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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
Renaissance
作 者
素熙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03.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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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占本紀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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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3
  3

  「你從那弄來這塊破布?」

  不能怪穌亞如此貶低,這十九歲少年的每樣日用品都效法主人,是從貧民窟撿來再補丁數十次的產物。遮掩身軀的黑布要稱作斗蓬實在勉強,也難怪穌亞要投以退避的眼光。

  「啊,我隨身帶在行囊裡的,逼不得已要現身公眾場合時,它還派得上些許用場。」由於看不見那雙黑眸,大叔的招牌笑容似也隨之闇淡。

  「為什麼?不是傳說沒活人見過你?」穌亞冷哼,對這位通緝犯的事蹟他也略有所聞。

  劍傲聞言一笑,回答不意外地避重就輕。

  「有啊,你不就是活人麼?」

  重新收攏殘破的斗蓬,他將外露的白髮盡數納入遮蓋中,半晌才笑著補充:

  「我的髮色太過奇異,路上行人不免多看兩眼,現在非常時期,我不想引來注目禮……先不說這個,我們找霜兒重要些。」

  穌亞對那句「你不就是活人」倒是驀然一冷,正想狠狠反駁,祭臺上的叫喊讓藻井下音量稍減,感受到周身目光移轉,盡數往臺上的某個焦點人物齊聚,法師也只好暫且放棄對劍傲的質疑。

  「怎麼了?人類!你不敢接戰麼?我倒不知道東土的日出人,竟然都是群背向敵人的弱者啊?」

  嚴厲的指控迴蕩在菊闈,與期待中貴族的高雅聚會大不相同。聲音高昂而囂張,穌亞還未及追蹤聲音的來向,搭檔已在耳畔低語:

  「看來我們來的時間恰到好處,似乎有熱鬧可看。」

  卻見右首站立著幾名日出人類,其中之一便是慘遭法師批評的若葉當家巖流,而怯然立於其前,正與發話的半身人對峙的,卻是位素未謀面的年輕武士。目光沒在那看似平凡的少年身上停留多久,穌亞開始尋找囂張罵詞的來向。

  「諸神哪……」

  才沾目,即使自負如穌亞也不一愣,慣用的禱詞不自覺地脫口。銀髮銀眼,在風中翻飛如銀河,穌亞望著那介於真實與虛幻間的形象,只覺腦中轟然一暈,一時竟站立不穩,趕緊往身畔搭檔一扶,心中驚疑不定,自尊卻又讓他無法開口相詢,只得迅速閉目回神。

  察覺穌亞的異常,大叔朝他一望,單手便矯回他的站姿:

  「怎麼回事?妳不舒服?」

  穌亞微一搖首,驚覺即使在闔目後,銀眼的輪闊細節竟仍歷歷在目,彷彿已進佇他腦海,揮也揮不去。「再看我一眼罷,永遠看著我吧!」惡魔的流言蜚語縈繞,透過銀眼的影像根深柢固。

  法師渾身冷汗直沁,知道非將那誘惑趕出腦海不可,連忙扶住腦袋,讓火質的熱流滑過全身,驅趕感術體質造就的過度敏感,好半晌才有辦法開口喘氣。好不容易恢復常態,穌亞打死不敢再往祭臺上看去:

  「你別往臺上看,那個人……那個半身人,邪門的緊……」

  話未說完,法師觸著肌膚的手卻猛地一顫,比銀眼震撼更劇,穌亞確信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就算是北風吹撫,也未有大叔斗降體溫的一半冷,要不是對方深深吸進口氣,穌亞差點要判定他已成了具屍體。

  「他是……誰?」

  來不及出口詢問,穌亞察覺劍傲已不顧攔阻地往臺上看去,問句和身體一同顫抖。斗蓬下的黑眸驀地瞠大,目標正是曾誘惑過自己、銀髮銀眼的嬌小身影。然而卻非法師般單純受迷惑,劍傲非但沒有失去自主意識,從眼神裡透露出來的情緒是如此之多,如果沒有那層斗蓬掩示,穌亞確信他會整個人炸開。

  「這個樣子……純銀的眼睛即便在西地也是稀有,加上他又是半身人……啊,我知道了,」

  依照搭檔的脾氣,就是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穌亞索性以答代問:

