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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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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霜霜一時怔愣,男人跳躍式思考功力太高,直腸子無法跟上,只得胡亂拼湊回句:
「是……是這樣嗎?那倒也很方便,不用天天換洗,也不用花精神去處理補丁,而且說……說不定那樣舒服得緊,下次我也來試試看好了。」
這回霜霜更錯愕了,因為對方聽完的反應竟非認同或否定,而是凝視她半晌,然後腰一彎,笑聲先是壓抑似地斷續,接著越笑越響,要不是顧慮底下的祭禮神聖,霜霜覺得他可能會笑得翻過身去。單純的腦子找不到笑點在那,只有化身泥塑木偶呆立在那。
「哎呀……我的天哪,」
已經有臨近的女官朝此投以疑惑的目光,精衛則一副隨時都要拔劍殺過來的模樣,青年只得輕咳幾聲,連疊的笑喘讓他不得不扶桌支撐:
「真是……太有趣了,果然外頭就是不一樣,比其宮內的女孩兒,妳真的……有趣極了,我歡喜的緊,」
黑色的眸蕩漾起來,霜霜不禁也隨波逐流,瞬間竟有種錯覺,覺得他好似她那位乾爹:
「小姑娘……怎麼樣,要不要隨我到上皇宮裡,作我的妃子好麼?」
「主子!」
少女還未及反應,忠僕已搶先制止主人失常的邀請。青年表情卻無相襯的玩笑意,效法大陸上通用儀禮,執起霜霜蔥玉般五指,朱唇輕沾,雖是逾越之舉,青年自有一股優雅大方的氣質,使人覺得這不單不是無禮,反而是種崇高的敬意:
「上皇婚姻向來由長輩決定,男女雙方但憑媒妁之言,即使素未謀面亦可偕伴終生……很可笑不是?但我們國家千萬年遵從這樣的制度,即使你是上皇老子也難動搖分毫。如今美麗的小姑娘啊,我用我心所遵從的方式,無關任何的規定或禮數,還需要我屈膝麼?」
他邊說邊離開蒲團,竟當真撂襬下跪。
「啊,我……」
這就是傳說中的『求婚』嗎?霜霜憶起穌亞偶然提及的西地習俗,俊美的青年誠心伏首,等待自己的答覆,竟是認真非常,讓她幾乎忘了三分鐘前才初遇的事實:
「姑娘的答覆是?」
她看見他抬起頭,黑色的眸無限深遠。這幾乎要讓她迷惑起來,她無法否認自己對黑眼睛的男性總有特殊依戀。從小風雲充滿感情的黑眸就給她溫暖,凌語的黑讓她親近,而那位乾爹的神秘黑潭,卻給她更多複雜的情感,更多難以言喻的依戀。
再次想起乾爹讓她神志清明起來,霜霜仔細端詳青年的眼睛,微微闔起雙眸。
「我不能做你的妻子,因為我不是你最喜歡的人,」再次睜開的紫眸凝視進青年,霜霜突道。
青年被那凝視所一震,一時竟爾怔住,似對這樣的回答毫無心理準備,霜霜回握他修長的五指,加強似地頷首:
「你曾經有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是不是?這樣可不行,爸爸曾跟霜兒說,要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會是幸福的。」
本擬這類「爸爸的教誨」定會像每次少女講給人妖聽一樣,換來「太天真」的嘲笑。青年的反應卻出乎意料,青年竟似笑了起來,不是公式的禮貌,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你說的對……」
他笑著嘆了口氣,緩緩滑下霜霜的掌握:
「我……是我錯了。對不起。」
他的尾句拉長,似乎不單是說給霜霜聽,掌上一滑,竟是找不到餘力重新執起。弄不清青年反應的背後原因,少女一時徬徨起來。
「妳馬上給我離開!」
還來不及出言安慰,或許是再也忍無可忍,按捺已久的精衛再次出聲。這回語氣再不躊躇,交抱雙臂的手微微發抖,認真的眸子火般燒著霜霜:
