都有些侷促,仍是盡力地挺起胸膛:

  「今日既名為菊祭,在祭禮結束之前,望各國貴賓能依本家菊祭習俗,在胸口佩帶菊枝,以示對亡者哀悼之意。」

  「菊花?」

  霜霜茫然覆誦,卻見少年武士一聲令下,數十名身著和衣的女童從祭臺上四下散開,登上各面廂房,每人手上都端著一盆朝露未乾的花朵,鮮豔的顏色和蓬勃的生命力讓她眼睛一亮。女童恭敬地置放青年身側,然後跪行倒退而出。

  「這倒是很有趣,」

  聽見青年的評語,回頭正好見他面帶輕笑,撈起盆裡的一簇萬壽菊,讓他停佇胸口。菊花的頭狀花序華美繁複,舌狀的花葉向兩旁流瀉,如銀絲串珠、珠簾飛瀑。似乎是新摘,淺黃色的瓣如朝陽,隨時都要滴下過多的顏料,間雜的白瓣則始終高潔,在佩花者的心口掩映面容:

  「『寒花開已盡,菊蕊獨盈枝。』,菊花自古來便受上皇和日出的喜愛,甚至成為古日出的國花、王的象徵……不過可惜了,九月九重陽已過,菊最美的時刻不再,特地挑在菊花將盡的年關舉辦合會,果然是為了避開『茱萸樓』的陰影麼?」

  「好漂亮……」

  忽略青年微帶深意的尾韻,霜霜把身子倚出欄杆,望著女童將成山成堆的菊花捧至客席,作夢也想不到菊是這樣跌宕多姿的花朵;有的狂放似燄,有的婉約如絹,繡球貌的、睡蓮似的、還有簇擁如鈴鐺串一般的。

  但真正吸引她的倒非花形,而是令人目炫神迷的色彩。本來年尾的氣候是不該有蝶影的,過多的香氣卻吸引殘存的粉蝶,在花的樂園裡蹁躚:

  「我以為菊花只用在人死掉的時候呢,小時候看見的菊花都是黃色的,那些白的、粉紅的、紫色和藍色的,當真都是菊花?」

  「菊的品種很多,光是上皇便育有千種,日出水土風俗異化下,新奇者更不知幾凡。」

  青年又露出笑容,撥弄著胸口的花冠,學霜霜憑欄眺望。卻見各個客席的貴族也正為菊的到來而騷動。沙漠精靈靜靜端詳花朵的姿顏,彷彿禮敬東昇的旭日,白髮的艾達人只瞥了一眼,便吩咐身畔的人佩上,自己則一葉不取;

  已然豬化的奧塞里斯王子似乎錯識了菊花的功能,滿盆波斯菊被他吞了大半,苦命的管家如何攔阻都是枉然,餘下則被半獸侍衛當作裝飾,追著對方在頭上插滿菊花,不多時便演變成集體鬥毆,惹得若葉巖流對西廂大皺眉頭,不動聲色地指揮女官移來壁代遮擋這有礙觀瞻的一幕。

  「不過,若葉家族這次可真是處心機慮啊,菊花在萬古前是『天皇』的象徵,凡民僭用皆需受罰,若葉一介武家,倒是附庸風雅得很哪……」

  感受到聲音逼近,霜霜訝然看著身畔的青年以修長手指拈起盛開的萬壽菊,輕輕置放她胸前,動作輕盈,毫無肢體碰觸:

  「而且看得出來他們很用心,小姑娘,妳知道菊花的花語麼?」

  忽然見問,霜霜尚未從對方溫柔的舉動中醒覺,一隻紋白蝶繞過她耳際。

  「花……花語?」

  「贈給上皇的萬壽菊,花語顧名思義,有『長壽』與『恆久的友情』等涵意,上皇與日出百年來結為君臣之邦,所以作此安排,」

  霜霜將花瓣梳理調整,以指尖掂起蝴蝶送入青空,青年單手拾起侍童捧上的「菊正宗」,以碟觸唇淺酌:

  「而贈給沙漠精靈的是矢車菊,花語是『纖細』、『優雅』──不過這涵意恐怕只符合外表,我記得這些精靈廝殺起來,可是半點不纖細的。」

  「給艾達的麥杆菊,花語是『遠方的朋友』或『銘記在心』,也是恰如其份;至於奧塞里斯的波斯菊,則有『野性』、『力之美』的意義在。神都的使節沒到,不然代表『節操』和『信心』的翠菊該是屬於他們的,」

  似乎心情轉佳,青年始終寫著我好無聊的嘴角稍微有了弧度;

  「而菊花的總花語是『高潔』,巖流姪子的性子耿直清介,菊花的通義,該是拿來贈給自己了。」

  「你好厲害,我都不知道花還可以有意思。」

  如往常一般,霜霜毫不保留地誇讚,展開笑靨。對於青年能在如此遠距離下辨認花的種類,報以欽服的眼光。

  「沒什麼,實際照顧過花罷了。老實說我還滿閒的,在上皇的時候,常常沒事便蒔花藝草,我家堆了不少菊花,小姑娘若是喜歡,那天到我那兒玩,我選一大束最稀有的送給妳。」

  面對少女無瑕的笑容,青年也還以足以令天下女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喂!你們這些矮子,有完沒完啊?」

  沒有青年的詩情畫意,懂得賞花的在貴族中畢竟少數,至少半獸的廂房在將數十盆上好菊花蹂躪盡後,對於祭典緩慢的步調便心生不耐,竟開始放聲大吼。

  在他們的想像裡,這般盛大的聚會至少該備有幾斤帶血鮮肉、有喝不盡的烈酒,還有妖冶全裸的舞女供與會貴賓隨時逞慾,方是符合奧塞里斯風格的賓主盡歡。至於菊花、樂曲和那些繁文褥節,不要說這些磨拳擦掌的戰士不耐,藻井下的觀眾似也同仇敵慨。

  早從數月前天照城便傳得沸沸湯湯,什麼若葉家的神秘千金將在菊祭現身,而如今祭禮進行大半,卻連姬殿的一片衣角也未見著。使盡吃奶力氣擠進祭臺下的觀眾自不肯善罷甘休,本土政變加上外來侵略,一時菊花紛飛,不滿的情緒亦隨言語四起:

  「別再拖時間啦!快點開始罷!」

  「搞什麼鬼!我們是來見日出的漂亮女人的,才不想聞這臭死人的菊花!」

  「讓姬殿大人出來,出來!」

  或許所有的半獸人前世都是政客,鼓動造勢的功夫超乎一般人。沙漠精靈的廂房安靜如水,奧塞里斯的區域卻沸騰如火,價值連城的琉璃高杯、玉碟和青瓷碗、還有盛酒的提子被當成雞蛋蕃茄,飛扔出二樓木欄,畫紋精緻的禦簾瞬間灑成潑墨。

  眼見自己高格調的布置就要毀於一旦,巖流的手微微發抖,霜霜看見他的手不住往劍柄移動,最終卻還是克制下來。朝身畔的年輕武士微一點頭,少年轉頭朝祭臺下吩咐幾句,不多時四個巫女披著白色長衣,長髮以菖蒲葉束成馬尾流瀉,雙足只著白襪,低眉信目魚貫而上。

  巖流嚴目掃過這些排置一眼,隨即清清喉嚨,清朗的咳嗽聲再次蓋住半獸人的喧嘩:

  「舍妹身子單薄,近日偶感風寒,恐怕如此盛景,於她的健康有礙……」

  才開場白,半獸人的噓聲便再次碾過,霜霜意外地見到身畔青年竟也小聲加入行列。巖流泰山崩於前不改一色,挺直胸襟,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但念諸位大人遠道而來,舍妹即使微恙,仍願以我族神樂獻舞,末流小技,願能聊表心意,以謝各位朋友遠來之勞。」