  「那雙眸子,該是聞名斯堪地的『魅惑之眼』,而這個人,必是悠鐸(Udor)家的貴族無疑……」

  「四子……」

  不等穌亞說完,打開乾澀的唇,劍傲連聲音也相對微弱:

  「他是悠鐸家族的四子……法本之子磊德˙悠鐸,他是代他兄長……代哥哥葛林˙悠鐸而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似乎終於醒覺什麼,斗蓬下的身子一鬆,以肢體語言深深嘆了口氣,穌亞看見他抬起頭,對祭臺上的半身人瞇起眼睛,彷彿要藉此重疊某種回憶:

  「還真是有……幾分神似。」

  對劍傲前後不搭嘎的對白感到莫名,穌亞無法以現有資訊判斷出大叔反應的背景。銀眼餘韻仍舊在他腦中作響,雖對魅惑之眼曾經略有所聞,但直至今日親見,法師才知道為何奧丁法師公會在試圖殲滅悠鐸家族失敗後,要為其量身打造封印的銀質面具。

  銀眸的美麗固然是珍寶,對想像力貧乏的世人來講,卻無疑是種毀滅性的災難。

  「我沒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似乎看出穌亞的疑惑,劍傲微一闔眼,強迫自己從夢境中清醒,嘴角再次上揚,縱然語帶揶揄,法師卻覺得有些勉強:

  「看來你中招了?我以為照妳對美麗的自負,該不會被Odin‘s eyes擄獲芳心才是。」

  「我……才沒這回事!誰跟你說我被迷惑了?」不安地交手胸前,穌亞少有地雙頰泛紅。

  「跟你開玩笑的。就算妳……再怎麼抗拒它的力量,奧丁之眼的美是深入主觀意識的,不在客觀的判斷範疇,」

  淡然一笑,劍傲輕撫雙掌,驀地在胸前交握;

  「銀眼的魔力是無所不在的……夜半時分一闔眼,他會呼喚你、引誘你,叫你夜不成眠;為了多瞧一眼銀眸的美麗,你將甘心生生世世匍匐於悠鐸腳下……」

  說得如此通透詳細,要不是大叔無所畏懼地凝視祭臺,穌亞真要以為他有親身經歷:

  「當失去魅惑之眼眷顧時,大多數人走向瘋狂,即使在失心而死的前一刻,你眼中所見、腦中所縈繞的,仍然甩不脫那對詛咒的眼睛……這就是Odin‘s Eyes為何可怕的地方。」

  尾音微斂,帶點長遠的感傷,大叔又把視線移回半身人身上,久久難以移去。

  「今日菊祭盛會,巖流本有納結諸方朋友之意,各位是遠到而來的貴客,切磋武技,無論勝負,難免有所損傷,實非家父與本人所樂見,」

  同樣凝視半身人的銀眸,巖流的臉卻像雕刻版畫,連眉也未抽動半下:

  「本人看這樣如何?筑紫對大人多有冒犯,巖流遣劣徒奉上菊酒,當面謝罪,悠鐸的朋友大人大量,這件事就此揭過,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不出所料,傲慢的半身人再次忽略主人的圓場,銀色的眼微微向上挑起,覆蓋在修長睫毛下的眼眸蕩漾漣漪。穌亞再次深深吸了口氣,這種美當真天妒人嫉,存在本身即是罪惡,這句話過去他總以為是溢美,如今實例掉在他眼前,驕傲的法師也開始相信世界無奇不有。

  「羞羞臉,羞羞臉,日出人類是膽小鬼,空有雙手,卻接不下奧丁戰帖!」

  「羞羞臉,羞羞臉,日出人類是毛毛蟲,空有雙腳,腳底抹油只會逃跑!」

  自銀髮人進來菊闈開始便始終匿於身後的侏儒兄弟,再次發揮即興創作的功力,對於半身人似乎頗為忌憚,出口的詩詞不敢如若葉城下般囂張。直到看見主人泛起讚許的微笑,這才大起膽子,重覆尾句的聲量便大了許多:

  「空有雙腳,腳底抹油只會逃跑!」

  「人類,你剛說你叫什麼名字?」

  見巖流的臉色起了些微負面變化,耶里克在矮人詩句的嘈雜間開口,雖不乏有圓場的意思在,語調卻異常嚴肅。

  忽然見問,年輕武士似也嚇了一跳,意識到對方詢問的是名字,無論在東土或西地,正名都是決鬥前必要儀式,無論是承自父母抑或諸神所賜,名字代表著男人的名譽,以及生而為人的尊嚴,他於是一推腰間太刀,深深鞠躬:

  「在下播磨筑紫,播磨藩主幸郎的二子,請閣下多多指教。」

  「播磨啊……」

  菊闈難得又安靜下來,筑紫的介紹裡隱含些許殘存的驕傲,百年來祖先的影子透過名字,傳遞部份到沒落的子孫身上,少年袖口上的桔梗似也隨之活躍起來:

  「我記得……那該是古老日出的某處大名的族名。據說播磨諸侯和若葉家族一向是死對頭,彼此爭戰多年,直到前些年播磨和若葉家在近畿附近交烽,藩主中箭身亡,一場戰爭攪得家族兵敗如山倒,日出旌旗從此翻雲覆雨,成了若葉掌下的禁臠,」

  淡然一笑,劍傲再看一眼面容清秀的筑紫,目光露出興味來:

  「不過……播磨在西方勢力縱是強弩之末,暴動起來也足顛覆一隅,這男孩與其說是拜師學藝,不如說是押在若葉家的質子,萬一他家出了什麼事,恐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這位小武士。」

  穌亞望著筑紫那雙微帶怯懦的黑色眸子,少年的眸色很淡,似受初春的清雨洗滌,未被太多世俗雜染。然而眼裡長期鬱積的塊壘卻堵住靈魂,穌亞覺得它有話要說,卻又無從出口。

  「我覺得他……有點眼熟。」法師突然下了個結論。

  「眼熟?」

  「嗯,就是明明未曾見過,卻又莫名地熟悉,我的即視記憶力好得很,常常會有這種感覺。」穌亞滿不再乎地一挽長髮,低聲答道。

  「不定他曾經和你一夜溫存,翻雲覆雨,這才令妳印象深刻,」

  劍傲笑了起來,順勢向旁挪了兩步,避免瞬間被火燄秒殺:

  「只是不知道你當時是男是女……」

  「既然這樣,那便比箭罷!」

  就當穌亞雙手高舉,正準備枉顧藻井下數千生靈的性命,犧牲觀眾剷奸除惡的當兒,語氣保持冰冷,耶里克的提議卻讓四座皆盡一驚。渾不理周圍人的反應,白髮人邊說邊緩緩踱至祭臺後方,成排的靶座在紙燈籠照射下如銀月,他抬手只摸得到下緣,半邊銀眼卻一亮:

  「這裡擱了這麼多劍靶,該不只是裝飾而已,閣下既不願見血,不如以弓箭相競,既文明又省事。小主人,這樣可以嗎?」末句他一躬身,又是卑下恭敬的語氣。

  「可是……那是供『流鏑馬』所用的箭靶,流鏑馬故名需在馬上行走,閣下……閣下若是騎馬,恐怕……」意識到接下來的話恐有輕視的意味,筑紫連忙懸崖勒馬。

  「『流鏑馬』?那又是什麼東西?」穌亞皺眉。

  「流鏑馬?喔……你看祭臺上的靶座,從右到左共有六面,武士在馬上彎弓,坐騎從靶心前縱足而過,射者抓穩時機再放箭,最末以紅心多者為勝;是集騎術、箭術和判斷力於一體的武士禮儀。」

  佼倖逃過搭檔追殺,劍傲不由得感謝起藻井下過多的人群。

  「你會射箭?」穌亞凝起眉頭,對他的如數家珍顯然驚訝。

  「饒了我罷,叫我雙腳站穩地面去射牆都不見得中的,何況騎在馬上。流鏑馬的技術是要長期訓練的,而除了劍以外,我還沒試圖碰過其他武器。」劍傲笑道,一撫腰間劍鋏揶揄。

  「跟播磨大人比箭技?這些矮子不想活啦?」

  未及逼問搭檔吊胃口的尾句,耶里克果然一言驚四座,祭臺旁的衛佐竊竊私語,全是負面評價。其實不用他們嘀咕,法師雖對武術不甚了了,以他對西地種族的理解,半身人與弓箭也絕非適當的連結:

  「對方是巖流大人愛徒,打五歲起就接受標準武術教育,若葉城裡,他的流鏑馬除巖流大人外無人能出其右,會輸給一個西地矮子?別開玩笑了……」

  「聽說這些矮冬瓜長年海上行走,想必連馬也沒看過幾回,大約不知道流鏑馬是何許技藝罷?」

  這回輪到半身人的廂房不甘示弱,縱使艾達的個人主義極盛,團體觀念薄弱,但對方指名侮辱自己種族卻是不爭事實,不是為銀髮人平反,白艾達單純為自己出一口氣,一時間東廂對罵不決:

  「你們這些人類又有多擅於騎術?」

  「耶里克老大,我們支持你!」

  「老大,別和他們比箭,來比開船罷,我就不相信這養尊處優的人類勝得過我們!」

  不容屬下在眾人前失禮,巖流揮手便足以提醒祭典氣氛的莊嚴。若葉一方很快郾兵息鼓,只餘充滿敵意和蔑視的眼神和奧丁來客互瞪,確定雙方的距離在安全範圍內,巖流這才淡淡一扯上襟,出言卻在眾人意料之外:

  「曹官,給悠鐸的來客備馬。」

  菊闈裡頭一陣嘩然,巖流此言,竟是同意這場比試。愣了半晌,負責管領馬匹的曹官這才從訝然中驚醒,忙遣侍童遞上馬鞍和轡頭,自己則親自牽了匹黑馬上來。

  「師匠……」

  擔憂地踏前一步,筑紫試圖勸諫的勇氣卻被巖流的冷漠逼回,只得默默看著半身人爬上有他三倍高的鬼丸。不敢過於靠近白髮人,童僕們只在數尺外雙膝跪呈,耶里克的目光從護具、鞍配和蹬腿上掃過,隨即揮了揮手,白髮在暮色中掀起浪潮,只靠單手便抓穩馬鬃:

  「不用那東西,你們軍人騎馬要戴這麼多東西?」

  一貫冷漠的語調中添了輕蔑,耶里克再不停留,對跨下坐騎俯身低語,黑馬越過眾人頭頂,嚇得祭臺一片騷亂,半身人卻安然在靶座前落地。

  「這是本人的愛馬『鬼丸』,閣下遠來是客,既要比試,請接受本人的一番心意。」

  巖流冷冰冰地又補充道,耶里克沒有回話,只在馬背上微一頷首表示謝意,隨即牽起馬韁步入祭臺中心。似乎是敵人的傲慢激起了同仇敵愾,看出筑紫木訥不善調侃,離耶里克最近的衛佐提起一張約莫有他兩倍身高的檀木大弓,照頭往背脊仍舊淌血的半身人扔去:

  「接著啊,高貴的矮子!」

  滿擬半身人絕接不著幾與身高等長的弓,正等對方手忙腳亂,耶里克唇角勾起,短臂只輕輕一攬,長弓即被他穩穩接在手中,將弓舉至燭光照耀處,瞇眼端詳,無視身畔衛佐訝異的呼聲:

  「這弓正好,想到不人類的地方也有這等好弓。」

  將檀弓沉在掌心,以指尖輕彈弦線,靜聽輕泠如流水的鳴聲,弓箭在重生大陸上素來是古老精靈的專利,耶里克卻似對這樣的武具有特殊眷戀,以指尖撫過修整光滑的弧面,愛惜似地輕輕嘆了口氣。驀地左右開臂,正對巖流虛彈一弦,弓弦在夜色中嗡嗡震動,即使弓上並無箭矢,光是撥弦的勁道也足讓人產生錯覺,害得衛佐反射地搶前護駕。

  比試在即,耶里克翻身下馬,再次在主人面前下跪請示,磊德頷首表示允諾。他卻長跪不退,似乎微感猶豫,接口的話有些囁嚅:

  「小主人……在此之前,耶里克斗膽請求您,將面具重新戴上罷!」

  仍舊不放棄最後上諫,白髮人抿了抿唇,大著膽子又補充了一句:

  「萬一給悠鐸主人曉得了,怕他……怕他會不開心的。」

  本來對耶里克的話置之不理,補充的句子卻讓他背脊悚然。背過的身子又掉回頭來,銀製面具在耶里克跪呈的掌上泛芒,銀眼閃爍半晌,磊德從鼻子哼了口氣,夾手奪過便覆面而上,順勢將他一腳踢開。

  面具的遮蔽將銀眸魔力斂入深淵,穌亞頭痛耳鳴的狀況隨之消失無蹤。

  見主人安然將面具戴上,耶里克了卻心頭一件大事。神情再次冰冷,攀上一直靜待主人的黑馬,耶里克朝對手點了點頭:

  「賜教。」

  也不等對方回禮,俯身向黑馬低語幾句,鬼丸縱開四蹄,朝天甩動鬃毛,迫不及待地向祭臺的彼端奔馳而去。

  流鏑如流星,在暮色下劃破眾人視線,菊闈裡氣氛一片肅穆,不少人直起身來屏息靜待。耶里克連瞄也沒瞄,距離第一靶心還有兩步之遙,弓弦聲便響徹天地,箭羽如鳴鏑,在靶心晃蕩出嗡嗡聲。眾人這才齊聲驚嘆,方知第一矢已然中的。

  未及開口叫好,鬼丸的四足不停,載著箭手流星趕月。眾人的耳朵幾無時間喘息,餘下四箭離弦的時間差距極微,彷彿以豎琴播弄十六分音符,若將此刻的情景塑成雕像,恐怕很少有藝術家肯將他命名為「流鏑」。

  這是單純的奏鳴曲,演奏者只醉心於創造樂音的瞬間,四矢中的只是附帶福利。

  「好!」

  氣氛隨鬼丸的逼近沸騰,藻井的民眾首先發聲捧場,最末的標靶距離較遠,足以讓觀眾有時間深吸口氣。響片在箭矢處靜佇,蘊釀樂曲高潮的洪流,比之前五箭的快,半身人最後的指揮顯得慢條斯理,半邊銀眼微微瞇起,等待弦影和準星重合的時機。

  黑馬從鼻心噴出白霧,耶里克嘴角泛起挑戰性的冷笑,竟放手讓座騎超越最後標靶。就在眾人驚呼以為錯失良機的同時,射者在馬背上回身長立,風在弓箭周圍圓轉如洞,他竟大膽地闔上雙眼。卻聽「繃」地一聲,深扣的五指撫過響片,驚呼聲中第六枚箭矢深深鑽入軟木,反作用力將箭尾催成散花,遠看直如插於箭靶上的豔菊,力與美兼容併蓄。

  黑馬在靶心前朝天嘶喊,與弦線的晃動產生共鳴,彷彿為這場宣戰鳴金收兵。

  「好弓法!」

  劍傲不禁脫口,忘情地鼓起掌來,不止他,菊闈間翻滾如浪濤,不用說藻井下的群眾興奮,貴族們也紛紛為這箭起身禮敬,一時四下都是掌聲。鼓掌最大聲莫過於半身人的廂房方向,歡呼直要把整幢菊闈掀將起來,劍傲在如雷喝采中雙眼放光:

  「艾達人一向被認為與弓箭和馬術無緣,這個小傢伙……該不是純粹血統的半身人。」

  「看得出來,除了眼睛的色澤,他也比其他人高得多了。」穌亞附手打量:

  「銀眼睛只有悠鐸家的血脈才能擁有,所以他必有一半奧丁貴族的血統,卻不知另一半是什麼?」

  黑色流鬃在半空中停滯,耶里克赤裸淌血的背,在無韁的馬背上穩如凝嶽。以指揭去傷口流入眼眶中的血跡,四十多磅的巨弓對他上下馬背絲毫不構成阻礙,耶里克臉上毫無半點全勝的喜悅,狼面如冰霜,四角檀弓著地一放,再次俯首主人跟前,顯明榮耀歸屬之處。

  「人類,現在你可知道我們艾達人的厲害?倘使你現在跪著求饒,悠鐸家血統是流有慈悲的,我可以將鞭數減半,」

  將僕人的勝利造單全收,磊德得意地彷彿自己射中滿貫,尚不忘向敵手挑釁: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考慮?」