「妳再糾纏著主子,不管主子怎麼說,我都不客氣了!主子,你也稍微收斂一下,再怎麼樣,也不能和個來路不明的平民開這種……」
「我沒有開玩笑。」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堵住了精衛的叨絮,霜霜看見他一雙明眸,凝視精衛複雜的眼眸:
「我喜歡這位小姑娘,這是千真萬確的,喜歡到可以和她共渡一生,就和我喜歡精衛一樣。」末句他再次回頭,露齒笑得燦爛無比。
啞口無言,精衛指著霜霜的手凝在當場。半晌才重重一跺腳,以手撫過紅得發燙的臉頰,氣虎虎地避回角落陰影去。
「精衛就是這個樣子,她太關心我,太在意我……在意到把自己都給忘了,」
避開婢女的銳利的雙目,青年顯然恢復正常,突地以悄悄話的姿態,將收訊範圍縮小到他與霜霜耳際間:
「對了……小姑娘,妳聽過『精衛』的傳說嗎?」
「精衛的傳說?啊……是『精衛填海』嗎?」
若說霜霜對什麼特別清楚,除了風雲會的宅邸外,大約就是無數的床邊故事了,天知道凌語十六年來翻遍多少書籍,從山海經到醒世恆言,連西地童話都得一併上陣。
「對,就是那個神話沒錯,傳說炎帝的幼女淹死在東海裡,於是含冤化為白喙赤足的禽鳥,從此銜西山之石,日日夜夜投擲入海,以祈滄海化作桑田,再也無人步她後塵;我一直好喜歡這故事,在山海經裡短短六十四個字,但它所描摹那種堅強、那種執著、那種善良……再也沒有比這更悲壯的事情了,你說是嗎,小姑娘?」
「是、是啊。」
霜霜的口比腦內反應快一步,緊接著她才想起,當初聽這故事時她只疑惑,如果真把海給填起來,那不就很多漁夫要失業了麼?
「所以我才把親愛的貼身婢女取名作『精衛』,我告訴妳喔,她這人當真像精衛一樣……一樣死板的可敬可愛,」
再壓低一層聲音,青年以手遮面增添神秘:
「只不過她填得不是海,而是我的行程表……她可以把整月的宴席、大小政事、誰家的主母七十大壽或那個大臣頭七之日全都記得一清二楚,連喝杯茶的空檔也依表計算,你休想在她面前裝糊塗。有時候前腳剛溜,她連你溜得方位都瞭如指掌,早抱著成疊卷宗在門口堵你,你若不聽,她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些大道理……如此堅強、執著又兼具善良,妳說,她不是頂像精衛?」
或許貴族最大的本領,就是能面不改色陳述荒謬誇張的笑話,霜霜被煞有其事的語調唬得一愣,她太過反社會化,一如他永遠拆不開乾爹話裡的真與假,只得將它當作事實照單全收。
「耶里克!你這賤種,給我滾出來!」
正怔忡間,菊闈口的燈光一暗,高昂粗俗的罵詞毫不留情地打斷兩人愉快的談話,也奪走了菊闈裡王公貴族原先沉醉舞蹈裡的目光:
「耶里克,聽到沒有,滾出來!」
耶語的句子她無法翻譯,但從語氣中石破天驚的怒氣也該讀得出涵意,憑藉著廂房鏤籠的燈光,她試圖看清聲音主人的身影。
不知是否長影拉成的錯覺,來人竟似只有半人身高,身後兩名隨從則更矮一截,霜霜吃驚地認出,那竟是她在若葉城下會晤的兩名侏儒。
似乎經過一番修理,兩名侏儒異常沉默,連屁都不敢再放一個。
「怎麼,小姑娘,妳認識他們?」
似乎擁有不亞於乾爹的敏銳,青年瞥見霜霜的神情,隨她踱到欄杆邊,支頤輕聲問道。
「啊,是的……算、算是認識罷。」如果打過一架也算認識的話,霜霜心想。
「不過妳似乎不知道他們是誰?看來並非很愉快的『認識』方式啊……」
要不是幾次支吾其詞成功,霜霜真要以為對方是個心占。看出她的震驚,青年朝著菊闈的方向瞇起眼睛,依舊是自言自語的調子:
「看來……最後的使節也到齊了啊。」
彷彿配合著青年的介紹詞,為首的半身人總算走出菊闈的陰影,門口的迎賓使者追將上來,卻被他憤怒的手臂一掌推開;銀色光芒在夕陽下一閃,霜霜張開口卻合不攏,忠實呈現內心撼動。
猶記只有在死谷觀日出時,才有如此純粹對於美的震撼。不同於白髮人的蒼白失澤,說是銀礦太庸俗、比喻成明鏡又太死板,霜霜從沒見過銀河,但若天上真有銀河,應也不及這半身人一縷青絲。菊闈裡騷動四起,目光全投向乍現的艾達貴族,形容詞對於他已多餘,那頭束成無數長辮的銀河已佔盡所有形容詞。