  不等半獸人遲緩的神經傳導反應,巖流朝空雙擊手掌,兩名等候已久的女官抬來繡有淡菊的壁代,就置放在祭臺的正中央,前後迤邐十數尺,足以遮擋任何體型的淑女。

  壁代的白絹透光,約略可見後頭模糊的影子,青年再次從蒲團上起身,霜霜看見他雙眼一亮,只為屏風後斗然出現的少女輪闊。議論聲同時紛起,卻見菊花後的輪闊越發清晰,影子細長的手突地一舉,滿戲樓的喧囂便神奇地同時止息。

  眾人一陣屏息,深怕多呼一口氣,便會把那若有似無的人影吹散了。

  四下安靜無聲。夕陽好美,圓得像假的一般,宛如天神用剪刀往蒼穹修了個洞,再添入黃澄的蜜糖。來自伊耶那崎的長者捧起桌前紙燈,以莊嚴緩慢、整齊劃一舞步拉開序曲,一個巫女手持唐紙包裹的銅鈴,太鼓沉重的樂音重現。

  走位、踏步、跳躍後旋轉,每一個停滯都交織成雋永的版畫,拓印在祭臺上,也深深拓印霜霜的感官記憶。

  「啊,神樂舞,自從小時候隨父……隨老爹來日出玩,偶然瞥過一眼後,就再也沒機會品味了。小姑娘知道嗎?古老瀛洲有很多神秘的儀式喔,神道和巫術都很盛行,據說還有種巫術是收集九十九個嬰孩的淨靈,就能讓人死而復生,很有趣不是嗎?」

  說是有趣,霜霜可一點也不覺得,對方也不等她回話,青年眉頭微舒笑道:

  「所以你別看她們那樣慢吞吞的舞步,每一段神樂舞都述說著一個古老的神話故事,素戔鳴尊除退大蛇、須佐之男大敗八股妖怪……每一個踏步、擺手都有他的意義,那是舞蹈藝術與日出魂魄結合的極致,如果又是美女跳的那就更棒了。用妳的眼、妳的心……去好好品味它罷!」

  彷彿回應青年的感嘆,噹地一聲,長者手中的銅鈴發出清響,接到這聲暗示,始終凝定屏風後的身影忽然動了。

  似乎手持兩展繪扇,拖曳身後的振袖隨身體掀動,讓人猜不透屏風後的影子是仙是人;霜霜想不透為何女子的動作竟能如此之慢,然而慢雖慢,卻如初春生長的綠芽,每一刻都似靜止不動,卻每一刻都在延展新生。

  真是不可思議。影子的頸背、長臂和腰枝無一不盈滿律動,幾乎要溢出身體,霜霜覺得那生命力從心口透到指尖,藉由細微的手腕翻動,藉由手指的一點顫抖,那種熱情是內蘊的、抑鬱的,她從舞步裡聽見影子內心的波濤洶湧,透過扇子的開闔側轉,整個戲樓霎時裹入菊花的韻致中。

  「這就是聞名天下的若葉家閨女……千姬殿下啊……」

  青年瞇起眼睛,連舉碟酌酒的動作也都忘了,無論是藻井下還是廂房裡,連半獸陣營都少有地鴉雀無聲。

  舞步微微加快,陪襯的巫女在文台前跪坐不動,留待舞的主人自行詮釋尾聲。舞蹈的完結卻意外地突然,環繞戲樓的觀眾尚屏息等待下個動作,一陣微顯紊亂的旋轉後,檜扇隨者舞者落葉似地委地,然後便永遠從屏風的拓印上褪去。

  巫女隨之退場,還給淨白一片的祭臺。現場還是無人敢出聲,直到屏風被女官徹去,遮蔽後空無一人,才有人記得長長噓了口氣。

  「啊,真是精彩……雖然看不見臉,但是官家小姐肯這樣出來舞一曲,已經很難能可貴了,而且看不到臉才好,自由想像的空間也多,」

  青年倚回身後的蒲團上,雖然西廂的已再度響起「就這樣?」、「我們要見她的臉!」的抗議聲,他卻不再加入,只是和衣而坐,臉上寫滿了心滿意足。凝視退場的巫女,青年突地鑽回與霜霜的對話中:

  「對了,聽說巫女著裝時都不穿內襯的,妳知道嗎,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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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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