  踏步向前,筑紫有樣學樣地將對方也當成空氣,無言戴上衛佐遞上來的綾藺笠,斗笠將他的面容壓得陰霾。

  戲樓再次安靜下來,耶里克六鏑全中,無疑給後射的筑紫極大壓力,只消有一箭射偏,那便落敗無疑。而若是當真身受百鞭汙辱,年輕武士除死無他途,雖說是單純切磋箭技,對雙方來說,其實無異於生死一搏。

  「閣下高技,筑紫嘆服。願斗膽和您一較高下。」

  宣誓著客套話,邊套上侍童托來的射籠手,筑紫不逞表面意氣,以全副武裝表示另一種文化的尊嚴,鎧直垂護胸,在腰間插上太刀,再斜綁上盛有鏑矢的箭袋,確定斗笠已穩穩繫在顎下,年輕武士這才走向祭臺中央,一個躬身,以眼神請示主事的巖流。

  死水般眸看不出情緒,巖流對於徒弟的生死似是全不介懷,只是微一頷首,隨即轉身退回禦帳台內。穌亞看見年輕人的神情無可掩飾地一暗,墨色的眼凝視巖流較一般人高大許多的背影,彷彿追逐某段遙不可及的距離。

  半晌少年再次躬身,這回動作俐落果決許多,翻身躍上衛佐牽來的白駒,無論是上馬身法還是坐騎本身,都足使全場再度眼睛一亮;

  「這是在下的馬,亦是家父的遺物,賜名為『清光』,」

  凡馬多會抗拒人操控,但這靈駿卻異常安靜,筑紫甚至用不著拉緊韁繩,動如落霜、靜若凝池,彷彿自雪地重生的春光;相較之下,筑紫反不若坐騎冷靜,汗淌下清癯的頰,他盡可能穩住語調:

  「願以此馬,表達對遠方勇士尊敬之意,桔梗花謝,魂魄長存。」

  以與家紋同重的族語相禮,對一個重名譽的武士來講是莫大決心,筑紫再不打話,軀馬箭靶之前,藺笠一低,劍傲看見他深吸口氣,清光的動作私毫不遜於鬼丸,少年只輕夾馬腹,決定生死的瞬間便開啟。

  筑紫的五指修長,身形輕捷,摸上長弓的手微顫,卻不影響打小訓練的武術。拉滿的弓弦雖不若耶里克霸氣,卻優雅如追捕獵物的月神。

  清光在夜空下躍起成弧線,掀得祭臺上的燭火隨風一暗,似乎連奪鏑也不願張揚,漆黑中只聽「嘟」地一聲,火光再現時,靶心處已然箭羽靜佇。

  由於箭鏑嵌合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原先就該有枝箭在那兒,以致眾人初看時尚不能反應,好半晌才爆出驚嘆聲。然而比起白髮人的暢快淋漓,筑紫的箭法顯得太過畏怯,喝采聲登時便小了許多。

  少年微一咬牙,清光的速度比鬼丸猶有過之,顯些便讓他錯過第二標靶,連忙重整旗鼓,在千均一髮之際發箭安抵目的。也虧得他技巧嫻熟,竟能在兵荒馬亂中再穩陣腳,接續的三箭無不險到極處,就連一向冷漠的穌亞也不禁心中一突。

  聽著靶心上的箭羽鳴響,冷汗濡濕鎧下背頸,少年暗叫僥倖不已。

  「還剩一箭……」

  加速使白鬃在風中飛揚,與斗笠下散開的束髮混成一道,清光昂首自第六座標靶前滑過,他總算有時間將心神穩住。默數射箭的標準步驟:中央三指扣弦,重新調整響片,弦影重合……少年淡色的瞳眸驀地一亮,這次他對中的饒有信心。

  然而或許是上天刻意地捉弄,原先空無一物的第六靶心,卻斗地出現了一樣不該有事物。

  一隻蝴蝶。

  「什……麼?」

  許是被滿臺菊香所吸引,那揚羽蝶竟停滯第六靶上,流連不去,本來筑紫飽弓呈圓,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蝶翼是如此的五彩斑斕,瞬間少年的視覺已全被攫奪。然而弓箭一道,那容人片刻分心?下意識不願傷殘美麗,筑紫未及細想,弓弦自然而然地往右微偏。