「好漂亮的……人。」
縱然從未意識過自己的美,霜霜對於美還是懂得欣賞,注意力從頭髮轉到顏臉,白艾達的肌膚本就通透水滑,即使男子也沒有例外。
她卻被那雙眸所吸引,白髮人的眼睛只有單邊泛銀,那時霜霜只覺奇異,不覺如何懾人,銀色的雙眸竟如此美麗,靈魂之窗彷彿能流出樂音,旋律是那樣動人,勾引著她踏入懷抱。
於是她這麼做了。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入夢,待霜霜察覺時,身軀已在二樓廂房木欄邊緣,只差一步就要掉落深淵,攔住她的仍是那雙手,那雙將菊花佩上她胸口的溫柔。
「別看他的眼睛。」
宛如從深遂的夢中甦醒,霜霜想靠意志力把目光移開,卻發現那片銀色如鎖鍊,牢牢栓住意識和感情;似乎查覺她的困難,警告的同時青年隻手遮擋她視線,眼前剎那漆黑,同時也解除了魔咒。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才掙脫羈絆,少女便霍然轉身,神情詫異中夾帶恐懼:
「那雙眼睛……讓人沒有辦法擺脫,好像術法一樣……」
知道霜霜已脫離桎梏,青年笑著放開了手,喃喃脫口,
「看來妳似乎不知道……悠鐸家族的『奧丁之眼』(Odin‘s Eyes)。」
他梳了梳額髮,讓上皇人獨有的黑眼睛正對那惑人的銀眸:
「那個人……該是現在掌握斯堪地那維亞世界政權、號稱船貿和資力雄霸天下,奧丁半島首屈一指商盟『悠鐸』的第四子,全名是磊德˙悠鐸˙阿斯嘉特,是如今掌握實權三子的親弟弟……也是僅存的家人。」
他沒有刻意強調尾句,但除了霜霜外,恐怕少有人聽不懂引申意:
「奧丁之眼是悠鐸血脈的象徵,天下不做第二族想。它又被稱作『懾魂之眼』、『魅惑之眼』……妳就不難猜出它的意思;傳說被那銀眼纏上,一輩子再離不開他的糾纏。那是受詛咒的眼睛,亦是詛咒人的眼睛。」
不用青年註解,廂房的反應已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年輕女官首先把持不住,紛紛撲向廣場中心的半身人,眼神迷離而紊亂,到貴族跟前時竟改用膝行,似少女崇拜戴奧尼索斯,瘋狂而義無反顧。
最嚴重的還是大腦組織向來不夠堅固的奧塞里斯護衛,枉顧性別的同質性,幾十個半獸人尖叫著衝出廂房是何等可怕的事,更何況有好些人已做出強吻的姿態。
然而始終無人能侵入他半尺範圍之內。對女官還客氣點,只聽十多個半獸護衛同時慘叫一聲,肩頭抽起血絲,銀光在夕陽下一閃,冰刀已在第一時間內扼止所有可能的悲劇。
繼冰刀而來的自然是它的所有者,在若葉城下與霜霜有過一面之緣的白髮人神色匆匆,排開礙事的女官便單膝下跪,在半身人面前伏首:
「磊德主人,您……」
「好啊,你總算肯出來了,耶里克,我『忠心耿耿』的僕人……」
聲音和人一樣跋扈,霜霜無法想像這是如此絕世面容可能發出的聲音,低俗、狂妄兼之缺乏智慧,她簡直想掩起耳來:
「我以為你待在我的位置上,享受美酒佳餚,已經樂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呢!」
「小主人,您……您怎麼不戴著面具?」
在主人面前屈膝而跪,霜霜這才發覺即使同為半身族群,白髮人竟比那少年要高了一些,真正的半身人果真矮小如孩童,約與人類長跪等高。
看著白髮人半銀半黑的眼睛,莫非他是異種族的混血?卻見他直視半身人的銀眸,沒有一點迷惘:
「您不是應該要……」
「你沒有資格管我!」
啪地一聲,手掌擊肉的聲音格外響亮,白髮人被那一巴掌打得向後一仰,卻不敢伸手去撫。霜霜不由得驚呼,銀髮少年右手一揮,一條生滿倒鉤的長鞭竟翱於空氣中,然後重重墜落耶里克白髮之畔:
「為什麼沒有等到我來,就擅自接受若葉家的款待?嗯?耶里克,要不是烏金和穆寧跑來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已經被自己家奴才給出賣了!」