  箭矢既出便再追不回,只聽「嘟」地一聲,第六矢貼著蝶翼釘入靶面,終究與靶心失之交臂,彩蝶應聲而飛。

  清光輕輕噴息,連鳴聲也如身段輕柔,白鬃在佇足前因風而颺,像極了西地的獨角靈獸。

  然而除劍傲外,恐怕此刻場上無一人有心觀賞。從緊繃的情緒中復原,筑紫怔怔目送翩然離去的蝴蝶,再望回靶心旁兀自晃動的箭羽,似還不能連結兩者的關連。直到醒悟殘酷的事實,死灰般的神色才逐漸往瞳中漫延:

  「我……敗了。」

  筑紫的聲音近乎喃喃自語,似是要說服自己,右手緩緩高舉,一把扯下頭上的綾藺笠,斗笠下新剃的薙髮全被汗水濡濕,年輕武士無力地擲笠於地,未脫稚氣的眼瞳一片茫然,半晌才捕捉到耶里克的所在地:

  「你勝了……奧丁的勇士。」

  這回聲量大了許多,咬緊下唇,筑紫強迫自己正視現實。

  出乎意料地,一向冷傲對人的耶里克竟躬身而下,雖是不卑不亢,但也某程度地回應敬意,回話慣性地簡短:

  「承讓。」

  他抬首凝視年輕的日出人類,一時眼神複雜起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一雙殘酷的臂已蛇般攬過他頸子,截斷他所有能出口的安慰:

  「耶里克,幹得好呀。」

  只有在很少數的情況,主人才會以真名取代「賤種」、「雜種」的稱呼,一種是在他唯一的胞弟、亦是目前悠鐸家主人面前時;一種就是有好事將至,讓他處於興奮情緒時。流鏑馬競技時匿回磊德身後的矮人再次趁勢出場,詩句裡充滿歌功頌德:

  「耶里克老大騎術真正好,流暢可比飛鳥,快速可比流星!」

  「耶里克老大箭術真正巧,準頭妙似月神,勁道還勝奧丁!」

  矮人兄弟手腳勾著腳手舞足蹈,搏得滿堂笑聲,磊德素來寵信這兩個丑角,索性放任他們自得其樂。耶里克卻不領情,以眼角瞥了筑紫最後一眼,隨即回頭朝半身人單膝下跪,任由他滿意的掌撫過前一刻仍鮮血密佈的頭顱:

  「看在奧丁諸神的份上,這次就饒恕了你,誰叫我高貴的血液裡流著寬宏大量的美德?你做得很好,沒丟咱們斯堪地那維亞的臉。」

  像在誇讚撿回骨頭的小狗,磊德的語氣甜蜜中有敷衍,隨即抬起頭來,現在有更大的樂趣等著他享受。

  「師匠……」

  險些站立不穩,少年緩緩將身上裝備卸下,箭囊和弓箭棄置一地,不等侍童替他解下鎧裝,他搶步巖流的臺座前,崩毀似地雙膝下跪。汗水淌下眼眶,他卻無意伸手去擦;

  「……師匠,筑紫不肖,有辱日出和若葉家威名,當以鮮血滌清名譽。」

  話雖說得激昂,穌亞卻聽出筑紫聲音在顫抖,對這樣一個初元服、活在太平宮闈的孩子而言,「死」是太激烈的字,但也僅止於是個字,他無法用感官經驗去讀取更深的涵意。

  巖流完全不作表示,只是靜靜凝視這個月初才元服的孩子,半晌忽地立起,在筑紫身上籠罩下陰影。

  解下太刀,筑紫在女官掩面驚呼下卸開上身衣物,露出赤精腹膛,雙手按地,拜伏而下,不敢直視立若天神的巖流,他先以短刃割斷身後長髮,然後俯首呈上刀柄:

  「請……請師匠成全。」

  群眾嘩然,於此情形,巖流一旦接刀介錯,等於同意筑紫自殺以洗戰敗之恥。穌亞揚了揚眉,在劍傲身旁低聲道:

  「沒必要這樣罷?不過就少了點準頭,犯得著這樣尋死覓活?」

  劍傲淡然一笑,卻不答話,只是再次扯緊斗蓬,穌亞這才發覺他目光未離半身人貴族片刻,對筑紫的狀況竟視若無睹。不禁疑然,知道再問也沒有結果,只得不甘地回頭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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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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