「但是……是小主人您吩咐屬下在城下阻擋那些賤……那些人群,如果不是如此,耶里克絕不敢離開您……」和城下的冰冷嚴俊大不相同,此刻的耶里克只是急急陳述自己的難處。
「我是叫你這麼做沒錯,但你還敢提這檔事?烏金和穆寧告訴我,那些賤民活得好的很,照樣鬧哄哄地擠滿城下,你做了什麼?你辦成了什麼?耶里克,你根本是個沒用的廢物!」
再也忍無可忍,美麗的臉龐扭曲一團,少年氣得再次擎起長鞭,這一回卻往半身人背脊招呼:
「且況就算那件事是我指示的,我有告訴你辦完事後就可以擅自行動嗎?」
「小主人,可是……可屬下率領兄弟們找了好久,幾乎要把天照城翻過來,都不見您的蹤影。菊合會開幕在即,除了分一部份兄弟繼續尋您,屬下不想為小小失約傷了您的信用,動搖我族給人類的印象,所以……」
「所以你就代替我,代替整個使節團來參加祭典?」
咬牙忍住倒鉤在背上捲起的皮肉,耶里克的句子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但這份忍耐卻換來主人變本加厲,蒼白的臉頰漲得通紅,揮鞭的手也成正比發狠:
「你要不要乾脆代替我和公主結婚算了?嗯?耶里克,我可不知道洛奇家系的狗,竟已穿起衣服當主人了!」
鞭在風中鳴響,奏樂似敲擊耶里克赤精的肌膚,節奏由行板而快板,主人跋扈的罵詞也隨之高升,鮮紅的鞭痕烙印艾達人赤裸白皙的上身,不多時鮮血便流淌而下。
他卻始終沒喊聲痛,蒼白乾澀的長髮委頓於地,跪地的雙膝微顫,這般在大庭廣眾之下,特別是各國機要貴族之前受此屈辱,霜霜由衷為他感到難過,同時也萌生怒火。
「……太過分了,」
捏緊雙拳,鞭子在空中呼嘯的聲音獵獵,主人似打紅了眼,沒有停手的意願:
「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人?就算……就算僕人當真犯了錯,也不該在這麼多人面前……」單純的小公主情緒亢奮,漸漸加大音量,要不是青年,恐怕霜霜的喝止已然出口。
「你阻止不了他們的,」
青年以聲音攔阻,語調優雅中有深沉:
「或許旁人你管得著,拆得散,可是這兩人卻不同。這份主從的羈絆,是生前就預定好的。」
「羈絆?」
雖然聽不懂他的解釋,注意到青年目光始終肆無忌憚地睥睨半身人,霜霜卻到現在還不敢轉過頭,不禁脫口發問:
「你不怕那眼睛嗎?」
「無論是什麼樣的迷惑──術法也好、奧丁之眼也罷,固然有些騙人的技法威力驚人,但也需被騙的人有心才可能。」
並不正面回答,青年只是悠悠望著遠方晴空:
「一個心死的人……就是誘惑再怎麼強烈,於他來講都如過眼雲煙了,」
估量霜霜應該似懂非懂,青年笑著搖了搖手,望著艾達人的眼睛一轉,話題也變了:
「何況我……我那個哥哥……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好色、無賴的上皇陛下,曾經為了點小事見過奧丁的當權者葛林˙悠鐸,那才是無法想像的美……那白艾達貴族無論智識、氣質還是自信的眼神都讓人難忘。小姑娘,你是個美人兒了,但要是見著那孩子,妳會相信美是沒有極致的,」
以指點膝,青年坐回身後的藺團,再酌一碟清酒:
「相形之下,這個四子雖然同出一個娘胎……還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青年的識人之明驚人。持續的拷打須要體力,半身人不多時便氣喘噓噓,狼狽地躬身休息;耶里克卻始終沒動半下,五指抓緊膝蓋,一時間菊闈靜宓,只餘鮮血滴落的清響。白髮沾染上殷紅,手臂、大腿和恥骨間星羅醒目鞭痕,他以指揭去浸入眼框的血柱,銀眼的一面冷靜如恆星:
「小主人,請您快些戴上面具吧。」
重覆單調的上諫,耶里克一點不為血肉模糊的背脊求饒,只在主人盛怒中凝視那雙銀眸。這舉動更激起磊德的怒意,鞭長莫及,他索性舉腳往白髮人下顎踢去,不等傷痕累累的面容起身,小主人單手提起奴僕的額髮,枉顧耶里克嘴角鮮血喝罵:
「你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事?耶里克,還是你覺得自己很行,和葛林一樣,可以把我踩扁在腳下?是不是要我吩咐人將你那頭野獸做成今晚佳餚,你才學得會什麼叫作服從?」
不屬於古老血脈的單眼浮腫,白髮人的銀眼露出些微驚懼。或許是明白主人無理取鬧的本領,要是家族聖物變成盤中飧,他可百死難辭其咎,正呆然間,下顎再次熱情親吻地面,粗暴的主人將他的頭臉狠狠貫入地面,異鄉的泥塵混雜鮮血,耶里克感到口裡百味雜陳;
「還是你以為有一半悠鐸的血統,就可以為所欲為?」
連霜霜也為那半身人惋惜,白艾達的氣質實在與外貌太過岐異,她無法想像美麗的少年能擺出這種低俗神情:
「別傻了,耶里克,你是我養的狗,連狼也稱不上,身體裡只有野狗的低賤血,除了為我而生、為我而死,你什麼也不是,明白嗎?」
「……我很清楚,小主人。」
淡色一眼凝視半身人鞋底,耶里克以平靜的語氣低聲答道。
「請克制點好嗎?」
或許是貴族看好戲的陋習,才讓這齣鬧劇搬演至今。然而鬧劇終究有謝幕的時候,宣告降幕的聲音即使未脫童音,卻讀得出其中的怒意,半身人蒼白的臂被人類有力的手掌一握,遞鞭的動作也隨之停滯:
「即便您是遠來的客人,也該尊重我族神聖的菊祭,所是您再讓鮮血染紅這塊地方,我……我們也只好同樣回敬。」
霜霜不禁訝異。出面制止的是個年輕的武士,鬢邊的頭髮新剃,顯是剛元服不久的孩子,素色服飾代表了他在武士體系裡較低的階級,適才一直待在巖流身側,負責發號司令、協理雜務的便是他。
霜霜這才注意到他袖口的家紋,竟非若葉家的黑色新月,而是一朵怒放的、純白無暇的桔梗。
不敢直視半身人的銀眼,少年的臉始終瞥開一邊。確定半身人再無動用武器的意願,這才肯把緊握的手抽開:
「對不起,不是僕有意冒犯,但閣下實在……」
「筑紫,退下,不可造次!」
半身人還未及回嘴,菊祭主人卻再次搶先阻止失控的一幕,巖流的雙目冰冷如霜,這聲喝斥石破天驚,霜霜甚至覺得心臟都要從胸口跳出來。年輕的武士顯也受驚不輕,整個身體一顫,隨即倒退面向祭臺上宛若天神的巖流:
「啊,是!師、師匠,對不起,是我不對,是我太衝動……」
「本人教徒不當,對閣下多有冒犯,請悠鐸大人見諒。」
渾不理雙頰泛紅,吶吶退到一旁的年輕武士,巖流毫不留情地蓋過少年的道歉,朝半身人深深一鞠,霜霜卻看見他的眼睛仍是誠意欠奉,死水一灘:
「悠鐸大人雜務纏身,好容易抽空駕臨菊祭,本人已為諸位遠客備好廂房,只待大人前往休憩。可否看在本人的面子上,這件事暫且揭過?」
禮法縱使大多數時候行遍天下無敵手,遇上草包有時也會失效。銀髮貴族給巖流的回應竟是一枚醒目的白眼,傲慢地甩動長鞭,好像出來圓場的菊祭主人是空氣,逕自瞪向畏縮一旁,似乎大受打擊的年輕武士:
「喂,人類,你叫什麼名字?」
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少年扶了扶差點歪落的冠帽,雖然對這半身人厭惡至極,年輕武士望了望臺上目光冷俊的巖流,只得吞了口涎沫回答:
「僕乃南方播磨大名的長子,元服後的正名是播磨筑紫,現在拜在巖流大人的門下,學習……」
自我介紹還沒結束,便被半身人不耐且粗魯的揮手給打斷,再不看少年一眼,他轉向兀自委頓一旁,渾身淌血的白髮青年:
「耶里克,我改變主意了,」
收鞭而立,手指跋扈地往年輕武士一遞,像在指定祭典的犧牲:
「我現在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必須和汙辱我的人類決鬥!」
他隨即轉向茫然立於一旁,手足無措的日出少年,乾冷囂張的笑聲響遍戲樓:
「喂,人類,要你輸了的話,就得為你的行為受我一百鞭,你敢不敢賭?」
少年一呆,這才領略半身人話中的意思,不禁下意識地反彈:
「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得……」
話未說完,巖流充滿魄力的聲音卻再次打斷,死水般眼睛掃射過他,再望回半身人令人意亂情迷的銀眸:
「如果閣下這樣堅持,」霜霜發現,又是一個完全無畏魅惑之眼的人:
「巖流本有獻藝以搏君一笑的誠意,若是稍加切磋,能息朋友心中之火,那麼筑紫對此必也樂意之至。」
不容年輕武士反駁,巖流的決定就是他的決定,似乎知道事已無可挽回,少年抿了抿唇,躊躇地退回陰影裡,以鞠躬默示同意和順從。
「耶里克,帶著你的罪和我的名譽,讓這些東方人好好見識一下斯堪地那維亞的怒氣,」
半身人俯下嬌小的身軀,將仍舊單膝跪地的耶里克打下顎拎起,剩下字句已成氣音:
「還有,雜種,你該知道若你輸了,會有什麼下場罷?現在去吧!該是狗為主人賣命的時候了。」
「是。」
沒有多說一句,主人再次為他指定的敵人讓他恢復常態,狼般的目光在眼眶中閃爍,鮮血和剝落的皮肉滑落他銀色的右眼,他卻視若無睹。日出的武士不由得退了一步,為他單手下擺,充滿力道的西地式鞠躬:
「悠鐸商盟麾下家臣,培爾賽之子耶里克,為主人磊德˙悠鐸˙阿斯嘉特的名譽和榮耀,願與人類的勇士一別高下,請閣下不吝賜教。」
◇ ◇ ◇
「穌亞,快過來這裡!」
即使高傲如他,穌亞也必須承認一件事。那就是跟這位神秘大叔相處越久,就越不了解他的神經結構:除了窺不見半點魔劍傳說的真實,這傢伙大部份時間都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彷彿天塌下來壓在身上也無可厚非,而遇上了好玩的事就像孩子一樣,即使犧牲性命也要奉陪到底:
「老頭,喂!你去那裡?真是的!遇見人多就這麼興奮,真受不了……」
然而每當他以詬病的目光碰觸,搭檔還迎的卻非攻擊或防禦,而是像現在這樣,露出那抹足以讓路人失去戒心、連敵人也能輕易迷惑的笑容:
「等一……要命,人類這麼喜歡擠成一團嗎?你確定小公主真的會在這種地方?」
努力排開藻井下如狼似虎的人群,民眾似乎把搶奪站位的人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好幾次慘遭手肘攻擊,所幸穌亞還算心懷慈悲,否則只怕整個菊闈要瞬間燒成灰燼。一面艱難地向前移動,轉眼卻頓失劍傲的身影,臉頰又恰巧被指甲擦身而過,氣得他索性附手大叫:
「你到底跑那去了,李──」
變相的威脅果然有效,就在穌亞幾將致命的叫喚出口之際,一隻手掌千鈞一髮地從後一攔,好在藻井下本來嘈雜,法師的尾韻輕易被對方蓋了過去:
「好了,好了,穌亞。難得來到這種極東之地,菊花祭是一年一度的盛會,今年又不同往年,尋常平民窮盡一生也無法見著這般多貴族,就是對若葉家的掌權者沒興趣,開開眼界也不是壞事,何必這樣心急?」
身後的聲音徐徐,穌亞這才發覺身手姣健的搭檔竟不知何時又繞回背後,正協助自己排除人群,微笑所過之處,不少民眾原因不明地抱腹倒地,呻吟間開出康莊坦途:
「且況我猜霜兒必在菊闈中無疑,從鯛魚燒店回來需經過此處,而要那小姑娘不看熱鬧,恐怕要她的命還簡單些。」
「就算這樣,你不會找個好一點的地點,偏要下來跟這些人擠?你……」
感受到搭檔牽引著自己在人群中逆流,素有潔癖的穌亞回頭便罵,然而話才到口邊,法師卻哽住了,因為推委他前進的竟非平時熟悉的佝僂身影,通體被黑色覆蓋,暮色下的他竟不知何處尋來一襲黑斗蓬,聲音便從蓋頭下幽咽而來。
穌亞不禁一呆。別說劍傲的穿著本就偏黑色系,黑色蓬襬在風中翻動,宛如一朵漆黑火苗,向四面八方驅趕光芒,一陣寒慄湧上心口,穌亞想起手持鐮刀的黑色死神。
「怎麼啦?」見穌亞目光怪異,劍傲刻意微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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